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六回 狐妖作祟 細辨幽冥

明珪話音未落,那群飛騎已把縣令等一干人等悉數抓獲,並帶到謝阮跟前,一個個踹了腿彎,逼他們跪在地上。

那縣令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朝謝阮驚怒不已地道:「你們憑什麼抓人?敢在這裡作威作福,按大唐律——」

「還按大唐律?按大唐律,你現在就該給某去死——」謝阮抬腿,一腳踹在縣令心窩上,踢得他如滾地葫蘆一樣在地上足足轉了兩圈。她下腳夠狠,那縣令中招之後只能強撐起半個身子,怎麼也爬不起來。

「汝是何人——汝是何人啊——」那縣令顫抖著口噴唾沫道,「本縣治下有狐妖作亂,這才請仙師祈禱,請上蒼鎮壓精靈,你……你要對本縣做什麼?」

「妄言殺人罪案為凶兆,詭稱鬼神言語,胡說災禍祥福,身為親民官敢妖言惑眾,罪同謀逆,按大唐律,此為十惡不赦之滔天大罪。」謝阮抽出刀子,刀身一震,宛若龍鳴。她健步到縣令跟前,又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某看你就是活得太舒坦了。」謝阮眯眼,目光如刀一般在那縣令脖頸上掠過,靴子踏在縣令肩頭,刀頭一下一下拍著那傢伙的臉。

「麟德二年,女巫蔡氏以鬼道迷惑眾生,說什麼能讓死者復活,結果拿個剛斷氣的人給她嘗試,你猜怎麼著?人擱三天都臭了,長蛆了,死而復生個屁啊?於是她就被抓起來,徙到鳥不拉屎的邊疆去。聽說交趾瘴氣重,如今那蔡氏的墳頭草怕是都有三尺高了。」

縣令聽得兩股戰戰,謝阮卻意猶未盡,蹲下盯住他,舔著嘴唇道:「咸亨中,趙州人祖珍儉說自己會妖術,具體如何某是不記得了,不過他比蔡氏更倒霉,被人告了一狀,直接拉到市上斬了頭。」

「我就弄不明白了,好好的明府你不做,偏信這些歪門邪道,非得自尋死路不可嗎?」謝阮起身吩咐左右,「仔細綁了,既是十惡不赦的妖逆之罪,那就特事特辦,罪人不抓入縣獄,通通給某送至東都刑部處置。」

「諾!」那飛騎首領叉手行了個禮,跟手下打個手勢,那群人便被迅速拖起帶離眾人視線。當地百姓見飛騎這般兇悍,哪裡還有看熱鬧的膽子,便一鬨而散了。

好不容易得了清靜,一行人這才進屋仔細檢視起來。

李凌雲四處瞧了一遍,對謝阮搖頭。「院子中來過這麼多人,四處都被碰過,這裡就算有痕跡,要麼早已滅失,要麼也無法分辨是不是案發時留下的,還不如案卷所載有用。」

謝阮擦擦鼻子,皺眉看看房內,發現牆角生了些蜘蛛網,心知這裡的確已有一段時間沒人居住。她只好把那裡正招來,問譚氏丈夫的去處,得知這人仍在村中,只是不敢再住這凶宅,已經換了地方,才算是放下心來。

「至少還能問問這男人案發時的詳情。」謝阮說道。李凌雲點點頭,算是贊同。

「那你說,另外兩處村落還用走一遭嗎?」謝阮看向里正:「某問你,另兩個村子也跟這裡一樣,有許多人進出過?」

「自打傳出狐妖作祟,三處案發場所在兩任明府主持下,已被祭祀過很多次了,想來與這裡差不多。」那裡正相貌憨厚,雙眼卻極為靈活,三言兩語就把情況說了個清楚。

「還是應該實地檢視,」杜衡提議,「不如我跟大郎分頭前往兩處?我的封診車用馬不如大郎的神駿,本就落在後頭,黃村正巧在來路之上,要不我跟大郎分道而行,也就不必走回頭路了。」

李凌雲聞言,若有所思道:「既然痕跡都破壞殆盡,倒也不妨跟杜公分頭查診……」

「我覺得不妥。」明珪袖手在一旁聲音溫和地道。

見李凌雲、杜衡齊刷刷轉頭,明珪溫厚的臉上露出無辜的神情,輕聲道:「我是這麼想的,二位此番是生死比鬥,若真如這位里正所言,已沒什麼痕跡可用,倒也就罷了,可要是你們其中一位首先找到了破案關鍵,卻暗自隱匿起來不告訴對方,最終讓另一人斷案失誤,對二位來說,豈不都是極大的不公?」

見二人聞言陷入思索,明珪又道:「二位都是封診道的人,家族之間相互親善,你們自然不太可能那樣。但人心難測,向來經不起猜度,所以就算麻煩一些,我們也還是一同前往為好。」

「就這麼辦了!你二人無須猶豫。」謝阮大剌剌自眾人面前走過,「天后讓你們賭鬥,自然不想看到什麼不公平的事發生,某同意子璋老狐狸的說法,同去便是。」

明珪聞言苦笑。「不過比你大一些,我怎麼就變成老狐狸了?」

他忙追上謝阮。李凌雲與杜衡不敢拖延,也跟了上去。明珪無奈地道:「查的是狐妖作祟,你卻叫我狐狸,你年歲比我小,一點尊重也沒有的嗎?」

「某跟你算起來都是天后跟前人,你跟我計較個什麼?你不老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是老人家,讓著我怎麼了?」

「這不是計較,沒有規矩,難成方圓……還有,我哪裡老?」

「既然不計較,那就別囉唆了……」

李凌雲望著明珪寬厚的背影和像男子一樣大步前行的謝阮的背影,聽到身邊的杜衡輕嘆:「當年,你阿耶與我聊起繼任首領的事情,讓我一旦得到祖令,就將你趕出京城,最好一年半載不許你回京……」

「杜公,你還是就此打住。」李凌雲轉身看他,語氣嚴厲,「難道你現在要我相信,是阿耶授意你將我羈押在牢獄之中的?」

杜衡面色數變,終於嘆了口氣,無奈道:「你阿耶,是真的不想你入宮。」

「所以封診道的首領就只能你來做?」李凌雲朝前走去。

「我說的是真的。」杜衡在他身後回了句。

李凌雲卻道:「是真是假,等我贏了你再慢慢查,你我之間,除非我能活下來,否則,我想不出任何理由相信你。」

看著李凌雲的背影,杜衡目光閃爍,許久之後,才發出了沉重的嘆息聲。

另兩處案發村落距周村並不遠,快馬代步的眾人有里正帶路,很快把兩位死者家中的宅院查探了一遍,如此前所料,這兩處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從羅氏宅中離開後,杜衡有些焦躁地道:「痕跡全毀,本想用封診車中的工具,如今倒是不必了。」

李凌雲贊同道:「杜公沒說錯,羅氏十五歲,死於家宅之中,她與丈夫都是良人,村老說這對夫妻平素老實厚道,並未聽說得罪過誰。羅氏家是一處四合院,房屋以木材構築,房門也是大扇木門,製作粗劣,門縫不小,這樣的門只需在外間用扁形薄片,比如說竹片輕輕撥弄門閂,即可開啟。」

「兇手居然如此大膽,直接開門進屋殺人?那羅氏就這麼不知防備嗎?」謝阮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明珪解釋,「我是偃師人,幼年曾隨我家阿耶到這種鄉野人家給人診病。京畿一代治安較好,村中人大多相互知根知底,兼之地處偏僻,賣東西的貨郎也要半個月才來一次,平日村正會組織人手巡邏,再加上幾乎沒有外人入村,村裡人的防備之心自然不足。」

那裡正在一旁連連點頭。「是這個理。這些村子雖不至於夜不閉戶,但通常也頗為安泰,一般在此生活並無危險。」

「可羅氏不還是被害了?看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謝阮望向杜衡,「方才杜公跟李大郎在院牆處看了許久,可是找到了什麼痕跡?」

「是,我們發現正對堂屋院牆上的木刺被人拔掉幾根,留下了幾處凹陷,可見有人故意損毀。第二樁案子中死去的苗氏家中貧苦,丈夫為力夫,家裡壓根就沒有院牆,只是起了個低矮的木柵欄,木柵欄倒也完整無缺。如此看來,兇手將羅氏家院牆上的木刺拔掉,顯然是這東西妨礙了他,可拔掉的範圍並不夠寬,不足以讓一個成人越過這個缺口翻牆而入。所以我推測,他是站在此處暗中觀察死者,那兩根木刺剛好阻擋了他的視線,所以才被拔掉。」杜衡口中喃喃地掐著手指,似在計算什麼,「第三個被害的譚氏,她家裡院牆上也插有木刺,但木刺完整,並未被拔除。這恐怕是因為院牆低矮,並不妨礙兇手作案。粗看那牆高五尺三寸左右,而第一案中羅氏家的院牆算上木刺,剛好五尺五寸,如此算來,兇手身量……」

「杜公的推測與我相同,兇手身高必在五尺三寸至五尺五寸之間,除此之外,並未找到有用的線索。」

謝阮聽著,表情似乎有些不快。李凌雲也不介意。畢竟眾人追了三個村子,卻沒得到什麼進展,以她的性子,能有好臉才怪。

明珪望著那缺了木刺的牆頭思索。「這樁案子最難的是已時過境遷,而且最初因兩任縣令尸位素餐而草草結案,案卷雖在,但記錄卻模糊得很。」

「我看,還是要麻煩里正……」明珪對那裡正道,「這三家鬧了狐妖之後,還不時有人祭祀,所以三人的丈夫都沒在家居住,而是另尋居所。敢問能否把羅氏的夫君邵某找來問話?」

「某這就把他叫來。」里正應承著而去,片刻後就帶回一位身材勁瘦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二十歲上下,面目生得粗獷,頭戴一頂沾了各色獸毛的黑氈帽,身穿圓領開衩齊膝短衣,腳踩一雙麻鞋,雙手有老繭,骨節突起,典型的大唐獵戶裝扮。

來到自家曾經的宅院前,男子眼中露出畏懼。在里正的帶領下行過禮,他自己報上名字,說叫作邵七郎。杜衡率先問道:「聽說你娘子羅氏死在屋中,是你第一個發現的?」

「是,那天我上山打獵回來,遠遠就發現屋門虛掩,我還以為是娘子給我留了門。進屋才發現,我家娘子七竅流血躺在地上……我嚇得魂飛魄散,便連忙出門叫人來救,當時天色已晚,我還是一戶一戶敲的門……」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娘子身下有狐狸尾巴的?」見邵七郎有長篇大論的苗頭,杜衡老到地打斷他。

「是……是大家都來了之後,村中有懂醫藥的長輩探過娘子的脈搏,說是身子都涼了,已經死透了。」邵七郎因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眼中畏懼之色淡去,卻多了些悲痛,「我把娘子抱起大哭起來……手裡卻摸到個毛茸茸的東西,取出一看,是一條硝過的狐狸尾巴。」

說到這裡,邵七郎抬手揉揉發紅的眼圈,苦澀地道:「大家說是我打的狐狸太多,狐妖來討債,這才害死了我娘子……可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不明白那狐妖復仇為何殺我娘子?捕獵的是我,要殺也應該殺我才是啊……」

說完,邵七郎嗚嗚地哭出聲來。杜衡想再度打斷,卻又面露不忍。李凌雲則漠然不顧地問道:「邵七郎,你回憶一下當時的情形。發現你娘子時,屋內可有被人翻動過的跡象?」

邵七郎擦擦淚水,努力回憶片刻,搖頭道:「不曾有人翻過,屋內東西都是平日裡擺放的樣子,沒什麼亂七八糟的。」

李凌雲拿出卷宗,沉吟道:「依卷宗所記,仵作驗屍時發現三名女子下體都有流血,卻並沒與男子發生性事,她們身上的衣物也都穿著完好。大唐普通百姓家裡,女子常穿小衣短襦與長裙,本就有些繁複,況且人死後,肢體不如活人靈活,如兇手侮辱她們後,再把衣物穿回去,也難掩蓋脫下衣裙的痕跡。」

明珪見邵七郎聽得臉色蒼白,小聲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可以回家去了。」邵七郎連連行禮,似一刻也不想在這不祥之地逗留,很快便走掉了。

李凌雲奇道:「你怎麼就讓他走了?」

「他到底是死者羅氏的丈夫,你當他的面談論他娘子與兇手是否曾經行房,對他也太殘酷了,他面色蒼白,一看就是受不了的。」明珪說完,見李凌雲有些了悟,又對里正身邊的幾個村老問道:「狐妖之說,是從什麼人開始傳的?」

一個拄著柺杖的村老回答:「起初是到邵七郎家裡的村人,他們見邵七郎的娘子身下有條狐狸尾巴,當即就想到了。」

「你們縣上的人怎會相信這種愚夫愚婦的傳聞?」謝阮冷哼一聲,質問起那裡正。

里正苦笑。「要只是愚夫愚婦說閒話,我們膽子再大也不敢信這樣的妖言。但三起案子,受害女子個個家中生活極苦,那第二起案子的受害者苗氏的丈夫除了一身力氣沒有別的長處,只能去扛大包,窮得家徒四壁,這樣的女子,殺了又有什麼用處?就算是劫色,三位女子也沒有一個是生相好看的,還說那苗氏,臉上天生一顆長毛大痦子,醜陋無比,否則她怎麼會在青春少年時甘願嫁給一個賣膀子的男人?」

里正說到這裡,嘆道:「既非劫財,又不劫色,兇手為何殺人,我們也真的摸不著頭腦。加上縣裡的仵作也是老刑名了,不是第一次見死人的雛兒,可就算是他,也未見過這種慘厲暴斃的情形,而且一下子還死了三個。找不到理由,人又死得蹊蹺,慢慢地,他也覺得是真有狐妖在作祟了……」

「那後來的縣令,也是因為百思不得其解,才選擇相信妖言?」明珪回頭看房舍,喃喃道,「財色都不是殺人緣由,這三人也沒什麼仇家,案卷上說,他們不怎麼和別人口角,確實令人迷惑……」

明珪陷入思索,他身旁的李凌雲卻半點猶豫也沒地問那裡正:「三名女子都是在死亡當天就被發現的,且根據屍首跡象,她們也是當日被害的。她們的丈夫白天在外做活,夜裡才會回來,所以兇手必然是在她們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殺的人。我方才看見三家門口都掛了鈴,那麼……可有人在案發之日聽到過鈴響?」

那裡正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的,並未有人聽過鈴聲。」

「鈴?」謝阮抬眸,疑惑道,「什麼鈴?」

李凌雲走到案發院落的門口,伸手朝上方一指,果然門角處掛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帶著銅綠的銅鈴,鈴上有一根細線牽進院內。

「這是用來叫門的銅鈴,但不是家家戶戶都有,只限於還沒生孩子的新嫁娘使用。」李凌雲道,「城中沒有這樣的規矩,但在村子裡,各家住得遠,還沒懷孕生子的小娘子,丈夫不在家時若有男人闖入,就會馬上搖動門口的鈴鐺,這樣附近村民便會趕到,把闖入者驅逐出去。」

謝阮進入院內,循著線走去,發現那根線一直延伸進堂屋窗內,拴在一根釘上。謝阮伸手一拉,外面的銅鈴叮噹聲大作,聲音非常清亮。謝阮走出門來,就見幾個村中百姓探頭探腦地朝這邊看來。

「確是可以用來叫人。」謝阮肯定道。

李凌雲點頭。「案卷上說,三人被害時沒人聽見動靜,兇手從大門口進來,不可能每個小娘子都沒察覺。我看,來的人恐怕不是男子而是女子,否則三家的鈴不至於一家都不響。因同為女子,於小娘子貞節無礙,自然就沒必要去搖鈴。」

「女子?」謝阮秀眉緊皺,「什麼女子會兇殘地殺人?」

李凌雲沒顧得上回答,兀自推測道:「之前,我以為只有一家門口有鈴,所以誤以為有人利用大門縫隙開門,現在看來卻不是。雖然大唐豪放女子不少,洛陽城裡就有許多,但在村落之中,會肆無忌憚與男人交談往來的女子,一般都生過孩子。那些還沒生養的女子,通常相當小心謹慎,如家裡男人不在,不會輕易給人開門。就算有人闖入,她們也會第一時間拉鈴才對。」

明珪頓時明白了李凌雲的言下之意。「如此說來,這些提防心很重的初婚女子給人開門,又不拉響鈴鐺,必然是知道來人是誰。」

「看來,兇手是她們的熟人,而且,是女人。」杜衡摸摸鬍鬚,「大郎,此處應該再沒什麼遺漏了,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開棺驗屍了?」

「驗屍?」謝阮柳眉倒豎,「可要剖屍?」

「自然要剖。」杜衡冷靜道,「大郎,你也覺得要剖吧!」

「是,這幾名女子死因成謎,除了七竅和下體流血之外,仵作並沒驗出常見的幾種毒,更沒發現她們身上存在任何兇器損傷的痕跡。」李凌雲轉身看向謝阮,直直盯著她,「也正是因為不知死因,不知兇手目的,才會有狐妖作祟的說法,不開棺驗屍,這賭局我與杜公誰也贏不了。」

謝阮無語地抬手,示意李凌雲閉嘴,把里正叫到跟前。「你命人傳告,在村中找一些不怕晦氣的人,把已死女子的棺材起出來,全部送到縣衙裡去,我們在那處等著。」

「這……村中百姓很信鬼神之事,怕是沒人願意……」那裡正面露難色。

謝阮懶得費口舌,果斷道:「挖墳的一人減一年丁役,再予十鬥米、五千錢,那些苦主家中,按這個的三倍給。」

里正聞言大喜。「村人並不富裕,如今有米有錢,一定會搶著做了。某這就去。」說完叉手一禮,轉身跑開了。

「可真是少見,按以往,若是膽敢不從,那些人免不了要吃鞭子,今兒這番話說得也太不像我認識的謝三娘了。」明珪忍不住調侃。

謝阮卻面色凝重。「這些年來我大唐征伐不斷,不是咱們打別人,就是別人打咱們,加之連年天災,關中地區一斗米竟要賣出數百錢。早年時,一斗才數錢罷了……那些為官者,要麼出身富裕,要麼舉薦之人頗有錢財,反正談不上窮苦,我揍他們倒也無妨,可煎迫百姓這種事,你讓我怎麼做得出呢?」

聽了謝阮的話,李凌雲深看她一眼,他似乎現在才發現,這個女子不像一貫看來那樣粗獷兇猛,反倒是粗中有細、是非分明的一個人。

眾人啟程趕回縣城,剛梳洗一番準備喝水休憩,就來人傳報,三名受害女子的棺材已被送進了城內。杜衡老到地找了個所由,讓他把縣上的仵作叫來,準備一會兒問話。

那所由去了之後,謝阮在席上如男人一樣盤膝而坐,拈了塊粉色的酥點吃了一口,覺得味道不好,又扔回几上,看向跪坐一邊的杜衡。「既有案卷,杜公為何還要叫那仵作過來?」

「死的是良人,家中貧苦,只怕當時不過是一口薄棺就把人給葬了,如果在屍首身上得不到線索,讓仵作過來,也好跟他再問問。」

謝阮想一想,卻又皺起秀眉。「良人貧苦,跟開棺後屍首上得不到線索,二者間有什麼關係?」

見謝阮仍不解,李凌雲解釋道:「死的要是達官貴人,或是鄉賢豪富,下葬時不但有許多陪葬之物,還要給屍首進行防腐。譬如在棺內底部鋪上殺蟲害鼠的水銀硃砂,或在墓底塗抹石灰膏泥,墓土以糯米混合來避免漏水。之前新安縣那個新墳,就是因為沒做這些手段,輕易被看出是個假墳。須知這些窮人家連院牆都修不起,哪裡有閒錢做這些防腐手段?而死者又埋下去有些日子了,只怕挖出來的屍首早已徹底腐壞,或是給蟲子吃盡了。所以找仵作過來,也是為了看看能不能問出點線索。」

「原來如此,」謝阮回過味來,看看李凌雲,又扭頭看看杜衡,忽然笑起來,「你們封診道的人,明明在賭鬥生死,卻好像更在乎賭局裡的這樁案子,怎麼,你們對自己的性命都覺得無所謂嗎?」

「是人都會在乎生死,我也不例外。」杜衡苦澀道,「但‘以封固本,以診問案,以慈悲尋真,以憐憫問心,辨幽冥逝者之聲,雪黃泉不白之冤’這句話,是我封診道千年來不變的祖訓。不論是我還是大郎,就算此番終究要爭個你死我活,但這樁案子,既然是交給我封診道的人辦,就一定要辦出個結果來。」

「好一個‘辨幽冥逝者之聲,雪黃泉不白之冤’。李大郎,你也如此嗎?」謝阮目光閃爍,看向李凌雲。

「我與杜公的輸贏,其實與破案無關,不管是杜公破了此案,還是我找出了真相,對苦主而言都沒有什麼差別。封診道只尋真,不徇私。這是我阿耶第一次帶我修習封診之技時,就著重傳授我的,這個規矩,我跟杜公都必須守。」

李凌雲話音未落,那仵作已走進門來。由於身份卑微,公門雜吏通常都穿著一身黑衣。這位上了年紀的黑衣仵作剛進門就恭敬地叉手行禮道:「我是本縣仵作楊木,見過各位貴人。敢問座上可是有封診道的先生?」

謝阮目光在李凌雲和杜衡身上移來移去,笑道:「小小仵作,進門不見官,卻問起封診道來了?」

那楊木聞言連忙跪下,恭敬地朝謝阮叩禮,口中連道:「上官不知何等身份,想來一定是了不起的貴人。我們仵作行人是賤業,自古以來,多由罪人或出身低賤者擔任,可封診道的先生們是良人出身,會驗屍尋蹤,不像我們只是討口飯吃,而是憐憫死者,怕有人遭了不白之冤。所以我們仵作行人對封診道的先生們素來尊重,但凡先生們查案,都要過來問候的。」

「還有這種規矩。」謝阮道,「既然如此,那也不怪你,你先起來吧!」

楊木口中稱「諾」,這才爬起身來。杜衡卻嚴詞厲色道:「你們仵作行人的行首每年也會送選可靠之人去封診道里學些驗屍技巧,為何你不問真相卻去扯鬼神?要不是你說有狐妖作案,外面怎會傳得沸沸揚揚,以致連縣尊都相信了?」

楊木苦笑道:「我也不敢推卸責任,可是鄉下荒僻,這些女子死得蹊蹺,家中親人不願讓我剖屍,所以到頭來也查不出死因,只能草草把屍體掩埋。至於狐妖作祟,我只是驗屍時百思不得其解,唸叨了兩句,不知如何傳了出去,明府自己願意相信,我更是沒法說清楚了。」

「杜公,此時不便追責,破案要緊。」明珪安撫了杜衡,又對楊木道:「有兩位封診道的先生在,你跟著一同開棺驗屍,這次千萬要實話實說。不怕告訴你,此案牽涉妖言惑眾,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你要是不能將功贖罪,把自己給擇出來,怕此番難以善了。」

楊木又驚又怕,作揖道:「某必盡心,保證絕無遮掩。」

此時有人來報,說是棺材都送進了縣衙。謝阮站起身來,命令眾人一同前去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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