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五回 秘殿覲見 相約死鬥

而立之年官居四品,其實也不是稀罕事。看得出明珪是不想惹麻煩,李凌雲也就順坡下驢,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我倒是也能聽懂。」

令他意外的是,明珪卻面露苦澀。「傑出倒未必,我能做這大理寺少卿,實在是託了我家阿耶的冥福。」

「冥福?」李凌雲注意到這個詞,「莫非,你阿耶也去世了嗎?」

明珪正要答,餘光瞥見一身紅袍的謝阮正從廊道另一頭走來,就住了口。只聽她果然先聲奪人地道:「他阿耶的事,李大郎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以打聽,現下你們先隨我來。天后要見你們。」

說罷,謝阮狡黠地笑笑,突然轉身就走,邊走邊道:「李大郎你快一些,還有熟人在等你。」

「什麼熟人?」李凌雲剛一開口,就見謝阮沒走兩步,已不見蹤影。他知道那邊一定是有通路轉折,不趕快跟上就會走丟,連忙小跑兩步。

等趕到廊道那端,果見謝阮轉了方向。她在廊道里走得飛快,李凌雲不解地大聲問:「別走,告訴我,是我的哪個熟人?」

謝阮腳下一頓,李凌雲確定對方一定聽到了自己的問話。但謝阮並不理他,一個勁朝前走,他只得悶頭追將起來。

所幸她領著他們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把他們帶到了一處宮觀前。那宮觀斗拱宏大,出簷深遠,觀之威嚴莊重,卻又在飛簷、樓閣的設計上不失輕靈,對比周遭,此處更像是用來偶爾怡情的華麗樓閣。

李凌雲追著謝阮,和明珪肩並肩地進了門,見謝阮站在那磨得鋥亮的地面上饒有興味地盯著他。

「你那熟人,可不就在這裡等著你?等見了面不就知道是誰了?」見他過來,謝阮大聲說道。

殿中安置了許多坐臥用具,看來金碧輝煌。樑上垂下許多幔帳,微風拂過,搖搖曳曳,很是輕盈。因宮室太大,謝阮的話在裡面蕩起了不小的回聲。

「我不過是問問你到底是什麼人而已,謝三娘,你跑那麼快做甚?」李凌雲話音剛落,彷彿是冥冥中的感應,那泥金幔帳忽然被風給吹得飛了起來。他瞥見一個熟稔的身影從遠處慢慢地走了過來。

李凌雲眯著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方才認出,從殿宇深處走出的那個人,果真是他的熟人。

「杜公?怎麼是你?」來人的身份令李凌雲感到很驚訝。他的反應令謝阮感到高興,她走到李凌雲近前,伸手一拍。

「沒騙你吧!不過這位與其說是你的熟人,倒不如說是令尊的熟人更為確切。」

來人是個五十餘歲的男子,穿深綠花紋綾圓領袍,身材高大,濃眉方臉,長一臉絡腮鬍子。男子目光苦澀地看向李凌雲,卻不發一言。

「杜公……你為何會在這裡?」李凌雲的目光落在來人身穿的袍服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縮,「按大唐律,六品官員著深綠衣裝……你做官了?」

「你阿耶過世,侍御醫缺人,總該補上吧!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謝阮神神秘秘地笑著,大聲道,「自我大唐高祖以來,侍御醫中必有一個名額是給你們封診道首領的,之前是你阿耶,現在嘛,便是杜衡杜公了。」

明珪在一旁默不作聲,眼中卻有些微妙的嗟嘆之意。顯然,他早就知道取代李凌雲的父親入宮做官的人就是眼前的杜衡。只是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他並未把此事提前告知李凌雲。

李凌雲來到杜衡跟前,叉手行禮問道:「封診道自古流傳,我們祖輩不斷傳授技藝,收徒散葉,形成天干十支封診家族,這十個家族裡,唯獨令所有家族都心服口服的族長,才可以持有天干甲字祖令,全族及其弟子也因此可被授予天干甲字令牌。杜公,你既然入宮為官,那我阿耶所持的天干甲字祖令,現在已經在你手裡了?」

「什麼意思?」杜衡聞言鬚髮皆張,怒道,「你這是疑心我造假,還是覺得我用了什麼手段搶了祖令?小子,某早年是與你阿耶爭過首領的位置,但某還沒那麼大膽子敢違反祖制,更沒膽犯欺君大罪。祖令在此,你儘管驗看便是。」杜衡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枚令牌,遞了過去。

那令牌比成年男子手掌稍大一點,十分厚重,上頭雕有奇異古樸的紋路,其中一面用整塊白玉嵌入,上面以小篆書有一個金色「甲」字,令尾穿十二色流蘇。

杜衡態度激動,言語裡也透著怒意,可李凌雲卻不為所動。

他平靜地接過令牌,雙手快速輕彈紋路上的某些節點,隨之發出輕微的叮噹聲,那令牌突然咔嚓一聲響,令上的「甲」字驀然彈起,隨即又好像有了生命一樣迅速縮回原處。那「甲」字竟然不是寫上去的,而是某種裝置在玉石中的機栝。

顯然,這是封診道中用來驗證令牌真假的一種手段。

「祖令是真的,不過按常理,祖令都是傳給家族長子的。如有人想要挑戰,爭奪首領之位,也需在我繼承祖令之後再提出,因此我才會對杜公持有的祖令產生疑問。不過,祖令既然已在杜公手裡,我阿耶沒有選擇將其傳給我,也由不得我不承認……」李凌雲交還令牌,後退一步,彎下腰,對杜衡十分恭敬地一揖:「封診道李氏凌雲,見過首領!」

「啪」的一聲,李凌雲的胳膊被杜衡托起。他還來不及發問,就聽杜衡朗聲道:「大郎,我要與你賭鬥——」

杜衡彷彿下定了決心,微微抬頭,閉眼深吸了口氣。「有一樁案子,你我相賭,看誰能首先破獲此案。至於賭注……」

說到這裡,杜衡猛地睜眼,像一頭老邁而兇狠的野狼,雙眸泛紅地盯住李凌雲,嘴裡緩緩地吐出三個字。

「敗者,死!」

杜衡突然發起賭鬥,李凌雲當然吃驚。他並沒有馬上答覆,而是挑起細劍一般的眉,仔細觀察起眼前的杜衡。後者很快就被他盯得有些焦躁,眼帶怒意地瞪了回去。

「你這小輩,磨磨嘰嘰什麼?不就是跟老夫比鬥生死嗎?怎麼,你不敢?」

李凌雲收回目光,也不回答,轉頭環視起殿內來。杜衡見狀,正想再說什麼,卻被李凌雲打斷。「這裡是不是還有別人?」

杜衡聞言不由得瞪大雙眼,口中喃喃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跟你,說話都太大聲了。」李凌雲指了一下謝阮,「這殿中,粗看起來總共只有我們四人,以我們彼此間的距離,除非有誰身患耳疾,否則沒必要那麼大聲講話。由此我可判斷,你們之所以如此大聲,是要說給殿中一直沒有現身的那個人聽。」

「而且……」李凌雲對謝阮搖頭,「你在說話時,會有意無意朝著某個特定方向,簡直就是在提醒我,那邊一定藏著什麼。」

不等謝阮回答,李凌雲又道:「杜公,你與我阿耶之間一直以來是有些小爭執,不過阿耶告訴我,你二人爭執,都是為了封診道考慮。不管我做了什麼不應當的事,你都不至於在阿耶死後這麼堅決地跟我這個小輩賭鬥。退一萬步,就算賭,也不至於到一決生死的地步。我雖不知杜公為何要咄咄逼人,但相關實情,我還是可以推測一二的。」

「你啊你,你就不應該離開牢房。」杜衡聞言嘆息一聲,眼神複雜,「我也不瞞你,其實你阿耶他……他從未打算讓你繼承他的首領之位。」

李凌雲聞言眸中精光一閃,眼神冷酷如冰,染上了強烈的偏執。「別的也就算了,可杜公這話,我不信。」

「不信就對了——」

一個傲然女聲突然自殿中響起,聲音洪亮清晰。李凌雲發現聽不出女聲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他心念電轉,朝謝阮說話時刻意朝向的方位看去。殿堂深處被重重幔帳遮掩,他無論如何也瞧不出是否有人躲在那邊。

「你不必找尋,此殿是由擅長訊息機關的大家所造,我不想被看見,你便看不見我。」

中氣十足的女聲響起。話音未落,謝阮就帶頭跪伏在地,大禮參拜道:「臣等見過天后。」

杜衡又嘆一聲,也跪了下去,口稱天后。

知道這就是那位手握大權的女子,李凌雲當然不能例外,和明珪一起跪下,稱臣叩拜。

「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猜到藏起來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必多說。如今有一樁十分著緊的案子,需要有人儘快去辦。其實此事最初是交給你父親的,可半年前,他卻突然離世,令我不得不另尋你道良才取代他……」

提及死去的李紹,天后武媚娘聲音略沉了一些,停頓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杜公就是那時入宮的,只是他也沒辦法解決我的困擾,我不得不請杜公在封診道中另舉賢能,結果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李紹的兒子在封診一道上也天賦異稟,而且,你阿耶還一直悉心培育你。」天后呵呵笑了數聲,「如此瑰寶,你阿耶這個人,偏要藏起來不給我用,要不是看在他跟了我多年的分兒上,我必要定他個欺君之罪。」

李凌雲伏在地上,並不說話。他知道,武媚娘這番話倒也真不是用來嚇唬他的。在大唐,不允許臣子對天子有任何隱瞞,對作為皇帝代理人的天后也是同樣。

「杜公明知技不如你,卻沒有早早向我舉薦你。你父親去世雖說也是因為我,但他也同樣欺騙了我。有功則賞,有罪當罰,我現在急需用人,所以你們之間必須要分出勝負來,贏家當然無礙,輸了的人,就得負起責任。」

李凌雲猛地抬頭,在他的眼中,那些輕舞的幔帳突然變得猶如掠過銳利光芒的刀劍一樣,充滿兇光。

武媚孃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她需要一個人來取代不堪重用的杜衡,為她所驅策。與此同時,她既要確定李凌雲的實力,也要斷掉杜衡離宮後洩密的可能。

毫無疑問,在她心中,李凌雲與杜衡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如果李凌雲辦案能力不如杜衡,武媚娘就會勉強留杜衡一命,繼續任用。可若是杜衡技不如人,以天后的性格,光涉事太深這一條,就足以讓杜衡死上百回。

這是李凌雲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大唐天后的想法。這個尊貴無比的女人,在他眼裡就像那些用蠶絲紡織出的幔帳,看起來柔軟溫暖,可擋風遮雨,但實際上,也可成為殺人利器。

年幼時阿耶親自教導過他,絲綢是怎麼將一個人殺死的。

那天,阿耶在剖屍房裡給他看了一具屍首。那人是一個犯錯的宮中內侍,他的臉上覆著層層溼漉漉的白絹。

這些織物平日被人穿在身上,或被製成幔帳懸在房中,要麼遮擋寒風,要麼增加情趣;然而一經溼潤,它們就變得沉重恐怖,將其掩在口鼻上,則毫無縫隙,受刑者會漸漸窒息昏迷,最終命歸黃泉。

天后武媚娘是一個女人,女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會給人柔和溫軟的印象;但武媚娘又有強大的力量,可以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李凌雲久久不語。武媚娘似乎對他的沉默也無所謂,她語氣溫和地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與杜公賭鬥。但若是那樣,從今日起,大唐之內便不會再有什麼封診道了。」

令人窒息的威脅讓李凌雲皺了皺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謝阮,讓他們去鬥,只帶著贏的人回來,屆時我可以允許贏家提出一個請求。」武媚娘吩咐道。

「諾!」謝阮響亮地回答。

天后不再說話。殿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謝阮極快地站起身。這個時候,她臉上已沒了調侃,倒是頗有幾分同情。她對李凌雲和杜衡道:「你們起來吧!天后已經走了。」

李凌雲始終沉默。他起身望向杜衡,這才注意到杜衡的頭髮與鬍鬚花白了許多,已不似上次見面時那樣烏黑。他回憶起最後一次在家裡見到杜衡時,這個長輩還跟阿耶談笑自如,現在看來精氣神都被抽去許多,簡直像一個瀕死的病患。

「賭鬥,我接下了。」李凌雲衝杜衡彎下腰,認真地把之前那個揖禮做完。接著,他直起身子,對謝阮冷冷地道:「不管要查什麼案子,我現在都必須徹底睡一覺,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說完,他不等謝阮開口,就搶先否定她可能提出的建議:「在馬車上將就的那種不算。」

謝阮聞言立即眯起眼睛,目露兇光。

「來人,安排李大郎和明少卿,還有杜公……在宮裡歇息一夜。」她磨著牙抬手拍了拍,兩個內侍迅速出現在殿門外,就像他們一直守在那裡一樣。

李凌雲並不關心內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畢竟天后已然告知,整座宮殿是機關大家所造,隨便哪個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匿著重兵,再說皇后身邊又怎可能無人防衛呢?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假設,這殿內除他們之外,只怕還藏了很多的人,只要一有異動,就會衝出來把他剁成肉醬。

李凌雲快速地分析著他掌握的所有資訊。他的確並不通曉人情世故,所以李紹為他安排的,是一條只需集中精力,在封診技藝上精益求精的生存之道。

可他並沒忘記,阿耶說過,人世間的一切,其實早就被上天安排好了。比如說,耳聾之人的眼睛就比常人更為明亮,所以耳聾之人雖然有一些缺失,但可以捕捉到其他人無意中會忽略的東西。這個道理放在他身上也同樣適用,他雖然在人情方面愚鈍,可在搜尋破案線索方面,他一向有著很大的能耐。

李凌雲思索著,挪動腳步朝杜衡走去。「半年前,我在偃師縣教授門中學徒如何觀察案發痕跡。突然有我封診道弟子自澠池縣來尋,說是有一樁溺水案,疑似有人偽造死因,讓我過去施以援手,調查真相。」

李凌雲來到杜衡跟前,這時的他不像平日面對長輩時那樣恭敬,而是牢牢盯住了對方的瞳孔,不容杜衡有所迴避。

「這名弟子當時說,懷疑死者是先被殺害,後被沉入水中的,需剖屍檢驗這人的肺中有無泥沙。我頓覺奇怪,此等簡單的案子,為何一定要來找我?附近明明有其他封診家族的人,只要持正式令牌,隨便哪一位都可以剖屍。但那弟子說,附近的人手上都有案子,走不開,於是我去了澠池縣。到了地方,我先驗看了文書,確定在案卷中有死者親屬的剖屍許可,這才下的刀。可是等我剖開屍首,死者親屬就突然一擁而至,把我給押送到了縣衙。」

李凌雲邊說邊緩步朝杜衡走去。對方見他逼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從方才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杜公,你為何要害我?」

「……你胡說什麼?」杜衡神情憤怒地質問,「這與我有什麼干係?」

「既無干系,你又何必生氣呢?」李凌雲面無表情地整理衣袖,「從澠池縣過來找我的弟子是封診丙字丁家的人,族人都知,丁杜兩家向來交好……當然,這並不能讓我做出定論,不過……你剛才那句話,還是露出了破綻。」

李凌雲眯起細長的雙眼。他有些男生女相,眯起眼睛時讓人覺得很溫和,只是眼神略顯涼薄而已。可現在他的神情看起來卻極為冰冷無情。

「需要提醒你嗎?你方才說‘你就不應該離開牢房’。」李凌雲一字一頓,重複著杜衡說過的話,「我在牢中這半年裡,時時覺得有些怪異。苦主在提出告狀之後,不曾當堂與人犯——也就是我,進行過質辯。未經大唐律規定的‘對推’環節,澠池縣就將我直接下獄,這分明違反了大唐律,而我卻因此稀裡糊塗被關了足足半年。在此期間,不論給家裡傳遞訊息,還是託人申冤,我得到的都是‘不許’二字。最為奇怪的是,剖屍時協助我的隸奴與隸娘卻並沒有像我一樣被關起來,據說被打發回家去了。東都治下,京畿之地,為官者違律,可是要加倍嚴懲的,所以到底是什麼人讓一縣父母官甘冒這等奇險也要無事生非,把我拘在大牢裡呢?」

李凌雲微微歪頭,眼睛死死盯著杜衡,神情冷漠,更有一種深深的執拗。「杜公,你說實話,我阿耶可是死於半年之前,正好是我入獄那時?而你,是不是為了得到封診祖令,才故意陷害我的?」

「胡說——全是胡說——」杜衡大怒拂袖道,「我看你是被惡鬼魘了心智。」

李凌雲抬起下巴,冷聲道:「世間無鬼怪,只有作惡人。我阿耶死後,你就設法將我困住,目標當然是祖令,現在我的推測也算得到了部分驗證。杜公,要是作惡後會有惡鬼入夢的話,那夢見惡鬼的必定不會是我,而是你。」

杜衡瞳孔大縮,急道:「不是這樣的——」

「杜公!」李凌雲低吼一聲,杜衡渾身一震。只見一向木訥冷漠的李凌雲衝他微微一笑,笑容陰沉寒冷:「不管是不是,你承認還是不承認,這一場,我都必定會贏你。或許到了那個時候,我才會有興致聽你慢慢解釋。」

說罷,李凌雲越過杜衡走向殿外。內侍慌忙跑過去在前引路。明珪挑了挑眉,望著杜衡失魂落魄的模樣,輕嘆一聲,朝李凌雲追去。

見二人走遠,杜衡腳下一軟,跌坐在如鏡般的地上。謝阮緩步踱到他跟前,彎下細腰。「怕了嗎?這就是你欺瞞天后,藏著李大郎的代價。」

她眨了眨眼,不無同情地道:「這裡是大唐,對天后來說,大唐沒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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