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儼是平原士族出身,明家世代在南朝晉身為官,據說是南朝梁國子祭酒明山賓的第五世孫,也是豫州刺史之子。此人雖然出身士族,卻在不知名的術士那裡學到了不少奇技。」
上陽宮御花園裡,武媚娘伸出玉手,在那朵有碗口大的淺紫牡丹上輕輕地摸了摸。「這個明子璋倒也有幾分有趣,不管是人還是事,只要對他有用,他都能軟下身段去求。」
白衫粉裙的上官婉兒額上貼了一朵金箔梅形花鈿,看起來秀麗多姿,她跟男裝打扮的謝阮一起隨侍在旁。她輕聲地回應道:「殺父之仇一年未報,負責查案的李紹還因此而死。如今總算又有了希望,哪個做兒子的肯放過這麼好的機會?說起來,他也不過是跟李大郎行個大禮,按大唐孝子的規矩也是理所應當的。」
「嚴格說來,明子璋這個年紀,都能算李大郎的長輩了,他願行此大禮,說到底還是因為父子之間有著血骨相融的情分。可嘆的是,大唐數萬裡廣闊疆土,我跟陛下富有四海,弘兒因病薨逝之後,膝下就再沒有這樣孝順的孩子了。」武媚娘抬手將那牡丹花一刀剪下,遞到謝阮面前:「阿阮,此花賜給你可好?」
「天后不如把匕首賞給我,我的那把在鬼河市給李大郎防身,結果他就不還了。」謝阮把手背在身後,嘿嘿一笑。
「鬼精靈,許你晚點自己去軍器監,選一把御用的就是了。」武媚娘抬手將牡丹遞給上官婉兒:「阿阮根本就是男孩子的脾氣,只是生錯了皮囊。這個還是婉兒你拿去玩吧。」
上官婉兒恭敬地接過牡丹。一眾宮人隨著武媚娘在御花園中緩緩前行。
上官婉兒抱著牡丹,輕聲問:「李紹李公還在世時,與天后往來密切,奴在您面前伺候,卻從未聽他提及長子。這個李凌雲……按您看,可會忠心為您辦事?」
「我的心思,他父親李紹明白,他卻不可能懂。」武媚娘瞥了一眼上官婉兒,「李紹與我因緣際會,有多年主臣之情,你看這個不離身的藥粉盒子,就是他當初贈給我的。」
她從懷中摸出一個螺鈿鑲嵌的紅色小木盒,給上官婉兒瞧了一眼,轉手就收了回去。
好像因此想起了過往,武媚娘芳唇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王廢人當年覺得奇怪,為什麼陛下只不過去了幾次感業寺,我就有了身孕。在感業寺那種苦寒之地,吃的都是菜葉粗糧,很容易影響女子生育。要不是靠著李紹這盒藥粉調理,我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還輕而易舉地懷了龍種?
「有孕之後,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不玷汙陛下聖明,以死了斷;二是陛下給個名分,接我進宮。當時陛下迫於長孫無忌的威壓,無法抉擇。王廢人得知此事,以‘避免皇嗣遺留在外’為由,主動將我接回宮,想討好陛下,換回夫妻之情。陛下因此對王廢人頓生感激。然而,她入宮之後膝下無子,還得把別人生的孩子抱養過來,說來也是因此給了我更多機會。最終她死了,我卻做了皇后……」
武媚娘說話時,身邊只有一片寂靜,就連最得寵的上官婉兒和謝阮此時也都一言不發。這種宮廷秘辛只有當事者自己可以提及,其他人是不敢做出任何評價的。
等武媚娘說完,上官婉兒才小心地道:「用不用讓阿阮對那李凌雲暗示一二,引他去查太子?」
「不必了,他的父親李紹就是因為此案被人刺殺的,我們不用做什麼,那李大郎也會盡心竭力地追查。再說我也十分好奇,我和陛下所生的這個不肖子,到底敢不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殺我和陛下要用的人。」
「太子要不是信了那些謠言,也不會與天后這麼生分。」上官婉兒小心勸道,「或許……還有機會引導匡正?」
「如果他本就與我親密無間,又怎會信那種離譜的謠言?」武媚娘抬手阻止上官婉兒,她語氣柔和,但語意如刀,「自我那位好姐姐離世後,她養的一雙兒女就得了失心風,他們說什麼糊塗話,賢兒都願意聽,這證明在他心裡,我這個母親還不如外人,你就別為他解釋了。」
說著,她又挑了一朵明黃牡丹剪下來端詳,輕嘆道:「魏國好像最喜歡這個顏色,可惜她已經死了很久,現在居然想不出要拿來送誰才好……」
武媚娘伸手招來宮人,將那朵牡丹放在鎦金盤子裡,抬眼對謝阮笑笑。「既然阿阮已得了賞賜,就再跑一趟吧!這朵牡丹,你替我送去仁和坊。」
「諾!」謝阮叉手一禮,神色有些不自在,伸手接了盤子,轉身而去。
在她身後,武媚娘摸出那個小盒,放在掌心左看右看。
「婉兒,你說到底是多情之人好,還是無情之人好?」
上官婉兒盈盈笑道:「天后選的,婉兒看來,就是好的。」
「真是個小滑頭……」武媚娘明媚一笑,看著那光禿禿的牡丹枝頭道,「說起來,那明崇儼的頭,好像還沒找著呢,你說那兇手……到底會把它給藏在哪兒呢?」
李凌雲皺著眉頭端詳手中的頭骨。這頭骨已有些年份,現出泛著油光的赤黃色。頭骨上兩個黑黢黢的眼眶好像正以深邃的目光注視著他。
李凌雲抬手把頭骨插回豎在角落的骨架的脖頸上,還調整了一下角度,這才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他並沒有走上通往地面的臺階,而是在上臺階前轉了個方向,朝著另一個地方去了。
東都洛陽和大唐的其他地方一樣,修築地窖並非稀罕事,但像李氏這樣大興土木,在地下打造了許多屋舍的,卻不怎麼常見。
在李凌雲面前有一條長長的地下甬道,甬道盡頭有一扇黑色的大門。來到那扇門前,李凌雲抬手推開了它。
門內是個內外兩進的房間,外間是書房,裡間是臥房,書房內建有文房四寶,裝飾清雅,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男子居所。房間內沒有點燈,擺著幾顆螢石磨製成的夜明珠,靜靜地散發著熒熒綠光。
李凌雲瞥了一眼桌面,見桌上堆積著古竹簡,鎮紙壓著一沓金銀花宣紙。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走進臥房,對床上的人說道:「凌雨,杜公可曾跟你提過阿耶的事情?」
床上,那個叫作凌雨的青年男子抬手打起了床簾,露出來的臉跟李凌雲一模一樣。
「杜公沒提過,但姨母說過,在阿耶死於祠堂之後,是杜公來封診的,家裡祠堂也被貼了封條,有什麼線索都要問他才清楚。」
「天后既然要我破明崇儼案,案件告破之前,她就不會把封存的案卷交給我。就算我現在去問杜公,他也不敢擅自告訴我案中細節。」
「那麼,阿兄你怎麼打算?」散著發的李凌雨面露擔憂。
「破案。」李凌雲道,「破了此案,自然能順理成章地查阿耶的事,目前看來也別無他法。」
「可你不是說,那明子璋有故意騙你的嫌疑嗎?」李凌雨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雖然是刻意隱瞞,但後來解釋時倒沒有說謊,畢竟他父親的案子與當朝太子相關,他不得不態度慎重些……對了,你飽讀詩書,可聽說過太子李賢嗎?他是怎樣的人?」
「阿兄真是的,這些書上不會說,倒是阿耶同我提過一些,畢竟他親近天后,日常行走宮中,對太子也多少聽過點。」
「阿耶把這些告訴你,卻沒有跟我說?」李凌雲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阿兄忘了,你自小對人情感知遲鈍,阿耶說你只要練好封診的本事就行。你一心一意繼承阿耶在封診道上的造詣就好,至於我,白天出門都不行,見血還頭暈目眩,沒辦法學習封診技藝,阿耶認為我們兄弟正好互相彌補,關於這些世情,他便跟我多提了兩句,說是往後讓我替你參詳。」
「原來如此,是我讓阿耶和你操心了。」李凌雲歉意地點點頭。
「自家兄弟,何必說這些?」李凌雨拍了拍兄長溫暖的手背。
「天皇和天后一共養育了四個兒子,其中先太子李弘性格溫厚善良,且頗為精幹,是大唐名副其實的太子,可惜的是,他跟我一樣,自小身體不好,前幾年更是肺疾加重,突然薨逝。現在的東宮太子是李賢,他十分聰明博學,天后卻不喜歡這個兒子。」
「天后不喜歡太子?」李凌雲疑惑道,「這個李賢,難道不是天后所生?」
李凌雨微微一笑。「我大唐的這位天后,不但代表陛下前往泰山封禪,還提出了十二條諫言,其中一條就是,父親在世而母親去世的話,子女得為母親服喪三年,與父親死時一樣。」
李凌雲想了想,搖頭道:「我不明白……這件事和太子有什麼關聯?」
「天后是想讓大唐的女子和男子平起平坐,」李凌雨在床上動了動,選個舒服的姿勢靠上床頭,「自天皇風疾發作以來,天后代他處理朝政,並逐漸開始掌握權柄。說實話,現在天后的權威和陛下也沒什麼區別了。先太子李弘體弱多病,天后對這個兒子心懷憐憫,比較能包容疼愛;可太子李賢是個身體強壯且野心勃勃的青年,自然而然,他就有跟天后爭權的可能,所以不得天后喜愛。」
李凌雲微微頷首。「經你這樣解釋,我好像懂了一些……」
「明子璋的父親明崇儼是在天皇、天后面前得寵的術士,他說太子‘不堪承繼大位’,太子得知後必定心生記恨。但到底是不是太子命人殺害的他,卻也沒有實證,至今外面的人都說明崇儼死於盜賊之手。」
「可是明子璋說,為查清兇手是誰,金吾衛、刑部、大理寺全部出動,都沒有抓到那個盜賊。」
「所以,那個殺人的盜賊,當真存在嗎?」李凌雨的手指在床邊很有節奏地輕敲起來,「又或者,是他們根本不敢查下去,所以用盜賊殺人之說敷衍了事呢?」
「要是這樣,那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們查到了線索,但是線索與太子有關,所以他們不敢繼續查;第二,他們認為此案就是太子做的,所以根本沒有仔細查,想要得過且過,不得罪太子。」李凌雲順著李凌雨的思路,迅速推測出兩個可能。
李凌雲又道:「但是,天后不會允許他們這樣敷衍過去,所以才找了阿耶這個自己人出手。這時情況出現了變化。阿耶的本事我最清楚,一旦有了他這個封診道首領辦案,除非真兇沒留任何痕跡,否則一定會被抓獲。」
李凌雨聽了李凌雲的話,無聲地眯起眼睛。
「然後,阿耶就在我們自家的祠堂裡被人用弩箭殺死,」李凌雲垂下眼簾,掩去眼中冰寒,「顯然這是有人不希望阿耶繼續追查此案,才會除掉他。」
「阿兄,要是真如你所推測,你查這起案子,恐怕也會有危險。」李凌雨有些擔憂,「或許,這就是明子璋不願意告訴你的緣故。你涉入此案越深,那殺害阿耶而阻止他查案的人,就越可能將弩箭也指向你。看來,這個明子璋心中倒是對你存著善念,不像唯利是圖之徒。」
「這也解決了我的一個疑惑,之前我沒弄明白為什麼是謝三孃親自來牢中提我。當時我覺得,就算宮裡要用我,也不至於讓天后的親信來找我。現在想想,她武功極高,天后應該是為防有人暗害,才會把她安插在我身邊。這樣一來可以威懾暗中想對我不利的人,二來可以切實阻止有人動手。」李凌雲站起身,「這樁案子一定要查,就算真有人對我下手,他也會因此暴露身份。至於我的安全則無須擔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阿耶死後,天后不想重蹈覆轍,絕不會再給他們機會。」
「阿兄你要保重,如果你有個萬一,殺阿耶的那人就會逍遙法外。」李凌雨面露尷尬,有些猶豫地道,「按姨母所說,辦案老到的杜公其實也沒追查到殺阿耶的到底是什麼人,只怕……那人沒有那麼容易對付。」
「我明白,對手越強大,我越不會掉以輕心。這些事交給我,你照顧好自己便是。」李凌雲叮囑兩句,走出臥房,卻在書房中跟趕來的胡氏打了個照面。
「大郎來看二郎?」胡氏姿態矜持,目光卻微微閃爍。
「有些不解之事,來請二郎為我解釋。」李凌雲對胡氏行了個禮。
「哎,看你們兄弟和睦,你阿耶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了。但你要記得,你阿耶就是為那位辦事才會突遭意外,不管她讓你做什麼,你一切千萬小心。」胡氏抬手在桌上的金銀花宣紙上撫過,她看一眼指尖的薄灰,嘆道,「二郎身子不好,你這個做大哥的還是多回家跟他聊聊,否則他平時連字也不願寫。」
「我明白。」李凌雲望著胡氏柔和的側顏問,「杜公說封診道首領之位是阿耶傳給他的,姨母您也讓我不要為難杜公,您可是知道其中緣故?」
「封診道起源於春秋戰國百家爭鳴時,從秦朝開始,封診道首領便入宮為官,受大秦皇室差遣。後來以晉代漢,再到如今的大唐,天下亂象迭出,諸子百家銷聲匿跡,可我封診道卻沒消亡,這是因為歷代天干首領投身宮廷紛爭,捨身護道。」胡氏輕嘆一聲,苦澀地看向李凌雲。
「為皇家辦事,日常接觸宮中秘辛,作為封診道首領,活得長久是個奢望,如果因意外死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今天皇病重,天后武媚娘自入宮成為太宗才人以來,野心日益膨脹,你阿耶聽她的命令,為她所用,其實暗中早已做好了諸多準備。
「杜公繼承封診道首領之位,確實是你阿耶的意思。你不擅長為人處世,而杜公雖然技不如你,但畢竟是你的長輩,比你穩重,讓他繼承首領之位,總比你被捲進皇家是非要好。」
「看來是我誤會杜公了。」李凌雲沉默片刻,又道:「但為什麼阿耶除了封診祖令,沒有傳給杜公其他首領信物?比如手記……」
「杜公也是臨危受命。天后性情莫測,你阿耶與杜公商量過了,杜公真正坐穩首領的位置之前,緊要的東西仍由你來掌握。這樣一來,就算封診道天干一脈運氣不佳觸怒天后,至少也能提前準備,由你安排這些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並和道中弟子一起撤出京城,藏身民間,這樣一來,封診道也不會斷了傳承。」
李凌雲神色嚴肅地評價道:「……阿耶老謀深算。」
「你阿耶當初算到這次查案只怕要有危險,所以他也預料到了你得知他出事的訊息後定會回京調查,可這樣一來,無異於把你這個繼承者直接暴露在兇手眼前,所以他才讓杜公想辦法把你擋在京城之外,等到塵埃落定才讓你回東都。」
「難怪……難怪我被關在縣獄大牢足足半年,卻沒有被正式審問……不出所料,果然是杜公所為。」
「只是變化太快,誰能料到杜公也破不了這案子,天后認為杜公無能,逼迫他推薦其他人取代自己繼續把案子查下去。你也知道,除了得到你阿耶真傳的你,只怕也找不到其他比杜公更厲害的人了。」胡氏嘆道,「天后心性堅定,而且性情執拗,她要達到的目的就必須達到。如果杜公找不出讓她滿意的人,她甚至都不用做別的,只要把皇家暗中給予的支援撤回,就足以讓我封診道無法存續。為了大家的生計,杜公只好把你交了出去。不過,這也是你阿耶的意思,他雖然想讓你遠離紛爭,但真到了事不可為之時也無可奈何。他讓我告訴你,要記得他的囑託,放手一搏。」
「阿耶的囑託?什麼囑託……」李凌雲不解道。
「封診之道,明案之微末,現冤之纖毫,掌黃泉之下水落石出之技,斷人間之中生老病死真相。」胡氏起身,凝視李凌雲明亮的雙目,「這是所有封診道弟子入門拜見祖師時必背的第一句話,也是我封診道傳承千年以來唯一不變的準則。你阿耶說,如果你終究逃脫不了皇家是非,就要時時刻刻記得這句話,照做就是。」
「……明案之微末,現冤之纖毫,掌黃泉之下水落石出之技,斷人間之中生老病死真相。」李凌雲喃喃重複,眼前的胡氏似乎一瞬間變成了李紹,正目光溫暖地注視著他,輕聲說出這開宗明義的一句。
李凌雲痴痴看著,直到眼前幻象散去。
他對姨母輕聲道:「阿耶的話凌雲記住了。還請姨母照顧好凌雨,其他事情交給我來辦。」
胡氏點點頭。「去吧!杜公之前來過,他非常感激你在天后面前保他性命。他是叔伯長輩,雖然年輕時與你阿耶爭過首領之位,但他們其實一直都是至交好友,只是這些事情不太放在明面上,這都是為了提防宮中……總之,往後你可以多多倚靠杜公。」
「是。」李凌雲恭敬地後退兩步,這才轉身離開了。
胡氏在他身後張望著,神情卻沒放鬆多少。片刻後,她走進內間,看看拉下床帳的雕花木榻,抬手把屋裡照明的幾顆夜明珠摘下,又走到外間這樣做了一次,最後,把那些夜明珠都放進了書桌下的小櫃裡。
做完這些,胡氏走到屋外,回頭看一眼漆黑的屋內,神色複雜地轉身而去。
東都洛陽,宮城以北的東城裡,夏日午後的陽光肆意傾瀉在鋪砌著青白碎石的城道上,激起陣陣燥熱的風,讓道路都扭曲起來。
兩匹馬在城道上緩緩地走著,其中一匹毛色雜亂斑駁,個頭低矮,雙眼發黃,走路拖拖拉拉;另一匹卻是漆黑的高頭大馬,毛髮油亮,姿態驕傲,走路時把蹄子抬得高高的,步伐矯健。如此不相稱的兩匹馬,在黑馬主人的駕馭之下,卻一直保持著同樣的速度並肩而行。
「東城裡午後人最少,雖說司農寺、光祿寺、太常寺和尚書省等等朝廷機構都在此處,可天不亮就要當值,大家不論官職大小,在這個時候都疲憊不堪,多半去小睡了。」
騎在黑馬上的明珪耐心地向李凌雲介紹著東城的情況,他抬起馬鞭,指一指道路盡頭。「那左邊的一溜就是少府監,右邊相對的是軍器監,這兩處主要提供諸般用品和軍中兵器,所佔地方要比其他各機構更大一些……當中那大門敞開的,就是我供職的大理寺了。」
「你阿耶的屍首為何會在大理寺,而不在刑部放置?」李凌雲看看前方,奇怪地問,「按大唐律,在京中案發,案卷才歸大理寺管,你阿耶的案子發生在京郊山上的道觀,這種案子應由刑部主理。其實,我們該先去封診案發之所,回頭再來查驗屍首。」
「別說刑部了,我阿耶的屍首存在大理寺也不過是圖個方便,你一會兒看了存屍的地方,自然就明白了。至於為何先看屍首,這是天后的意思,她覺得屍首就在京內,不妨讓你先瞧瞧。」明珪苦笑道,「此案的情況是不能告訴外人的,但告訴大郎你卻也無妨。當時我阿耶一齣事,天后就想讓李公來封診,可是天皇認為案發地在東都之外,應該讓刑部來調查,不方便讓宮中出手。」
「因為天皇、天后意見不一,所以最後這樁案子才會落在大理寺頭上?」李凌雲問。
「也沒那麼簡單。這案子一開始是讓刑部查,結果刑部找不到線索,天后就命刑部將案子交給大理寺,可案子還是破不了。最後天皇同意了天后的建議,將案子轉交給你阿耶,同時把我調入大理寺,讓我專門負責此案。表面上看,此案還是大理寺在辦,免得有人多嘴多舌。」
「你阿耶的案子讓你這個兒子主查,這就不招惹口舌?」李凌雲看看明珪,「真不用避嫌嗎?」
「我這個大理寺少卿的職位是怎麼來的,東都城內盡人皆知。查案的人其實是你阿耶,刑部和大理寺很不樂意,但也不願得罪天后,加上自己毫無建樹,倒也沒在這方面太為難我。」
說話間,二人來到大理寺門前。下馬之後,李凌雲朝軍器監看了一會兒。明珪伸手接過他的韁繩,也朝那邊森然的房舍看了看。「怎麼?好奇?」
「我阿耶是在自家祠堂內被用弩箭射殺的。在鬼河市裡,你我見過軍中用的弓弩,你可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從軍器監流出去的?」
「不太好說,其實從軍器監直接流出不太可能,那天你在鬼河市裡看見的弩是有些年頭的舊兵器,這種弩被配發給大唐諸道節度使,作為軍中使用的兵器。你也知道,近年大戰多,流出一些也不奇怪。除非你能確定你阿耶就是被人用軍器監特製的武器殺害的,否則就算是天后,也未必有許可權直接查這軍器監。」
明珪領著李凌雲進了大理寺。有雜吏迎過來行禮,牽走二人的馬去餵食。一抹紅影從兩匹馬身邊經過,正是謝阮,她轉頭看看,對二人皺眉道:「李大郎騎的什麼馬,毛色雜亂也就算了,還長了個朝天鼻,就沒見過這麼醜的馬,乾脆某送你一匹。」
「代步而已,能走就行,我要駿馬也沒有用。」李凌雲瞥一眼謝阮,「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們壯膽啊!」謝阮露齒一笑,「你別看明子璋這人貌似很討人喜歡,偏偏這個大理寺裡沒什麼人願給他臉面。」
「為什麼?他不是大理寺少卿嗎?」李凌雲奇怪地道,「大理寺中,大理寺卿之下,便以少卿為尊,整個大理寺也就兩個少卿,誰敢看不起他?」
「他就是一個斜封官而已,只有你這死腦筋才會當真!」謝阮皺著鼻子嘲諷完,意識到李凌雲不通人情世故的毛病,就又多解釋了幾句:「正經的官職任命要經過中書省研討,任命狀是用黃紙硃筆書寫的,從正門交付中書省辦理;如果由陛下或天后直接任命,沒有經過中書省這道關,那任命狀就是斜封的,不但要從側門交付中書省辦理,而且上面的‘敕’字也只能用墨筆書寫。斜封官來路不正,自然遭人排擠,叫他少卿,只是面子上好聽,在大理寺卻沒人願意理會他。」
「這少卿的職位又不是我自己要的,按理說也不會怪罪到我頭上。但既然我做了少卿,自然就有人因此而做不了。我擋了人家的路,人家要不是看我阿耶死得悽慘,只怕早就給我下絆子了。現在不過是給我點臉色看,又算得了什麼?」明珪有幾分感慨,對謝阮道,「你來了也好,寺內那位司徒仵作從來不理我,或許你來了,他臉色會好一些。」
李凌雲正想著仵作這種低等雜吏應該沒資格跟大理寺少卿作對,卻見謝阮驟然豎起眼睛,咬牙切齒地做出要吃人的模樣。「你不說就算了,既然說了,我今天倒要看看,是這老頭兒的骨頭硬,還是天后剛賞我的百鍊鋼匕首硬。」
「大理寺地下竟然有這麼深的地方……」李凌雲手提著一盞白棉紙燈籠,揹著沉重的封診箱走在盤曲而下的石道上。抬眼看去,前方是一老一少兩道身影,兩人相談正歡。
一道身影微微佝僂,是姓司徒的大理寺仵作,他身邊高挑而風姿綽約的紅影,當然就是謝阮了。謝阮走路時不時抬手扶一扶那司徒仵作的胳膊,英氣十足的臉上笑眯眯的,壓根看不出有半點不快。
「她不是說要拿人跟匕首比誰硬嗎?」李凌雲不解地問。
隨著不斷深入地下,迎面而來的風裡帶上了寒意。明珪笑道:「要是換個人,謝三娘當真就動刀子了。只是這位,論身份論地位,在大理寺裡是個人都比他高,可他偏偏是寺中第三處殮房唯一的掌匙人,你敢讓他不快活,他就能不給你看屍首。對這種身份低得不能再低的人,用什麼逼迫都沒用,他是不會聽的,只有討了他的歡心,他才會讓你如願。所以,你別看謝三娘嘴上說得暢快,其實她只會捧著他,絕不會輕易得罪他。」
「什麼是掌匙人?為什麼又只有他一個人?他也已經一把年紀了,如果出了事,這殮房別人不就進不去了?」李凌雲連珠炮一般地發問。明珪好笑地抬手打斷他的話頭,看看前方的司徒仵作。
「自然是因為他可靠了。如果他出事了,大理寺當然會另行安排一套應急方案。你也知道,很多案件中最關鍵的證據,其實就是受害人的屍首。第一處和第二處的殮房都是用來存放案發時的新鮮屍首的,唯獨這第三處殮房裡放的都是久查不破的疑難要案中的陳屍,類似這樣的屍首儲存困難,如果出了問題,只怕這些案子就永遠破不了了。」明珪伸手指司徒仵作,「這位其實原來也不是幹仵作這行的,據說他本是貞觀年間大唐州縣裡有名的獨行大盜,做人頗有俠義之心,從不劫掠平民,只取不義之財,後來或許是厭煩了刀頭舔血的生活,居然主動到東都找河南尹投案自首了。」
司徒仵作步態蹣跚地向前走著。明珪的話音在李凌雲耳邊響起:「當時他投案自首的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宮裡自然也知道了。太宗皇帝聽說這人只盜不殺,頗為欣賞,就讓他將功贖罪,在大理寺內隱姓埋名,專門看守殮房。」
明珪又道:「別看他老邁,當年做飛天大盜時他可是橫行天下,最擅長的就是觀察室內佈置有什麼不對勁,能很快找到藏寶的地方。如今他這一身本事全部用來管理殮房內的屍首了,什麼人幾時驗過屍,動過什麼地方,一概別想瞞過他那雙老眼。」
正說著話,眾人來到一扇巨大的石門之前。只見謝阮高高提起燈籠,老頭兒白髮蒼蒼的腦袋㨃在門口,臉幾乎都湊在了石門上,彷彿被樹皮覆蓋著的老手在陰刻著獨角麒麟頭怪獸的石門上小心翼翼地撫觸著,不時用力按下。
「這門上雕刻的圖案像獅子,是什麼野獸?」燈籠的光不足以照亮整個大門,李凌雲好奇地問。
「這是獬豸,刑部、御史臺和大理寺並稱為三法司,獬豸象徵法斷公平,所以大理寺常用獬豸的形象。」明珪右手指了指自己腰間,給李凌雲看他銀製蹀躞帶上的獬豸頭雕,果然與石門上的獸頭類似。
咔嚓一聲,石門一旁的牆上露出個圓形的洞。司徒仵作上前將手插入洞中,一把拽出一根鐵鏈,卻不見他用力,只輕輕地一拉,隆隆巨響中像有什麼物件在地面上滾過,震動不止。等聲音終止,司徒仵作伸手輕輕一推,那厚重的石門就在眾人面前洞開,一陣極寒的風也隨之湧出門縫,前方通道里更是同時亮起無數泛綠的油燈。
李凌雲瞥一眼門下的彎曲石槽,挑眉問:「東都工部裡面,到底都藏著什麼人?」
「大郎為何這樣說?」明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此門巨大無比,所用石頭是黑色花崗岩,重量遠超一般青石。所以門後設計了一組機關,方才那根鐵鏈就是機關的操控中樞,用很小的力氣提拉,就可以使門後放置石球的石槽移動,讓上面的石球滾向一旁,這時只要輕推此門,就能讓門沿著底部抹油的石槽開啟。先前在鬼河市時我就很想問了,這種大型機關絕不是尋常工匠能設計、製作的。」
明珪不作聲地走進去朝門後看了看。果然,他看見了一個卡在石槽內的大石球,卻看不出那個石槽背後到底是用什麼機關連線到厚厚的石壁裡的。
「有球嗎?」李凌雲問,「也有一些是用薄石板頂門,這種機關大多是帝陵中防盜用的,只是帝王陵墓中這種機關只用一次,關閉後就不能再開啟,所以只用做半套而已,這裡的卻是全套,只要掌握操控技巧,這門就可以開合自如。」
「有,跟你說的一樣是一個球。」明珪走回李凌雲身邊,見司徒仵作冷不丁走過來,用腳踹了一下門板,那門竟轟然滑過去合上了。與此同時,那石球緩緩滾進換了方向的石槽,落入門底部卡住。很明顯,此時再從外向裡推的話,絕對無法開啟門扉。
「這小郎君倒很有些眼力。」司徒仵作露出所剩不多的黃黑牙齒笑了笑,「此門是宇文愷的弟子所造。」
「宇文愷?前朝修建東都和西京的宇文愷?」聽得此言,連謝阮都面露驚訝之色,「洛水之水對應天漢銀河,京城是天帝居所紫微宮,御道直通定鼎門,又叫作天子之街,而洛水上的天津橋,便是取天界之港的意思,這些都是宇文愷修築東都時設計的,地上京城便如天上天宮。可這位不是在大業年間就已經去世了嗎?聽說他的弟子也都在戰亂中四散奔逃。怎麼,他還有弟子留在工部聽用?」
「人是死了,技藝卻可以流傳千古。」司徒仵作顫巍巍地走過去,用手拍拍門扉,目露懷念,「大業三年,前朝煬帝北巡時,宇文愷造了個觀風行殿,殿堂碩大,能夠容納侍衛數百人,用輪軸進行推移,可以沿著道路自由來去,戎狄見之莫不驚駭莫名!這宇文愷最擅長的除了修築都城,便是製作各種大型機關,對他的弟子而言,這大理寺下區區一個殮房,又算得了什麼?」
說罷,司徒仵作領著三人走到通道深處,在即將進入最後一道銅皮大門前,他開啟通道邊不起眼的漆黑木櫃,拿出幾件沉重的皮裘分給眾人,道:「裡面冷得很,不穿上可得凍壞嘍!」
說是皮裘,其實就是鞣製好的羊羔皮,用粗線縫成皮袍,絨面朝裡,皮面朝外,看著很是粗陋。李凌雲穿上後才發現這皮裘的袖子短小,只到肘部。
那司徒仵作見他多看了袖子兩眼,翻著耷拉了好幾層的眼皮子道:「來這裡的人難免都要翻檢屍首,這皮裘是為了行事方便才設計成窄袖的,袖子短一截,不容易蹭到屍身上頭。這裡存放的屍首可都非同尋常,牽連的都是陳年不破的懸案,不可以弄汙了。」
「有道理,這個皮裘做得極好。」李凌雲稱讚。
見眾人穿好皮裘,司徒仵作這才掏出鑰匙開門。這門比外面的石門薄得多,但門後卻跟數九寒天一樣,冷得人臉刺疼。
司徒仵作進了門,從空中拽下一根鏈子,整個室內霍然亮堂起來,沿著人頭高的牆壁,漸次亮起一盞盞燈。
剛才大家進入石門之前,通道里的燈也是不點自燃,所以大家此時並未因此感到訝異。倒是室內被照亮的一切更令人吃驚——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山洞,洞中沿著牆壁擺放著一個個巨大的透明冰塊。這些冰塊好像巨磚一樣,堆疊起來直達洞頂。每一個冰塊都有八尺長,四尺寬,四尺高,當中鑿空挖出長孔,孔口是一片薄冰,用某種銅色金屬合頁固定,構成了一個小小的冰制櫃門,門上有木牌嵌入冰層,牌上用硃砂寫著數字。
隔著半透明的冰,隱隱約約能看到有的裡面躺著黑黝黝的人影,有的則是空置的。這樣的冰塊堆疊在洞穴的三面,有一百餘個。
洞中其餘區域被分為東西兩個部分,東面中間用冰塊堆了一張冰制大桌,西面中間卻是一個池子,池裡凍結的冰面上扔著鐵釺、鐵錘之類的工具,中間凹下的空洞剛好是一個冰塊大小,顯然那些冰塊都是在這裡製得,再挖出來安置在旁邊的。池側有一個銅製獬豸頭,獬豸嘴巴下方結著冰碴,看起來像是進水口。
「這麼多冰?是冬季從洛水取的?」謝阮環視周遭,伸手摸了摸冰塊。
李凌雲在冰池旁蹲下,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捻一捻,用舌尖舔了一下。「地上有白色粉末,嘗之味苦,你們不是直接取冰,而是引水進來用硝石製冰,地底深處不受季節影響,這些冰塊自然可以保持不化。」
「小郎君懂得挺多,不過這一招京中豪門都會,早就不是秘密了。」司徒仵作道。
「但是,用得起這樣多的硝石製冰的,東都之內應該只有大理寺的司徒公這裡。我可不記得宮裡頭有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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