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十回 地底洞天 大理冰室

被謝阮猛拍一記馬屁,司徒仵作笑彎了眼。「謝將軍所言極是,極是!」

李凌雲耳尖地聽見謝阮背過身,偷偷用極小的聲音對他道:「宮裡的冰窖存的可不是屍首,那些冰都是人家用來吃的,當然用不了這麼多硝石……」

司徒仵作好像沒聽見一樣,李凌雲正想他人老耳背,就見他手指門後,道:「小郎君,你去把木車推過來!老朽可扛不動這些硬邦邦的屍首。你們拿到屍首,在那冰桌上檢驗便是,我老人家要休息,別來鬧我。」

李凌雲與明珪連忙去推。那是一輛做得如木桌一樣的車,車子古樸奇巧,狹窄桌面下的四個桌腳上裝了木輪,可以推著在地上滾動。

二人把木車推到寫著「廿八」字樣的冰塊邊,司徒仵作抬手拉開冰制小門,露出一具被黑絹層層包裹的屍體。

司徒仵作懶得自己動手,走到一旁抓了張胡床坐下,開始閉目養神。李凌雲伸手一摸,發現包裹屍體的黑絹微微發硬,心知這種黑絹跟自己的手套一樣,也刷過了桐油,可以隔絕水汽侵襲,於是叫上明珪,放心地把屍體從冰塊裡拽了出來。

跟李凌雲一起抬屍時,明珪的動作小心翼翼的。等屍體上了木車,李凌雲才瞥見明珪臉上覆雜的表情,恍然想起這屍體是明珪的父親明崇儼的,也瞬間懂了明珪之前的小心從何而來。

李凌雲停下動作,對明珪道:「你阿耶去世其實已經很久,如今殘留在此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你不必太過悲傷。」

明珪抬眼看看李凌雲,知道對不通曉情感也不擅長表達的李凌雲而言,這已是在竭盡全力安慰自己了。他沒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李凌雲和明珪推著木車來到冰桌旁,二人一起發力把明崇儼的屍體放在冰桌上。謝阮走過來,看看裹著黑絹、綁縛著朱繩的屍體,感慨道:「往昔在宮中見過明公多次,卻未想到會在這裡相見。」

說完後謝阮雙手合十唸唸有詞。李凌雲知道她在禱告,所以並未打斷,等她唸完才問:「三娘唸的可是佛門《心經》?節奏有些相似。」

「是超度用的《地藏經》。」謝阮搖搖頭,「你不通梵語,自然聽不懂,這些經文聽來節奏都很像的。」

「我大唐宮中向來供奉的不是道教至尊嗎?怎麼你在天后身邊,卻精通佛家經文?」李凌雲不解。

「佛法慈悲,天后一向頗感興趣,某跟著學了些。」謝阮目光炯炯地看著李凌雲。

李凌雲準備解開朱繩時,明珪抬手按住他冰涼的手背。「先前你阿耶跟杜公驗屍時,我都沒有看過。這次要查出殺我阿耶的兇手,就看大郎你的了。」

李凌雲想了想,在明珪的手背上拍拍。「你放心,這事交給我便是。」

說罷,李凌雲卻有些遲疑地問明珪:「這樣安撫人對不對?我弟弟有時就這樣對我。」

謝阮聞言笑道:「李大郎,你對明子璋倒是很好。」

李凌雲從封診箱中拿出油絹手套戴上。「謝三娘一叫我李大郎,就一定是要調侃我了。只是我並不知道,安撫一下明子璋有什麼好笑的,畢竟現在這裡躺著的是他阿耶。」

謝阮自覺有些過分,面色微變,沉默地退到一旁。

李凌雲從懷裡掏出兩卷絹帛製成的冊子,和那支奇怪的筆一同交給明珪。「這是杜公之前跟家父一起做的封診錄,大理寺殮房不能進來太多外人,六娘不在,一會兒我驗你阿耶的屍首時,還要麻煩你另起一本幫我重新記錄。」

明珪接過,見兩本冊子形制一模一樣,封面上有某種晦澀難明的古樸紋樣,越仔細看越像是某種文字。封面右邊靠上的地方貼有用來書寫案名的白絹,其中一本上面空著還沒寫字,另一本上則寫著「明崇儼案」的字樣。翻開之後,裡面是用墨線繪出的一張張表格,每張表格上又分別標了名字。

李凌雲伸過手來,指著其中一張繪有人體正面和背面的表格解釋道:「封診道的封診錄跟仵作行人所用的有些不同,分驗屍、診痕等用途,這一頁叫驗屍格。我在檢驗屍首時,你要一面記錄,一面對比之前的那本封診錄,如發現有差異之處,就做個特別的標記。」

說完,李凌雲伸手拉開明崇儼屍首上的朱繩。朱繩被打成活結,很輕鬆就能解開。包裹屍首的油絹一共數層,他將其一一開啟。最裡面一層黑絹幾乎是貼著屍首包裹的,而在屍首的中線上,貼著一條極寬的油絹,用蜂蠟密封。

「大理寺的存屍技也很有底蘊,」李凌雲戴上覆口面罩,小心揭開那條油絹,「既有低溫山洞,又用油絹密封,這樣一來就能將屍首和外界徹底隔絕,最大限度保留屍首原貌。」

一直坐在胡床上假寐的司徒仵作聞言微微睜眼,輕笑道:「老夫也與你們封診道打過不少交道,溪州這個地方你們知道嗎?那裡是土人聚集之地,也有你們封診道的人。」

「我們的人?」李凌雲迷惑地問。

「在那個地方有人特別擅長趕屍,也就是能用異法讓屍首自己行走到目的地。許多中原人死在那裡,家人為了讓他們迴歸故土,就要託付一種人把屍首趕回家中,這些人被當地人稱為趕屍人。我正好認識一個趕屍人,他自稱師承你們封診道,說所謂趕屍不過是他們為了研究屍首,弄個說辭來打馬虎眼而已。老夫跟他學了不少,這用油絹裹屍、蜂蠟密封來延緩屍首腐壞的法子,便是他教的。」

「應該不是正道,我們封診道可不會做這種事。興許是哪個被逐出師門的弟子傳下的邪道吧……」李凌雲聽過就算,並不在意,明珪卻轉頭看著司徒仵作,似對他說的話若有所思。

此時作為封條用的油絹已被徹底揭下,李凌雲屏息凝神,將最後一層小心地開啟。

明崇儼的無頭屍體終於暴露在屋內還算明亮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陰森的慘白。因存放時間超過一年,屍體情況雖說不錯,但肌肉已經變成近似腐肉的青灰色,剖開的腹中空空如也,油絹內有一層微黃冰凌,顯然是浸出的屍水凝結後形成的。

「屍狀先驗,而後清洗,先外後內,方可剖之……」李凌雲口中唸唸有詞,低頭觀察著完全暴露出來的明崇儼的屍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從刑部、大理寺接手,我阿耶和杜公又驗過一次屍,據我觀察,這屍首至少被清洗過一次,就算上面有兇手留下的痕跡,應該也不太可能留到現在才被發現。」

頭一次直面不成人形的屍首,謝阮捂著嘴,面色慘白,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又轉。司徒仵作嘆口氣,手指門后角落。「去那邊吐吧!」謝阮連忙狂奔而去,不久就有嘔吐聲傳來。

李凌雲看看明珪,發現他也臉色發白,想了想,問道:「你這樣子,是也要吐一下嗎?」

「我不想吐。因為平日我總是跟在阿耶身邊,案發時也正好在六合觀內,在道觀中已見過了阿耶的屍首……阿耶被歹人砍了頭,我被叫去認屍。」明珪搖搖頭,「案件不破,看到阿耶現在這副樣子,作為兒子,難免心裡有些難受。」

「我明白,」李凌雲點頭,「不過屍首都成這樣了,你當時是如何認出這是你阿耶的?」

「我阿耶右面大腿內側有一顆小指指甲大小的黑痣,再則自己的阿耶身形總是記得的。就算頭顱不存,也能認出來。」

李凌雲撥一下屍首的大腿,果然在明珪說的地方看到了一顆小指指甲大小的黑痣。「你記一下,按死者家人所言,核對屍身右大腿,內側有一黑痣,確定此屍為明崇儼。」

明珪用怪筆迅速書寫,雖還有些不習慣,但也寫得不緊不慢。謝阮嘔吐一番,擦著嘴來到明珪身邊,站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回頭跑到門後去了。

「吐一吐,習慣了就好,」李凌雲說著,小心地側翻屍首,看著屍首的背面道,「你阿耶……跟你的身高、胖瘦十分相似啊!」

明珪停下筆。「屍首無頭,這又何以見得呢?」

「雖說無頭,但人體的骨骼自有長短規律,只要掌握這種規律,哪怕只有臂骨或是腿骨留存,也可以按其尺寸反推死者身高。你阿耶留下的是整個身體,不用太仔細推算,也差不多能看出他身高跟你接近,而且胖瘦也跟你相當。」李凌雲看看屍首的手足,又抬眼看明珪,「時間已過去了一年多,雖然屍首儲存得當,但許多屍狀早已發生變化,只能隱約看出一點線索來,必須翻閱杜公之前的記錄。你幫我找一下,杜公的記錄中是否寫著屍首身上的死後瘀斑出現在雙手和雙足下端?」

明珪翻開另一本冊子,點頭道:「根據杜公的記錄,他們檢驗時,距離案發也已過了一段時間,所以他引用的是大理寺跟刑部仵作的共同記錄,我阿耶死後的瘀斑都沉積在雙手和雙足下端。」

「要出現這種瘀斑,你阿耶必須在死後立即被人擺成坐姿,否則不會有這樣的屍觀。我記得案卷中說,屍首是被剖腹砍頭後,在道觀的丹爐爐頂上被發現的?一般來說,丹爐爐頂像個葫蘆,要如何才能坐人?」李凌雲皺眉道。

「難怪你說要先去六合觀封診現場,再回來驗屍,」明珪輕嘆道,「難道你不曾仔細看過此案案卷?」

「此案先是經刑部、大理寺,又從我阿耶手裡被轉給杜公,至少過手了四次,案卷描述十分繁雜,偏偏現在找不到兇手,可見之前的推斷一定有什麼遺漏。」李凌雲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屍體背面掃過,「我本來也想看,但如果預先看過,反而很容易受其影響,先入為主,倒不如直接拿到實證,從證據反推,這樣不易出錯。所以……我只看了前面幾頁的簡單描述,就決定直接驗屍,或許這樣反而比較容易發現破案的關鍵。」

「是個法子。」明珪點點頭,「那段日子我阿耶在六合觀煉丹,我日夜都在侍奉阿耶,出事時我也在,不如我來說一下阿耶被發現時的情形?如果只說我本人的所見所知,會不會擾亂你的思緒?」

「不會。」李凌雲放下屍體,目光清澈,「你阿耶臀部有多處傷口,肛門、穀道外翻破爛,是有東西從穀道插了進去,而且傷口很深。兇手能把他擺成坐姿,說明那香爐頂上一定存在什麼尖銳之物,正好可以穿過你阿耶的身體,你是否清楚那是什麼?」

「不錯,我阿耶確實是死後被人穿在爐頂上的。」明珪邊回憶邊輕聲講述起來,「道家修行向來特別重視‘雷法’,認為可以用天雷滌淨一切不潔之物。我阿耶在術士中尤其擅長引雷之法,自天皇、天后賜下六合觀,阿耶就在最高處修建了一座天師宮,頂部設計有機關,也是工部製作的,可以通過機栝操控開啟。宮中有一座特製的丹爐,爐上有一根黃銅杆,我阿耶給它取名為引雷針,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引天雷,滌淨爐中丹藥的。阿耶曾用這種雷法煉出珍品寶丹贈給天皇、天后,其中有一顆是極大的紅寶石,還有一些瑩白如玉,不知是什麼東西。這麼多年來,他總共也不過成功了三次,但的確見過天雷的效果。」

明珪回憶著,神色悲痛。「去年五月正是雷雨時節,阿耶數日來一直在觀察天象,他說根據他的觀測,當夜定有最高品的天雷降世,所以他沐浴更衣後就獨自一人進天師宮去作法引雷了。當晚天雷被順利引入,不過只有一次。沒人敢去打擾阿耶,他用天雷煉丹時向來不能有任何人在場,否則他會生氣。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都不會在那時進去。一直等到快進早膳時,天色已亮,雷雨也停了,我想阿耶按說已經煉出了寶丹,便帶人去給他送吃的,誰知敲門卻沒人應……我讓人撞開殿門,一進去就看到阿耶的屍首被穿在丹爐的引雷針上,頭顱不翼而飛,赤身裸體,胸腹都被剖開……」

明珪難過地看著冰臺上父親赤裸的屍首。

「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阿耶的腸肚等臟器全部落在外面,應該是被分別裝起來,也放在這殮房裡了。

「因為阿耶死狀太怪異,道觀裡的人猜測,是因為他私引天雷,或是差遣鬼怪,所以才遭到了天譴。在刑部、大理寺接手後,傳言愈演愈烈,他們說我阿耶引天雷所得之物都送給了天后,所以才遭此劫難,死於非命。用天雷所煉之寶不應為天后所得,因為天后是個女人,不配得到天命眷顧,所以上天降罪到我阿耶的頭上,才會讓他死得這麼蹊蹺。」

謝阮不知何時已吐完,她來到近前,面色難看地補充道:「後面的事情李大郎你也知道了,刑部和大理寺太不堪用,流言越傳越難聽,天后勃然大怒,下令要徹查明崇儼案,就起用了你阿耶李紹來主查。誰知你阿耶剛接手不久就為人所害,這讓天皇、天后更加震怒。可惜的是杜公也破不了這樁案子,否則我也不至於要去那臭烘烘的牢裡把你給找來。」

「……原來是這樣。」李凌雲沉吟片刻,看向明珪,「你阿耶是被殺之後立刻被穿在了引雷針上。」他抬手指著屍體斷裂的頸部上的焦痕。「你們看,這裡就是被天雷轟擊後燒傷的痕跡,在你阿耶的脊骨上,存有細小珍珠狀的骨碎屑,只有極強的天雷才可以留下這種痕跡。你說得沒錯,那天晚上你阿耶的確引到了天雷,原本屍體上應該還會有紅褐色樹枝狀的雷擊紋,可如今過去太久,這種紋路保留時間不長,已經看不到了。」

「對,杜公的記錄說,刑部仵作曾看到過類似痕跡,就在阿耶的背上。」

「天雷威力極大,倘若隨時可以被引下,兇手必然不敢在丹爐爐頂上擺放屍體。所以,殺人穿屍,一定不是在打雷下雨時進行的,否則天雷降臨,人觸必死,兇手沒必要冒這個風險。」李凌雲看向明珪,「那天從幾時開始下的雨?」

「我記得是剛到丑時,阿耶之前也預計天雷會在丑時開始降下。」

李凌雲抬手撫了撫屍首頸項斷口,眯眼道:「斷口整齊,頭部是被一刀砍下的,兇手使用的刀極為鋒利。」

說完他又補充:「要鋒利到這種地步,兇器絕不是一般的刀……民間鑄刀,限於煉鐵爐的規模,很少會有鋒利到這種地步的,甚至軍中也未必有這樣鋒利的刀。這是御用的刀……」

「御用?」說到兵器,謝阮總算恢復了一點生氣,她豎起四根手指。

「唐刀分為四式,分別為橫刀、儀刀、鄣刀與陌刀。

「儀刀,顧名思義是儀衛使用的刀,多用在典禮之上,刀裝華麗,環首上鑄有龍鳳形狀。拿來砍頭肯定不行。

「橫刀,為軍士所佩。刀鞘上有雙附耳,使之能橫懸於腰間,故稱橫刀。又因刀刃較直,所以也稱直刀,富商滅門案的殺人兇手用的就是直刀,我們都很熟悉。

「陌刀則為長刀,為步兵所持,因可斬斷馬腿,又被稱為‘斷馬劍’。

「至於鄣刀,是很寬的刀子,‘蓋用鄣身以禦敵’,鄣刀的長度足夠擋住身體,方便軍士進行搏殺,戰場上使用得較多。

「後面三種御製刀中,依李大郎你看,會是哪一種?」

「御用唐刀格外鋒利,是因為在淬火時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馬血與水的混合物。民間也有人效仿,但極為不易,因馬匹昂貴,只有馬血與水參半混入,才能在淬火時達到最佳效果。混入馬血能加快刀刃冷卻的速度,使得刀身的硬度和韌度大大增強,用這種淬火技藝製出的刀,可在戰場上提高破甲之力,在長時間的連續戰鬥時使用,可大大延長刀的壽命。」李凌雲說到這裡,看向謝阮:「謝三娘可知道,馬血與馬血也有不同?」

「啊?我聽說過用馬血淬火的技藝,不過這馬血還有區別?這聽著倒是稀奇!」

「當然有區別。用來淬火的馬血必須新鮮,否則時間一長,馬血便會像人血一樣凝固。而一把上好的唐刀,需要的也不是普通馬的血,馬被宰殺前要進行長時間的奔跑,只有這樣,馬血中的雜質才會被排至體外。取這種馬血淬火,方能製出百裡挑一的御刀來。據我所知,匠人為精益求精,會選擇戰馬或千里馬,這種馬身價高不說,關鍵是戰馬根本不允許買賣,一般百姓更是接觸不到。」

「我自然知道尋常人做不出這樣的刀,但我大唐上等御刀何止千萬把……說了半天,你還沒有回答我,兇手砍頭到底用的是哪一種刀?」謝阮看著李凌雲,一定要問個究竟。

「有辦法判斷。」李凌雲示意謝阮把腰間的直刀拔出來,走過去端詳刀刃道,「一把刀到底鋒利不鋒利,要看五點。其一,刃角。刃角越小,刃部越尖,砍殺時阻擋力也就越小。其二,刃口厚度。刃口厚度越薄,越容易砍殺。其三,刃紋,也就是刀身上的紋路。如果刃紋相互平行且與刃口垂直,便比普通刀鋒利不少。其四,毛邊。毛邊會大大增加砍殺時的難度,這與工匠的制刀手藝有關,通常來說,一把上好的刀,其刃是不可能有毛邊的。其五,鋸齒紋。一把上好的刀,用封診鏡放大,能看出刀刃邊緣有鋸齒狀的紋路,選擇鋸齒紋必須考慮用刀者的習慣,只有當鋸齒紋的方向與砍殺方向一致時,此刀才會發揮最大的威力。」

李凌雲思索片刻,又道:「刀的製作工藝不同,砍殺後留下的痕跡也不一樣。觀瞧砍殺痕跡,我認為兇手用的是一把用新鮮戰馬血淬火加工的陌刀。這種刀在戰場上可以斬下馬頭,鋒利無比。正所謂好馬配好鞍,要打造出極品陌刀,鍛造工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用刀者的使用習慣也需考慮在內。從砍殺的切口不難看出,這還是一把專門定製的陌刀!」

「如此昂貴的材料、如此複雜的工藝,沒想到還是一把定製刀,兇手到底會是什麼身份?」謝阮挑眉,咕噥著,「聘得起手藝如此高超的工匠,難道……真的和宮裡有關……噝……」

謝阮的推測尚無實證,李凌雲對她所說並未在意,對明珪道:「觀察屍首,我發現你阿耶身上、手上都沒有抵抗造成的傷痕,這說明兇手進入室內行兇時,你阿耶應該不曾發覺。」

明珪聞言露出奇怪的神色。「天師宮中除了丹爐之外並沒有太多雜物,宮中空曠,只有一條路可以出入,雖有通風窗,但窗後就是萬丈懸崖,別說是人,連猴子都爬不上來。通常我阿耶煉丹時會鎖閉大門,在蒲團上打坐,蒲團的位置正好對著視窗,要是有人從窗戶進來,阿耶不可能發現不了。」

「道家一向有打坐靜思的習慣,會不會是兇手進來時,你阿耶正在打坐,一時反應不及?」

「我阿耶這人向來警惕性很高。」明珪否定了李凌雲的揣測,「說來有些好笑,術士們不管求的是富貴還是權勢,靠的都是獨門秘法,除我之外,阿耶對身邊侍奉的小道士都特別防備,突然有人闖入天師宮,他不可能不做反應。」

「那就是別的緣故……」李凌雲思索片刻,道,「會不會是有更大的聲響蓋住了有人進來時的動靜?比如說打雷。」

李凌雲推測起來。「天降雷雨前會先刮狂風,此時電光在雲中閃爍,時常伴有雷鳴巨響——如果你阿耶正好在專心做什麼,而那兇手又足夠小心,不發出聲音,他就有一定的可能在你阿耶不知不覺中進入天師宮。」

李凌雲走到明珪身邊,看向他手中的冊子。「翻看一下,杜公是怎麼說的?」

「不錯,杜公也推測兇手選在暴雨來臨前,天空炸雷、狂風呼嘯之時作案。」明珪看著手中的冊子念道。

「如此一來,兇手的作案時間既須在丑時之前,而又得在雨水未落之時,否則隨著降雨,天雷就會落地。那麼他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作案……」李凌雲喃喃道。

謝阮突然插話:「我有個想法,如果兇手是好幾個人,他們闖入天師宮後,迅速按住了明子璋的阿耶,那麼他們也可以做到一刀斃命!」

「那不可能,首先,制服一個清醒的人,屍首上必定會留下反抗的痕跡。其次……」李凌雲手指屍首的臀部。謝阮看去,目光觸到屍首雙腿之間,趕緊轉了個方向。

只聽李凌雲繼續道:「方才我說屍首的臀部有傷,那引雷針現在我還沒看見,但要從空中接引天雷,想來這根針不會很短。想要做到把屍首穿在上面,定然不易。如果兩人以上合力,就不會在屍首上留下這麼多試探傷。顯然這是兇手一開始沒戳對地方,無法將引雷針穿進屍首的腹腔,才留下了這樣的痕跡。」

「原來如此,那像李大郎你說的,兇手只有一個人,他得有多大的力氣?」

「兇手一定是個強壯且身形高大的男子。」李凌雲又手指屍首的脖頸,「你們看,脖頸的斷口不光平整,還呈左高右低的斜面,兇手是向斜下方進行的砍切。在屍首右邊肩膀,還發現了小面積的刀刮傷痕。兇手若和死者處於同一高度,相互平視,那麼死者的脖頸斷口也會是平整的,不會出現這種斜面。也就是說,兇手作案時與死者間必有一定的高度差,兇手的站位,相對死者來說是高處。」

李凌雲伸手在前方比出一個大略高度。「兇手手持極為鋒利的御用陌刀,與死者相視而立,揮刀斬去其頭顱,倒是可造成左高右低的斜面斷口……」李凌雲雙手做出虛握刀的樣子,試著劈砍,「可死者身上沒有因抵抗或搏鬥留下的傷痕,按明子璋所說,死者平時警惕性很高,不可能兇手都站在他面前了還沒有任何反應。他會不會是因為某些緣故失去了知覺?若是這樣,需提前將其擊昏或迷暈。不過無論如何,六合觀內必須有人提前接應……可屍首上有這麼多引雷針穿刺的傷口,屍體還存在一些摔落傷,要是兩人或兩人以上作案,又怎會出現這麼多的失誤,留下這麼多痕跡?我還是更傾向於此案是一人所為,至於死者為何失去知覺……」

「會不會是這種情況?」謝阮打斷道,「兇手從死者身後下手,死者自然毫無防備。」

「如果兇手是站於死者身後下的手,斷口又是左高右低的斜面,那麼兇手慣用的一定是左手。」李凌雲換個方向做劈砍的動作,「慣用右手的人,用這個姿勢砍頭會很彆扭,就算刀再鋒利,想幹淨利落地一刀斷頭也幾乎很難做到。」

「左撇子,」明珪翻閱杜衡的記錄,「大郎,你的推論跟杜公在封診錄上記下的推論幾乎一樣。」

「看來我們沒從屍首上發現什麼新東西。」李凌雲看向發出鼾聲的司徒仵作:「老人家,內臟可有儲存下來?」

鼾聲突然停止,原來司徒仵作壓根就沒睡著,他沒睜眼,朝冰櫃努嘴道:「在下面那個櫃子裡,用你們封診道的罐子裝著。」

李凌雲取來罐子,開啟一看,沒承想內臟都在罐底凍得死死的,壓根拿不出來。司徒仵作只好起身到池邊擰了擰那顆獬豸頭,咯咯幾聲後,從那獬豸口中竟噴出了一股冒熱氣的水。

「小郎君年少,做起事來,倒也不輸老人家嘛!」司徒仵作把罐子接過去,放在盛滿熱水的石槽裡,等待內臟緩緩解凍,「大理寺那次驗屍便是老夫做的,方才那些老夫其實也都記錄了。你驗看得很仔細,看來封診道教導弟子的手段相當了得。」

「進來之前,謝三娘跟明子璋說老丈您脾氣大,不好打交道,但我並沒有這種感覺。」李凌雲不時地把罐子拿起來,檢查內臟解凍情況,「我原本以為老丈會對我們不理不睬的。」

「哦?或許是因為事不及死人吧!」司徒仵作眯起老眼,微微笑道,「大理寺跟刑部的確討厭宮裡插手自己的案子,可這人都已經死了,案子卻一直沒破。就算再討厭,三法司的職責也是破案斷案。不論辦案時參與的各方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又有著怎樣的齷齪之事,在老夫看來其實都不重要。查案的人只要是真心為死者討公道,就算心懷鬼胎,老夫也只當看不見。」

說完,司徒仵作撈起一個罐子晃了晃,聽見重物敲打罐子的聲音,便將罐子都拿起來遞給李凌雲。「可以了,拿去看吧。屍首拿下來以後放到一邊的木車上,你們走了我再慢慢收拾。」

司徒仵作能獨自在此看管大理寺最隱秘的殮房,一定有他獨特的手段,所以李凌雲毫不關心他一個人要怎麼抬起那麼沉重的屍首。他拿著罐子快步回到冰臺處,與明珪把屍首移至木車上,又從罐中取出內臟放在冰臺上檢驗。

謝阮看得難受,可胃裡已沒有能嘔出來的東西,只打了幾個乾噦。李凌雲不得已,讓她自己去開啟封診箱的上層,取出綠色罐子裝的薄荷膏,抹在鼻子下面驅散味道。謝阮找到薄荷膏,按李凌雲所說塗了厚厚一層,這才嘆道:「鼻子倒是舒服了,眼睛卻還難受著。從這些內臟裡頭,你又能看出什麼來?」

李凌雲把明珪叫來,看看他手中冊子上的記錄,又一一和各個臟器對比。「形狀正常,未見有中毒或患病的情形……」

「胃已被剖開過,食糜取出儲存……」李凌雲開啟一個蓋子上標註著「食糜」的罐子,仔細看看,又湊過去嗅了嗅。

「咦?裡面的食糜已經沒有了?不過聞起來藥味很濃。」

「我阿耶煉丹時不吃俗世之物,只吃道家的青精飯,青精飯就是用精白米和江南烏葉的汁水煮出來的飯,飯粒烏黑,聞起來有清香。除此之外,他會隨飯服用自己煉製的丹丸。丹丸有七種,外面是不同的顏色,分別是紅、黃、綠、藍、紫、黑、白。阿耶一天服用三種,輪換搭配,用天降‘無根水’,也就是雨水送服。至於如何搭配,除了阿耶,就只有我和一個送水的小道士知道。」

「還有紫的?」謝阮好奇道,「你們術士煉製的丹丸居然有這麼多顏色?」

「也不奇怪,除了一些草藥,紅色的丹丸中加了丹砂,黃色的用了雄黃,綠色的加了綠松石粉末,藍色的加了藍礬,紫色的加了藍寶石粉末,黑色的加了木炭,白色的加了白膏泥。主料不同,最後煉出來的丹丸自然就有不同顏色。」明珪細細解釋。

李凌雲把罐子放下。「食糜之類的東西,一般的仵作不會在意。既然食糜被人特意從胃中取出儲存,現在又已被用光,那麼一定是有封診道的人做了檢查。你看看封診錄中有沒有相關記錄?」

「有,」明珪翻閱封診錄,點頭道,「杜公曾問過我和那個送水的小道士,又對比過阿耶胃內食糜中半化丹藥的色澤,確定當天阿耶服用的是紅、黑、白三色丹丸,這與我和小道士的記憶相符。然後,小道士又說,他是夜間戌時給天師宮送的無根水,之後阿耶就把大門從裡面鎖上了。杜公根據青精飯的消化情況判斷我阿耶是在進食後一個半時辰左右被人殺害的,這跟你先前的判斷大致相同。」

「都相合嗎?可我總覺得有些古怪。」李凌雲從封診箱裡拿出一把彎如柳葉的長柄刀,用這把刀切開一段腸子的末尾部分,猶豫了片刻,又切開了腸子的另外一頭。

「奇怪。」李凌雲挑眉,「我先看了大腸,又看了小腸,腸子裡面都是乾淨的。」

「難不成乾淨還有問題了?」謝阮不解。

「人進食時,食物自咽喉進入胃內,直到從穀道、肛門排出,都有一定的規律可循。通常人每天有固定的飲食時間,那麼每日大便的時間也都會相對固定。如果說死者是在飯後一個半時辰內被害的,那麼他胃裡的食物應該有一部分進入了腸道,並在腸中形成細糞才對。腸道這般乾淨,倒顯得不太正常,除非他剛排過糞便,或所吃食物還未來得及消化,並未進入腸道。」

「杜公的封診錄上倒是沒有寫出這一點。」明珪翻閱著冊子。

李凌雲沉吟道:「根據食糜的狀態,足以推斷你阿耶的死亡時間。杜公未做進一步推論,可能是覺得沒必要。只是在我看來,食糜在腸中所表現出的狀態不太符合人體自然規律。等我回去後問過杜公再說。」

太常寺藥園內,李宅大門之前,杜衡站在黑漆漆的封診車旁,皺著眉頭快速地翻看著手中的封診錄。

「明崇儼是個術士,這些術士最講究服氣,平日裡吃東西極少,那些食糜,我為了分辨他當日到底吃了什麼,已經用光了。」

從明崇儼的屍首上無法得到更多線索,李凌雲便決定去六合觀檢視現場。他回家取封診車時,謝阮命人去叫杜衡過來,誰知杜衡竟然早一步到了李家,說是來奉還天干甲字祖令的。

李凌雲一邊聽著杜衡的話,一邊掂量手中那塊特別厚重的祖令,然後把它小心地揣進懷中。「杜公,你可以保證根據食糜狀態推算的死亡時間沒錯嗎?死者的大小腸均被我剪開,裡面沒有發現細糞,若按你的推測……」

杜衡打斷李凌雲:「我和你阿耶接手此案後,第一時間就去了天師宮。可遺憾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早已把現場勘查過,他們手段粗劣,怎會像我們封診道一般做得細緻入微?我們趕到時,所有痕跡均被破壞,再加之時過境遷,很難發現新的線索。所以我們也只能根據大理寺和刑部當日的記錄進行復查,這些都寫在了封診錄上,你隨時可以查閱。」

杜衡思索道:「案發當日,天降大雨,明崇儼的屍首又是從肛門被引雷針刺入腹腔的。人死後,周身肌肉鬆弛,不受控制,很容易造成大小便失禁。兇手把屍首擺成坐姿,腸道又被戳破,再加上雨水沖洗,這些外界因素也可導致腸道乾淨。」

「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李凌雲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先去那六合觀的天師宮裡看一看。」

「大郎多保重。」杜衡面色晦暗,勉強擠出一抹笑意,「為天后辦事,一切要多加小心。」

「杜公……」李凌雲壓低嗓音,「我阿耶的屍首也存放在大理寺第三處殮房裡嗎?」

杜衡聞言,神色緊張地看看左右,點頭道:「你阿耶的屍首確實在大理寺的殮房裡,只是現在時日已久,恐怕也像明崇儼的屍首一樣,損失了許多痕跡。我忝為長輩,你阿耶的案子本應由我來破,可由於某些緣故,我有了結論,卻還未能結案。等明崇儼案了結,天后允許你親自調查時,我會把你阿耶一案的封診錄交給你。」

「……我知道了。」李凌雲若有所思,「屍首既然還在,等查清案子,我還可以為阿耶送葬,這已經很好了。杜公不要內疚,這事與你無關。」

「你阿耶是封診道的首領,他的案子是我親自調查的,雖有了結論,可此案的封診錄被天后命人拿走了,現在我也不便告知你更多細節。但我已經將案件情況鉅細無遺地記錄下來,你拿到手以後一看便知。」杜衡撫著短鬚說道。短短幾日過去,他又顯得老邁了許多。

「阿耶在世時,時常與我提起杜公。」李凌雲邊說邊觀察杜衡,見後者目露精光,有興致往下聽,他才繼續說道,「阿耶說,杜家的家教很嚴,所以杜公養成了小心謹慎的性情,做事刻板有餘,變通不足,又太容易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所以你如果做官,難免經常侷促不安,容易多思勞心,傷神傷身……」

「你阿耶這人說話向來一針見血,除了斷案,他看人也是一樣厲害啊!」杜衡聽見這算不上很好的評價,倒沒什麼怒色,反而苦笑起來,顯然對李紹的這番評價頗有同感。

「不過,阿耶說過,杜公封診時,有一項連他都比不上的優勢,那便是杜公做事到了無法再細緻的地步。哪怕阿耶教過那麼多學生,見過那麼多長輩,他也沒有見過一個能跟杜公在細緻上媲美的人。」

杜衡驚訝地道:「你阿耶真這麼跟你說的?」

「就是這麼說的。」李凌雲點點頭,「阿耶說,如果我在辦案時有什麼拿不準的事,可以詢問杜公。」

「李紹這人啊……我們做了一輩子的朋友,也爭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他最懂我。」杜衡輕聲說著,突然又目光如電地看向李凌雲,「大郎,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莫非你是在安慰我?」

「只是想起了阿耶說過的話,就趕緊告訴杜公而已。」李凌雲恭敬地行一禮。

「哈,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當是如此吧!」杜衡覺得心頭的鬱悶消散了許多。他深深地看了看李凌雲,這才轉身而去。

…………

「你跟杜公說了什麼?」明珪來到李凌雲身邊,看向杜衡孤獨的背影。

李凌雲走向馬車。「沒什麼,說了一些阿耶以前說的話,他好像聽得挺高興。我們還是趕緊去六合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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