洛南,萬安山山麓。
站在南闕天門峰,面對眼前半掩在雲霧間的重簷疊瓦、紅牆包裹的皇家道觀,一貫淡定的李凌雲也忍不住感慨起來。
「這六合觀,可比我想的大得多。」
「阿耶修煉道術,是天皇、天后身邊的紅人。雖說天后只是下了旨,並未特意要求建成什麼模樣,但這六合觀畢竟是皇家道觀,工部修建時自然強調要有大氣派。」明珪手指最高處的一座飛簷樓閣:「大郎你看,那裡就是天師宮。」
「工部的人敢不修得盡心盡力?這裡天皇、天后也是親自來過的,就連選址也是天后定在天門峰頂的。此處可是伊闕最有靈性的修道勝地,京中道觀那群‘牛鼻子’羨慕得眼珠子都凸了。」謝阮仍是一身胡服,只是今天改穿了更高調的紫色。
「看謝將軍這一身,莫非天后又給你升了品級?」李凌雲好奇地問。
被李凌雲叫「將軍」叫得心裡舒坦,謝阮耐著性子解釋道:「民間良人婚配時也做紅男綠女的打扮,這叫‘借緋’。也就是說,遇到重大日子,平民也可以穿著高貴之人才能穿的顏色。」
「……這與你穿什麼有關嗎?我沒聽懂。」李凌雲頗覺迷惑。
「她的意思是,百姓有許可就能僭越服色,而她只要有天后許可,自己愛穿什麼都行。」明珪感到好笑,「你看她整天穿男裝,有誰說過一句半句?」
眾人緩緩爬上山道。阿奴扛著大號封診箱與六娘在後面跟著。李凌雲邊走邊問:「謝將軍,你不喜歡做女子嗎?為什麼每次見到你,你都做男子打扮?」
「怎麼可能不喜歡?做女子好得很。某不過是覺得,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都能做,那麼你們男子穿的衣服,女子當然也可以穿。」
謝阮臉不紅氣不喘,連上數十級臺階,遠遠地站在前面等李凌雲和明珪。「都說男子才識大局,可是天后不也一樣能管理大唐政務嗎?可見這種說法不對。我穿男裝,一方面是覺得沒什麼不能穿的,另一方面嘛……我喜歡舞刀弄劍,穿著女裝不太方便。不過某就算身著女裝,用刀也還是很厲害的。」
謝阮昂首道:「在我心裡,男女並沒有差別。某不因是女子就不能用刀殺人,而男子也不因生來是男子就不能拈花一笑。總之,一個人若是喜歡做什麼,就應當可以去做什麼。」
說罷,謝阮一馬當先,快步走進六合觀中。李凌雲在後頭望著那纖長的背影道:「謝將軍是個自在人。」
「有天后寵愛,她當然自在。」明珪輕聲說道,若有所思,「可世道如此,男女始終有別。就像各色人等,待遇不可能相同。」
「都是人,死後也沒什麼不同,生前為什麼一定要有區別?」李凌雲奇怪地道,「力氣大的就多幹活,腦子好用的就去寫書。強行以色等、男女去區分人,我看不妥。畢竟出身高貴的人裡也有傻子,而低賤的人中,未必就沒有賢能之人。」
「非也,不僅是活著的時候,其實人死後也有不同!」明珪看向李凌雲,「我阿耶出身世家大族,雖說後來有些落魄,做了術士,但其涵養、學識仍不是尋常人能比的。也正因此,他才有機會被推舉給天皇、天后,得到他們的重用。在我阿耶死後,刑部、大理寺和你們封診道都全力調查,普通百姓如何跟我阿耶相比?這不就是活著時不同,死後也不同嗎?」
「其他人我不確定,不過在我眼裡,死者與死者間沒有什麼身份、地位的差別。狐妖案的死者是三名貧苦良人,查案過程是你親眼所見。而你阿耶的案子現在也是我在查。於我而言,不過是哪一樁案子先來,我就先查哪一樁而已。至於其他,不會影響我查案的順序,更不會讓我對誰另眼相待。」
李凌雲繼續向道觀內走去。明珪站在山道上,久久看著李凌雲的背影。阿奴、六娘以及一眾騎士從他身邊經過後,他的唇角才微微抬起了一些。
「李大郎,你當真是個有趣的人。」他輕聲說著,「就是不知道,被那女人折騰一番後,你會不會有所改變。」
作為皇家道觀,六合觀只接待京中貴人,尋常百姓除非給觀裡送菜送水,否則壓根無法進入。
自打觀主明崇儼凶死以來,鬼怪之說甚囂塵上,更是沒人樂意到這裡來尋晦氣。不過,雖然沒有人來,但案發後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六合觀山上山下仍被天后塞滿了皇家守衛。因案件始終沒有破獲,這些守衛時至今日也還在盡忠職守。
「守備怎麼還這樣森嚴?觀中也就這麼幾個人,沒必要吧……」走進天師宮後,李凌雲抬頭看看屋頂,想起走進六合觀時在門口看見的一群守衛,有些不解地發問。
「雖說已查驗過多次,有用的痕跡已經很少,不過為了不讓閒雜人等再次破壞痕跡,天后還是派人一直看守,不允許他們有任何懈怠。」明珪把門上的鎖頭掛好。一旁的謝阮卻伸手把鎖拿了過去。「咦?是對字鎖。」
李凌雲回頭一看,謝阮手中是一把個頭較大的黃銅鎖,上面有幾個銀色轉輪,輪上刻著篆字。謝阮咔咔撥弄。「呦呦鹿鳴……食野之苹?不對,打不開。」
「‘呦呦鹿鳴’之後還有好幾句,這要看用鎖之人如何接了。此鎖只要正確開啟一次,之後就能重新設定開鎖的文字順序。」明珪把鎖頭拿起,撥弄起來,「鎖頭上方不顯眼處有兩點微凸,肉眼觀瞧不可見,只能手觸感知,此為工匠標記手段,所以,開啟文字應是來自《鹿鳴》篇第二段——‘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後面四個字的轉輪中,僅在本段出現的只有‘君子式燕’四字,如上鎖之人不曾更改,就能以此開啟。」
「完全不按規矩來啊!」謝阮不快,「這樣別人怎麼猜得到?」
「為防輕易被開啟才著重做了設計,否則要鎖來有什麼用?」
李凌雲耳朵聽著明珪跟謝阮的爭辯,雙眼卻落在了天師宮內。
殿中,一座泛著光芒的黃銅丹爐幽幽立在圓形高臺正中,丹爐下方的青石高臺被人雕成環環相疊的臺階形狀。
丹爐主體就像一個巨大的黃銅罈子,上面雕刻著日月星辰、九重雲天等吉圖。圖上,一些雷光從雲霧中探進樹叢,似乎表示丹藥的本源正是天雷。
丹爐主體上開有一孔,通過這個孔可以看到下方爐膛中有一些燃過的木炭留下的灰。丹爐四面有四個巨大把手,各掛著一根粗大銅鏈,銅鏈一直拉到高臺下方臥著的四條銅龍口中,這些龍的爪子緊緊地揳入地下,用來穩住丹爐。
丹爐上半部分是一座圓形的二層閣樓,製作精細,屋簷細小的瓦片看起來都十分真實。下方也開一孔,方便讓人看清丹爐上層熬製的丹液。
閣樓頂上有一根三指粗的引雷針,這根針筆直晶亮,越往上越尖。
丹爐底端鑿有引水槽,可將水直接引至門口,這顯然是由於丹爐需要時常清洗才做出的排水設計。李凌雲在丹爐前蹲下,檢查了一下引水槽,在其中發現了一些陳舊水跡。
明珪來到李凌雲身邊,俯下身一起看。「發現什麼了?」
「你阿耶死去太久了。當晚又下了暴雨,雨水從用來引雷的天窗落下,沖刷丹爐,血跡和其他痕跡只怕早就被破壞了。以現在的情況,發現不了多少線索。」李凌雲側頭看明珪,努力表現出歉意。
「這不奇怪,大理寺和刑部最早接手案件,他們一樣沒找到什麼證據。」明珪起身走到一側,抓住牆上的一根鐵鏈,「我把穹頂與窗戶開啟,這樣光會亮一些。」
明珪往下拽鐵鏈,一陣軋軋聲從房頂傳來,對準引雷針的那部分穹頂緩緩地朝四周摺疊起來,人站在殿中,一仰頭便可看見蒼天白雲。
二人一起望向那片圓形天空。明珪補充道:「這裡的機關雖不比大理寺殮房的精緻,但也算是夠用了,我阿耶常會在這裡夜觀星象。」
說完,明珪把位於懸崖上方面向大門的獨窗開啟。李凌雲跟過去伸頭往下看看。「只有大門和觀內道路相連,其餘側門都上了鎖,窗戶下方又是懸崖。想從這裡上來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樣的話,對兇手的臂力和耐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李凌雲低下頭,在窗欞上發現了一些黑色細粉。「有人在這裡取過指印?不過看粉末附著情況,他應該什麼都沒找到。」他從懷中拿出杜衡的封診錄翻看。「當夜又是暴雨又是大風,風吹雨落,窗戶上就算有痕跡也會被沖刷掉。前後來了幾撥人,都未在窗戶上找到痕跡。」
他回頭踱到丹爐正位。在對著大門的方向,擺放了中間大、兩邊小的三個蒲團。和明珪確認三個蒲團未曾被移動之後,李凌雲站在蒲團附近抬頭看看,又蹲下來眯著眼睛朝丹爐方向瞧去,終於在蒲團左邊和正前方的地上發現了一些陳舊血跡,在丹爐底下也有少量滴落狀血跡。
「你發現你阿耶的屍首時,他是不是正面對著大門?」
「是。」明珪道,「我來叫阿耶吃飯,誰知敲門沒有回應,我便想辦法開啟大門……就看見阿耶……阿耶已經死了。」
「丹爐腹大足小,雨水量大時,水會直接從丹爐腹部最寬處落到地上,而不是向下流到腳部進入水槽,所以雨水雖然沖刷了大部分血跡,但丹爐腳部還殘留著一些血跡。」李凌雲指著血跡道,「很少,但看得出來,這是你阿耶被穿在引雷針上之後流下來的血。」
「……這能說明什麼?」謝阮過來蹲下,不明所以地看著那些不很明顯的血跡。
「這些血跡和那邊蒲團上的血跡以及地上的血跡都不同。」李凌雲手指左側面。
「嗯?」謝阮挪過去一些,看見大蒲團和左側的小蒲團上以及地上有片片赭色的陳舊血跡,好像想起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拍著腦門道:「在調查王萬里被滅門案時,你曾說過,王家的婢女被殺,從滴落的血跡形狀能判斷出刃口長短。此處血跡的形狀不同,所以你便能據此推測出當時發生過不尋常的事,對不對?」
「是。」李凌雲戴上油絹手套,雙手小心地扶著中間那個黃色大蒲團,把它翻了過來,大蒲團背面是觸目驚心的大片赭色血跡,「此血跡是血液自然垂流下來後浸染到蒲團下方形成的,所以明子璋的阿耶就是坐在此處被害的,他頭顱被砍後,血液最初噴濺出去,而後流速漸緩,就流淌下來浸到了這裡。」
李凌雲又到那個小蒲團旁蹲下,手指上面的血跡。「血液往左邊噴濺射出,那麼兇手下刀的位置必是死者的左側脖頸。從血液噴濺的方向可判斷,他定是站在死者身後下的刀。蒲團後面是青石地板,地板上的血跡只是噴濺出的一部分血液留下的,而一些被噴到丹爐上的血液留下的血跡應該是後來被雨水沖掉了。這枚大蒲團的正前方是露天的丹爐臺,稍微移目便能看見通往後山懸崖的木窗。如果兇手爬上懸崖,由窗戶進入天師宮,明子璋的阿耶從這個角度不可能發現不了。」
推測到這裡,李凌雲對明珪道:「明子璋,你阿耶被殺前,一定處於毫無反抗能力,任由兇手殺害的狀態。」
謝阮接過話頭:「除非明子璋的阿耶神志不清……否則,他總不可能在引雷煉丹的關鍵時刻睡覺吧!」
「有人提前迷暈了死者,否則以天師宮的佈局,死者不可能發現不了兇手,更不可能完全不反抗。我推測,此案中必然存在一個內應,只是殺人時內應並不在場!」
「李大郎,你在殮房時明明說過他阿耶臀部的傷是一人所為。怎麼又冒出個內應來?」謝阮反問。
「你等我一下。」李凌雲起身走到門口。阿奴正在看管已經被開啟的封診箱。見李凌雲過來,六娘忙問:「要什麼?」
「封診尺。」李凌雲簡短說完,六娘便從封診箱裡找出一個木盒遞到他手上。
他走回丹爐旁,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謝阮吃了一驚,發現李凌雲姿勢笨拙,便起身一躍而上,猿猴一樣靈巧地攀到了丹爐的最上方,低頭問道:「要做什麼?」
看著輕鬆爬上去的謝阮,李凌雲輕嘆一聲,跳到地上,把那個木盒遞給她。「開啟,拉出裡面的銅片,替我量量這根引雷針的尺寸。小心些,銅片鋒利,別切傷了手。」
謝阮依言看木盒,發現一個小小的圓形木柄。她拉住木柄,往外拽出,眼前唰地亮起一道光,果然是一條扁扁的黃銅片。
「這是什麼?」謝阮看著上面的硃紅刻度,用手指丈量一下,發現兩個大刻度正好是一寸的距離,中間又分十個小刻度,製作得十分精巧。
「封診尺。銅片較硬,可保持直立,有時也可以用來測量牆壁之類人手夠不到頂的東西的高度。」
「你們封診道都打哪兒弄來的這些怪東西?」雖這樣說著,謝阮的聲音卻帶著欣賞意味。她按李凌雲所說的方法,用這把古怪的封診尺量出了引雷針的長度。
「大概到這裡。」謝阮比畫好,掐著那怪尺的底部一躍而下,拿給李凌雲看。
「這根引雷針為套筒結構,可以收縮自如,不過即便縮到最短,也至少有八尺高。」李凌雲對謝阮道,「把封診尺塞回去。」
「這還能塞進去?」謝阮挑眉,又按李凌雲說的一點點地把封診尺塞回那個小木盒裡。
「當真能塞,李大郎,你們封診道的東西真好玩。」
「這不是用來玩的,」李凌雲閉上眼,一邊掐著手指,一邊唸唸有詞,「引雷針是直接熔鑄在此丹爐上的,不可能拆下橫著戳進屍首……所以,想要把死者的屍首舉起並穿在引雷針上,兇手必須要有足夠的力氣,其身高……嗯,算下來至少應該有六尺一寸七分。」
謝阮終於把封診尺完全塞了回去,湊到李凌雲面前,一臉莫名其妙地問:「念什麼呢?你是怎麼算出兇手的身高的?」
李凌雲睜眼看看謝阮。「你抬手,抬到頭頂。」
謝阮依言抬手,問:「這又是幹什麼?」
「成人高舉雙手能觸及的高度,實際上就等於這個人的身高加上小臂和手掌的長度。」李凌雲看一眼謝阮的手指尖,「你若不信,回宮中後可以找人幫你測量。」
李凌雲又抬頭看引雷針。「身高六尺一寸七分的成年男子,小臂加上手掌的長度約為一尺三寸,腳長大約八寸三釐,踮起腳後伸長雙臂,腳長、身高、小臂的長度和手掌的長度相加正好是引雷針的尺寸——八尺二寸七分三釐。有了封診道計算身高的辦法,剩下的不過就是簡單的逆推罷了。」
「所以說,本案兇手最矮也要有六尺一寸七分才能完成犯案,難怪你會說兇手是男人,能長這麼高,還要有力氣把屍首舉到這個高度,又是獨自一人作案,女人的確很難辦到。」謝阮看看指尖,恍然大悟。
李凌雲伸手拍得丹爐????????響。「還有一點能證明作案的只有一人。你剛才上去的時候,我發現丹爐最頂上的銅簷十分狹窄,這種身量的男人站上去之後,要在上面再站下另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你又說有內應?我都聽糊塗了!」謝阮不滿道。
「這些證據只能證明殺人和將屍首穿在引雷針上是一個人乾的,卻並不能證明迷倒明崇儼的也是同一個人。完全有可能是有人先迷倒了明崇儼,之後兇手進入大殿,殺死了他。」
李凌雲問明珪:「有什麼人可以毫無防備地靠近你阿耶,給他下迷藥?」
「可我發現阿耶的屍首時,天師宮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明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提了個問題。
「門……」李凌雲回頭走到大門處,用手丈量了門的厚度,又在掛鎖位置的側面仔細觀察了一下。
「雖然我們進門時從外面鎖著的門用的是明鎖,但看門的厚度,這扇門從裡面反鎖時,用的是機栝,對吧?」李凌雲問明珪。
「對,這機栝和穹頂的天窗一樣,都由工部的人制作。其實用機栝還是天后的意思,因為接引天雷很危險,歷來用天雷煉丹的術士,有許多因此命喪黃泉。天后讓人安裝機栝,是為了裡面的人出事後,還能有辦法從外面開啟這扇門——不過用機栝開啟門的秘法,卻掌握在阿耶自己手裡,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知道。」
「你阿耶死後第二天,是你開啟的門。門上沒有損毀,看來你用了秘法?」
「我用了。」明珪道,「寫有秘法的紙冊被我阿耶藏在大殿中的三清道像下。他將糯米、石灰等物混合後糊在裝有秘法的箱子上,密封縫隙。我是當著其他人的面把箱子挖出來開啟,才按秘法開啟的殿門。」
明珪說完,眼神深邃地看向李凌雲。「大郎剛才是不是懷疑,給阿耶下迷藥的人是我?」
「不錯,」李凌雲點頭,「最有可能讓他毫無疑心的就是你本人。迷倒他後離開天師宮給兇手創造機會,還得從外面操控機栝鎖門,這事你來做最合適。」
「那現在呢?你還這麼認為嗎?」明珪追問。
「你沒有動機。」李凌雲搖頭,「對你來說,你阿耶活著顯然更有利,天皇、天后寵幸的是你阿耶,對你只是愛屋及烏。再說天后命你調查你阿耶的兇案,肯定是認為你們父子感情深厚,所以你沒有充足的理由殺死你阿耶。」
「大郎言之有理。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你心中有數嗎?」
「完全沒有。」李凌雲聳聳肩,「我只知道一定有這樣一個人。當然,還有第二種可能,那就是兇手和給你阿耶下藥的是同一人,他與你阿耶早就約好在煉丹這天於此處相見,你阿耶很相信他,所以被他偷襲了。」
「嗯……可我確定阿耶身邊沒有這樣的人,當然,還是除了我之外。」
「那就是第一種可能,反正只有這兩種可能。」李凌雲脫下油絹手套,撫著下頜思索,「我還有另一個不解之處,或許也可以說明兇手和下迷藥的是同一個人。」
謝阮與明珪一起問道:「是什麼?」
「這兇手很怪異,他選擇的作案時間簡直完美。假設你阿耶跟他完全不認識,彼此毫無關係,那麼我不太明白,他是如何預測出殺人當晚會有暴雨,又是怎麼知道你阿耶一定會在天師宮等著引雷的呢?如果說大略推測一下,比如根據當天的風力方向、雲層形狀來進行預測,那倒不難,但時間上卻不可能算得這麼精確。」
李凌雲抬頭看著頭頂的藍天。「案發當晚下的是雷雨,這種雨比較大,還比較急,有時短短一刻就突然停止,有時又能下整整半天,就算欽天監那些經驗豐富的官員也很難精準預測,這個兇手又是如何知道的?當然,如果他跟你阿耶相熟,那就不奇怪了,他可以提前從你阿耶那裡得到訊息。」
「確實很難,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明珪思索道,「普通雨與雷雨情況不一樣。後者來勢兇猛,大唐平民百姓的居所多為夯土牆,房頂用蓑草覆蓋,遇到雷雨天氣,需要提前用沉重的樹皮和石頭壓住蓑草,否則一旦下起雷雨,屋子就保不住了。」
「所以呢?」謝阮沒聽懂。
明珪耐心解釋道:「百姓自有一套預先判斷雨勢大小的辦法。譬如,下雨時蜘蛛會將自己的網吃掉,青蛙會大叫,螞蟻會搬家到高處,而泥塘裡的泥鰍,還有小河裡的魚都會猛跳。再則,如果是精通風雨術的術士,也不難預測……我阿耶不就預測到了天雷落下的時辰嗎?世間之大,很多人都能預測暴雨、雷電。」
「好像有些道理,李大郎,你怎麼看?」謝阮朝李凌雲看去。
「說得也是,如果兇手和你阿耶一樣是個術士,或者從別的術士那裡知道了雷雨降臨的時間,的確也是可能的。」李凌雲抬頭,注視著明珪明亮的眼睛,「明子璋,你介意告訴我,你阿耶這樣的術士,具體是怎麼預測雷雨降臨的時間的嗎?」
「這……」明珪微微語塞,「這是我阿耶的秘密……」
「哎呀!你阿耶都死了,還保守秘密幹什麼?難道不是給他討公道最要緊?你就快說吧!」謝阮沒好氣地道。
「也罷!」明珪咬牙道,「我阿耶把這東西藏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放在哪裡,只能形容一下。此物是一種術士特製的器具,當年我阿耶偶然遇到他師父,才開始修習術法。此物是他師父所傳,我也沒親眼見過,只知道用此物可以秘製出一種丹藥,這種丹藥會根據天氣變化而改變重量,要下雨時就變得沉重,而在雷雨天會變沉得格外迅速。只要仔細記錄器具中丹藥下沉的時間和下沉的刻度,經計算便可以預測出一天之內的天氣狀況。」
李凌雲皺眉道:「如此神奇的東西,現在卻找不到了嗎?」
「之前我四處尋遍了,並沒找到此物。」明珪搖頭,手指那根引雷針:「此物其實也是按阿耶師父傳授的法子,由工部派遣大匠製作的,大匠製作時由好幾個人分工,每個人完成一個部分,並且嚴格保守秘密。自我阿耶引雷煉丹獻給天皇、天后而得到官職和無數恩賜,不少術士也效仿我阿耶引雷,但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引下雷來,唯獨我阿耶引下過三次天雷,可見他師父傳授的法門頗有玄異之處。」
「倒也說得過去。」李凌雲拿著杜衡的封診錄邊走邊看,並沒注意到身後的明珪看著他露出了興味盎然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表情?」謝阮撞撞明珪的胳膊。後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郎他又在懷疑我。」
「懷疑你?」謝阮驚道,「為何懷疑?」
「他覺得我故意提到其他術士有預測雷雨的能力,是為了干擾他,不讓他繼續懷疑我。」明珪看著李凌雲,見後者正忙著觀察地面,他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濃,「不過他們封診道的奇物不少,聽了我的形容,他應該大概明白了,有些預測天氣的方式是切實可行的,所以打消了疑惑。」
謝阮看看李凌雲,挑眉道:「你這麼高興,是因為他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對你阿耶的案子盡心竭力?那你阿耶的引雷針當真和別人不同?」
「當真不同,你可以去問,除了我阿耶,京畿附近應該沒有人引下過天雷。」
明珪正說著,李凌雲已圍著丹爐繞了一圈,他回到二人面前,失望地道:「室內是青石地面,很難留下腳印。跟杜公一樣,我也沒有什麼發現。看來我們必須找出兇手或內應是用什麼方式迷倒你阿耶的,否則這樁案子很難繼續往下推了。」
說罷,李凌雲回頭看去,那個已被放回去的黃色大蒲團在地上擱著,就像在石板上蹲著個奇怪的生物。他冷不丁地看著它愣起神來……
…………
不知不覺中,李凌雲發現自己身邊的明珪和謝阮突然不見了人影。
他耳邊狂風大作,風聲嗚咽不止。他抬頭看向頭頂那片圓形的蒼穹,在那裡完全沒有剛才的藍天白雲,而是聚集著烏黑的雷雲,雲裡閃爍著明亮的雷光,翻卷的雲層中像有龐然大物正在嬉戲翻滾。
李凌雲的目光回到了大蒲團上。此時蒲團上沒有血跡,在它上面,盤膝坐著一個身著道袍鶴氅的中年男子,從身後看去,他的身形跟明珪非常相似。
男子沒發現李凌雲,他不時抬起頭看著天空。男子的五官模模糊糊,但李凌雲心裡清楚,他就是慘死在這裡的明崇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在狂暴起來的雷聲、風聲中,明崇儼漸漸陷入了昏睡,頭微微低了下去。
此時,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從香爐對面的窗戶翻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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