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來到縣衙的一處小院,只見三副棺材整整齊齊地放在地上,以硃筆標註了死者姓氏,棺木上還有泥土痕跡,顯得破舊不堪。每副棺材上都貼著一些鎮壓邪祟的符紙,符紙破敗,但硃砂所繪的紅色痕跡卻鮮豔如新,看著頗為瘮人。
杜衡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戴上油絹手套,摸了摸棺材上的木料縫隙,對李凌雲搖頭道:「果然是雜料拼湊的薄棺,下葬後木料吸潮,縮脹不一,四處漏水……」
李凌雲聞言,戴上油絹手套走過去,從一副棺材上拈下一隻已死的黑色小蟲,皺眉道:「是屍蟲,有這種蟲子,看來棺中屍首恐怕早就被吃得只剩屍骨了。」
這時院牆上突然傳來咯噔一聲,眾人抬頭看,見好幾個人頭從牆頭上迅速縮了下去。
「這些膽大不怕死的,你們出去捉幾個,套了木枷扔在縣衙門口。」謝阮氣得笑起來,「喜歡看熱鬧,就讓他們給人當熱鬧看個夠。」
「不必這樣,」李凌雲捏著蟲子扔進一枚小小的絹布袋子,抬頭道,「叫人去把我們封診車上的屏風拿來,一封即可。」
「屏風?院牆都擋不住這些人,屏風又有什麼用?屏風能高過院牆?爬上牆頭的人,不是一樣能看見嗎?」謝阮對李凌雲所說的屏風有些不屑,但她對黑鐵箱子般的封診車好奇很久了,嘴上說著一套,卻也馬上吩咐人照李凌雲講的辦。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李凌雲提著布袋口兩頭的細繩,輕輕一拉,口袋瞬間收緊,變成一個小小荷包。
「什麼絹這麼清透,色似琥珀?」謝阮伸手討要,拿至眼前細看,用手搓了搓道,「原來塗了油?這不就是宮裡用來做防雨琥珀衣的油絹?」
「絹布用上等桐油刷過,然後晾乾,這樣裡面的物事就不會沾到外面的東西,也不會讓外面的汙穢侵襲,用這布袋來安置案件證據,最好不過。」李凌雲抬手晃晃,「我手上這個套子,其實也是油絹做的。」
李凌雲話音未落,趕車的崑崙奴跟那個綠衣女子六娘一起進了院子。崑崙奴頭上頂著一大堆東西,只用單手扶著,那些東西用黑色繩索捆紮,長短不一,外面用一個黑色大口袋套起。他來到院子一側,把口袋開啟,從裡面取出一些漆作黑色的木製零件,不一會兒就組起了許多落地屏風用的架子。
架子零件間只需相互碰觸,無須發力插入,便發出輕微咔嗒聲,顯然已經鉚住,只是不知是如何榫接在一起的,而且也看不出外面有什麼活頁,就能隨意轉動。在宮中見過許多奇物的謝阮此時也忍不住感嘆:「你們封診道的這些玩意兒,果真精巧得很。」
那崑崙奴自出現以來就從沒說過話,此時抬起眼睛衝謝阮張開厚唇嘿嘿一笑。謝阮奇怪地問:「你笑什麼?」
一旁的六娘忍不住也笑起來。「阿奴是個啞巴,他這是在告訴你,你一會兒看見屏風面的時候,或許會覺得害怕。」
「害怕?」謝阮來了興致,「那更要快些拿出來瞧瞧了。」明珪也好奇地湊在一邊,只見二人拿出碩大的黃楊木筒,從中取出白色的屏風面徐徐展開,在屏風架子上一一卡定,上面有許多圖畫,密密麻麻擠在白色畫布上。
謝阮湊過去眯眼看屏風,發現這些畫用了白描手法,只有走到極近的地方,這些屏風上的畫才能被人真正看清。
上面繪製著無數個惡形惡狀的鬼怪,幾乎沒留下空白。這些鬼怪或被鬼差投入熊熊烈火,或在河流中苦苦掙扎,有一些被鍘刀砍去頭顱,仍在血腔子裡面哀號不已,還有的腸肚被掛在磨盤上拉扯,神情苦不堪言。
這繪畫手法純熟,畫技無比細膩,鬼怪個個栩栩如生,心、肝、胃、肺、腎形狀真實,表情痛苦哀傷。謝阮一看之下,竟有一種心神被吸入其中的感覺,彷彿身在地獄,正跟這些鬼怪一起被折磨。她猛地向後退幾步,大口喘息道:「這是什麼?」
「封診屏,也有外人給它起名叫地獄幡。」杜衡看那屏風一扇扇地圍繞三副棺材被接榫起來,輕言細語道,「發現屍體的地方要是在室外,就得用封診屏來封起場所,否則人來人往容易破壞痕跡,兼之也可以遮風擋雨。」
「既是用來遮擋,為什麼要弄上這些繪畫?不嫌費事?」
「這也是不得已,」李凌雲接過話頭,「有人生性好奇,總在屏風上捅幾個洞來偷窺我們封診,所以不得不塗些鬼怪來震懾愚夫愚婦。自太宗時玄奘法師取經歸來以後,佛法廣傳大唐,深入人心,漸漸就改成畫佛家的地獄變相了。」
「有些道理。」謝阮歪頭看屏風,捏著軟翹的下巴道,「我怎麼覺得,這繪法有些眼熟……」
「這屏風是大郎阿耶的,前些年大郎外出時轉贈給了大郎,是京中知名的大家所繪,」杜衡說完又提點道,「吳氏大家。」
「吳氏,那個專司宮中繪畫,筆法有‘吳袍攜風’美譽的吳氏?難怪了,連我都差點被這畫攝了魂……看來,你們封診道在京中很有底蘊啊!」謝阮驚訝地看向李凌雲,後者卻抬頭看那崑崙奴。崑崙奴正從屏風頂上的木軸里拉出一張張琥珀絹,迅速集中到中間,用繩索紮起,就形成一個滴水不漏的頂棚。
見李凌雲看得很認真,似乎沒聽見她的話,謝阮眉毛一豎,有些火大。
杜衡見狀,連忙在一旁解釋道:「長安大,居甚難,但凡有能耐在京中置產的,無不是家大業大之人。家裡人一多,生老病死就是常事,誰家沒幾個死於非命的人?很多事不宜聲張,甚至有人不尋官府,偷偷就給處置了,卻又一定要查清死因,所以我們封診道雖說名聲不顯,但也沒人敢小看,各家各戶都有可能請託到我們頭上。吳氏的畫雖難得,但我們去求畫,卻相對比較容易。」
「你要不是官身,就該被那屏風擋在外面了。」李凌雲回頭對謝阮說完,抬頭看看天色,眯眼道,「時辰還早,天光可用,不必額外掌燈,抓緊時間開棺吧!」
明珪在謝阮身邊悶笑不已。謝阮皺眉看他。明珪捧腹道:「不要看我,你也是太好奇,不怪他這樣說你。」
「你是還記恨那句‘老狐狸’吧?」謝阮剛要發火,就見李凌雲遞來一張方正麻布,四個角上各縫一根細繩,再仔細看,那麻布不止一張,而且是由上等的精品麻製成的,質地纖薄柔軟,重重疊疊放在一起,細繩部分則是麻布捲起縫進去的,和那油絹袋上的繩索一樣活絡,可以收緊。
看見這新鮮玩意兒,謝阮頓時忘了李凌雲諷刺她的話,笨拙地學著他把這玩意兒罩在口鼻上,繩索收起掛在耳後。
見謝阮疑惑的目光掃來,李凌雲解釋道:「這是我們封診道用的口鼻罩。屍體腐壞以後,腹中容易生出有毒的屍氣。之前一直沒見屍體,所以用不上,現在要開棺驗屍,不得不防備一下,免得聞了以後讓人生病。」
謝阮點點頭,見仵作楊木滿眼崇拜,伸手不斷摸著臉上的口鼻罩,心中頓時有些膩味。
咯吱叮噹一陣聲響,那崑崙奴手持一枚兩頭扁平的黃銅撬棍,按順序把三副棺材一一起開。
杜衡也是封診道的人,身邊自然跟著隸奴、隸娘。那不知姓名的二人此時也一同幫忙,小心翼翼地把棺材蓋掀開,放在了一旁。
李凌雲等那難聞的屍氣散開一些後,這才看向棺材裡。三名死者果然跟他猜測的一樣,幾乎都已化為白骨。只是她們的骨骼都被衣物包裹,身邊都放著一條狐狸尾巴。
李凌雲拿起羅氏棺中的狐狸尾巴,問楊木:「這是案發時在死者身邊的,還是另外放入的?」
「正是案發時發現的,」楊木道,「因死得過於蹊蹺,死者親屬不敢給她們更衣,生怕沾染晦氣,所以不光是這些東西,就連死者身上的衣物,也是原封不動一同下葬的。」
「屍首已成白骨,狐狸尾巴還保持原樣,想必後者經過了什麼特殊的防腐處理。」
楊木滿臉崇拜。「我們對狐妖作案之說也心存疑慮,考慮到狐狸尾巴可能是日後關鍵證物,所以我略施雕蟲小技,給狐狸尾巴定了個型……」
杜衡眉頭一動,心知所謂「定型」必然是某種防腐之法。再瞧那三條原模原樣的狐狸尾巴,他有心細問,又覺得此法怕是楊木的看家本事,別人吃飯的技藝,不可當眾刨根問底,於是點頭道:「如此甚好,或許還能多尋到些線索。」
不給李凌雲插話的機會,他直接走到棺邊問:「按身亡順序,先驗這羅氏?」
「就先驗她。」李凌雲對六娘道,「雖說只剩下白骨,但終歸是女子。六娘,還是你來為她解衣吧。」
謝阮聞言,看李凌雲的目光柔和了幾分。那六娘顯然已做慣了這種事,素手輕揚,快速地將被屍水浸漬過的衣物解開,露出羅氏的骨頭來。
「屍骨不曾發黑,」李凌雲撫觸屍首咽喉處脊骨內側,沉吟道,「至少粗看不是服毒或被人灌下毒液。」
仵作楊木點頭。「沒錯,當時我們用銀針插檢她的喉嚨,也沒有發現銀針發黑。」
李凌雲皺眉道:「銀針驗毒並不是百試百靈,只有少數具有腐蝕銀的屬性的毒物才可被驗出。如果遇到對銀不起作用的毒,一樣無法用銀針測出。況且,會讓銀針生出反應的並不一定就是毒,你可以把銀針插入煮熟的雞蛋黃試試。」
李凌雲說完,楊木便急著要按李凌雲的話試驗,從封診屏上特別安置的小門離開了。
明珪見李凌雲把羅氏的骸骨逐一翻檢了一遍,忍不住問:「沒有發黑的骨頭,是否可以確定羅氏並非死於中毒?京中刑部大牢裡有些手段,能讓人外表上看不出損傷,卻傷及筋骨,乃至內臟震裂而死,會不會……」
李凌雲搖頭。「如果那樣,骨頭上不可能沒有一點體現,但你看,羅氏的骨骼上沒有任何裂傷痕跡。」
「不是毒也不是內傷,還有什麼法子可以讓人身上的竅穴通通流血?」謝阮問道。
「死者被發現時均是七竅流血,」李凌雲思索道,「七竅,指的是人的眼睛、耳朵、鼻孔和嘴巴,這些地方與人體內的‘腔穴’勾連在一起,比如口喉、鼻內、耳孔、咽骨的管道之類。人的顱骨中有一些很細小的孔,雖然平時看不見,但是打哈欠時,會發現聽到的聲音能變大或變小,這就是小孔存在的證明。部分小孔與人眼中的裂隙相連,如死者心跳驟然停止,血液有可能從胸腔中流入氣道、食道,再流到口腔中,進而沿著小孔逆入七竅,形成七竅流血的恐怖場面……」
李凌雲嘆道:「只有人暴斃,才能達到如此效果,若是用毒,也必是非常劇烈的毒。」
「可骨骼上看不出毒啊……」謝阮不解。
「看不出,也不一定就不是毒殺,只是這種毒不會讓骨骼發黑罷了。」李凌雲忽然注意到了什麼,伸手拿起羅氏下身穿的黃色襦裙,細細地驗看一番。
「杜公,你看這處,應該是血跡。」李凌雲將襦裙遞給杜衡,手指暗褐色的一點。杜衡仔細看了看,伸手拉開口鼻罩嗅了嗅。
「看上去是血!時日太久,混了那屍體腐敗的氣味,不太能嗅出來。」杜衡回頭對自家隸奴道:「帶狗來。」
那隸奴口中稱「諾」,出去了一會兒,帶了條身量纖細、雙耳長毛的純黃犬回來。楊木也跟著一同回來,手裡好像還握著什麼。
「關中細犬?長安城裡也很少見這麼好的獵犬,哪兒弄來的?」謝阮蹲下,高興地摸摸那犬的頭。那犬卻坐在地上,一雙流露著忠誠的深琥珀色眼睛死死盯著主人杜衡,完全不理誇獎它的謝阮。
「你們封診道的狗都這樣不理人?」謝阮起身,見杜衡拿襦裙走過去給犬嗅聞,向李凌雲問道,「狗又能聞出什麼?」
「平素我們用來追蹤罪犯氣味,和獵犬是一樣的用法。不過這種犬經過特別訓練,對人血格外敏感。」
李凌雲話音未落,那犬已經吠叫起來。但和一般的犬不同,它只是短促地叫了五聲,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是人血。」杜衡對李凌雲點頭,他早已看出這位天后親信對什麼都非常好奇,不等她問就解釋,「這犬對一些氣味極大的毒物也能粗略地分辨,只是吠叫的次數卻不相同。現在它叫了五聲,襦裙上的,便一定是人血。」
誰料謝阮還有問題,她看向襦裙,問道:「是人血又怎樣?死者本就下體流血而死,沾在裙裾上也不足為奇。」
李凌雲也不理她,對隸娘道:「六娘,取水和碗。」他又對崑崙奴比畫著說:「阿奴,把封診箱拿來。」
阿奴提來封診箱,又是一番咔咔動靜。李凌雲轉動銅盤,開啟箱子,從中取出一把精工製作的剪刀,把襦裙上染血的地方一起剪下。
謝阮摸摸鼻子,訕訕地看著。六娘捧了一個極小的水碗過來,把染血的布片浸在裡面小心搓揉,一會兒便融出一小碗血水,端給李凌雲觀瞧。
「拿去餵了。」李凌雲淡淡說完,六娘就又離開屏風,不知拿什麼去了。此時那仵作楊木才找到機會走上來,有幾分激動地開啟手掌,露出一個剝了殼的雞蛋和一枚發黑銀針,興奮地道:「銀針插進煮雞蛋裡,果然針尖發黑,只是不明白是什麼緣故,李先生能不能教我?」
「雞蛋當然無毒,但蛋黃中存在能讓銀針發黑的東西。」李凌雲說完,見楊木如獲至寶,補充道:「銀針放在溫泉水中也會發黑,泉水卻未必就能毒死人。銀針驗毒是十分不準確的,你要是願意,抽空去一趟東都,找一家門楣上雕有七片草藥葉的藥鋪,進去說要學習封診之道,就會有人帶你去學些有用的封診法子。」
說罷,李凌雲對興奮不已的楊木不再理睬,拿起羅氏身邊那條狐狸尾巴端詳。明珪踱到他身邊,輕笑道:「大郎對這楊木,好像特別照顧。」
「仵作行人要想進封診道學習,必須要經過層層遴選,再由他們的行首推薦。學了技巧的仵作一般能在縣裡做個領頭的,破了大案還能升遷去更好的縣份。有這樣的好處,選人的人難免摻雜私心,並不是有心學就都去得成。我看他對此道是真心喜歡,所以才給他指條路,再說能少幾個被冤枉的人,多破幾樁案子,那也是很好的……」李凌雲把狐狸尾巴遞到明珪眼前,「依你看,這是什麼狐狸的尾巴?」
「你問錯人了,狩獵之事子璋老狐狸可不擅長。」謝阮走過來,彎腰瞧了瞧,讓李凌雲撥開毛髮仔細看看,這才道,「外紅內不紅,不是奸人造假,這紅色是天生的,是赤狐的尾巴。」
謝阮又找李凌雲要了油絹手套戴上,上手捏一捏尾毛深處。「狐與狸皮毛觸感相似,有人會用便宜的狸尾冒充狐尾,但這毛髮觸之有兔毛感,可以肯定是真的狐尾。」
「赤狐……」李凌雲對楊木招手,叫他過來,「附近山上赤狐多見嗎?」
楊木忙道:「山上很常見,總有人來買。那羅氏的丈夫邵七郎不就是捕獵赤狐的獵戶嗎?他獵了很多狐狸,所以才害怕狐妖尋仇。」
李凌雲捏捏狐狸尾巴,搖一搖,又撥開毛髮,將手指伸進白色的皮子中。
「尾巴里的骨頭已取了出來,皮質柔軟……」李凌雲把狐狸尾巴拿到面前嗅嗅,「除了人死後散發的屍臭,沒有額外的惡臭。這尾巴已晾透,還用細沙揉過,是可以直接做衣裳的熟皮。」
謝阮見他這番操作,心中有些作嘔,斜眼看著他,朝後退了一些。這時六娘正好回來,手裡拿著個圓桶一般的籠子,籠中「吱吱」有聲,能看到一些灰黃的小影子在籠子裡面跑來跑去。
謝阮定睛一看,裡面竟是幾隻一指長的老鼠,不由得渾身上下齊齊打了個戰。她伸手捉了明珪的衣袖,藏到他身後,嘴裡連道:「怎麼老鼠都弄來了?真噁心。」
「你死人都不怕,還怕老鼠?」李凌雲伸手提起籠子看看,「這些是田鼠,地裡拿稻子做窩的那種,最多也不過一指長,不吃城中穢物,從小被我們用穀物果蔬養在屋裡,繁衍至今已有數千代了。它們跟外頭的老鼠不同,很乾淨,就算被這些老鼠咬了,也不會生病的。」
「就算再怎麼幹淨,也是老鼠,瞧著怎麼可能不噁心。」謝阮膽子大了一些,從明珪身後露出頭來,「平白無故的,你們養這玩意兒幹嗎?」
「當然不是平白無故。」李凌雲把老鼠籠子扔給六娘,「這是驗鼠,我們封診道專門用來試毒的。」
六娘聽他倆吵架,但笑不語地開啟籠子上的一扇小門,從裡面抓出一隻老鼠,在它脖頸上繫了一根紅色繩索,這才用銅匙把襦裙上溶出來的血水灌進了老鼠口中。那老鼠也很乖巧,全程任她擺佈,不見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這老鼠怎麼笨笨的?給什麼吃什麼,也不咬人。」謝阮大著膽子盯住老鼠。
「田鼠每兩月就可以生產三次,被養上了數千代,整日就混吃等死,早就給養傻了。」六娘笑著說完,把老鼠塞回去,卻見那老鼠剛被放進去,就在籠中狂奔亂竄起來,只見它突地倒地,四肢伸直顫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了。
「死了!」謝阮驚叫道,「羅氏果然是中毒死的?」
「因死者是女子,所以我挑的都是雌鼠。你們看這死狀,與死者一模一樣。」六娘把老鼠拿出託在手上。眾人圍過來觀瞧,發現這老鼠也是七竅流血,下體也滲出一些新鮮的血水。
驗罷此棺,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第二口棺材,朝那邊迅速圍過去。那苗氏果然也只餘下骸骨,杜衡看了她的衣著,卻「咦」了一聲。
「她身上只穿著羅衫?」杜衡問,「苗氏的外衫呢?莫非弄丟了?」
杜衡一說,大家都發現了問題,苗氏身上果真沒有穿外衫。
「這羅是用捻絞手法織造的,經絲在相互絞纏後,會形成椒孔形,成品上面就會出現織空。此質料極為薄透通風,單獨穿著時,可見女子胸部,所以只能貼身或作為內襯穿著。」
杜衡問楊木:「到底怎麼回事?莫非有人剝了她的衣裳?」
「不是不是,她死的時候,根本沒有穿外衫,」楊木連忙道,「我記得很清楚,每個案子我都是第一個趕到的,苗氏亡於屋內,當時確實就只穿了羅衫,至於外衫,就放在旁邊的榻上。那些巫師說,死者沾染了邪祟,生人不宜碰觸,所以是按原樣下葬的,苗氏的家人也沒給她穿上衣裳。」
「苗氏家貧,這羅的賣價卻不低,她這樣的人也穿得起昂貴的羅衫?」謝阮覺得有古怪。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起初查案時,也不知這些女子是否有私通之嫌,發現任何異常都得弄個清楚。她家中人說這是她成婚時長輩送的,看似貴重,其實是綢鋪裡壓箱底的瑕疵舊貨,這樣的陳羅向來賣得十分便宜。新婚娘子愛美,就算家貧,也有人偶爾會穿羅衫。」楊木道,「此事算不得奇怪。」
「說得過去。」李凌雲看看那輕薄的羅衫,思索道,「之前推測,兇手從正門進入,又沒發現撬門痕跡,而這些新婦不會輕易給男子開門。這個苗氏被殺死時還穿著羅衫,顯然,她見到那個兇手時,認為沒有加一件外衫的必要,如此一來,更加坐實兇手是女子。」
「兇手不但是女子,還和苗氏非常相熟。」謝阮皺眉,「你可以問問你家六娘,如果不是與來人關係親近,女子也不會這樣衣衫不整地見客,哪怕是妓子,也不會如此失禮。」
六娘聞言點頭贊同道:「謝將軍說得極是。」
「看來,兇手為女子已毫無疑問。」李凌雲照例檢查了一番苗氏的屍骨,在她的骨骼上也沒有發現中毒跡象,倒是同樣在裙上發現了一點血跡。既然前兩人身上都有血跡,他就把最後一名死者譚氏的襦裙也取下驗看,果然她身上染的也是血,於是他剪下苗氏和譚氏的裙裾,讓六娘浸出血水,同樣餵給驗鼠試毒。
六娘操作時,杜衡又仔細檢視了另兩條狐狸尾巴。驗看苗氏棺中的狐狸尾巴後,杜衡道:「這條狐狸尾巴雖已剝皮,也取出了尾骨,但皮質觸控起來相當粗硬。你們看,皮面內側還沾著風乾的血肉和骨渣,顯然這條狐狸尾巴是剛從狐狸身上切下,只經簡單晾曬,還未搓揉的生皮。」
說完,杜衡又繼續檢視譚氏身邊的狐狸尾巴。
他拿出來晃了晃,狐狸尾巴如木頭一樣硬邦邦的。「這連骨頭都沒取下。」他湊到跟前聞了聞,連忙拿開老遠,「臊臭腐臭,臭不可聞,從僵硬和腐敗程度看,這條狐狸尾巴還帶著血肉,剛砍下來未經處置,就被塞到了死者身下。」
聽杜衡這樣說,李凌雲再度拿起譚氏的襦裙仔細檢看,發現一塊長條形血跡。他拿起嗅嗅,臉色也有些難看。「這塊血跡臊臭難聞,不是人血。」說罷,他照例將襦裙上染血的地方剪下交給六娘,「也浸出血水餵給老鼠。」
此時之前的三隻老鼠都已被喂下了血水,是一死二生的狀態。活著的兩隻,六娘也在它們脖子上用不同顏色的繩索做了記號,就在她開始喂第四隻老鼠血水時,之前那兩隻活著的老鼠開始狂奔,不一會兒便暴斃在籠中。
六娘小心地把老鼠拿出。這兩隻老鼠的死相與第一隻的一樣,均是七竅流血。又等了一會兒,眾人發現脖上繫了白繩的第四隻老鼠沒有暴斃,依舊活潑地在籠子裡跑來跑去。
「果然是狐狸血。血只要流出,不論人血還是獸血,都會很快凝結,凝血沾染不會留下這種長條形血跡。譚氏棺中這條狐狸尾巴,是從活狐身上直接斬下的,且兇手斬尾後很快就殺了譚氏,丟下狐狸尾巴時,狐血尚可流動,所以才在譚氏的襦裙上留下這樣的血跡。」李凌雲看看面前一字排開的三隻老鼠,「從暴斃的跡象上看,三人都死於同一種兇猛的毒藥。看來這種毒物不會滲進骨頭,可能是通過血液進入人體的。」
「不對,據案卷記載,三人身上沒有外傷。」杜衡撫須道,「若用見血封喉的帶毒兵刃毀傷人體,導致她們中毒,毫無外傷是不可能的。所以毒一定是通過口服,從腸胃進入血液的……我們封診道的人在剖屍時早就發現,人的腸上籠罩著一層膜,膜上有粗大的血脈,吃下去的東西經過腸臟後,會通過血脈轉移到人體各處。所以,我猜測,毒是被她們吃下去的。」
「嗯……」李凌雲沒有反駁,「人的口鼻雖比不上貓狗靈敏,卻也非常敏感,若要服用者察覺不出異樣,那這種毒必須沒有任何異味。」他沉吟道:「到底會是什麼毒呢?」
「大唐現在常見三種型別的毒物,」杜衡順著李凌雲的思路一一列舉,「丹藥毒(砒霜等礦物毒)、本草毒(植物毒)、活物毒(動物毒)。丹藥毒毒性大,但是異味強,刺鼻,且難以下嚥;本草毒顏色偏深,且味苦,很難不被發現。因此只有活物毒較為可能。但世上活物千千萬,毒蛇、毒蟲、毒魚均有可能……」
杜衡嘆了口氣。「要如何確定兇手用的是哪一種毒呢?」
作者「九滴水」的其他小說
《屍案調查科》《迷心罪》《屍案調查科2:重案捕手》《罪案調查科:罪終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