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六回 狐妖作祟 細辨幽冥

山中過於安靜,所以在皇家離宮的李凌雲難得地做了個頗長的夢。

在夢中,他回到了幼年時代,早間醒來之後,從自己屋裡的小床上爬下去,不顧乳母的阻攔,跑出門去尋自家阿耶李紹。

自從母親死去,孿生弟弟生了怪病後,有段時間,他一定要看到阿耶才能覺得安心。或許是為了鍛鍊他的心性,阿耶故意常常外出辦案,與他保持距離。就在這段時日,為照看家中兩個孩童,姨母胡氏被接進了李家,成了兄弟二人的繼母。即便如此,他還是天天到處尋找阿耶,找不到就會非常難過。

只是,在今天這個夢中,阿耶並不難找,就在家中的院子裡。見他跑過去,阿耶笑了笑,抓住他的手,緩步把他帶到了一扇漆黑的大門前。

「這裡是祭祀封診道先人的地方,也是我們封診道在先秦長安建立的祖祠。封診道各家族的宅院包圍著這裡,就像所有後人都拱衛在此一樣。」

這兩扇大門與其他門扉不同,上面並沒有銅環鎖釦,也沒有落下常見的黃銅鎖頭,而是裝飾著很多拳頭大的銅釘,仔細一數,足有六十個之多。

「天干地支搭配,有六十衍數,六十一甲子……只有手持祖令之人才能開啟此門,開啟的方法就在祖令之中。每過一年,方法會和門上的機關同時變化,去年開門的法子,在今年是無法施用的。」

阿耶伸手拍下其中幾個銅釘,大門裡發出沉悶的嚓嚓聲。他驚訝地用手摸著門,感覺門扉下面有什麼怪獸一樣的東西在震動。等到聲音停止後,阿耶抬手推門,門扉霍然洞開。

父子二人攜手走進門,厚重的門竟在他們身後自動關閉。一道天光從上方落下,照亮了空曠寬闊的空間中那尊巨大的造像。

那是一名道骨仙風、身穿道袍的老頭兒,在李凌雲看來很是清瘦,但神情格外慈祥,手中拿著一把長柄小刀,刀鋒前端形同柳葉,刀片極薄,閃爍著魅人的銀色光芒。

「凌雲,這是我們封診道的祖師俞跗,快過來參拜。」

他懵懵懂懂,依照阿耶的吩咐跪下給造像叩首,又插了三根點燃的線香。很快,一股檀木燃燒的味道瀰漫在四周。

「大郎,從今日起,我便開始教你封診道的技藝。你母親已逝,弟弟罹患重病,將來可能無法獨立生存,所以你必須精於此道,將來才能照顧二郎。」

「阿耶,我會照顧二郎的。」他看向阿耶,對阿耶話語裡的某些內容感到不明所以,問道:「可是封診道是什麼?」

「封診道是你阿耶、阿耶的阿耶以及李家歷朝歷代的祖宗做了一輩子的事……說起來話就長了……」阿耶捻著鬍鬚。

彷彿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就在這時,阿耶突然與他對視,話鋒一轉:「婢子翠兒的貓老死了,是不是你給剖開的?」

「我想知道貓的肚腹裡面到底有什麼。」他沒有否認,點了點頭,「貓可以跳得很高,也能爬上牆,夜裡伸手不見五指,貓還能抓住老鼠,我想知道為什麼。」

「那麼……」阿耶蹲了下來,神色凝重地看著他,「大郎,你想不想知道,人的肚腹裡有什麼?」

夢中的一切突然終止,李凌雲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他忙轉頭尋覓,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阿耶,也沒有俞跗的造像。

黑暗中,一道清癯身影漸漸亮起,白麵長鬚,眼神柔和,卻欲言又止。李凌雲看見那道身影就開心起來,因為那是他的阿耶李紹。

李凌雲朝前走了一步。這時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費解。

剛剛上香時,這還是一雙孩童之手,現在卻已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長成一雙成年男子的手了。

他抬起頭,不解地看向李紹,後者好像懸浮在虛無的黑暗裡。

「這是夢,」他對李紹說,「阿耶,你已經死了,所以這只是一個夢。」

「這確實是一個夢,我也已經死了。」夢裡的李紹對他微微笑著。

「剛才是我小時的記憶,我記得跟阿耶一起經歷過的事。」李凌雲想了想,對李紹繼續說道,「我們封診道對夢境也有很多研究,你教過我,人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人會在夢裡繼續整理自己的想法。如有擔憂,可能做噩夢;如有喜悅,可能做好夢。」

李凌雲說著,看看微笑不語的李紹,緩緩地盤膝坐下。這是阿耶教給他的能摒棄雜念,更好地思考的一種方法。「做夢看見阿耶,是因為我在想阿耶是怎麼死的。」

「我是怎麼死的?」李紹問。

「現在還不知道,證據不夠。」李凌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屈起一根手指,「天后說,阿耶是因她而死的,所以,阿耶一定不會是暴病身亡,否則,她這句話就是畫蛇添足了。」

他又屈起第二根手指。「杜公可以搶祖令,但也不至於要親自暗害阿耶,再說了,如果他有這種本事,也無須等到我長大成人才下手。所以,殺死阿耶的人,也不會是他。」

「阿耶一定死得很蹊蹺,最有可能的是,你是死於為天后辦案的中途。那麼這案子一定是件大案,大到阿耶都因它而死,前來找我的謝阮和明少卿卻不敢對我透露一個字。」

李紹聽完,仍是微笑。「大郎,你要小心,為皇家做事,千萬不能越界,越界之人不可活。你要遵守的不只這個,還有我們封診道的底線。」

「我一定會找出阿耶之死的真相。」李凌雲眼神堅定,他站起身來,轉身而去,他的聲音也飄蕩在夢境的黑暗之中,「我記得阿耶的教誨,我知道你要叮囑什麼,我們封診道,是不製造死人的。」

「願你永遠不要忘記……」

李紹輕聲說完,倏忽之間,散為無數光點……

兩天後,京畿附近,邙山山腳之下。

周姓族人聚居的小村內鑼鼓喧天。身穿白黃麻服的外村百姓紛紛從路上擁了進來,村內並不寬闊的泥土路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人們紛紛朝著一個方向擠去,那是一片熱熱鬧鬧、人山人海的景象。

村外小道上,在幾位跨著駿馬的騎士的帶領下,一輛黑漆麻拉的怪異的車由四匹蒙著雙眼的馬奮力拉動,朝著村口駛去。

說它怪異,是因該車通體發黑,車轅、車輪亦是如此,而且它比普通馬車更顯寬闊,車廂看起來就是一個巨型黑箱,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材質。漆黑的車轅上,正在駕車的是一位皮膚黝黑、頭髮捲曲的崑崙奴。

這一色黑車、黑馬、黑人,很難不吸引別人的目光。

只見那崑崙奴上身穿麻色小袖短衣,襯著白色半臂,黑而發亮的胳膊上套著一對雕刻有怪異紋路的古樸銅環,下身著條紋小口胡褲,光著寬闊的腳板。在他身邊,則坐著一位腰肢纖細,戴錦繡渾脫帽,身穿綠色翻領窄袖袍的美豔女子。

女子目似秋水,口似櫻桃,別有一番妖嬈。她也穿了那種條紋小口褲,坐在車上搖著腿,透空軟錦鞋在空中擺來擺去。

「你們封診道連婢子都這麼怪異,瞧六娘這身打扮,倒是比你還像是主人。」謝阮依然穿著男裝,但身上的袍子換成了猩紅色的,她滿臉古怪地看向身後那架怪車,又轉頭看騎在馬上,衣著樸素的李凌雲,「你怎麼跟明子璋一樣,喜歡胡亂穿衣?」

「天地良心,李大郎穿什麼與我有何干系?」明珪苦笑,「我這衣袍雖無法與你的相比,但也是宮中巧兒特別織造的,好歹也是用的貢品中的方紋綾。再說李大郎所穿,你也不能小瞧,他那身白紵衣是袁州貢麻所制,軟似雲白如銀,價格昂貴著呢,也就是你在宮裡瞧多了好東西才看不上眼。」

「六孃家過去是官宦人家,因祖父坐罪下獄,才被沒入宮中做了官奴,她是宮裡賞給我們封診道的,現在是我的隸娘。既然為奴為婢,日常有些髒累活計也非得他們來辦不可,她愛穿什麼就隨她吧!」李凌雲對此不以為意,隨便解釋一二。

「宮裡還能賞人給你們?」謝阮聽到「坐罪」二字,眉頭輕皺,朝六娘多看了兩眼,又問:「隸娘是什麼?」

「宮裡賞人給封診道,不只是大唐,而是古來有之的事。我們封診道經常要剖屍查案,不是什麼屍首都乾乾淨淨的,有時遇到腐敗生蛆、流水流膿、身體脹大、形象恐怖的屍首,這時但凡身家清白的人都不願來打下手,所以宮裡歷來會賞罪人給我們差遣。這些人因為是奴婢,所以必須聽從主人吩咐,不能推託不幹。隸奴多做些打下手的力氣活,隸娘則執筆幫忙記錄。若死者是女子,封診道的先生為了避嫌,也要麻煩六娘這樣的隸娘。」李凌雲不厭其煩地說道。

「原來如此。」謝阮覺得炎熱,抬手扇扇風,朝前頭看去。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但看得出大多是麻衣布衫的百姓,其中有些人戴著尖尖的遮陽斗笠,都朝前方擠去。

「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莫非今日此村祭神?」謝阮大惑不解。她身邊的明珪聞言,把馬背褡褳裡的案卷卷宗拿了出來,準備翻閱。

「你又看什麼?這案子也是個煩人差事,案卷天后都命我看了許多遍了,想知道什麼,我直接說給你們聽不就得了?」

謝阮一面朝前看一面道:「邙山下的這片地方不太平,也非一日兩日了。最早是在前面的黃村裡發生了一樁莫名其妙的案子,死者是一位羅氏娘子。那羅氏剛嫁人,夫君名叫邵七郎,是村裡的獵戶。羅氏死時,口吐白沫,雙眼怒翻,七竅流血,下體也流血,死相難看不說,身下還壓了一條狐狸尾巴。她丈夫日常上山狩獵,專門打山上的狐狸,以為是自己招惹了狐妖,於是在案發後跪地求饒……」

見李凌雲在聽,明珪將案卷遞給他,善解人意地配合謝阮的講述問道:「自己剛過門的娘子死了,不報官嗎,忙著求什麼狐妖?」

「山村野夫能有什麼見識?有人在旁胡說什麼鬧狐妖的渾話,他也就信了。倒也並非誰都信狐妖作祟這種事,還是有人報了官,可你們猜怎麼著?那縣令跑來一看,居然也覺得是狐妖發難,於是草草找了個‘暴死’的理由,居然把那羅氏給埋了。」

「埋了?」李凌雲從案卷中抬起眼,「這也把人命看得太輕了!」

謝阮將手中的馬鞭抖了一下,啪地在空中打個鞭花,笑道:「誰說不是呢?這傻貨已被天后發配到交趾,跟他的狐妖打交道去了。不過就在羅氏下葬後沒多久,胡村便又發一案,這次死的還是年輕女子,姓苗,苗氏。」

「那苗氏的死相和羅氏一模一樣,也是暴亡,屍首下壓了一條狐狸尾巴。」謝阮指指李凌雲手中的案卷,「這時,有人開始在百姓之中散播謠言,說邵七郎殺了多少隻狐狸,狐妖就要殺死多少人來報復,於是縣上便炸了鍋。那羅氏的夫君邵七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輩子究竟獵殺了多少隻狐狸,整個村子陷入恐慌之中,當時縣衙裡頭那位親民官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我來猜猜,這位親民官一定怕得要死,站在邙山一帶就能望見東都,邙山自古是絕佳的葬地,我大唐素來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的說法,山上埋的人多了,鬼怪傳聞也不會少。這位縣令在任時,地方出現了妖異,就算他什麼錯都沒有犯,一旦被人上報朝廷,也必會影響仕途。」明珪搖搖頭,難得地表露不滿,「我猜,他會跟處理羅氏那起案子時一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郎你對對案卷,看看我說得是不是?」

李凌雲依言翻閱卷宗,點頭道:「明少卿猜對了,那苗氏的屍體在得到縣衙認可後,也被匆匆掩埋。」

「我在我這一輩行十四,大郎不如叫我十四郎,不然,像謝三娘那樣,直接喚我的字也行,」明珪溫和一笑,「稱官職的話,總覺得太生疏了。」

李凌雲微微點頭。謝阮發出幾聲冷笑,道:「你們別急著扯交情,先聽我說。那蠢貨縣令害怕朝廷知道了會處罰他,為鎮住這些風言風語,花大價錢請了些自稱能降妖伏魔的道士作法。然而就在道士作法後沒幾天,狐妖案再次發生,這次的受害者是嫁進這個周村的譚氏娘子,她的死相同樣悽慘,死後身下也壓著一條狐狸尾巴。」

謝阮拿起馬鞭,在掌心啪啪拍了幾下。「一下子連續死了三個年輕小娘子,這作祟的狐妖可是厲害得很,於是這案子再也壓不住了,連在上陽宮裡歇涼的天皇、天后都很快聽聞,於是天后命人徹查此事。」

「……案子固然荒唐,但也還不至於要讓天后親自過問吧!」明珪道,「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蹊蹺?」

「蹊蹺自然有,跟你們明家還有關係呢,」謝阮沒好氣地伸手摸摸編得整齊的馬鬃,「你那個死鬼阿耶這幾年在宮中可沒少搬弄是非,弄得太子殿下與天后母子間一直彆彆扭扭的。今天做兒子的找一群人批註《後漢書》,藉著裡面的典故教育自家親孃,明天呢,做阿孃的給兒子送什麼《少陽正範》《孝子傳》,教育太子要聽母親的話,朝堂、後宮整天雞犬不寧。而那些不安分的臣子素來對天后很有成見,現在出了妖異的案子,自然就有人穿鑿附會,在背後嚼天后的舌根,說什麼‘牝雞司晨,天下妖孽叢生’,一切都是天后把持朝政搞出來的,狐妖都看不過去,所以製造血案,警醒世人,真叫人氣不打一處來。」

明珪無奈道:「好吧!又是我的錯處。那查得到底怎樣了?」

「要是有結果,還拿出來給你們賭鬥做甚?閒得沒事嗎?」謝阮一翻眼睛,「查是查了,可因地處荒僻村落,又沾上了妖鬼之說,總有些不曉事的百姓喜歡看熱鬧,他們擁擠在死人的院子裡,竟將案發時的痕跡差不多都給毀了。這麼一來,就算是多年的老刑名也拿這案子無可奈何。因為天后親自發了話,所以京畿之內但凡有能耐的人幾乎都來查過,可這狐妖案到底還是沒破。如今唯獨能確定一點,這案子,一定不是狐妖作祟,而是人乾的。」

「何以見得?」一直沒開口的杜衡總算忍不住,問出了這個關鍵問題。

「說出來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查案的老刑名說,打從天后要求徹查以來,狐妖案就再也沒發生過了,單從這一點就能猜測出,案子一定是人為的,若真是高來高去的妖怪,誰會管凡人查不查案呢?正因是人乾的,所以兇手才不敢冒大不韙頂風作案。只是可惜那傢伙不再作案,我們也始終沒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謝阮憤憤不平,「某最恨藉著女子體弱欺壓女子之人,這賊貨要是被我逮住,一定給他好看。」

「天后下令,竟也沒有結果,這樁案子破不了,恐慌只怕還會加劇……」明珪有些疑惑,「對了,我常在宮中走動,卻沒聽過這樁案子,可是被人故意壓下了?」

「自然是壓下了。」謝阮有些無奈,「你也不想想,要是放任不管,不知道最後會被傳成個什麼模樣,於是只能放出說法,就說天后下令徹查此案,藉著天后的皇氣,把那狐妖給鎮住了,使得狐妖不敢再繼續作祟。說到底,這也是在暗中告訴兇手,千萬別再作案,否則朝廷不會袖手旁觀!」

「如此看來是有些作用,然而以天后的脾氣,絕不會放過兇手。這兇手在京畿重地犯下殘忍兇案,還令人摸不著頭腦,不管怎麼想,始終是個隱患。」明珪說,「所以,這次天后便藉著賭鬥之機,希望大郎跟杜公能破獲此案,把那‘狐妖’給捉拿了?」

「不錯,順便嘛……」謝阮齜牙笑笑,「要是他倆都破不了案,那這封診道要來也沒啥用囉!」

「我們不先去羅氏家中嗎?那裡才是第一案發之所。」李凌雲對謝阮的威脅充耳不聞,他翻翻案卷,反而提出問題。

謝阮嗤之以鼻。「李大郎不懂規矩,你平日也在縣上查案,難道不知,沒有縣裡親民官帶領,別人是不會理你的嗎?先前我們經過縣衙時,聽說那縣令帶人來了周村,所以才過來尋他。反正案中三個娘子都已死了許久,先去哪裡後去哪裡,應該也沒有什麼妨礙。」

李凌雲已經意識到,只要謝阮叫他李大郎,那多半就是在調侃他,他也沒什麼火氣。「我在縣上查案,都是相關人等帶著,其中人情往來上的事,也都是別人處置,最多讓六娘去談一談,反正我只要到了地方,先封后診,查出死因就行了。」他問道:「那麼這位明府,現下又在村中何處呢?」

謝阮回頭,手指跟在馬車邊的一名黑衣打扮、相貌老成的中年男子。

「這是周村附近的里正,在縣上當職,正好陪我們來找那縣令。」說完,謝阮問那裡正,「你們明府在村裡什麼地方,你知道吧?」

那裡正不敢在謝阮這樣身份高貴的人面前騎馬,他始終牽著馬匹走在一旁。聽言後,他壯起膽子,連說兩聲「知道」,健步如飛地在前面領起了路。

前方人流越發密集,但那裡正在鄉里頗有名望,只見他中氣十足地高喊幾聲,人們紛紛閃開,還有幾個年輕男子主動走出幫忙轟開眾人。

謝阮等人被那裡正帶到一處農家院落,下馬撥開人群后,就見那身穿淺青色常服袍子的縣令正合眼坐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他身後一群巫師在院中亂蹦亂跳,圍觀的百姓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念起咒語。

那為首的巫師身裹一件破洞道袍,手裡握了根捆著五色布的馬鞭,臉上塗得紅紅白白的,嘴裡嘰裡咕嚕,聲音一陣大一陣小地喊著什麼。

周邊人多雜亂,但李凌雲卻覺得這個院落很是眼熟。他從懷裡取出案卷翻了翻,挑眉揀出一頁遞給謝阮。「這院子,不就是那譚氏案發時的居所嗎?」

謝阮聞言,拿過案卷對比著看了看,發現果然如李凌雲所言。她面色一變,咬牙切齒地正要攆走那些巫師,卻不料明珪伸手攔下了她。

「謝三娘,你仔細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明珪瞥一眼巫師。謝阮停下了動作,李凌雲、杜衡以及隨之而來的幾名隨從也都凝神靜聽起來。

只聽那巫師鬼哭狼嚎著:「死的都是女子,這便是陰盛——」

眾人跟著喊:「陰盛——」

「陽衰——」

眾人又喊:「陽衰——」

那巫師猛烈搖頭,雙眼反白。「牝雞司晨,天生異象,地有精靈,狐靈示人。以血為祭,以肉為獻,天道不正,人世皆殤。」

說到這裡,旁邊的百姓一起喊道:「皆殤——」氣勢聽起來還有些磅礴。

謝阮頓時面色發青,咬牙連連冷笑。「終日打雁,卻被雁啄瞎了眼珠子,才扔去交趾一個傻貨,又來了一個更蠢的,如今這些推舉之人都瞎了眼嗎,都舉薦的什麼狗貨來朝廷當官?天后早就應該把那科舉給徹底改個法子……」

李凌雲疑惑地看向明珪,後者早發現他有些拐不過彎,於是湊到他耳邊說:「這些話的意思是說天地對天后把持大權不滿,藉由精靈殺人警醒世人。這搞的仍是妖言那老一套,用來打擊天后。這不稀奇,稀奇的是謝三娘之前明明說妖言流傳的事已解決,現下村中竟還有妖人作亂,這是在打天后的耳光。」

「傳某的令,後頭那些提刀的,用最快速度給某滾過來——」謝阮話都沒說完,她身後的隨從就轉身跑開了。

謝阮也不管,殺氣四溢地來到李凌雲和明珪身邊。「你們都好好看著——往後給某捉拿妖逆的事當個人證。」

明珪但笑不語。李凌雲卻有些興致,繼續盯了一會兒那群蹦躂的巫師,又拿出案卷來翻。

「依卷所錄,這個譚氏死時年方十四,是三個死者中年紀最小的。她的丈夫是一名柴夫,正所謂‘夏日砍柴,冬季燒炭’,在縣上有人家會固定購買他的柴與炭,但他所得銀錢很是一般,這房子也不過是土坯房,房頂為枯草樹皮覆蓋,沒見半片磚瓦。那兇手若是為了謀財,在譚氏身上只怕榨不出什麼銀子,不會是為財殺人。」

「不為錢財又為什麼?殺人總要有個緣故。」謝阮惡聲惡氣地盯著那些跳來跳去的巫師,又跟身後的隨從發起脾氣:「怎麼這麼慢吞吞的?還不快些過來!」

李凌雲與明珪回頭看去,只見烏壓壓地從後頭奔來一群人。這些人頭戴紅抹額,身穿圓領墨綠純色長袍,腳踩皮靴,左手握刀,右手邊全部佩著收納弓箭的彎月獸皮弓韜,草草估算,竟有不下五十人。

為首者腰間蹀躞帶上掛一黃銅魚袋,蓄八字短鬚,表情肅穆,到了謝阮跟前行了一禮。謝阮冷笑揮手,道:「將那些巫師還有官員雜吏通通拿下!跑了一人,唯爾等是問。」

「諾!」眾人齊聲應承,聲勢震天。

巫師們此刻才察覺不妥,停下巫舞,探頭探腦朝這邊看來。只見這群身穿戎服的人潮水一般散開,把這小小院落圍了個水洩不通。

李凌雲問:「這些人是……」

「北衙禁軍裡的飛騎好手,攏共遴選不到千人,只有天皇、天后有權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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