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猴戲的地方,遇到用猿猴的屍塊充當孩童屍首的幻術表演……我說那個耍猴人怎麼會願意掏錢,他們可能根本就是一家的。這些幻術師倒也捨得下本錢,只是那從蜀中捉來的猿猴,只是為了一場幻術便被殺掉,總覺得有些不值。對了,」明珪又道,「雖然方才被大郎嚇了一跳,但我也篤定那些屍塊不是孩童的。」
「哦?」李凌雲問,「子璋也會認猿猴骨頭?」
「我可沒大郎那一眼看破的本事,」明珪撫著寬厚的下巴,笑道,「可我知道,東都城中,光天化日之下,要是真死了人,鳳九便會馬上得知訊息,怎會讓這些人在街上表演?他們膽敢這樣做,只怕金吾衛街使早就過來拿人了。」
明珪的解釋卻讓李凌雲更加大惑不解,他驚訝地道:「東都人口何止百萬,你為何這麼篤定鳳九能在第一時間知道?他的訊息靈通到這個地步了嗎?」
「鳳九執掌鬼河市,而那些鬼河人可不只是待在地下,他們平日會混跡在東都的三教九流之中,時刻為鳳九盯著各處的異狀,這也是鬼河市的存在能被朝廷默許的原因。就算是金吾衛與河南尹,也未必有鳳九訊息靈通。」明珪神色嚴肅,蹺起右手大拇指讚揚道,「鳳九可謂東都城中一霸了。」
「鳳九竟有這麼強的實力?他到底是什麼人?我記得他說過一直在幫我阿耶查案,難道他與你和謝三娘一樣,也是天后的人?」
「沒必要多問。大郎只要記得,鳳九的訊息極為可靠就行了,反正其他方面你也接觸不到,只是……」明珪從李凌雲的眼睛裡讀到了他對鳳九的興趣,小聲提醒道,「你可以相信鳳九的訊息,卻絕不能過分倚靠他,更不要對鳳九本人太信任。」
「什麼意思?我越來越聽不懂了。」李凌雲眯起眼睛,「明子璋,你到底想說什麼?」
「總之你記住我的話便是。」明珪正色道,「與鳳九打交道,一切公事公辦最好,千萬記得防備他。」
「你不敢明說,是因為說出來會有麻煩?」李凌雲追問。
明顯不想再繼續解釋,明珪對李凌雲笑笑,大步往前走去。
這裡叫作道術坊,術士也的確隨處可見。二人路經一段街道,路邊如天津橋一樣有許多擺攤占卜的術士。其中一人很是特別,他以黃雀為人抽籤,看起來相當有趣。那小小黃雀彷彿通人性,術士隨手一指,它便展翅去銜起竹筒內的木籤,術士又一勾手,它轉身便回,將木籤準確無誤地放進術士手中。
眾人瞧了,無不驚奇。因黃雀取簽著實好玩,攤子的生意也格外紅火。李凌雲觀瞧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拍手頓足的聲音,轉頭髮現有人在街上舞蹈。
為首的舞者是一位長得極其好看的女子,她緩緩走在街上,有節奏地用雙腳踩踏地面,嘴裡唱著歌謠,每唱一段,身邊的人就齊聲應和。
「怎麼有人在這裡跳《踏謠娘》?」明珪奇怪地端詳那女子,「此坊以百戲為主,大家一般在這裡看些奇人異事,並沒人會在此歌舞賣藝。」
舞蹈的人越走越近。李凌雲盯著女子,發現她身材高挑,甚至高於一般男子。仔細看其脖頸,被故意拉高的領子恰好遮擋著喉結,再瞧腳上,穿的雖是女式線鞋,但又寬又長,顯得很是怪異。
「舞者是男人。」李凌雲說。
「大郎怎麼連這都不知道?歷來跳《踏謠娘》的,只能是男人。」明珪笑道,「此舞來自北齊,那時有個人姓蘇,雖無官職,卻自稱郎中,平時喜歡喝酒,每次喝醉了便毆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經常在捱打後向鄰居哭訴。後來有人據此編了歌舞。扮演妻子的通常是男扮女裝的人,你等會兒還能看到有人扮演丈夫的角色,一邊跳舞一邊做毆打狀來逗笑大家。」
李凌雲看著舞者,不解道:「女子不幸,被丈夫如此虐待,得知情況的人不心生憐憫也就罷了,為何還要編歌舞嘲笑她?」
「……呃,你這麼一問,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或許是所有夫妻間的矛盾,在外人看來都無關緊要吧!」明珪猜測。
「毆打妻子或丈夫這種事,只要有過一次,就絕不可能會終止。」李凌雲繼續道,「我們封診道接觸過很多案子,妻子或丈夫不堪受辱,或是爭吵,或是打罵,或是拔刀相向,再或者下毒殺人,都不少見,一旦發生,就是惡案,在坊間影響甚大……《踏謠娘》的故事不是喜劇,而是悲劇。外人要是得知夫妻在家中互相打罵,一定要想辦法儘快解決,否則可能會死人的。」
舞者突然停了下來,走向李凌雲,那張撲滿厚厚脂粉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他對李凌雲和明珪弓腰行禮,道:「我家主人有請,二位客,請隨我來。」果然,和明珪說的一樣,舞者說話的聲音是男音。
「你的主人是誰?」李凌雲奇怪地問,「找我們又有什麼事?」
「二位去了自然便知,僕沒有資格替我家主人回話。」舞者說完撩開了自己的衣袖,讓他們看他的手腕。腕內皮膚上有一個狼頭刺青,圖案精美,纖毫畢見,李凌雲一眼認出那刺青的圖案跟之前那個叫小狼的童子戴著的狼頭面具非常相似。
「你的主人是鳳九嗎?」明珪問。
舞者沒回答,只是轉身在前方領起了路。
明珪看看李凌雲。「要不要跟上?」
「去看看也好,鳳九找我們說不定有事。」
兩人隨舞者離開了道術坊。坊外停了一輛油壁牛車,舞者掀起車簾,等二人上車後,舞者便甩起了鞭子。
車行了很遠才停下。二人下車後,明珪四處看了一眼,笑道:「竟然到這裡來了,果然是鳳九的地盤。」
李凌雲聞言看向坊內,只見綠樹掩映著紅牆亭臺,風景很是雅緻,不由得疑惑地問:「這又是哪裡?鳳九的地盤不是在地下嗎?」
明珪手指遠方,那裡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泊。「你看那水泊像不像是一輪明月?它叫作月陂,是東都名勝。這裡就是東都大名鼎鼎的明義坊,宮中的左右教坊便設在此地,此間是整個東都最香豔的去處。」
正說著,舞者來到前面,引二人前往坊內深處。
兩人且走且看。他們腳下的道路是用青石剖成片鋪砌而成的,路邊綠樹濃密,其中夾雜許多開花灌木。坊內樓閣林立,修建得秀美可愛,紅白相間的樓閣裡不時傳來絲竹聲與女子的嬉笑聲。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胭脂水粉的氣味,放眼望去,整個教坊給人一種妖嬈的感覺。
李凌雲這輩子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教坊司雖在宮外,但也是宮中管轄的,就算有案子也輪不到李凌雲來辦。他平時除了查驗死人屍首,就沒有跟活著的伎子有過往來,更別提進教坊了。此時他面露好奇之色,左右張望個不停。在他們前方靠近那片月陂的地方,有一座兩層朱樓,遠遠看去,二樓上有些女子正在舞蹈,人數還不少,身形嫋娜如仙。
舞者領著他們走到樓下。冷不丁地從李凌雲頭上落下個東西,明珪眼明手快,在那東西砸到李凌雲之前抬手接住,張開手掌一看,竟是一顆紫色的冰凍葡萄。
二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戴著半邊面具的風姿秀逸的紫袍男子手裡端著個銀製葡萄盤,正靠在二樓欄杆上往下瞧,果然正是鳳九。
鳳九見二人朝自己看來,魅人地一笑。「來哉來哉,客人總算是到了,快把他們叫上來,不要讓這裡的妖怪給吃掉了。」
李凌雲當然聽不明白,鳳九說的「妖怪」就是教坊女子。
這些教坊女子一般都是被沒入宮中的罪人後代,她們常年在教坊習舞作歌。地方上的教坊女子還要給官府官員表演,但東西兩京的教坊大多隻為宮中服務。
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可平時接觸的男子非富即貴,所以比起普通女子,她們要更加知書識禮一些。大唐律法並不限制官員狎妓,反而認為這是一種風流雅趣。這些女子因讀書識字,眼界頗為開闊,彼此往往以兄弟相稱。在教坊裡,如有女子成婚,其他人便稱此女的丈夫為「娘子」,其中規矩跟普通人家很是不同,所以來教坊尋歡的男子被女子調戲、挑選,很是常見。
明珪當然知道鳳九指的是什麼,卻沒有提醒李凌雲,應該說,面對一無所知、純情笨拙的李凌雲,他不知道要怎麼提醒。
等二人進了樓,李凌雲才發現,樓裡到處都是渾身香氣的女子,她們或嬌豔,或魅惑,當然也偶爾夾雜著一兩個容貌清麗、打扮秀氣的,不過不管哪一種女子,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
有幾個膽大的女子繞著二人看了又看,笑道:「真是美貌的郎君,而且還一次來了兩個,尤其那個看著柔弱一些的,相貌甚是好看,甚至不輸咱們女子,就算衛玠再世,恐怕也不過如此。就是不知道這麼好看的小郎君,會不會像衛玠一樣身虛體弱,被我們姐妹的眼光給看死了!」
那舞者見此情形,連忙把這些女子轟開,在她們嬌媚的笑聲裡帶著二人上了樓。二樓有一群女子正翩翩起舞,其中一位相貌美麗的宮裝女郎在旁邊彈奏著箜篌。
箜篌巨大,用木頭製成月牙狀,月牙中滿是琴絃,撥弄琴絃的人必須坐著,用雙臂把箜篌裹在懷裡才能彈奏。這是一種很費力氣的樂器。
鳳九卻無心欣賞這些。他沒在雕飾華麗的坐床上,而是靠在二樓欄杆邊望向遠處,好像有些走神,連李凌雲和明珪來了都沒注意。
「主人,客已請到了。」舞者到鳳九面前說了一句,便主動退下。李凌雲看看周圍,果然在角落裡發現了那個叫小狼的狼面童子。看來,鳳九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帶著這個童子。李凌雲心中難免有些在意,狼面童子到底是鳳九的什麼人呢?
此時鳳九才緩緩轉過臉,若有所思地看看二人,目光在明珪和李凌雲臉上游移片刻後,他突然笑起來,對兩人輕聲呵斥。
「你們兩個,為什麼要在道術坊裡談論術法?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什麼生意?」李凌雲莫名其妙。
「還問什麼?當然是嘴裡吞火、鍋裡撈錢、猴子演戲、天宮偷桃的那種生意。」鳳九起身進屋,隨意擺了擺手,那群正在跳舞的女子便停下來,恭敬地退出了房間。彈奏箜篌的女郎起身,從坐床旁拉出一扇繪著祥雲的屏風擋住二樓入口,避免別人誤闖進來。
鳳九走到李凌雲面前,他光著雙腳,走動時身體不停搖晃,看起來歪歪斜斜的,好像有點醉意。他今日身披著一件紫色鶴氅,頭上隨意用木簪綰了個小髻,這樣身體搖晃的時候給人一種大袖飄搖、賞心悅目的感覺。
鳳九在李凌雲身前停步,凝視對方,俊美的臉上帶著笑容,卻語氣不善地道:「就算你們明白朮法裡有什麼古怪,也不要在道術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來啊。你們把機關道盡,人家還怎麼營生呢?他們又沒有做傷天害理之事,只是逗人一樂,不必如此追根究底吧!」
「你怎麼知道?」李凌雲奇怪地道,「是誰告訴你的?」
「在東都,沒有事瞞得住我,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鳳九壞壞地笑起來,他手裡提著紫水晶一樣的葡萄,摘下一顆隨手塞進嘴裡,「聽說你們今天前往大理寺,想查其他案卷,怎麼樣,查到了嗎?」
「要是查到了,就不會出來遊玩了。」明珪苦笑,「我們的事,你比我們自己還要清楚,又何必為了嘲諷我們刻意拿來逗趣呢?」
「你們被大理寺刁難的事,天后現在還不知情。我的意思是,謝三娘在應付那些使臣,所以還沒來得及告訴天后,至少我收到的訊息是這樣。陛下的身子不好,這次來朝貢的又是一些不安分的傢伙。不過別在意,謝三娘會用馬球教他們,對大唐應該怎麼做才叫作謙恭,就是不免要見見血罷了。」鳳九不以為意地招招手,「坐下說話!」
等李凌雲與明珪在席上坐下來,鳳九拍拍巴掌,有人從樓下送來蔬果、烤肉,還有各色或紅或綠、形狀可愛、製作精美的糕點。
鳳九提起鴞鳥形狀的鎦金酒壺,將兩人面前的酒杯斟滿。「既然到了我這裡,自然要用好酒好肉招待。你們不必拘束,這教坊和那鬼河市一樣,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都不會有人傳出去。」
李凌雲跑了一整天,此時正好感覺有些飢渴。他見鳳九自斟自飲,也就不客氣地端起面前的銀盃一飲而盡。見他豪爽,鳳九顯得很高興,又給他倒了滿杯,笑眯眯地道:「李大郎果然是爽快人。」
鳳九又道:「既然這樣,我便要講清楚,否則就是對你不夠仁義。你要知道,在這世上做事要講很多規矩的,你到了一個新地方,就一定有新規矩要遵守。只要你還是個人,就註定無法隨心所欲。那道術坊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絕不能談論術法之秘,只可看個熱鬧。你們記住了,以後萬萬不要在那裡多言。」
「那些術法跟騙術也沒什麼區別,你為什麼放縱他們騙人?」李凌雲吃了一口脆爽的醬瓜,仍是不解。
「就你李大郎聰明,你當那些看客真不知道那術法是騙人的嗎?」鳳九拿出一柄白玉如意,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李凌雲耳中充滿叮叮咚咚的聲音,莫名有點介意。
鳳九吩咐那個宮裝女郎道:「你繼續奏你的箜篌。」他又吩咐那狼面童子道:「有客到,怎能忘記焚香?」
二樓音樂聲漸漸響起。狼面童子開啟博山爐,塞入一枚黑乎乎的香丸。眾人周圍很快瀰漫起薰香的氣味。唐人愛薰香是出了名的,不管是屋裡還是衣櫃中,只要花得起錢,都要薰香。市面上有一種鏤空薰香球,用金銀製成,裡面有奇妙機關,香丸在裡面燃燒時,無論怎麼移動都不會落下,它是用來在被子裡薰香的。鳳九這裡的香味道很獨特,李凌雲分辨了一下,應該是用了許多名貴香料,嗅起來令人心情舒暢。
鳳九吃東西時並不用竹筷,而是直接上手。他拿起一塊肉塞進嘴裡,那也不知是什麼肉,被廚子以極好的刀工切成樹葉一樣的薄片,看起來像水晶一般晶瑩剔透。
鳳九邊咀嚼,邊說道:「人生已經非常辛苦了。雖說只是碌碌終生,但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未免太過無趣。道術坊裡的這些百戲藝人,粗看好像是在騙人,但路人觀瞧時都在叫好,給錢也是心甘情願的,李大郎你就當他們做了一場美夢不就行了?又何必什麼事都要戳穿呢?」
「若只是一場夢,自然不用在意,但也無法避免這些人利用所謂神技招搖撞騙。真相既然不是表面上的那樣,自當廣而告之,以警示眾人。」李凌雲也吃了一筷子,發現那種肉嚼起來爽脆無比,唇齒留香,卻一時間分辨不出到底是用什麼獸肉製成的,正要繼續詢問,卻聽鳳九哈哈大笑起來。
「真相,這世間的真相有什麼意義?其實根本沒有人想要知道真相,因為真相往往不堪,甚至令人噁心。大家苟活一世,不過都是看看表面的熱鬧而已。」
不知為何,鳳九說這話時,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憤世嫉俗的氣息,與柔婉的箜篌琴音形成了強烈對比。
李凌雲還想說點什麼,明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鳳九見二人這副模樣,微笑道:「明子璋,你也太看重李大郎了,生怕他惹惱了我。不過你放心!我並沒有覺得生氣。我怎麼會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斤斤計較呢?」
李凌雲雖然遲鈍,但多少也聽出了鳳九的譏誚。就在這時,他莫名感到有些燥熱不安,於是突然伸出手去抓鳳九臉上的面具。鳳九對他毫無防備,居然被他把面具給抓了下來。
對李凌雲的這一舉動,樓上的人無不感到驚訝,包括突遭「襲擊」的鳳九。
李凌雲看著手中的面具,又抬頭望向鳳九的臉,奇怪地道:「我還以為鳳九你是戴罪之人,臉上有罪人刺青,或是你的臉上有疤痕、胎記,所以才戴上面具。現在看來,居然並非如此?」
這是鳳九第一次在李凌雲面前露出整張臉,他年紀雖大,但面容英俊無比,尤其是眉眼間,頗有雍容華貴的氣質。
聽李凌雲說話如此直率,鳳九臉上隱隱有了點笑意。然而此時明珪臉色卻難看起來,對李凌雲嚴厲呵斥:「李大郎,不可這般無禮,趕緊跟鳳九道歉。」
「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要戴面具。鳳九,你可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見李凌雲追問,一旁的明珪頓時尷尬起來。
「我的確見不得人。」鳳九伸手從李凌雲手中拿走面具,緩緩戴了回去,「明子璋不用緊張,我不會記李大郎的仇,二位在這裡慢慢吃便是。今天讓人帶你們來,只是為了警告你們一下,順便讓道術坊的人知道你們是我的座上客。至於面具的事,往後或許會有機會跟李大郎解釋,不過現在還不行。你們要記得,那道術坊跟鬼河市一樣,有些人手段詭譎多變,如果他們有意對二位行兇,就算有我的人阻止,也難保你們不受傷害。」
李凌雲仍在納悶鳳九為何遮臉,但揭下面具,一睹鳳九真容,也算給之前的猜測尋了個答案。此時聽鳳九道出潛在危險,他又莫名覺得心中燥熱。為澆滅心頭火,他又多喝了幾杯酒。
明珪小心觀瞧,發現鳳九沒有怒意,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鳳九隨即嚮明珪詢問了些案件情況。因日後還要仰仗鳳九,明珪並未隱瞞,把眼前的困境和查案時的思考一併說了出來。
「既然線索全部中斷,翻查案卷倒也是個途徑。」鳳九沉吟一會兒,又道,「跟李大郎的看法相近,我也覺得兇手犯下的不止一個案子。你們可知,在鬼河市中,有一些專害他人性命的人。這些人,在我看來已經不可以稱為人了,他們只要害過一次命,就不會停手。我嘗試過把這些人給關起來,不讓他們殺人,結果用不了多久,這些人就會瘋掉。」
鳳九勢力龐大,能在東都把人暗中關押起來倒不奇怪,可聽他的口氣,分明是想關就關,這難免讓明珪有些吃驚。他看著鳳九,不知該如何應答,倒是一旁的李凌雲把話頭接了過去。
「我們封診道也有類似的說法。」李凌雲拉開領口,用手掌朝裡面扇起風來。可無論用多大的力氣,他還是覺得燥熱無比。不過正值酷暑,又飲了酒,燥熱也屬正常,他扇了一會兒,覺得無濟於事,便鬆手端坐,道:「雖不是很常見,但在我們封診道記錄的案件裡,也有不少連環作案的兇手。所犯案子間有些細節有相似之處,可判斷是同一人或同一夥人所為。案犯在受審時往往供述說,自己有剋制不住的作案衝動,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殺人,只有這樣,他們心中的躁動才能平復。只要不被抓獲,他們便會一直作案。」
鳳九聽得連連點頭。「這麼說來,那兇手既然沒有被抓獲過,那他犯下的疑案,就有可能在大理寺記憶體有案卷。但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有命案久查不破,那麼在民間就不可避免地會有些傳聞。加之你們推測,兇手作案手法詭異,習慣把屍體擺成奇怪的姿勢,我想百姓中說不定有人拿來當作奇聞怪談傳播。」
「鳳九說得對。」李凌雲覺得口舌乾燥,又飲了一杯,擦拭著嘴角殘酒說,「可現在我們不能進大理寺查案卷,摸不清線索,也只能等天后下旨,強迫大理寺服從了。」
「沒有天后的旨意,想讓大理寺乖乖配合查案的確很難。可只是調查河南道里有什麼民間傳聞的話,那就是我擅長的事了。」鳳九不由得大笑,又給李凌雲添上一杯:「大郎你可知這是什麼酒嗎?」
李凌雲素來不常飲酒,只在年節時和家人一起小酌幾杯怡情。依他的邏輯,今日在場之人都飲了酒,他當然不能拒絕。可聽到鳳九的詢問,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不知喝的是何種佳釀,認真地搖了搖頭。
「此乃長安西市腔,在東都輕易是飲不到這種酒的,就算去長安城裡購買,也要起早排隊。酒鋪每天僅售一百壇,不到天明即可賣完。詩人口中的‘斗酒值千金’,說的就是這西市腔。」鳳九站起身。
李凌雲抬頭看鳳九,不知是不是因為飲酒過度,鳳九的臉在他的眼中竟旋轉起來。
李凌雲頓覺迷惑,眯著眼睛盯著鳳九的面具看,結果鳳九的臉倒是不轉了,可他身邊的一切好像河中的漩渦一樣,把李凌雲的目光全給捲了進去。
李凌雲對此情形感到詫異,他聽見明珪喚他「李大郎」,喊叫聲在身邊迴響,可這聲音又離他越來越遠了,到末了,他只能依稀辨出是從遠方傳來的縹緲人聲,他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叫他。
李凌雲連忙爬起來抬頭看向周遭,誰知他的身邊突然變成一片濃郁的血色。他迷茫地跑到欄杆邊,朝樓外看去,只見天空中驕陽似火,然而就連那輪明日,也異樣地在空中放射著灼灼的血色光芒。
再回頭去看時,他發現樓內既沒有鳳九,也沒有明珪的身影,更沒有那狼面童子和彈奏箜篌的女郎,只看見一個身穿道袍的男子正背對自己坐在一枚蒲團上。
而蒲團的正對面,是一座龐大的四龍黃銅丹爐。李凌雲呆呆地看著。那人抬頭望向丹爐爐頂上直衝天際的引雷針,口中唸唸有詞。
李凌雲忍不住問那術士:「你可是明崇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人沒有回頭,卻說起話來。然而那人並不是在回答問題,反倒是在提問。
只聽那人徐徐說道:「這裡是六合觀天師宮,李大郎,你為何會在此?」
「為什麼在這裡?我也不知道……」李凌雲茫然無措。
「啊……莫非,你也是來看老道煉丹的嗎?說來,這引落天雷之神技,是老道獨此一份,世間再無第二人。」那人的語氣頗為癲狂,他手指丹爐道,「你看,老道就是用那根針把天雷從空中引到爐內的,我在這爐裡放了許多靈藥,引下天雷之後,就能將這些靈藥煉成寶物。不怕告訴你,天皇、天后都對我引雷煉丹充滿期待……」
說話間,天師宮內便震動起來,隆隆雷聲響起,又有電光開始閃爍,然而那電光也是血色的。
那人不再理睬李凌雲,開始對上蒼禱告。他的語速極快,李凌雲根本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一道巨雷落下,照得室內如同血色白晝。李凌雲臉上一片溫熱,似乎有什麼東西持續不斷地噴濺在他身上。
李凌雲身邊瀰漫起血腥的氣味。又一個閃電打來,他驚訝地發現,面前那個術士的頭顱已不見了,鮮血從術士的脖頸噴濺出來,斜斜地衝上半空,又灑在地上。
李凌雲伸出手,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低頭一看,雙手沾滿了熱乎乎的人血。
一道黑影來到李凌雲面前。李凌雲抬頭,看見一個身穿夜行衣的高大男子正背對自己脫下術士的衣裳,隨後抱著赤裸裸的屍首緩緩朝著丹爐爐頂爬去。
在這個過程中,高大男子一直背對著李凌雲,李凌雲看不清他的相貌。
高大男子用力舉高無頭屍首,把屍首穿在引雷針上,隨後用刀剖開屍首的腹部。一腔內臟因為重量撕破筋膜,冒著熱氣,和鮮血一起落在丹爐上。隨後又是一個巨大的閃電,這一次,冰藍色的閃電在血紅的殿堂裡躍動,順著引雷針鑽進了屍首的脖頸,發出可怕的聲音。
李凌雲目瞪口呆地看著,過了好久,他終於想起什麼,朝著兇手撲去,誰知就在他即將撲到兇手面前時,一切又歸於黑暗,沉寂無聲。
在他意識恍惚時,一點血色亮光逐漸在他眼前出現,越來越大,照亮他的周身。李凌雲發現自己竟跪在一攤血裡,身邊站滿了人。那些人圍著他,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他聽不清楚,只覺得非常吵鬧,令人厭煩。
李凌雲不想看那些人。他朝身下的血泊望去,看見一個女子的手正無力地攤在血泊邊緣,女子的身體被那些人擋住了。他下意識地感到這隻手的主人一定是和他很親近的人,只是他想不起來這到底是誰。
於是他去抓女子的手,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手上滿是血水。一種心痛的感覺突然襲來。
李凌雲嘶吼起來,這嘶吼聲在他自己聽來根本不是人可以發出來的聲響,就像是猛獸的咆哮聲。
猛然間,李凌雲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劇烈搖晃,一切怪異的情境都不見了。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人突然消失,他手中抓著的女子冰冷潔白的手也忽然不見了。他奇怪地瞪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沒有血跡,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掌紋。他環顧四周,發現天地間仍是無盡血色。
這時他終於聽見了明珪的喊聲。明珪叫著他的名字,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直到他感覺叫聲就在耳邊。
李凌雲扭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試圖確定明珪的位置。幾乎在一剎那間,房中的一切突然恢復了,沒有血光,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明珪就在他面前,滿臉焦慮地用雙手抓著他的肩頭,奮力地搖晃著。
「明子璋……」李凌雲喃喃道。
見他終於有了回應,明珪驚喜地道:「你說話了,看來沒什麼事,剛才我見你在我身邊狂吼,目眥欲裂,那樣子太嚇人了。」
李凌雲環視四周,發現整個二樓只剩下他跟明珪兩人,鳳九、彈箜篌的女郎和狼面童子都已不見蹤影。
「他們人呢?」李凌雲問道。
「我也不知。你我二人本來在跟鳳九飲酒吃食,不知怎的,我突然間回到了阿耶死去的那個暴雨之夜。」明珪心有餘悸,摸著胸口回憶道,「我看見阿耶一個人坐在天師宮中,有人從視窗進來,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撲到阿耶身前也根本碰不到他。我攔不住兇手,只能眼看著兇手殺死我阿耶,然後把屍首穿在引雷針上。正當我痛徹心扉,對著阿耶的屍首大哭之時,卻又不知怎的突然就回到了這個房間,這時我才發現鳳九他們已經不在了。」
明珪說到這裡,擔心地看著李凌雲。「我醒來時,見你雙眼木然地看著前方,眼睛發紅,手中好像抓著什麼東西,嘴裡大聲狂叫。我便連忙過來叫醒你,還以為你癔症發作了,所幸沒有叫你幾聲,你就醒了。」
李凌雲皺眉道:「太奇怪了,我也突然看到了你阿耶被殺時的情形,只是在我看到的地方,天地間是一片血色,唯獨閃電是冰藍色的。隨後我就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被許多不認識的人團團圍住。我看不見他們的臉,也看不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們在對我說話,可每句話我都聽不清。在我身邊還躺著一個女人,她應該已經死了,只是我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的身體被其他人擋住了。我覺得她好像與我非常親近,卻想不起她是誰。正在這個時候,你叫醒了我。」
李凌雲說到這裡,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噤。明珪也面有菜色,忍不住朝左右看看,可無論他瞧得多麼仔細,也沒在這座樓中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還是儘快離開這裡為好。」明珪對李凌雲建議道。
李凌雲也覺得兩人同時看到幾乎相同的幻境,一定事出有因,只是他想不明白,鳳九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於是猜測道:「或許我們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譬如迷藥。」
明珪聞言搖頭。「如果只是吃了迷藥,無法解釋你我為何會看到幾乎相同的情景。就算被迷暈過去,也應該只是各自做夢。我倆經歷不同,怎會做情節幾乎一樣的夢?」
「這裡有些古怪,我們還是先離開再說。」說完,二人互相攙扶著走下樓去。
來到一樓時,他們發現樓下居然空無一人,方才那些女子,此時竟也一個不剩。
走出小樓,李凌雲回頭看看,希望能在二樓的欄杆處發現鳳九靠在那裡,可事與願違,欄杆旁什麼都沒有。
兩人滿懷心事地朝坊外走去,出門便看見那輛來時乘坐的牛車。駕車的舞者對二人笑道:「讓兩位客受驚了,主人覺得你們查案辛苦,本來只是希望你們吃了東西放鬆一些,所以在酒中添了舒緩心神的藥物,誰知二位就那麼在樓裡睡了過去。主人不願打擾,便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二位請上車,我送二位回道術坊。」
明珪看著牛車,想起剛才的遭遇,頓時面色鐵青。「多謝鳳九款待了,我們自己走,不勞相送。」
說罷,明珪拽著李凌雲在旁邊的鋪頭租了兩頭驢,用最快速度離開了這裡。
舞者看著兩人,有些好笑地下了車。他大手一揮,旁邊躥出幾個獸面隨從,駕走了牛車。隨後,舞者走進坊中,來到月陂旁的小樓外。狼面童子從樓中出來,問他:「人送走了?」
舞者恭敬地回道:「他們不肯乘車,租了兩頭驢,已經離開了。」
小狼點頭,轉身上了二樓。彈箜篌的女郎正一扇扇地開啟窗戶通風。鳳九側身躺在坐床上,一顆一顆地揪著葡萄吃。他的面前還放了一個大號水盆,盆裡養著一朵半蔫的明黃牡丹。
小狼走到床邊。「都走了。」
見鳳九不答,小狼繼而問道:「您設下這局,有什麼意圖嗎?」
「我不高興。」鳳九伸手摸摸水盆裡的牡丹,牡丹邊緣的花瓣已經蔫了,只有中間部分還算硬挺,「她讓謝阮給我送這個來,所以我很不高興。本來我不想答應‘那邊’的提議,不過現在我覺得,一切都按照她說的做,也不太好。」
「這要怎麼說?」小狼走到鳳九身邊坐下,抬手拿鳳九揪下來的葡萄吃。他的動作非常自然,吃東西時面具上的狼嘴會大大張開,讓人可以看到面具後面的半張臉。
小狼的鼻子與嘴形都很好看,與鳳九非常相似。
「怎麼說呢?」鳳九坐起來,把小狼摟在自己懷裡,「你姑姑是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嗎?」
「被她殺死的。」小狼低下頭嘀咕,「您說過。」
「當然,你姑姑也做錯了一件事,而且是很大的錯誤……」鳳九對小狼道,「她不應該去碰那個男人,天子的龍床不是那麼好睡的。」
鳳九閉上眼睛。「可是代價還是太大了,她可以對你姑姑加以處罰,但沒有必要在家宴上就要了她的性命,還讓你的兩個舅爺背上罪名。」
「這些我知道。」小狼伸手摸了摸鳳九的頭,「您不要難過了,這些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鳳九笑了笑,「我沒有難過,你放心,我已不是那個時候的我了。可是她總是不肯讓我忘記,你看,她送來牡丹花,就是為了提醒我,別忘了你姑姑的死是因為什麼。」
「她想要什麼呢?」小狼不解地問道,「您明明已經很聽話了。」
「所以我覺得,她可能認為我早晚會對她起異心。既然這樣,那麼我不如就順著她的心思來。雖然這樣會讓她對我感到頭疼,但她也會認為我的一切舉動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當她感覺自己掌握了一切,她自然就會安心一點,少給我找些麻煩,不會再搞什麼送花提點我的破事。」鳳九笑眯眯地道,「拿紙筆來,我要告訴那個人,已按他的要求對這兩人做了試探。明珪想要為父報仇,而李凌雲……他的心裡隱藏著一些非常黑暗、非常可怕的事情。不過,到底是什麼事,我看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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