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十一回 六合天宮 誰人引雷

那人一見明崇儼,便動作迅速地衝到其身後,手起刀落斬下其頭顱。隨後他不顧血跡,扒光了這位大唐知名術士的衣物,抱著屍首又推又拉地緩緩攀上丹爐。然後他用力抬起屍首,將引雷針從屍首的肛門穿入。這件事很難完成,他嘗試了好幾次才把引雷針捅進去,一直刺到了無頭屍首的頸部。

隨後他把屍首擺成靜坐的樣子,然後爬下丹爐,揮刀將屍首開胸剖腹。死者的臟器垂墜下來,撕破了兜住腸道的那層筋膜,熱血和內臟落在丹爐上。

做完這一切,來人用明崇儼的衣物包住砍下的頭顱,從原路翻窗而下。在他離開之後不久,一道巨雷被引雷針從半空引入丹爐,爐上的屍首劇烈震動了一下,脖頸上冒出股股青煙。隨後大雨驟降,窗欞和香爐上留下的痕跡被雨水沖刷一空……

…………

「李大郎,大郎?」

「他這是傻了嗎?」

李凌雲身體震了一下,那個風雨雷電交加的夜晚發生的一切倏然從他的視野中消失,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湊得很近的明珪與謝阮的臉。

「發了會兒呆。」李凌雲解釋了一句,然後大步走到窗邊,往下看去,「懸崖很高很陡,爬上來需要體力,但並不是完全不能攀登。你阿耶給天后煉丹,六合觀的正面有朝廷重兵把守,蒼蠅都飛不進來,因此兇手是從後山進入天師宮的。之前杜公可有查過後山的情況?」

「查過,杜公親自檢視過懸崖,他說除非先爬到半山腰,再爬上懸崖,否則不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尋常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氣?這可是伊闕絕壁……再說了,半山腰上沒有任何腳印。」明珪連連搖頭。

「絕壁也並非完全不能攀爬,兇手就是從這條路進來的。至於腳印,大雨既然能沖走窗欞上的痕跡,就也能沖掉泥土上的腳印。只是,兇手的殺人動機到底是什麼呢?」

李凌雲再度凝視丹爐,喃喃道:「封診錄中多方的記錄都可確定,你阿耶的頭顱和衣服被兇手帶走了,兇手還把你阿耶的屍首擺成這種修道靜坐的姿勢。再加上你先前說,術士有辦法預測天雷降落的時辰,除了你阿耶,至少還有你阿耶的師父懂得如何預測,那麼或許作案的人也是一個術士?」

「說不定還真是這樣。」謝阮似是想起了什麼,嘲弄地道,「光是宮中的術士就有許多人,我大唐李氏皇族祖宗便是道家老子李耳。明子璋的阿耶在宮中術士裡很得天皇、天后寵愛,可樹大招風,他同樣也招人嫉恨。」

李凌雲凝視著明珪,道:「兇手把你阿耶砍頭並穿在引雷針上,一定有他的原因。按現在的情況看,如果只是為了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跡,他完全沒必要這麼做。他一刀砍頭,除了你阿耶脖子上的斷口,可以不留任何痕跡。可見他想要的就是借當晚的狂風暴雨引下天雷擊中屍首。也就是說,兇手對你阿耶非常憎恨,才會借天雷毀屍。只是這種憎恨的源頭又在哪裡呢?」

「還能有誰?」明珪苦笑,「大郎忘記了,當初我不告訴你這樁案子,就是因為我阿耶得罪的人在東宮,我不想在天后決定把案子交給你之前把你捲進來。」

「對啊!杜公的封診錄上也有類似記載,不過說得比較含蓄。但據我所知,他曾口頭告訴天后,殺人者應該是東宮太子李賢的人。」謝阮拿過冊子,翻到她說的那一頁,「你看,杜公所得線索與你基本相同。按他推斷,‘其一,兇手是男性,身高在六尺一寸七分以上,為身體強壯的青壯年人,因能攀上絕壁,所以應該習過武,且極有可能是獨自行兇的。’」

「這段與我的看法相同。」李凌雲往下讀,「‘其二,此人懂得觀察天象,選擇最適合作案的時機……或為術士,又或有術士幫襯,為其選擇時機。’想要在太子身邊找到這樣的術士,的確不難……」

「‘其三,兇手侮辱屍首後帶走了頭顱,要麼是拿回去覆命,要麼是有其他用途,拿回去覆命的可能性較大。’」明珪接著念,然後輕聲道,「如果不是被人指使,為何又要拿我阿耶的頭顱覆命?攀爬絕壁不容易,帶著頭顱離開更難,若不是受太子差遣,我想不出兇手為何要如此費力地帶走頭顱。」

「‘其四,’」李凌雲緩緩念道,「‘兇手要進入道觀,有且只有一條路,他能如此乾淨利落地作案,說明他應該不止一次來過這裡……’」

李凌雲繼續往下看,皺眉道:「杜公認為,這樣懂武功的強壯之人,又能掌握天象,還把頭顱帶走覆命,綜合這三者,此案最有可能的就是東宮太子身邊人所為。可為何有如此明確的推論,仍然查不到結果?尤其是此人慣用左手,太子身邊符合條件的應該沒有幾個才是!」

「此事說來話長。」謝阮雙手抱胸,神色嚴肅了許多,「對天后來說,宮中其實並無秘密可言。雖不至於太子說什麼做什麼她都知道,但要查清太子身邊有此特徵的人倒也不難。」

「那為什麼一年多過去了,還沒有抓到人?」李凌雲不解極了。

「因為在杜公所推測的作案時間裡,這些人全都各自有事……且有充足的人證物證,他們沒有辦法在那個時間去天師宮殺人。」

「什麼?」李凌雲一臉不可思議地喊道。

「不錯,阿耶死去的當天晚上,太子李賢在東宮大擺筵席,與這些人吃酒,一直到深夜,並且他還堅持要送東宮臣屬出宮,此時正好遇到大雨,太子也被淋溼,那幾個臣屬也因此不得不留宿宮中。這些宮中都有記錄,所見者眾多,而且由此可見,太子身邊並沒有人能預測到會有雷雨。」明珪肯定地道,「這件事是鳳九查的,鳳九這人雖性格莫測,但在這種事上他不敢跟天后撒謊,這訊息一定是真的。」

「至於杜公說的此人熟悉環境不止一次來過天師宮這一條,就更不合情理了。你們知道,太子與天后不和,明崇儼擺明了站在天后這邊,兩邊不可能和睦相處。」謝阮抬手摸了摸刀柄,表情鬱悶,「再加上某方才說過,宮中術士都很嫉妒他,巴不得太子離他遠一些,免得像天皇、天后那樣被他蠱惑。這麼一來,為了表示和天后沒有勾結,太子的下屬就更不會來六合觀,更別提進入天師宮了。」

謝阮說著長嘆一聲,伸手抓抓腦袋。「就算是這樣,天后也還是決定對太子那邊的人一查到底,她讓我帶人暗中搜過東宮以及太子親信的住處,可在這些地方也都沒有找到明崇儼的頭顱和衣物,我還被太子那邊察覺了一些行跡,太子因此多次頂撞天后,天皇見他們母子矛盾激烈,似乎也不太願意繼續查下去,這才追封明崇儼為侍中,就是想用身後哀榮嘉獎一下明崇儼,說服天后平息此事……」

「太子莫非不知,若明崇儼死了,他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人?他是個傻瓜嗎?天后為什麼如此堅定地認為是太子殺了明崇儼呢?如果一個人在動手殺人後會第一個被懷疑,那麼這個人動手前反而會顧慮重重,這樣才屬正常。太子在這種情況下下手,豈不是自討苦吃?」李凌雲不解。

「你不明白,太子與天后之間早就勢如水火了。朝中看不順眼天后代理政事的人多了去了,這些人巴不得他們母子間矛盾重重才好。」謝阮丟給李凌雲一個無奈的表情,「太子年少氣盛,又不是你這種每天跟屍首打交道,冷靜到近乎冷漠的人。而且處在太子之位,難免會被人利用來攻擊天后。不管是不是太子本人指使的,天后都想查清此事。你想想,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弄明白是誰在搗亂吧?況且查到如此地步,本來也是因為杜公的推論,他不是覺得就是太子乾的嗎……」

「明崇儼說太子不堪承繼大位,這種話若被太子知道,自然是血海深仇,太子的確有作案動機……可為什麼宮裡的人要用術士的方式去殺人?想要堵上明崇儼的嘴,砍了頭還不夠?搞得這麼古怪是圖什麼?」李凌雲抬手抓抓鼻頭,「我們不如先回去,我找杜公問問他到底為什麼緊咬太子不放。此事我想不通,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你問我的想法?那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其實跟你阿耶的死有關。」

李宅第一進的天井中,杜衡負手而立,表情和聲音一樣冷硬:「明崇儼確實說了些針對太子的話。我給你阿耶做副手,自然也知道宮裡的事。跟先太子李弘不同,當今這位東宮太子李賢性子非常暴躁,雖然聰慧,但剛愎自用,而且為人處世上一貫睚眥必報,只要得罪了他,就一定會遭受報復。」

杜衡說著看向李凌雲。後者剛回到家中,風塵僕僕,面帶倦色。

「你阿耶跟我說過,這位太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是從什麼地方聽聞,自己是天后的姐姐韓國夫人所生,從那以後,他時刻懷疑自己不是天后親生的兒子,與天后漸漸離心。這樣一位太子,在朝中被人慫恿,利用許多重臣反對天后手持權柄,不擇手段地尋求臣子支援,和自己的母親針鋒相對,就算殺人又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他的確有充分的理由殺明崇儼。」

「可殺死明崇儼,他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人,他身份尊貴,何必如此?」

「他是太子!太子殺個術士算得了什麼?有權有勢之人殺了平民百姓,都可以以納捐來贖罪,太子為什麼要忍一個巧言令色之徒?」杜衡振臂喝道,「而且,如不是太子李賢所為,那又是誰殺了追查此案的你阿耶?你想過嗎?你阿耶與太子再無其他矛盾,最有可能的,就是因為你阿耶為天后所用,我們封診道的能力被太子得知,太子為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所以才殺掉你阿耶以絕後患——」

杜衡步步逼近李凌雲,滿臉憤怒。「你阿耶為天后做過許多事,雖然我不清楚這些事具體是什麼,但你阿耶很明顯不希望你跟宮裡扯上關係,為此甚至不惜將首領之位傳給了我。定是你阿耶覺得自己被捲進了一些危險的事情,才會跟我交代後事。」

李凌雲一言不發。他雖然對人情感知淡漠,但杜衡臉上憤怒與驚恐交加的神情,還是比較容易讓他理解到這些情緒的。

「很難說……」杜衡的聲音帶著恐懼,「很難說,是不是有人攛掇太子殺死了明崇儼,激怒了天后,並用這種辦法暴露了我們封診道天干一脈的存在……這人殺你阿耶,就是在剪除天后身邊有用、可靠的人。而且殺明崇儼是一舉多得,既掃了天后顏面,又使得太子從此之後不可能與母親重歸於好……」

「按杜公所說,那更可能不是太子主謀,而是太子的身邊人用這種方式逼迫太子和天后對立,或許是太子的謀士所為?」李凌雲盯住杜衡滿是血絲的雙眼。

「是太子還是他身邊的人,真的有什麼區別嗎?」杜衡說著,呵呵笑起來,「人都已經殺了,明崇儼死了,你阿耶也死了,我除了堅持給他們討回公道,還可以做什麼呢?」

「然而如果不是你推測的那樣……」李凌雲的眉頭皺成個打不開的死結,「殺人的方式太奇特,更像是術士所為。」

「那,大郎你覺得還能是誰幹的呢?」杜衡並不理他,一步步朝院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失望地道,「現在封診道是你的,案子也是你的,大郎你想要怎麼樣,便怎麼樣吧……」

「杜公好像認定是太子的人殺死了你阿耶,連我阿耶的死,他也認為必然和太子有關……」

洛南安眾坊,一座外觀不太引人注意的安靜院落裡,巨大的銀杏樹下,明珪與李凌雲席地而坐。

用來泡茶的泉水在爐上茶釜中沸過兩遍,正是湧泉如連珠的時候。穿著白衫,身披鶴氅,頭戴瘤木所制偃月冠的明珪抬手舀出一勺,放在一旁待用,又拿起竹筴在水中攪一攪,隨後把炒好的茶末投入水中,輕輕攪動起來。

水面很快浮現白色的湯花,明珪緩緩把先前那勺水注入其中,湯花變得濃釅起來,他用溼布巾捉著茶釜把柄,把茶釜從爐火上移開,將茶水注入碗中,一氣分成五碗。

李凌雲接過一碗,望著綠色茶湯上正徐徐旋轉的宛若雲霧一樣的白色湯花,皺眉道:「杜公越是篤定,越讓我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記得當時,我懷疑六合觀內的道童給你阿耶下毒,可你確定他們都沒內應嫌疑,是嗎?」

「我阿耶在六合觀引天雷煉丹,是為皇家做事,所用的人都來自明氏族內,知根知底,族人靠我阿耶在陛下和天后面前揚名,好好侍奉我阿耶還來不及,怎會有二心?案發後,這些人也被交給了大理寺和刑部,由酷吏審問拷打過了,那些刑罰哪怕是你我也未必承受得來。」明珪抿了一口茶,輕嘆,「每個人的口供都前後一致,並沒什麼變化,我相信他們絕不是你說的內應。」

「但兇手作案乾淨利落,又清楚進入天師宮的唯一路徑,他肯定對六合觀無比熟悉……」李凌雲觀察了一下,學著明珪的模樣,用手轉了轉茶碗喝了一口,這才放下認真地問道,「你可想得起有什麼人平時會經常來六合觀嗎?」

「倒也有一些,都是自稱仰慕我阿耶的術士。」明珪若有所思,抬頭道,「當然,他們不過是希望我阿耶在天皇與天后面前引薦他們一下。」

「咦!那這麼一來,豈不是說明知道六合觀內情形的術士人數不少?」李凌雲目光微亮,「有人進過天師宮嗎?」

「我阿耶對煉丹引雷的事一向秘而不宣,天師宮不是隨便能進的,但也不能說就一定沒術士進去。」明珪也放下茶碗,認真回憶起來,「天皇陛下一貫熱衷於道家養生術,今年二月,天皇和天后、太子還一起去過嵩山逍遙谷的崇唐觀,見過術士潘師正。我阿耶提及過,在顯慶年間,天皇曾讓術士葉法善到長安講道。葉法善擅長用符籙驅除邪祟,原本天皇要賜他爵位,讓他跟我阿耶一樣做官,只是這位堅持不受,後來留在宮中做了御用供奉。」

「你的意思是……」李凌雲挑眉。

「我的意思是,我大多數時候侍奉在阿耶身邊,但總還是要為他出入宮中傳遞訊息,或是下山購買用品,回來時偶爾會聽說有一些知名的術士來見過我阿耶。」明珪擊掌三聲,幾個相貌清秀的道童便過來收走了茶具,換上一盤宛若綠玉的鮮梨。

「這些術士多有一技之長,有些原本就在天皇、天后面前露過臉,不能輕易拒絕,畢竟不知什麼時候這些人會變成御前紅人,就算是我阿耶,也不會輕易得罪他們。所以天師宮多半還是有人曾進去過的。」

「那兇手或許就在這些人裡!」李凌雲抬手一拍黃楊木幾。明珪被他震得眨眨眼,卻連連搖頭道:「我阿耶雖招人恨,但術士之中只怕還沒人敢輕易殺我阿耶。」

「兇手清楚天師宮內情狀,又有內應,最可能犯案的豈不就是這些術士?」李凌雲執著地道。

「並非如此,嫌疑最大的還是太子的人,其次才是他們。」明珪仍是搖頭,「大郎你不懂術士的門道,這些術士還需要我阿耶推薦他們,即使是在天皇、天后面前露過臉的,也仍需要和我阿耶在宮中聯手。大郎你可明白,朝中有一群大臣把術士當作用歪門邪道蠱惑天皇、天后的宵小之輩看待。這些術士來天師宮就是為了拉攏我阿耶,他們依靠我阿耶的名望還來不及,絕不會對我阿耶下手。」

李凌雲耐心聽完,不得不點頭道:「言之有理。」

李凌雲朝明珪那邊靠過去一些,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明珪。「但你也知道,按杜公的推論,天后已私下查過太子身邊的親信,卻一直無法坐實嫌疑。你我要想抓出殺人兇手,必須另闢蹊徑。」

「大郎這麼執著?」明珪轉過頭,和李凌雲四目相對,面帶迷惑地問。

李凌雲後退一些,坐直身體,沉聲說:「在我阿耶死後,杜公負責封診案發現場,我家祠堂門上至今仍貼著封條,家人都不許入內,我阿耶這樁案子的封診錄也被天后收走。可見不破你家的案子,我阿耶的死因便無法追查。再說天后所給時間不多,若時日到了案子還不能破,只怕我封診道這次就在劫難逃了。」

說著,李凌雲從懷中拿出天干甲字祖令,珍惜地看看,又放回懷中。「杜公把祖令給了我,封診天干十支家族的未來便都捆在了這樁案子上,我怎麼可能一點也不著急?」

「其實,若真不能破案的話,我自然會代大郎你在天后面前說情的。」明珪抬手拍拍李凌雲的肩頭,輕聲安撫道,「天后手中終究要有能用的人,針對你的人越多,越是會令她惜才。而且你要記得,你們封診道本來就是為了辦宮中的案子才一直留下來的。就算破不了此案,難道宮裡以後就不會出現疑案了嗎?天后未必就能狠下心把整個封診道都棄而不用。」

「你這話是有些道理。」李凌雲說話仍像擀麵杖一樣,根本不轉彎,也沒有什麼修飾。明珪也習慣了,不以為意地道:「不過我仔細想了想,你的揣測也是有可能的。或許我阿耶跟某位術士之間發生過我不清楚的事,有著不為人知的仇怨,從這方面下手去查,也算是個路子。」

「你也這麼覺得,那就太好了!」李凌雲霍然站起,到席邊穿起靴來。明珪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問:「大郎做什麼去?」

「刑部審案向來是交給大理寺複審,疑難案件更會呈交大理寺,對吧?」李凌雲穿好一隻烏皮靴,又費力地提上另外一隻,「這個兇手殺害你阿耶時用時極短,殺人手法也乾淨利落,而且他很執著於把屍首擺成奇怪的姿勢,意圖難明,怎麼看兇手都不像是第一次殺人,更像是個老手。」

李凌雲已將兩隻靴子都穿好,對還跪在席上的明珪道:「既然他是老手,就表示過去他可能也犯過案,也殺過人,只是沒被抓到過。作案風格詭異,又沒抓到兇手,不就是懸案疑案嗎?所以我想,在其他線索不明的情況下,反正也沒什麼可以調查的方向,或許在大理寺能找到類似的案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明珪總算明白了李凌雲的意思,起身道:「看……自然要看!」說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啃泥,倒被李凌雲抓著扶了一把。兩人對視,不由得笑了起來。

李凌雲來找明珪時騎的是那匹醜陋花馬,此時當然還是騎著這醜馬,和明珪一起前往大理寺。

二人在東城入口處下馬錶明瞭身份。李凌雲因現在為宮中辦事,所以早就從謝阮那裡得了個象徵官職身份的魚袋,只是品級較低,裡面的龜符也是銅質的。

天后一向有許多奇思妙想,而且還很喜歡頒佈出去讓大唐百姓遵守,大家都對此津津樂道。

比如,天后熱衷於造字,時常弄出一些奇形怪狀的文字,還要寫在敕令上,等同逼人認字;又比如,她還會給一些官員起別名,朝中那群她召集的北門學士,就被她私下裡起過別名,聽起來頗為古怪,仿似某種代號,叫什麼鳳閣、鸞臺。

有很多人覺得,這是天后在彰顯自己的權力,可是天皇向來不以為意,聽之任之。雖說正規的魚袋裡裝的自然是魚符,可當有人拿出天后版的龜符來表明身份時,卻沒人敢不當回事,守門吏看過後就連忙將二人放進去了。

李凌雲和明珪一起策馬朝大理寺奔去。遠遠地看見宮牆樓闕層層疊疊,明珪順嘴跟李凌雲說了些「宮中不可策馬」之類的規矩,二人嘴上互相應答著進了大理寺,一切都很順利,誰知拴好馬後,在管理案卷的書吏那兒,他倆卻冷不丁地碰了個硬釘子。

「雖然宮中說讓明少卿協助辦案,大理寺也應該配合,可是說到底也要有些限制吧!」身材略胖,同樣做少卿打扮的壯漢對二人隨意叉了一下手,算是勉強行了個禮,「與正諫大夫明崇儼被殺一案無關的案卷,按寺裡的規矩,是不能給二位檢視的。」

「這位是……」李凌雲上前一步正想說話,忽然想起還不知此人姓名。明珪見狀連忙在一旁提點:「徐天,徐少卿。」

李凌雲道:「這位徐少卿,正諫大夫明崇儼死得蹊蹺,令百姓悚然,而你們大理寺接案後久久不能破案。現在我們推測殺人兇手可能在京畿附近犯過其他案子,此人不但作案手段古怪,而且或許已屢屢得手,所以我們想翻閱大理寺的疑案案卷,試圖找尋一些線索。」

「原來如此。二位還真是盡忠職守啊!」徐天聞言對李凌雲不陰不陽地笑笑,「可惜,規矩就是規矩,宮裡託付下來的是正諫大夫的案子,既然與其他案子無關,要想看其他案子的案卷,還請拿出相關協查文書來,到時候再看也不遲。」

李凌雲聽完有些鬱悶,看看明珪,後者也滿臉無奈。徐天又笑道:「反正正諫大夫這案子也耽擱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大理寺久查不破,不得不交到你們手裡,我看你們應該也不在乎花點工夫去請個旨吧!」

徐天話音未落,李凌雲轉身就走。明珪本想再懇求一下,此時見李凌雲走了,也連忙跟了出去。

「哼,自以為是的東西。」徐天遠遠看著,對一旁整理案卷的書吏輕蔑地道,「沒有宮裡的口諭,不用給這些人臉面。明珪不過是婦人手裡的一把刀而已,看在他阿耶死得悽慘的分兒上,我當時沒有反對天后安插他過來,一來二去,他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那書吏探頭朝外看看,回頭對徐天干笑道:「可是徐少卿,屬下有句話不得不說。」

「你說就是。」徐天不以為意地撇著嘴。

「徐少卿,不管怎麼說,那明子璋的官職也和您相當,要是較真起來,明少卿說到底也是大理寺少卿,他現在讓您幾分,可不表示真的怕了您。目前來看,天后是必定要破了這樁案子的,您又何必要給他製造這些麻煩呢?」

徐天冷冷地看向書吏。「哦?這麼說來,你是為我著想?」

書吏大概是發現自己的話有些過了頭,連忙賠了個笑臉。「我還真是為徐少卿您擔憂,朝中誰不知天后向來睚眥必報,當年天皇的舅父長孫無忌位高權重,那時天后還不是皇后,他那一派的官員在言語中對天后多有不敬,之後……您看其中哪一位沒被她報復呢?」

「你的意思是,反正她要把這樁案子查到底,而且一定會賴到東宮頭上,我就該任由這種事發生?」

「可是徐少卿,」書吏小心觀察著徐天的臉色,「我們大理寺終究得破了這樁案子,不是嗎?」

「你少操心。」徐天用力一按書吏的肩膀,把他壓進椅子裡,「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頂著,有我呢!你只要給我守好了這裡,別讓什麼鬼鬼祟祟的人進來翻看案卷就行。」

說完,徐天似乎失去了耐心,轉身走進案卷房一旁的小門。

跨過門檻,從長長的通道穿過大理寺獄,徐天來到那座雕刻著獬豸的巨門前,左右看看,這才轉進旁邊的小道。沿著羊腸小道走到盡頭後,他取出鑰匙,開啟一扇隱藏在牆上的小門,貓腰鑽了出去。

徐天身材粗壯,做這些動作時卻輕盈無聲,每步都沒發出動靜,彷彿一隻在抓耗子的靈活肥貓。

越過小門,是一片芳草萋萋的小院,院中,一位頭髮花白的綠袍官員站在一株盛開的杜鵑樹下,背對著他。

徐天來到官員身後,對瘦削的背影恭敬地拱手行禮。「已按照您說的去做了,只是……」

「只是什麼?你難道真的認為,可以像那些人告訴你的一樣,完全阻止武媚娘插手此案嗎?」

徐天侷促不安地搖搖頭。「不是,那些人的確交代我要最大限度地製造障礙,不能讓天后把目標鎖定在東宮,可就像您說的,她的目標本就一直都是東宮,就連我們大理寺區區一個書吏都能看出來,攔,是攔不住的。」

「只是呢?你說這麼多,不就是為了說這個‘只是’嗎?」

「只是……我的確仍心存疑問。」徐天道,「我想問您,難道就揹著那些人暗中放縱天后嗎?大唐是李家的天下還是武氏的天下,就連市井百姓也都開始津津樂道。這樁案子,真的要……放任自流?」

「什麼叫放任自流?老夫在大理寺任職時,將大理寺內的陳年積案全部破獲,不是因為老夫想要政績,而是因為每一樁案子都應該被破掉,而不是成為懸案。」那人抬頭看著怒放的猩紅如血的杜鵑,「明崇儼是正諫大夫,是天皇親自封的官,他可以在宮中自由行走,在天皇、天后面前來去自如。這樣的人被人極其殘忍地殺害,不管是誰家的天下,這種案子若破不了,就等於讓天下人恥笑,讓世人認為官府出了問題,連刑部和大理寺也出了問題,說到底,這就是我大唐出了問題。」

那人聲音很是平靜,但話語裡的含意卻咄咄逼人。

「我為何要插手這個案子,你不明白嗎?」他說道,「徐少卿,一切用殺人來公開挑戰大唐法度的事,都不應該存在。」

「可是,大家都在傳……小公主是武媚娘自己掐死的。為了陷害廢后,她不是一樣在挑戰大唐法度嗎……」

「說她殺了自己的女兒,你可有實證?」那人冰冷地問道。

「……沒……沒有。」徐天低下了頭。

「沒有實證,怎可信口開河?」那人嘆息道,「你是司法者,不能感情用事。不要以為那些人反對武媚娘,就一定是向著李家。」

「這怎麼說?」

「天子和臣子間永遠互相制衡,天后也是制衡的條件之一。事情發展到今日,你應該看得出來,天后絕不會放棄追查這樁案子,除非案子告破,抓住殺人兇手,否則這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所以,某更不明白了。」徐天悻悻道,「您讓我去給明珪和李凌雲設定障礙,又想放任他們調查,這是為什麼?倒不如就放心大膽地讓他們查,把案卷交給他們看不就完了嗎?」

「那也不行,可以讓武媚孃的人查這個案子,但絕不能由她篡改真相,讓她攫取更多權力……」那人說道,「我讓你設定障礙,有兩個原因:第一,那些所謂維護李氏皇族的人要求你這麼做,如果你太明顯地放任明珪和李凌雲調查,他們會找你和大理寺的麻煩,那麼在接下來的腥風血雨中,大理寺和你就很難保全;第二,我要看看那個李凌雲有沒有真本事,若是有真本事,他又是否能夠做到公正,專心於破案之事。我想考校的是李凌雲這人的品性。」

「聽命於武媚孃的人,還用考校品性?」徐天不解。

「武媚娘不是尋常女人,徐天,你記住……如果有一天,天下因為這個女人而風雲變幻,你不要覺得奇怪。我現在的一切打算,都是為了在那天到來後,她身邊還能有一些品行端正的人,能夠糾正她偏離正軌的行為……」

「……什麼?您的意思是,武媚娘她可能會……」意識到那人話語裡暗示的可能性,徐天的腦海中一片混亂,「那……那不是大逆不道嗎?」

「或許是我多慮了,武媚娘不過是討厭現在的太子李賢,覺得他礙眼而已。只是我習慣了未雨綢繆,想得多了些,為免帶來災禍,你趕緊把這些忘了吧!不過,不管你是否討厭武媚娘,你都得承認,倘若在你所厭惡之人身邊,還有一些品行還不錯的人對其施加影響,畢竟不是一件壞事。」

「那倒是。」徐天總算冷靜了點,對那人的看法也很贊成,「要是這個李凌雲能有一份公心,倒也不妨讓他破破這個案子。」

「是的,老夫一生破案無數,最大的感受就是,案子的真相未必是大家所想的那樣,所以武媚娘找人破案,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她最想要的那個答案。」

「您說得對,那麼我們就先看看,這個李凌雲有沒有辦法突破我們設下的障礙。」

「對了,」徐天又道,「他們應該會去找武媚娘要旨意,如果要到了……」

「要不到的。」那人篤定地道,「她對太子不滿,可是天皇在這方面跟她並沒有完全站在一邊。」

「這……意思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人看著盛放如火的杜鵑花,「對陛下來說,花和樹,終究都是屬於他的,不管摘花還是摘葉,對他來說都是失去,在他心裡,無疑難做抉擇,或許,他才是最不想要此案破獲的那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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