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形細長,嘴唇是完美的菱形,眼角有一些明顯的細紋,顯然年歲已過不惑,但年齡的問題並不怎麼影響他的俊美。
男子光著雙腳,足衣扔在一邊,單手托腮,手指不斷在耳邊敲著,節奏與兩個舞者的腳步剛好合拍。
「蘇蘇,你跳得不對,比樂音快了三分之一個拍子。」男子睜開眼。他的聲音十分溫柔,但舞者中右邊那個卻嬌軀一顫,立即跪下趴伏在地。
男子見狀,嘆口氣道:「算了算了,都下去吧!宮裡過年過節只跳《長壽》《萬歲》,這支舞陛下又不喜歡,誰還會跳,就算你們都跳對了也無用武之地,下去練別的去吧!」
舞者和諸樂人一同起身,對男子恭敬行禮,隨後迅速退出了房間。
謝阮大步走到床邊,正要說話,誰知那男子面露厭倦,呵斥道:「謝三娘,這消停了才幾天,又來煩我?如果要辦事,叫人過來傳話不行嗎?我一見你,難免要想起她,一想起她來,我心裡就很不舒服。」
「某也不樂意見你,」謝阮不客氣地坐下,語氣同樣厭憎,「帶一個人來而已,往後你要全力幫助他。」
「又是她的意思?可真是無休無止。杜衡呢,已經殺了嗎?」男子別有深意地瞥一眼明珪,後者對他笑笑,他又朝明珪身邊的李凌雲看了過去,卻見李凌雲正瞥著屏風方向,不曉得想著什麼。
「有趣的小傢伙,到了別人的地方,也不知道害怕……」男子口中嘀咕。
「杜衡還沒死,但或許也活不長了。」謝阮抬手從婢女手中拿走孔雀扇,給自己扇起了涼,「你沒見過的這個,他叫李凌雲。」
「姓李?李紹的長子?」男子的目光在明珪和李凌雲身上來回掃視,突然呼喊,「李大郎——」
李凌雲霍然回頭,面色有些迷茫,好像此時才意識到那男子在叫自己。
「他是此間主人,你叫他鳳九郎便是。」謝阮用扇一指。
李凌雲品了品。「鳳?這姓極為少見。」
鳳九斜了謝阮一眼。「叫鳳九就行,李大郎,你方才在看什麼?」
「那兩個舞者,」李凌雲道,「我在想,她們跳的應該是《七德》。」
「哦?何以見得?」鳳九身子微微前傾,眼中的興致濃了幾分。
「她們頭戴進賢冠,下穿虎紋袴,腰上的是螣蛇帶,手持旌節起舞。太宗皇帝當初做秦王的時候,大破劉武周之後,在軍中作了《秦王破陣樂》。太宗即位後,只要有宴會,就會演奏此曲,並配舞蹈,領頭舞者為兩人,就是做這樣打扮,此舞又名為《七德》。」
「李紹果然生了個好兒子。」男子靠回憑几上,目有追思之意,「這舞自今上即位後,就算萬邦來賀,也不再有人跳了……」
「你認識我家阿耶?」李凌雲問道。
「認得,不過最初認識他,卻也是某人讓我去見的,那人跟你阿耶很是親密,所以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敬你阿耶三分,他要我幫忙,我是不可以拒絕的。」鳳九微微一笑,「現在看,按照某人的意思,往後對你也得一樣。」
「某人?」李凌雲皺眉,「此處如此偏僻,你的待遇卻堪比王侯,屋內金玉珍品、皇家貢物無數,剛才那些演奏《七德》的,恐怕也是為宮中舞蹈奏樂的太常音聲人,尋常富裕人家,甚至達官貴人,都未必差遣得動他們。你究竟是什麼人?你說的那個某人,可是與天后有關?」
「往後你就知道了。」鳳九並不回答,饒有興致地踏著光腳問,「怎麼,你今天只是純粹來見我的不成?不是案子上遇到了疑難,找我幫忙的嗎?當年你阿耶找我,可都是因為死了人。」
李凌雲點頭道:「確實遇到了疑難,有一種蠱毒出現在京畿之中,被用來殺人,而且已經死了三個小娘子。我在阿耶的手記中查到,這種蠱毒是用一種南方毒蟲製成的,此種毒蟲在京中藥鋪內絕不會有人售賣。」
「我明白了,謝三娘叫你來,一方面是那人要我認熟你,另一方面,就是要我幫你找出蠱毒。說來這不過小事一樁,我幫你找就是。」鳳九抬眼道,「不過到當下為止,我看的可都是你阿耶和那人的面子。這件事就算了,往後的事情嘛……」
鳳九慢悠悠地豎起一根手指。「你和杜衡之間,只能留下一人,所以,你得先努力活下來,咱們再說後續……」
深夜,東都各坊坊門關閉,大道上格外清靜。
一艘小木船在洛水湍急的水流中緩緩划動。河邊路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點著照明的火燈,沿河高高的坊牆內燈火通明,不時傳出男男女女的嬉笑聲。
謝阮躺在船頭,雙手枕在頭下假寐,一名豺面艄公在船後沉默而奮力地划著船槳。
「既然你說要幫我找,為什麼我還要跟著你一起來?」李凌雲問跟自己同坐一席的鳳九。
鳳九冷哼一聲,抬起眼簾。「替你辦事,總要讓你知道是怎麼辦成的,否則若是你覺得我辦得容易,豈不是什麼都扔給我來做?我的人累死累活,反倒讓你落得清閒,這生意換了是你,你會做?」
「我不太懂人情世故,」李凌雲想想,欠身道,「看來這回是有勞你了。」
「這個有勞我受了,說來,明子璋倒是比我更熱衷於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他也有他的緣故,可不會白白幫你的。」鳳九看向在品茶的明珪,後者對他溫潤一笑:「九郎的茶總是更好喝些。」明珪說完看向李凌雲:「大郎不必掛心,我的事等這樁案子結束後再慢慢告訴你。」
「什麼更好喝,不過就是鹽與香料少放一些,苦味多了一點,自然容易回甘。」鳳九對明珪的誇獎並不領情,往爐子里加了塊銀絲炭,伸手時剛好露出手腕上幾條交錯的傷痕。李凌雲好奇地掃了一眼,鳳九將手腕極快地縮回袖中,但李凌雲還是看出來,那應該是用匕首切割手腕留下的瘢痕,從瘢痕隆起的程度看,當時傷口還很深。
在人手腕皮膚深處隱藏著藍色血脈,如果切斷這根血脈,人就會緩緩地流血而死,除非及時縫合血脈與傷口,否則這人一定命不久矣。
縱橫交錯的傷痕,說明割開鳳九手腕的人割了好幾次……而且看起來,下手的方向是……
李凌雲打住思路,他冷不丁地想起父親李紹的叮嚀,如果不是活人牽涉進了案子裡的話,儘量不要窺探別人身上的傷痕,否則很有可能一不小心揭開了敏感的隱秘,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小船分開水面,從城中一座大橋下劃過。一隊金吾衛街使騎著馬經過這座橋,聽見水聲,他們朝下看了看,首領抬手示意無事發生,這隊金吾衛街使便繼續向前走去。
「宵禁之後不得出坊,街使卻不查這艘船?這是為何?」李凌雲轉頭看看那隊人馬。
「船頭點的九盞燈是一種暗號。」謝阮的聲音從船頭飄來,「九是極數,輕易用不得,百姓用這個的話……」謝阮的手在夜色裡快速一揮,「咔嚓,要殺頭的。」
「給那位辦事,便利總該有一些,不然划不來。」鳳九看看前方,「前頭就是玉雞坊,我們快到了。」
只見小船在水道中穿梭,不久之後來到一處水道岔口,這裡河岸極高,由寬闊石條堆砌,夜色中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高聳的城牆。
「就是這裡。」鳳九站起身。豺面艄公自後方走到船頭,手中提了一個用黑色緞子套住的圓柱狀小東西。
艄公揭開套子,裡面射出一線藍光,李凌雲認出那是來自波斯的藍色透明琉璃燈籠。那燈籠與一般紙燈籠造型一樣,只是小了很多。
那艄公頻繁開合套子,燈光就按照某種特殊節奏時隱時現。像在跟燈光呼應一樣,前面河岸上突然也亮起了一盞燈。艄公見狀,把手裡的琉璃燈籠放回去,走到船後拋下船錨。
鳳九對謝阮道:「起來,抓緊船舷,不要仗著有幾分三腳貓的功夫就不當回事,小心一會兒掉下水去。」
話音未落,小船便一陣劇烈動盪。謝阮翻身躍起,單膝跪地,晃了晃才穩住身形,轉身看看,突然大笑起來。原來李凌雲以為自己坐著沒事,對此毫無防備,現在狼狽地跌在明珪腿上,後者正好笑地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他。
李凌雲剛剛重新坐好,就見前方河岸漸漸分開,現出一線黑色,那黑色又逐漸變大,竟然成了一個不大的方形洞口。
聽著遠處傳來的軋軋聲,李凌雲驚訝道:「機關?這麼大聲,一定是非常大的機關……這裡不是漕渠和瀍水在城中匯入洛水的交點嗎?船舶震動,可見水流情況非常混亂,在這水下製造安放什麼機關並不容易,到底是什麼人能在東都要衝公然修築這種大型機關?」
「能在京城動土的,除了工部還能有誰?」鳳九有些嘲諷地說著,一步邁出船舷,卻沒傳來落水的聲音。
李凌雲起身去看,發現鳳九站在一艘融入夜色的漆黑獨木舟上。
鳳九見他看過來,介紹道:「這叫細舟,其他船太大,進不去這地方。你挑一艘上便是,對了,記得上來後千萬不要說‘翻’字,否則會被艄公扔進河裡。」
這時候李凌雲才察覺,一旁已有許多黑色細舟不聲不響地圍了過來。這些細舟太小,每艘只載得動一個人。待他們各自上船,艄公便劃舟陸續朝那個黑洞駛去。
因船上沒點燈,一直到洞前,李凌雲才模模糊糊看出有一大片這樣的細舟,密密麻麻,有數百艘之多。舟群排隊自洞口緩緩而入,遠遠看去,洞中有些燈火搖曳,顯然裡面別有一番洞天。
借洞口微光,李凌雲仔細觀瞧細舟上的艄公,發現每位艄公都神情僵硬,只有一雙眼睛格外靈活,細看竟是臉上覆了一層皮膚狀的薄膜。
「別看了,這是鬼河市入口,他們都是鬼河人,絕不會在外人面前露臉的。」鳳九的聲音傳來,他的細舟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李凌雲身側。
細舟按順序擠入洞口,李凌雲看不清鳳九的臉,但仍能聽見他說話。
「洛陽城依洛水而建,城中水道縱橫交錯,十分繁雜,如果細細追究,恐怕比道路還多。洛水每年夏季都會氾濫,為避免淹沒城坊,歷朝歷代官府都會徵發百姓挖掘下水通道,避免城中遭遇大規模水淹。前朝煬帝大業年間,大發民夫修築洛陽宮室,城中有不少百姓不堪折磨,為了求得苟活,陸續逃進地下通道中逃避徵召。」
「那不就是逃戶?」進入洞中後,四周逐漸亮了起來,李凌雲邊說邊向前看去。前方洞中深處竟修了好幾個石制碼頭,在點燃的火燈照耀下宛若白晝,細舟紛紛在碼頭邊靠岸,或是下人或是放貨,一番忙碌景象。
「當然是逃戶,這些人藏身地下,意外躲過了前朝末年的戰亂。太宗皇帝收復洛陽時,也讓人聯絡過這些地底殘民,想要裡應外合直接拿下東都,不料這些人貪生怕死,不敢出頭。太宗一怒之下,就不許這些人再回到地面上謀生,大唐立國之後,特赦天下也就沒有他們的份兒,他們從此只能永遠生存在地底河道里頭,不見天日。後來這些人就給自己起了名,自稱‘鬼河人’。
「話雖如此,他們也總有一些辦法混跡街市,也正因如此,他們更不會在外人面前露臉,畢竟如果給外面的人瞧見記住臉面,知道他們是鬼河人,以後外出就麻煩多了。」
說著,眾人所乘的細舟終於排到了碼頭。眾人隨鳳九下了船,鳳九抓起李凌雲的手,放在明珪胳膊上。
「抓好他。你要記住,鬼河開市,百無禁忌,手裡沒刀,小命不保。」鳳九抬手在李凌雲的臉上捏了一把,笑道,「千萬不要離開明子璋和謝三娘這種帶刀人,否則以你絕好的相貌,明天天不亮就會出現在不知哪位胡商的後院,成了人家的玩物。胡人身上毛多,體味濃重,你只怕受不了這個。」
「胡商?大唐是不允許略賣良人的,不論男女……」李凌雲想追鳳九,手上卻不敢放開明珪。謝阮看得好笑,從懷裡摸了把牙雕匕首塞到李凌雲手裡,拍拍胸脯,在前頭大步帶起了路。
李凌雲抓緊了匕首,這才鬆開明珪,快步追上鳳九和謝阮,不死心地問:「唐律有云:‘諸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幹這個會被絞死的,在這裡怎麼還能把唐人賣給胡人?」
「賣?誰的眼睛看見買賣了?誰手中拿著賣身契呢?」鳳九朝李凌雲露出一種奇異的笑容,他眼中映著地道兩旁的燈,彷彿瞳仁裡躍動著兩團熾火,「大唐是禁止略賣唐人,更別說是給胡人為奴了,可要是你家人的性命掌握在別人手裡呢?要是你被下了藥,或是已經斷了手腳經絡,還被割了舌頭,根本就說不出話呢?如此一來,還不是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說你自願跟隨人家做奴婢,你又能拿他們怎麼樣?」
鳳九再度甩開大步。李凌雲低頭看手頭的匕首,將它捏得更緊了一些。明珪來到他身邊挑眉看看,卻似乎沒打算開口寬慰。
李凌雲和明珪剛跟著鳳九拐進一條通道,就瞧見前方有個一人高的木臺,幾位面色蒼白的少女顫巍巍地站在上面。旁邊靠椅上坐著個鬚髮雜亂的黑膚壯漢,他的臉上同樣蒙著一張人皮狀的面具,看著非常詭異。他正粗聲招攬客人。
「鬼河市裡這樣略賣人口,居然沒有人管?」
李凌雲說著,只聽那壯漢熱情地朝路人喊:「新羅婢,上等的新羅婢。不是打仗劫掠來的,是家中實在過不下去發賣的,都是處子——新羅婢柔婉勤勞,買了不虧啊——」
李凌雲正要細看,明珪就把他拽向前方。
「小心走丟。」明珪道,「別管那些略賣人口的傢伙,這裡最大的生意,除了從外面送來的照明燈油,就是這些見不得人的事。那賣家其實也不是真正的貨主,不過是某些見不得人的行當在鬼河市裡的代理人。」
二人走著走著,突然眼前不見了鳳九的身影,然而明珪卻說沒關係,自己認識路。
二人這時經過一處食鋪,李凌雲見鋪面打著羊肉饆饠的招牌,腹中有些咕嚕作響,剛摸摸錢包,明珪就按著他的手搖了搖頭。
心知這鋪面必有異狀,李凌雲忍下飢渴。二人轉彎繞進另一條道,誰知迎面撲來一股濃香,原來是一家販賣狗肉湯的攤子在路邊做生意。一口巨鍋放在土灶上,隨著熊熊烈火,白色的肉湯散發出迷人香氣。
「客要不要來兩碗?」老闆看李凌雲停步,努力從那張僵硬的面具後擠出笑意,側身朝棚內暗示。
「這面具……好像是絹糊的?」李凌雲剛要伸手去摸,明珪一把拉開他,順便扔給老闆幾枚通寶。
「不喝,這是賞你的,拿著吧!」
「謝客!客萬福吉祥。」老闆微微彎腰,喜悅地數著錢。李凌雲吞吞唾沫,瞥向鍋裡,冷不丁發現隨著滾湯的波動,鍋裡浮起一顆獠牙森森的獸頭。
「裡面煮的……是貓?」李凌雲皺眉,從頭骨上看出了端倪。
「不是人就很不錯了,」明珪嘆道,「到了鬼河市,膽兒還這麼肥,敢在路邊吃東西的人,往往只會落得兩個下場:要麼被人迷了賣掉,要麼就……」
二人正說著話,前方路邊的餛飩攤前坐著的客人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路中。旁邊立刻躥出幾個短袍青年,七手八腳扛起那客人便走。
「讓讓,讓讓——人倒了,快讓開。」青年們嬉笑著從二人身邊路過,一陣低語聲傳了過來,「這客人肥大,也不知夠點多少燈。」
「腿粗,賣給曹二孃。她不是喊著沒有上好材料?」
「你們說,這能得多少銀錢?」
李凌雲聽得雙眼圓瞪,不知不覺被明珪拉著走遠了一些,才吐出一口濁氣,聽見明珪道:「都聽見了?這就是第二個下場。」
「河南府不管?金吾衛不管?殺人也就罷了,還……這也太……」
「鳳九說這裡百無禁忌,那就是百無禁忌。」明珪搖頭,「這裡的人都不曾被記錄在冊,在大唐,他們沒有人的身份,更沒有人的待遇,認真說連奴婢也不如。天皇登基後,洛陽連續數年鬧水災,陛下覺得百姓負擔太大,不願徵發民夫,所以讓這些殘民疏通水道,作為交換,也就允許他們在地下做這些見不得人的營生。說透了,他們根本就是一幫地府裡的噬人惡鬼!」
李凌雲看看路上那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行人,突然有種感覺:蒼白的面具其實就是那些人的真面目,那些人從面具後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死物,而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忽地感受到一種令人窒息的熟悉,似乎在別的什麼地方也見過這樣的目光,也有這樣的人團團圍繞在身邊,可一時間,他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何處有過類似體會。
「是他們自己放棄做活人的,也怪不得誰。你別管剛才那個客人的死活了,在大唐知道有鬼河市,而且還能來這個地方的人,其實背景都不簡單,其中更有許多作惡多端本就該死之人。」明珪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他從迷思中拽回現實。他搖搖頭,發現明珪一直拉著他的衣袖。
「你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孩子。」李凌雲有些彆扭。
明珪體貼地笑笑。「我知道,但就算不是孩子,不小心一點,也是會在這裡走丟的。」
明珪領著他在地下縱橫穿行,不久之後,二人就來到一處熱鬧的集市。李凌雲又一次震驚了:那些鬼河人也不曉得花費了多少功夫,竟挖掘出一個碩大的地底廳堂,甚至還在裡面修起了高達二層的店鋪。
除了見不得光,這裡乍一看跟外面的東市、西市沒什麼兩樣。
在路邊擺出來的東西中,李凌雲輕而易舉地發現了一把弩。
「按大唐律,平民不能持有弩,這是軍中兵器。」李凌雲驚訝地拿起弩,發現上面應該刻有的軍器監記號已被人用硬物颳去了,「是從軍中流出來的?」
明珪眼明手快地把弩拿過來放回攤上,抬眼瞅去,發現那店家正在小睡,並未注意這邊的情形,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帶著李凌雲走遠了些。
「除了燈油、人口,鬼河市排第三的生意就是禁物買賣,在這裡擺攤開店,不賣犯禁之物只會惹來嘲笑。」明珪拉著李凌雲快速在市場上穿行,「在外頭,只要有人敢沾染上巫蠱之術,那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可在這兒,什麼惡事都有人敢幹,而且沒人會當回事。也正是這個緣故,你要找的毒蟲,恐怕也就這裡會有。」
「明子璋,你好像對這裡很熟?」聽話聽音,哪怕遲鈍如李凌雲也有所察覺。
明珪解釋道:「我阿耶是術士,因為給人治病靈驗,才被侍御醫張文仲張公舉薦給天皇、天后,術士煉丹製藥用的東西,有不少都犯禁,外面買不到,我常會代替阿耶來這裡取貨。」
二人來到市場盡頭處的一所小院,明珪用三長兩短的節奏連續不斷敲了三遍門,這才有人來開門。打眼一瞧,李凌雲發現竟是之前那個狼面白衣童子。
童子把二人帶進前廳。老遠就見鳳九、謝阮兩人正坐在高椅上吃餛飩,旁邊還有熱騰騰的兩碗,顯然是給他們準備的。李凌雲突然想起那個被抬走的客人,眼皮一跳,明珪卻無所謂地走過去端起碗來。
「沒有下藥?」李凌雲端起餛飩嗅嗅,「湯底是人肉還是貓肉熬的?」
「李大郎,你還讓不讓人吃了?」謝阮攪了一下湯頭,把碗扔在一邊桌上,「湯底是老母雞熬的,餛飩是牛肉韭菜餡擱了胡椒,裡面沒有蒙汗藥,說完了,愛吃不吃吧!」
「牛肉?」李凌雲的詫異不比聽到「人肉」時小多少,「我大唐……」
謝阮白了他一眼,打斷道:「在這裡,牛肉算是最正經的吃食了,再挑三揀四可就沒的吃了。」
李凌雲不再糾結,嗍了口湯,頓覺鮮香無比,忍不住又來一口,才問:「狼童子為什麼也在這裡?」
「因為這裡是他的地盤。你不是問鬼河市誰來管嗎?就是鳳九郎在管。」謝阮雙手抱在胸前,嘿嘿一笑,「不過,他向來只管最關鍵的事,而且他管的主要是生意,來來往往的到底是什麼人卻管不了。你那蠱蟲的事太小,各家貨品名錄上壓根翻不到,我們只好親自下手查。對了,那個童子,你叫他小狼就成。」
「既然記錄上翻不到,你們又要怎麼查?」李凌雲吃了一個餛飩,覺得滋味很好,渾身溫暖了許多,好像地底世界的陰寒也被驅逐出去了一些。
鳳九在一旁靠著椅子,眯起妖狐一般的眼道:「等。」
李凌雲並沒等太久,碗裡還剩下最後一個餛飩時,就有人敲響了小院的門。
奇怪的是,門開啟後,敲門的人並不進來,只從門縫伸進來一隻纖細的女人手,手心裡捧著的,是一個用線條陰刻了奇怪人面的粗劣陶罐。
鳳九風姿翩翩地走到門口,開啟陶罐朝裡看了看,對那隻手的主人道:「賣出去的蠱毒都給我收回來,一年之內,京畿各縣中如再有人死於此毒,我就讓你們在大唐從此斷絕生路。」
那隻手顫了顫,正要縮回去,鳳九一把拽住,冷冷說道:「所有會制蠱毒的人,三日之內必須離開東都,返回故鄉,多留一刻,我就讓她們變成洛水裡的浮屍。」
那隻手又顫一下,用力從鳳九掌心抽了出去,唰地不見了。
鳳九翩然歸來。「你們也別問剛才那是什麼人,應該不是她們直接給死者下的毒,大家各退一步,不必追根究底,反正往後這種蠱毒應該不會在東都附近出現了。」他把陶罐遞給李凌雲,「你來瞧瞧,是不是這個?」
「看花色,正是南方大斑蝥,與阿耶手記上寫的一樣。」李凌雲小心地戴上油絹手套,捏出一隻身上有黑黃斑紋的死蟲,放在掌心嗅了嗅,皺眉道,「有些辛辣,不會有錯。」
「你可以走了,至於怎麼出去就問謝三娘吧!聽她說這樁案子死了三個女子,百姓恐懼狐妖,我看你還是早日結案的好。」鳳九讓童子開門送客。李凌雲剛跨出門檻,鳳九又叫住了他:「李大郎,過去我跟你阿耶往來,他都很樂意回答我的問題。現下我也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可願意回答?」
李凌雲回身道:「儘管問就是。」
「你阿耶曾經跟我說過,他是封診道天干十支家族的首領,既有天干,你們封診道里,有沒有地支呢?」
李凌雲琢磨道:「聽說過去是有的,封診道被世人厭惡,所以天干行醫,而地支則修道,分別以醫、道為遮掩行走天下。但在很早的時候,天干、地支就因為不合而分道揚鑣了……」
「原來如此……」鳳九低頭笑笑,又看李凌雲,「其實我幫你和你阿耶是事出有因,算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你阿耶雖與我相識,但說起來,他從沒有特意回答過我的問題,我剛才的話是蒙你的。」
鳳九擺擺手,讓童子把門扉關閉,他的聲音從縫隙中傳來,悠悠長長。
「李大郎,你真是太好騙了,像你這樣的人,現在已經不多見了。你可得想想辦法,讓自己活得長久一點啊……」
太常寺藥園,李府中陰涼的地下房間裡,無數銅枝從靠近天頂的牆上伸出,每根都在靠近房屋正中處又分七枝,枝杈盡頭連線著蓮花狀的燈盞,仔細數數,在這個房間裡竟有數百個這樣的燈盞。
此時,盞中燈芯全被點燃,每盞燈上方撐著一片打磨得光亮的銅鏡,將搖曳的燈光射向下方銅臺。銅臺距離邊緣三指處被整整齊齊地挖下,形成朝一個方向微斜的凹陷光面。燈光照射到的平面上,間距整齊地擺放著六隻老鼠,其中三隻老鼠脖頸上繫著各色線繩,另外三隻卻沒任何標記。奇妙的是,在這明亮的燈光下,三隻老鼠身下幾乎沒有影子。
謝阮好奇地靠近臺子,迎著光伸出手指,發現自己的指下也幾乎沒有黑影。
「這是用來放屍首的封診臺,剖屍前要先用水沖洗屍體,檯面傾斜,屍體上的血水和異物就會流到那邊地上的大桶裡,方便尋找證據……你不要擋我的光,這屋裡的鏡子少了些,應該在四面牆上都裝上銅鏡,那樣會更亮。」李凌雲說道。
「哦!」謝阮答應著略略後退了一些,又去看明珪正在觀賞的那些黃銅器械。這些東西在牆邊的一個長條桌上一字排開,有柳葉狀的長柄薄怪刀、小號錘子、短手鋸、尺寸不同的剪與鉗,還有一些勺和鑿子,形狀看起來不陌生,但細節又頗為不同,給人一種奇形怪狀的感覺。
李凌雲拿起一隻無記號的老鼠,用那把黃銅手柄的凸面水晶鏡仔細觀瞧,放下後點頭道:「按我阿耶的手記記錄,將從鬼河市帶回來的斑蝥蠱磨碎後,加入幾味促進血氣迴圈的藥製成蠱粉,再調進蜜水中讓老鼠服下,其發作死狀與飲用死者衣物浸出的血水的老鼠完全一樣,只是蜜水中毒量略大,老鼠發作得更快,症狀也更明顯。現在我能確定,那三名女子就是死於這種蠱毒。兇手雖然知道有這種蠱毒,可是以其所處的村落之偏僻,再加上她低賤的身份,是不可能跑到東都鬼河市購買的,所以……她手裡應該本就有這種毒,換言之,兇手的家鄉一定在盛產斑蝥蠱的南方。」
得到結果後,李凌雲又將兇手的形貌細緻描述了一番。「兇手既然與死者表面交好,可見幾人年歲相當,在十四歲至十六歲之間;作案前拔掉牆頭木刺窺視,所以其身高在五尺三寸至五尺五寸之間;其丈夫會弓術,要麼住在羅氏所居住的黃村,要麼住在附近不遠的村落;其最終目的是使丈夫可長期狩獵,那麼有了諸多條件,盤問山上的獵戶,定能問到些什麼。」李凌雲一口氣說罷,脫下手上的油絹手套,走到謝阮面前:「謝將軍,我想你可以著手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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