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八回 狼奔凰舞 鬼河市啟

快馬加鞭的話,從畿縣到東都,所用時間並不很長,天光乍明時,眾人已趕到了東都城外。

入城的官道上已有許多車馬和商人,排著隊在等開城門。路邊的逆旅和飯鋪更是煙火繚繞,有的百姓更是就地在路邊搭個草棚,售賣起朝食來。

雖然謝阮一行騎的無疑都是好馬,但徹夜不眠,大家都很疲累。謝阮就讓一眾飛騎和杜衡自由行動,自己則拿了馬鞭,和明珪、李凌雲一起,在餺飥鋪子的長凳上坐下來。

阿奴、六娘身為奴婢,按規矩不能與主人同席。阿奴個頭大,又是崑崙奴,見老有人喜歡看他,就乾脆在道邊上蹲著吃。六娘則與其他百姓一桌。三人這桌還有空位,可明珪與謝阮衣裝華美,也沒有人敢輕易上前湊趣。

喝一口桌面陶壺裡倒出來的水,謝阮皺眉道:「涼的。」

明珪聞言一笑,不顧身份,從店家灶臺上拎個黑黢黢的壺過來,添了些熱水進去,發現李凌雲面前粗瓷碗裡的水已喝光了,順手也給他添上。

把壺提回去後,明珪坐下便問:「三娘不是喜歡吃胡餅嗎?我看前頭有賣的。」

「那個店家啊,伸出手來五指比木炭還黑,揉的餅怎麼吃得下去?」謝阮朝灶旁捏餺飥的婦人努嘴:「這邊就順眼許多。」

兩人聞言轉頭去看,只見那婦人從水盆裡撈起一指粗細、兩寸長短的白麥面,用手在盆邊挼薄成片狀,快速地扔進沸水鍋中,毫無停滯地從旁邊一抄,接著端起丈夫打好作料的粗陶碗,用竹漏撈起面片放入其中,再自旁邊湯罐裡舀一勺乳白高湯,澆在面上,撒上些切得極碎的羊肉,一碗滾燙的羊肉餺飥就做成了。

餺飥端上來,李凌雲馬上吃得稀里嘩啦,小半刻過去,他已連湯都喝了個精光,謝阮也吃了半碗下去,而明珪才剛挑了幾根準備吃下。

賣餺飥的婦人瞥見,捂嘴笑道:「這位郎君太雅緻了,就你這個吃法,怕吃到一半,都糊在碗裡了,莫非是奴這餺飥做得太粗劣,不合郎君你的胃口?」

明珪搖頭,連忙吃了幾口,又喝口湯道:「這餺飥是很好吃的,只是我平日在家,跟我阿耶學習修道,自然而然吃得少了。」

「是好吃的。」謝阮撈光了餺飥面片,不客氣地道,「店家不必理他,他就這個做派。你看我身邊這位,一口氣就給吃光了,可見是好吃得很。」

「能治餓的什麼都好吃,哪怕豬食狗食。」李凌雲冷不丁地開口,伸手又倒了一碗水。

謝阮跟明珪齊齊一愣,那婦人也蒙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明珪放下手中竹箸,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凌雲。「大郎此話怎講?」

「你們以為在牢中的時候,能吃到什麼珍饈美味?」李凌雲反問,「我才從縣獄出來幾日?當然覺得什麼都好吃。況且這餺飥的滋味,的確也比一般的美味。」

那婦人聽見最後這句,方才大鬆了一口氣,卻也不敢再來湊趣,老老實實煮餺飥去了。

「說得也是。」謝阮看著李凌雲那沒有表情的俊臉,一手托腮,瞥著他道,「李大郎,你自己覺得你跟杜公誰會贏?」

「案子真相大白,自然也就知道了,我怎麼覺得又不關鍵。」李凌雲道。

謝阮換了隻手託臉,刻意加重語氣:「輸了的人,可是會死的。」

「那又如何?」李凌雲起身整整袍衫。

「你就不覺得害怕或者心慌嗎?畢竟賭鬥的是生死大事。」謝阮不解地站起。明珪給婦人遞過錢去,此時謝阮與李凌雲二人仍在說個不停。

「害怕有用?到底是可以改變案子的真相,還是可以讓天后收回旨意?如果都不是,那就不必害怕。」李凌雲正說著,鐘聲突然自城中綿綿不斷地響起,東都洛陽的龐大城門隨之發出轟然巨響,緩緩開啟。

「城門開了,馬上去我家,在我阿耶的手記上應該可以找到破案的關鍵。」李凌雲朝繫馬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謝阮看著他的背影,目露迷惑。

「這李大郎,性子真是古怪。」謝阮推推身邊的明珪,「你不覺得,這人平時太冷淡了?如果只對別人這樣也就算了,他居然連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好像這個世上除了案子,就沒有什麼讓他動情的事,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不是不在乎,你還記得他說過嗎?他對人情之類的事理解起來有些障礙。」明珪同情地道,「我覺得,不光是別人的感情,他恐怕對自己的‘情’,也不太弄得明白。」

「自己的‘情’?什麼意思?」謝阮重複了一遍,卻感到更加糊塗了。

不久之後,東都洛水南面的宜人坊裡,謝阮站在高大陳舊的巨門之前,兩眼瞪著門上鏽跡斑斑的鋪首獸頭,一副出神模樣。

「李大郎,你家就住在這兒?」謝阮轉身看看身後另一個坊,在坊路兩邊,都是碧瓦紅牆和亭臺高樓,再回頭瞧著面前這破落荒涼的樣子,她搖頭道,「這要是洛北貧民住的地方也就罷了,洛南明明是官員商賈集中的地方,向來寸土寸金,怎麼還有這等荒涼之處?」

「這裡是前隋的齊王府,到了本朝被賞給了東都太常寺,現在是用來種藥的,裡頭就沒什麼人。因為封診道日常剖屍需要避人耳目,所以從大唐高祖皇帝時,就給李家賜居此處,順便跟太常寺的人一同負責打理藥園。」

李凌雲敲敲門,很快就有白衣僕傭過來,從側門把封診車和一行人迎了進去。

眾人牽馬進院,看見裡面有一些很破敗的房舍,勉強還算潔淨。房舍中有幾個人在翻曬藥材,見眾人到來,都停下手裡的事,恭敬地行禮。

「他們都是太常寺叫來負責種植、炮製藥材的官奴,偶爾也會有太常寺的官員過來監督。你們隨我來,走這邊。」李凌雲帶路到側門外。放眼望去,前面是一大片綠地,仔細一看,會發現地上分好了田壟,分門別類地種植著各類藥材,遙看遠處,前方另有一處院落,目測距此至少半坊遠近。眾人又上了馬,沿一條田間小路往那邊行去。

謝阮聽著幽幽鳥鳴聲問:「不覺得太清靜了?地廣人稀,恐怕日常出入也不方便吧!」

「倒不覺得不便,清靜是好事,只是偶爾會有一些少年偷摸翻牆進來,他們臉上塗粉,衣服還用香薰過,看起來鬼鬼祟祟,很是討厭。」李凌雲手指遠方綠樹蔥蘢的地方:「你們看,那邊牆外的樹木長得尤其高大,有人傳聞藥園裡鬧鬼,少年好奇,就從那處跑進來,每一次都會來好多人,吵得心煩。」

「臉上塗粉?」謝阮看向明珪,挑眉笑笑。後者會意地問:「這些少年,嘴唇上塗著口脂嗎?」

「應該有吧!我見過,嘴巴紅通通,身上香噴噴的。」李凌雲道,「反正發現他們來了,就讓人拿草叉趕出去,不過最近兩年他們也不敢來了。」

「為什麼?」謝阮好奇地問。

「大前年的六月六日曬書節時,他們又翻牆進來,結果看了我家曬在院中的東西,有人嚇丟了魂,就再也沒來過了。」

「你家曬的到底是什麼書,這般嚇人?」謝阮更加好奇了。

「嚇著他們的不是書,是我家祖傳的一副完整人骨架,小時候阿耶用來教我記憶人骨用的。你們知道嗎?人全身上下一共有二百零六塊骨,我路都走不穩時,阿耶就讓我全部背下來。」李凌雲揮去面前盤旋的小蟲。

「洛陽水道縱橫,這東西平時放在地下室內,難免沾染些潮氣,要是不拿出來上油曬上一曬,骨架就容易朽壞。我又不曉得他們會在那個時候跑來,結果不但打翻了骨架,還搞得脊骨散了一地,現在只能用銅釘勉強釘在一起。最討厭的是,這群人把自己嚇病了,還找菏澤寺的那些和尚來門口唸經,說是什麼大威天龍般若蜜,要在這裡驅魔……吵得要命,真是煩死個人。」

謝阮在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的鞭子猛敲馬鞍。「哈哈哈哈,某曉得那是誰家的紈絝。李大郎你可知道?東都有個順口溜,正所謂:‘衣裳好,儀貌惡,不姓許,即姓郝。’卻不知那個嚇丟了魂的,是兵部侍郎許欽明家的,還是中書令郝處俊家的子弟。這群小兔崽子竟被你家的人骨頭架子嚇著了,可真是樂死個人。」

明珪也忍不住笑起來,問道:「那些和尚還唸經?到底唸了多久?」

「他家阿耶豈是常人啊?那是天后面前得用的人嘛!再說太常寺的地方,豈容小兒放肆,和尚過來不過小半天,就被宮裡來的金吾衛官員全部給趕回去了。」杜衡無奈道,「世間愚蠢的人太多,看見屍體就跟看見瘟神一樣,一副骨頭架子也能惹來這麼多是非,所以我們封診一道才無法光明正大地流傳,只有假託醫、道兩家的名義才能延續下去。」

說話間到了李家府邸,果然就是之前遠遠看見的那座院落。李凌雲帶大家到了門口,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已領著僕役在門口接待了。

那女子有三四十歲,保養得好,一時判斷不出具體年齡。她面容恬靜溫柔,眼角有些細紋,但仍可以看出年少時一定美貌驚人。女子上來與眾人見禮。來路上李凌雲已經提前跟眾人介紹過她,她是胡氏,既是李紹的填房,也是李凌雲亡母的幼妹。

「姨母,二郎可還安好?」李凌雲下了馬,第一句就問起弟弟的情況。

「凌雨很好,你去裡頭瞧他吧!只是你不在的時候,你阿耶他已經去世了。」說到這裡,胡氏深深地看了一眼杜衡。杜衡咬咬牙,大步走到胡氏面前,彎腰重重一揖。胡氏連忙伸手架住,問道:「杜兄為何行此大禮?」

「某對不住茗章,實在是竭盡全力也攔不住大郎。」杜衡起身,苦澀地道,「某沒用,天后要讓大郎辦差……某跟大郎辦案,賭……賭鬥生死。」

「我都知道了,宮中來人早已說了這些,這一切不是杜公的責任。」胡氏神色冷靜,顯然不是深閨裡一無所知的婦人,而是有擔當的主婦。

她一把抓住李凌雲,嚴厲地道:「不管什麼緣故,你絕不能責備杜公。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如果此番你能活下來,有些事姨母不會再瞞著你。」

說完,胡氏將李凌雲一推。「你阿耶的手記在他書房裡,我一介婦人不便拋頭露面,你來接待客人,我先回後院去了。」

李凌雲低頭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杜衡。後者搖頭道:「待此案了結,無論誰贏,某都將一切告訴你。此時不說,實在是怕對你心性產生影響,那樣的話,就算某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也罷!」聽杜衡這麼說,李凌雲也不糾纏,「我們先去尋我阿耶的手記。」

雖說主人不可能再歸來,李紹的書房卻仍被收拾得窗明几淨,一看就是胡氏每日在細心打理。

此時房中厚重的書案被移到靠牆位置,地面正中的席面捲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長方形洞穴。洞穴旁擺滿了橫七豎八的帛卷,一些帛卷還封在琥珀色的油絹口袋裡,另外一些被拿出來。李凌雲就著那洞穴坐下,腿插在洞中,也不管旁邊紫色草蓆上的三人,一卷卷地開啟帛卷迅速閱讀著。

「他怎麼看得這麼快?怎麼只看這些,那邊的呢?」謝阮指著旁邊一摞擺放整齊的帛卷問道。

杜衡撫著鬍鬚,跟明珪不緊不慢地對弈,語氣裡有些羨慕:「李大郎這孩子自小記憶超群,過目不忘。這裡的帛卷是我封診道每一任首領辦案留下的心得體會,就算是我,也只有遇到棘手之事時才可以過來翻閱。尤其他現在手中那些,都是用金漆木軸製作的,那是最絕密的《封診秘要》,只有首領本人可以檢視。」

「你現在不就是首領?」謝阮怪道,「怎麼說得好像你不能看一樣?」

杜衡放下一顆白子,搖搖頭。「我跟他阿耶有約定,要竭力阻止他入宮。如今眼看沒做成,大郎入宮辦事都快成定局,某是沒有那個臉皮去看啊!」

六娘端著果子凍進了門,給每人面前擺上一盤。果子凍呈青綠色,是把葡萄碾碎,再加入瓊脂製成的,上面還澆了一層白霜一樣的細末。

謝阮吃著六娘端上來的果子凍,感覺入口即化,十分冰涼,驚訝地問:「這蜜餞怎麼如此清甜?還冰冰涼的?」

「上面是大郎從冬季的柿餅上掃下來的白霜,特地找了關中專門曬柿餅的人家收集,一年到頭也就能得這麼幾兩,這種糖霜撒在瓊脂果子凍上,吃來便十分清甜,跟蜂蜜的滋味又有不同。」

「他不是每天剖屍斷案嗎?還有心情搞這些?」謝阮說著又美美地吃了一大口。

「人吃五穀雜糧,才有生老病死。」李凌雲的目光在卷軸上迅速巡睃,嘴裡答道,「我們封診道對一切與人有關的事物都有興趣,氣候、飲食、土地、民情的不同,能從人的皮膚、骨骼甚至牙齒上觀瞧出來,所以瞭解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平常的功課。譬如說柿餅上掃下的糖霜,吃來很是清甜可口,但數量極少,千金難買。有人偶然間發現一物與它相似,就用來取而代之,冒充糖霜賣給人食用。」

「什麼東西?我也去買。」謝阮問。

「鉛。」李凌雲放下一卷,又拿起新的開啟。

「那不是用來做器皿的?太常寺的匠戶說,上古制作的青銅器裡面,就含有鉛。」謝阮疑道。

「對,就是鉛。如果把葡萄榨成汁,然後將葡萄汁放在鉛鍋裡熬煮,有機會在葡萄汁熬幹後得到一種水晶一樣的東西。把這東西磨碎,就成了與你現在吃的糖霜口味一樣的東西。不過這種東西和柿子上的糖霜不同,人吃了不但會噁心嘔吐,糞便漆黑,而且會頭暈煩躁,吃得太多的話還會失眠發狂,乃至死亡。」李凌雲目不斜視地翻著帛卷。

謝阮眉頭微挑。「這樣說來,製作這種東西的人,豈不是在害人?」

「這玩意兒本就是拿來害人的,」李凌雲的指尖在卷軸某處劃過,他好像發現了什麼,目光掃得慢了很多,「這東西其實最初是術士在煉丹時發現的,後來有人發覺它滋味甜美,就充作糖霜賣錢,誰知卻意外致人死亡。最初那個案子,我們封診道有記錄,雖費了一番功夫,還是查出是食用此物中的毒。當時是貞觀初年,太宗皇帝得知之後,就嚴命收繳這種東西,製作者有的償命,有的發配蠻荒,民間再不允許製作……」

李凌雲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不過前幾年,還是有個大戶家裡的嫡子突然發狂而死。當時那樁案子是我去查的,我發現孩子的繼母暗中給孩子吃了用了這種鉛製糖霜的點心,把人給毒死了。後來嘛,我覺得有些意思,這才讓人去關中弄了點柿餅上的糖霜回來用。」

謝阮看看手裡的果子凍,打了個冷戰,迅速把碗放在地上。

「說來,因為繼母一直給孩子吃這個,孩子死前已失明偏癱了,死的時候那孩子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屎尿齊流……當時他只有三歲,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尚且不懂事。」

「……好惡毒的鉛糖!」謝阮大怒。

「物其實是沒有善惡之分的,這世上真正會作惡的,是人和人心。人如果無心作惡,這東西再甜美,也進不到三歲幼兒的口中。況且孩子中毒之後,大便漆黑,嘔吐不止……並不是完全沒有症狀,長期給孩子服用這樣的東西,孩子身邊侍奉的婢子、乳孃,難道沒有一個人發現?說透了,不過是一群人一起作惡,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而那個娶了許多妾室的父親,又是什麼好人呢?至少他肯定不在乎這個兒子,否則,繼母又怎麼可能肆無忌憚地下手?」李凌雲將手中卷軸抬起,遞到謝阮眼前,「找到了,殺那三個女子的應該就是此蠱。」

謝阮接過卷軸,見上面繪有一隻黑黃相間的細頭甲蟲,旁邊以硃砂墨圈起一個濃重的「蠱」字。

「黃黑斑紋,烏腹尖喙。七八月南方大豆葉上會生此蟲。斑是說它的顏色,而其毒兇猛如矛,所以這蟲子的名字,就叫作斑蝥。」

「斑蝥?」謝阮疑惑,「為什麼你覺得是這種蟲子,不是別的?」

「斑蝥可以做蠱。你可聽說過‘蠱冢’?這裡的冢不是說墳墓,而是一種調變蠱蟲的手段,就是用死去的毒蟲屍體餵養活著的蠱。如果把死去的斑蝥磨碎,用來飼餵同類,毒性就可以從無數斑蝥中積聚在幾隻斑蝥身上。蠱冢調變成功的話,毒性非常狠厲,可以導致人心跳驟停,造成七竅流血的慘狀。」

「我當然知道斑蝥可以做蠱,你之前就說了是蟲蠱,我是想問,為什麼你覺得不是別的蠱蟲?」

「因為你的鼻子。」李凌雲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謝阮一臉莫名其妙。「鼻子?」

「其他毒蟲,比如說毒蛇的毒,雖然也可以做蠱,但是聞之腥臭,想讓人服用的話,必須跟酒配在一起。兇手難道會拿著狐狸尾巴去找與自己一樣的小娘子喝酒嗎?」

李凌雲又道:「你們女子喜歡花草香味,在梳妝時也愛有香氣的東西,對腥臭之類的氣味更是格外敏感。據我阿耶的記錄,斑蝥蠱毒經過精心調變,能做到淡入水中而不讓人察覺有異。找來找去,也只有這個可以不著痕跡地下到飲水之中。主家和客人說話,總是要喝水的。如果換成酒,死者可能不願喝,下毒便告失敗,而水則不會。」

「斑蝥身體呈長圓形狀,口頭下垂,背有黑色鞘翅一對,上生三條棕黃橫紋,胸腹漆黑,足三對,嗅之有特別的臭氣。此蟲有劇毒,只在南方出現,也只有南方某些族裔的人,才會採集此蟲製作蠱毒。」

李凌雲跟明珪並肩而行,悠然越過一座拱橋。洛陽城中因有洛水經過,水道縱橫,類似的小橋眾多。杜衡年紀大了,連日奔波,身體有些不適,聽說只是找人搜尋毒蟲,就沒有跟來,而是留在李宅休息。

已經下橋的謝阮聞言,無奈地回頭看李凌雲。「知道你過目不忘,又何必反覆背誦?我又不會騙你,不必老是這樣提來提去。只要到了這裡,自然有人搞來蟲子給你。」

李凌雲手指周遭,冷冷地問:「這仁和坊實在是太荒僻了,你讓我怎麼相信,到這裡能找到你說的人?」

如他所說,眾人此時置身的仁和坊雖然還在東都之內,卻是一片極其荒蕪的區域,周遭幾乎看不到房舍,反倒處處長滿了綠樹灌木,只有努力在縫隙中仔細觀瞧,才能尋覓到寥寥幾座房屋的影子。

「大郎沒說錯,這裡距離朝廷、官市都很遙遠,而且……在仁和坊裡,還有很多妖怪出沒的傳聞。」明珪突然一拍李凌雲的肩,神秘地微笑,「可是,你要找的東西本就跟蠱毒有關,正所謂不可思議之物,就會在不可思議之處,來這裡,應該能找到對你有用的人,或者……妖。」

「……你不會真相信世上有妖怪吧?」李凌雲大皺其眉,「我還以為你是大理寺少卿,見多識廣,跟愚夫愚婦不一樣……」

「彆著急下結論,先看一看再說。」明珪的目光轉向旁側,唇角微翹,「你瞧,這不就有‘妖怪’來了嗎?」

李凌雲順著明珪的目光看去,一位身穿紅衫,外披白色道袍的童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前方橋頭處,他雙手在身前舉起,對眾人叉手一禮。

等到看清童子面容,李凌雲不由得瞳孔一縮——童子滿臉毛茸茸的,口吻尖凸,嘴邊雪白獠牙長長伸了出來,他臉上根本沒有人的五官,那是一張恐怖的狼臉……

「客,請隨奴來。」張合著狼口說完這句,童子轉身在前頭帶起了路。他的步伐又小又快,一點腳步聲也聽不見,看著很是詭異。

眾人緊跟童子,在林中左右繞行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一條石板鋪就的長長小道來。

李凌雲微微思索片刻,一腳踏上小道。「世上果然沒有妖怪。」

「怎麼說?」明珪腳步微頓,又迅速跟上他並肩而行。

「他‘臉’上的毛是真狼毛,不過那是將狼的麵皮剝下貼在木模上製成的狼臉,經細心調整後與他的臉部邊緣吻合,所以突然一看,還以為是狼臉長在了人身上。」李凌雲瞥著前方的童子,「木模內部裝了機栝,他說話的時候臉部肌肉會隨之抖動,觸動精細的機栝,導致狼嘴張合,動作越大,狼嘴張合的幅度越大。」

「你是怎麼發現機栝的?」

「聲音。」李凌雲指指耳朵,「說話時有機栝怪音,聲音雖小,卻不至於完全聽不見。狼眼眶的細小表情也可以用機栝催動,但不管表面做得多麼真實,活狼眼中的反光,和用寶石打磨出來的假眼還是不一樣的。」

「可他走路沒有聲息,人走路怎麼能一點聲音都沒有呢?」

李凌雲的目光移向童子的鞋底。「如果你也穿著軟木為底的鞋,鞋底再粘上一片毛皮,再加上身姿很是輕盈的話,只要不在木地板上走路,你也能像貓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

明珪仔細看那童子的鞋,果然在邊緣看到一點毛髮。

他轉過頭問李凌雲:「大郎要揭穿他嗎?」

「我為什麼要揭穿他?是你說他是妖,又不是他自己說的,這事我告訴你不就行了?」李凌雲奇怪地反問。

「也是,」明珪失笑,「好吧,他的確是個人。」

「人為什麼要這樣打扮?」李凌雲又問。

「因為外頭的人不太樂意把這仁和坊的住戶當人看,所以他們才故意搞出這些妖鬼扮相。」

「什麼意思?」李凌雲不解,「我怎麼聽不懂。」

「西京長安有句老話:‘長安大,居甚難。’其實也不盡然都難,因為京城就在天子腳下,所以對百姓而言,只要住在城裡,不管生活怎麼貧苦,總的說來都有各種好處,所以即使是這東都北部公認的貧困之地,坊中住宅也修得密密麻麻,哪怕只是草屋,也多見層層相疊。可不管是長安還是洛陽,京中都有幾個坊空得很,好像平時根本不住人,就像這個仁和坊,森木繁茂,甚至時常會有虎狼出沒,大郎你就不覺得其中有古怪嗎?」

「確實古怪,為何如此?」

明珪抬眼看看童子,憐憫地道:「每一座都城裡終究都會有一些無處可去的人,不過雖說無處可去,但還得讓他們有一個安身之所,就像遊魂終究要歸於地府,這座大城才能得到安寧。東都只有仁和坊這種仁慈寬和之處才可以收容他們,不過……因為他們身份特別,所以必須把他們跟尋常人區隔開來,對外而言他們是‘不存在’的,不是妖鬼,又能是什麼呢?」

「他們莫非是罪人嗎?」李凌雲也看向那童子,在他小小身體的前方,一座建築已遙遙在望。

那座建築是高達三層的飛簷重樓,每層的飛簷上都裝飾著琉璃燒製的金色鴟吻,覆著黑色的瓦,樓上每塊木頭都被刷成赤紅色,第一層的樓基上還使用了極大的青石,山牆被塗得雪白。

這樣豪奢的建築,絕不該出現在洛陽城中最貧瘠的仁和坊,可它偏偏就出現在眼前了。

「就算是罪人,首犯哪怕十惡不赦,家人也不過是被流放而已,未成年的罪人會罰沒到宮中,作為官奴差遣。大唐自有一套制度,為什麼要讓這些罪人住在這裡?」走到樓前,李凌雲抬頭眯眼朝上看看,「這瓦當上的蓮花紋,怎麼看起來,跟皇家離宮裡用的一樣……」

「因為有的罪人可以殺,而有的罪人卻不能。不但不能殺,還要養著,並且要養得白白胖胖,還得讓他們保持心情舒暢。」謝阮語氣不爽地說完,提起袍擺,隨著狼面童子上了臺階,她有幾分不耐煩地催促,「趕緊跟上來。」

樓外有非凡氣象,樓內也是金碧輝煌。

只見寬闊的廳中以巨木為柱,粗大得一人不能合抱,柱基的漢白玉上,以玳瑁鑲嵌著如意紋,就連窗欞都裝飾了閃閃發光的雲母片,拼貼成吉祥雲霧的紋路。

隨處可見的幔帳細看都是宮中貢品布匹所制,系幔帳的帶子每條都有金絲刺繡。當中巨大的六插畫屏上是一幅完整無缺的伎樂圖,音聲諸部齊全,走近看時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畫,而是繡像。不知這樣的巨型刺繡屏風,要耗費多少繡匠的漫長工時。

地面上一概鋪著昂貴的素色龍鬚草席,一旁的坐床扶手是用象牙製作的,雕著仙鶴獻瑞的浮雕。床下的榻子是黑檀的,泛著烏色潤光,一看就是有年頭的珍貴檀木。

樓梯上方不時傳來陣陣樂音。狼面童子帶著眾人上樓。在樓口處放著一個三插花鳥屏風,擋住眾人視線,裡面人影綽綽。

童子在屏風外道:「客請入內。」謝阮先走了進去,李凌雲等人跟在後頭。

眾人繞過屏風,只見屋內鋪滿了聯珠駱駝紋波斯毯,毯邊銀線繡滿異族紋飾。毯上,兩個男裝麗人正手持旌節起舞,毯邊一群樂人坐在月牙凳上,或吹或彈,正在給那兩人伴奏。

因為所有在場的人臉上都覆著機關獸面,細分更有豺狼虎豹,每個人都不露真容,這場熱鬧落在李凌雲眼中,就難免有些妖氣森森。

屋內當中有一張八尺大坐床,床邊兩個婢女身高不足四尺,李凌雲推算她們年歲都很小。她們身穿水紅衫子,下著綠色袍褲,腳踩輕便線鞋,臉上是猞猁面具,一人手裡拎著一面孔雀翎的大扇,正在給床上的男子打扇。

那男子身穿紫金色翻領胡服,半躺半坐,正閉著眼斜斜地靠在憑几上。

男子右臉覆著一張金制薄面具,面具上刻有鳳舞雲翔的花紋。雖說只露出了左半張臉,但在這房裡,他已經算是唯一真正露臉的人了。

而且就算只看那半張臉,也瞧得出這是個十足的美男子。在他額上,單戴的網巾斜斜飛上,直插進鬢髮裡,襯得眉頭黑而不亂,給人一種高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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