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大郎是贏家,那你為什麼還要帶杜衡回來?」武媚娘抬起敷好蔻丹的手看看,又換了另一隻手伸給宮女。
「本來想找個地方殺了的,可是李大郎不讓,他說杜公可以殺,但一定要在他求見天后之後,否則天后要他辦的案子,他寧可不辦,大不了回牢裡去。」
謝阮將腰間的配刀摘下,恭敬地雙手捧到武媚娘眼前。「謝阮自知失責,拗不過李大郎,還請天后責罰。」
「你可真是長大了,都學會先斬後奏了,人都領進了宮,才找人來告訴我——」武媚娘垂著眼簾,慢悠悠地說道。
嘩啦一聲,冷汗津津的謝阮已跪在了地上。
這異乎尋常的動靜總算驚動了李凌雲,他轉頭看向那扇屏風,雖看不清,但也能隱約看見謝阮紅色的身影正跪在地上,這情景讓他頓時皺起眉頭。
想了想,李凌雲朝旁邊一言不發的明珪走去。
武媚娘拿起宮女手中的純金小碗放在几上,用細長銀勺緩緩攪動著,裡面似血的蔻丹隨她的動作旋轉起來。
「跪什麼?說吧,他是怎麼說服你的?」
「此案死者有三人。杜公說兇手跟她們有深仇大恨,所以才會連續殺人;李大郎不同意,認為兇手可能只是跟那三人發生過口角,兇手是為了坐實狐妖作祟的傳聞才繼續作案的。」
武媚娘蛾眉微挑。「那真相如何?」
「第一名死者羅氏掌握了兇手丁氏與其丈夫的一些秘事,並以此要挾丁氏,與丁氏之間的確算有很深的仇恨,所以被丁氏給滅了口;而餘下兩名死者,卻是因官府誤信了狐妖作祟的傳聞,丁氏故意殺死她們製造恐慌,讓人對狐妖害人之說信以為真,藉此逼迫羅氏的丈夫離開本地,好讓自己的丈夫取而代之。」謝阮停了停,有些心虛。「李大郎他說……受害的三人中,杜公說中了一人,算不得全敗,而他也不是全勝,因此鬧著要面見天后,讓天后來判定勝負。」
武媚孃的最後一根手指也被裹好,她抬起右手,謝阮連忙站起來,將直刀別回腰間,扶著武媚娘走下地。
「李大郎,謝阮說的是真的嗎?你要我親自來判定勝負?」武媚娘在屏風後問。
李凌雲看向明珪,後者對他點了點頭。
「迴天後,是真的。」李凌雲叉手為禮。一雙穿著鑲嵌明珠、金線繡飛鳳的線鞋的腳緩步走進他的視線。
「抬頭,讓我看看你。」
李凌雲依言抬頭,終於和大唐最尊貴的皇后見了面。
正如傳說中的那樣,武媚孃的相貌大氣尊貴,方額廣頤,面頰豐隆,眉眼裡有一種成熟嫵媚的風情,但她的目光卻異常深邃寧和,令人無法從裡面讀出她的思緒。
「三人中杜公的確說中了一人,但你說中的是兩人,雖是險勝,可按數量看是你贏了。勝者與敗者有時候並無多大差別,勝負往往就在一線之間而已。」
武媚娘硃紅的唇角翹起,笑了起來,臉上用硃砂點的面靨凹下去,形成一個酒窩,使大唐天后圓潤的面容染上了幾分稚氣。
「杜公一直是我阿耶的助手,他辦案經驗豐富,為人老到可靠,培養了無數弟子,對我封診道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棟樑,還望天后可以留杜公一條性命。」李凌雲雙眼直視武媚娘,誠懇地請求。
「彆著急,你先聽我說個故事……我入宮不久就被封了才人,在太宗皇帝跟前侍奉筆墨。有一次,異邦獻上一匹駿馬,這馬神駿非凡,但是性子極烈,每次只要有人騎到它背上,就會被它摔下來,就連御前的金吾衛官員也一樣。」武媚娘從李凌雲身邊悠然踱過,慢慢說著,「因它脾氣暴躁,太宗就給它起名叫‘獅子驄’,意思是這匹馬好像獅子一樣,過於桀驁不馴。」
武媚娘一面說,一面緩緩經過杜衡面前,又朝李凌雲轉過身。
「太宗喜歡這匹馬,可無法馴服又讓人頭疼。它還經常踢傷養馬的官員。於是太宗就向宮中詢問,有沒有人可以想個辦法馴服這匹獅子驄。當時我跟太宗說,我可以辦到。太宗很是驚訝,奇怪一個小女子如何能馴服烈馬。於是我對太宗皇帝說:‘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檛,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檛檛其首……’」武媚娘伸出手,被包起的指尖輕輕落在李凌雲的脖頸上,緩慢地劃過,「‘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
李凌雲只覺脖頸一涼,伸手去摸時,武媚孃的手指已收了回去。
她對李凌雲微微笑著,眼神像鋒利無比的刀光。「李大郎,你竟敢對我提要求,難道你也想做那獅子驄嗎?」她的聲音很輕,但彷彿一塊巨大的石頭砸在李凌雲的胸口,讓他頓感喘不過氣。
「天后說過,我贏了便答應我一件事。」李凌雲沒有迴避她的視線,看向武媚娘冰冷的雙眼,有些艱難地道,「既然是我贏,那我懇請天后信守承諾,不要殺杜公。」
「那我就饒他不死,」她的聲音冷冽,顯得有些怒意,「但是,你可以頂撞我,讓我安排的生死賭鬥成為兒戲,那你就必須明白,你能保他不死,我也能讓你們封診道就此消失。你是什麼身份,敢威脅我?獅子驄就算有日行千里的潛質,如果不能為我所用,殺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說罷,不等李凌雲回話,武媚娘已回到屏風後。她話鋒一轉,嘲諷地問:「說起來,你難道不覺得,或許是杜衡為了奪取首領之位,才害死了你阿耶嗎?」
「不是杜公。」李凌雲認真答道,「我敢肯定,絕不是他。」
屏風後安靜片刻,才緩緩傳來武媚孃的聲音:「為何這麼說?」
「我早就推測過阿耶的死與杜公是否有關。若是杜公殺了我阿耶,那他也有一萬種法子殺我,以他的封診本領,在殺我之後必能輕而易舉地洗脫嫌疑。就連狐妖案那個大字不識的草民丁氏都知道,斬草務必要除根,所以她才會陸續製造案件,要把羅氏的丈夫也趕走,以絕後患。到了杜公這裡,殺父留子,難道不怕我揭穿後報復他?這根本不合情理。」
聽了李凌雲的話,杜衡抬起頭,驚訝地看向他。
「我封診道天干十支家族各自收徒,其中除我阿耶與我之外,並沒人能在封診技藝上超越杜公,他只要殺了我父子二人,那麼天后和陛下要的‘千里駒’就只剩下他,哪怕事情敗露,因為天后要用他,他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如果是他殺了我阿耶的話,他根本沒必要讓我活下去,誰會蠢到壞事做一半,還給自己留個強敵呢?況且,我的封診技藝超過了杜公是明擺著的事,若留著我,在天后面前,他‘不二之選’的位置定會不保,他殺我阿耶,卻不將我滅口,豈不是挖了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李凌雲對屏風深深一禮,道:「以上,還請天后明鑑。」
「說得有道理,看來你阿耶的確不是杜公動手殺的。可是,你這樣忤逆聖意也是大罪。」屏風後,武媚娘突然輕笑起來,她懶懶問道:「明子璋,你來說說,我今天要不要留這忤逆小子一條命?」
「從賭鬥的情形看來,杜衡確實不堪用,是劣馬。」明珪來到屏風前,站在李凌雲身邊,恭敬地回答,「可要是千里駒沒有劣馬同行就不肯往前走了,那您的馬車豈不是要原地踏步了嗎?依臣看,倒不如留下劣馬,兩馬並轡而行,馬車或許會跑得慢一點,但是終究還是能跑起來的。」
「你倒是好心——」武媚娘冷哼一聲,地上跪著的杜衡身體隨之微微一抖。
「臣其實也不是好心,而是有私心,」明珪別有深意地看一眼李凌雲,又向著屏風深深一揖,「天后明鑑,臣一直指望李大郎,希望他能找到臣父親的死因。再說,李大郎的阿耶就是在查臣父親的案子時為人所害的……臣相信,哪怕為了這個緣故,李大郎也一定會竭盡全力緝拿兇手。」
李凌雲聞言雙瞳一縮,難以置信地看向明珪。
身為大理寺少卿的明珪,會跟天后的親信謝阮混在一起,並對自己格外遷就,處處幫扶,他其實早猜測過明珪這樣做一定事出有因,只是他沒有想到,明珪父親的死,竟然跟自己父親被害之事聯絡得如此緊密。
李凌雲有心問個仔細,但此時明珪卻不理他,眼觀鼻鼻觀心地靜靜等待著武媚孃的決定。
武媚娘擺擺手,言語裡沒了剛才的威脅之意:「罷了,李大郎,明子璋說的你都聽見了嗎?你父親留下的這樁案子,我是打算讓你負責的,你現在怎麼想?」
「既然是我阿耶的最後一樁案子,那麼我李凌雲必破此案。」李凌雲收回目光,看向屏風,「但我阿耶絕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還請天后允許,讓我一同查清阿耶之死的真相。」
「你父親李紹的案子我讓杜公查過了,他已有了結論。可既然你有所要求,那麼你先安心破了此案,我便允你親查,以此作為給你的獎勵!」說罷,武媚娘拂袖而起,飄然離去。
風把她的聲音送進了李凌雲的耳中。「需要什麼,謝阮和鳳九會幫你們。記住,以一個月為期,案子要是破不了,你們這封診道就沒必要留在這個世上了。劣馬也好,千里駒也罷,要是不堪用的話……恐怕還是殺了的好。」
上陽宮外,一道玄色的身影快速從站在路邊的駿馬身旁閃過。他的動作驚擾了打著響鼻的馬,讓它驚慌地錯動腳步,發出咴咴的嘶鳴。這道身影卻沒因此停下,徑直朝右掖門走去。在他的身後,一名青袍男子緊追不捨,快步來到他面前,伸手攔住他。
「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之前還不到說的時候。」
李凌雲轉身換個方向,繞過明珪,語氣冷硬地道:「看來鳳九沒說錯,我是太好騙了,所以才讓你一直瞞到剛才。」
「這事跟你的賭鬥又沒關係,再說就算我告訴你,你也未必肯信我。」明珪連忙朝李凌雲追過去。
「什麼不信你,你不說我要怎麼信你?你只是旁觀我們的賭鬥,因為不知道我和杜公到底誰能贏,所以你覺得沒必要提前告知不是嗎?誰在賭鬥裡贏了,誰就負責查你阿耶的案子,提前示好沒有必要。這我明白……你讓開。」
李凌雲瞪著明珪,面無表情地再一次繞過他。明珪長嘆一聲,在李凌雲經過時拽住了他的衣袖。「儀鳳四年五月,也就是眼下這個時節,東都發生了一樁大案,當時朝野震動,而大案裡死的那個人,就是我阿耶。」
「去年?五月?」李凌雲皺眉想了想,有了記憶。
「去年五月初三,正諫大夫明崇儼在京郊御賜的六合觀中被盜賊殺死。據說兇手手段殘忍,將他剖腹挖心,頭顱也砍了下來,且案發後,明崇儼的頭顱不翼而飛。天皇、天后震怒,在京中大索賊人……只是後來並沒聽說此案告破,難道你說的就是這樁案子?那你阿耶,豈不就是明崇儼?」
明珪點頭苦笑。「當時左右金吾的人衛全部給派了出去,就是為了徹查本案,不光刑部和大理寺,整個三法司的人都調動了,可那殺人兇手至今沒被抓住。」
李凌雲眉頭攢成一座小山。「這可是精銳盡出,再說按天后所講,我阿耶當時也在查這樁案子,怎麼可能還沒有破案?」
「如果有人從中作梗,又有什麼不可能?」說起這話,明珪平時溫和的眼中露出冷漠,「陛下曾下令,讓我阿耶給各位皇子看相。當時我阿耶說英王李顯的相貌最像太宗皇帝,五官很有英武之氣;而相王李旦相貌高貴,有常人不能比的後福;至於太子李賢……我阿耶是這樣評價他的:‘不堪承繼大位。’看相的事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我阿耶其實只在天皇、天后面前說過這句評價。」
明珪恨恨地咬牙道:「我阿耶給太子李賢相過面後,天皇、天后也明白這種話不該被太子知道,所以二聖下令,不許把這句評價對外洩露半個字。可是宮廷之中耳目眾多,沒過多久,我阿耶的話就傳開了,當然太子也必定能夠聽見。傳言四散後沒多久,我阿耶在六合觀煉丹時就被人殺害了。」
「聽你的意思,你阿耶的死是太子動的手?」李凌雲問,「可有什麼實質證據?」
「沒有,如果有的話,這案子也不至於成了懸案。至於我為什麼懷疑是太子,你應該也能想明白,朝廷出動了這麼多人馬,天皇、天后也下了皇命,時間過去這麼久卻還抓不到人,難道其中沒有蹊蹺?」
李凌雲想了想,沒有言語。
明珪誠懇地繼續說下去:「天皇、天后向來寵愛我阿耶,這案子久久不破,天皇就追封他為侍中,並提拔我為秘書郎,權當補償。天后把我安排進了大理寺,官拜大理寺少卿,無視在查案時親屬應當避諱的原則,讓我跟你阿耶一起繼續密查此案。」
「你說我阿耶的死與此有關。」李凌雲問道,「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李公介入此案後不久,就在家中被人襲擊了。」見李凌雲瞪大了眼,明珪內疚地道,「我也沒想到會牽連李公,還害死了他。正如天后所言,杜公當時就介入調查了他被殺的事。他……是在家中祠堂裡身中兩支弩箭,失血過多而死的。具體調查的細節,天后已下令給封存起來了。」
說到這裡,明珪突然對李凌雲重重行了一禮,道:「還請大郎助我,找到殺我阿耶的真兇。明珪可以為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李凌雲許久後才道:「我明白了。」
說罷,李凌雲就繞過他,向前緩緩走去。
明珪急忙在他身後喊道:「大郎……你到底願不願……」
「你不要跟過來——」李凌雲抬手阻止,「我現在心很亂,打算自己走回家去,順便整理一下思緒,而且我姨母和弟弟還在家裡等我。明日……明日午後,你到我家中找我,我再跟你一起去查你阿耶的案子。」
在滾滾洛水的水聲裡,李凌雲向前大步走去。在他的身後,明珪久久地望著他的背影,又緩緩地彎下腰,滿懷謝意地一揖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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