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四回 牛蹤覓跡 葬地追兇

謝阮早已躍躍欲試,一邊聽一邊朝李凌雲和明珪投去炫耀的目光。李凌雲卻轉頭看向明珪,問:「明少卿方才對人心的推測,能有幾成把握?」

明珪也看向李凌雲,親切一笑。「大郎平日封診時,對死者的死因又有幾成把握?」

「如果痕跡未遭破壞,少則八九成,多則有十足把握。」

「那若是論人情推測的話,我跟大郎的把握相仿。」

「你們一起騎馬,不過走了十幾里路,怎麼就變得這麼親密了?李大郎,你要記住,是我把你從牢里弄出來的!」謝阮見二人毫不理會自己,頗為不滿。

明珪連忙叉手拱了拱。「我們只嘴上說說,抓賊拿贓這事,還要看三娘你的。」

李凌雲在一旁觀瞧,發現明珪態度貌似恭敬,實則沒有彎腰行禮,想起阿耶曾教過自己,若兩人對面,行禮時沒有正式彎腰行到位置,這是二者實力、地位相當的表現。

明珪作為大理寺少卿,官職高於謝阮,可謝阮畢竟是天后的人。粗看他對謝阮好像畢恭畢敬,而且心存忌憚,可現在這個情況卻讓李凌雲意識到,要麼明珪跟天后的關係不在謝阮之下,要麼就是明珪還有別的倚仗,表面上維護謝阮,實則卻並不怕她。

能讓天后發話把自己從牢裡拎出來,看來這樁要辦的疑難案子一定與宮中有關。李凌雲從小看李紹辦案,自然知道阿耶在宮中接觸的那些案子,通常不會與三法司打上任何交道。

可以說,供職宮中的封診道和三法司的辦案官員,屬於非此即彼的關係,任何案件有了一方參與,就不會有另一方。

三法司打從周朝開始就有設定,現在的大唐,三法司分別是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宮中的案子在徹查清楚後,或許才會酌情交給它們審理,但查實死因前,定不會讓外人摻和。

尤其是現在的案子還跟那位與皇帝比肩的女人有關,按從父親那邊瞭解到的資訊來看,武媚娘一貫格外排斥外朝介入宮中。雖說阿耶不怎麼提皇家的是非,但外面的風言風語,李凌雲也不是完全沒有聽過。

那麼,明珪這位大理寺少卿為何會跟天后的代言者謝阮一道,他又是站在何種位置上來涉足天后指派的要案的呢?這一點,在李凌雲看來,就頗值得深究了。

謝阮當然不知李凌雲此時在想什麼,她鼻子裡哼了幾聲,不屑道:「抓賊的自然是我,你這大理寺少卿看著就行。」一旁的縣尉滿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道你也不是三法司的人,怎麼就抓賊的自然是你?可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生怕頂撞到這位來頭不小的謝將軍。

縣尉甩掉手上的雨水。「我們已經做好了捕捉準備,謝將軍請各位就在這裡守株待兔,一會兒我們隨她行動便是。」

「將軍?我倒忘了問,謝三娘是什麼職位的將軍?」李凌雲看看明珪,後者笑著解惑:「三娘出宮時,說行動不便,乾脆跟天后討了個游擊將軍來做。」

「哎呀呀,咱們謝將軍要不高興了,還是抓到人再說吧!」見謝阮惡狠狠地看過來,明珪笑著打個哈哈,灌木叢中很快恢復了寧靜。

一切都被雨水弄得溼漉漉的,雖說蚊蟲都避雨去了,但天氣仍悶熱難當,溼衣貼在身上,很不好受,但眾人還是默默忍耐。

等了小半個時辰後,天色越來越沉黑,雨水漸漸稀落,蚊蟲隨風襲來,李凌雲臉上被咬了好幾個疙瘩,奇癢難忍。就在大家即將忍無可忍之時,一個人影沿著墓地邊緣悄然摸到眾人跟前。謝阮警覺地輕聲呵斥:「來者何人?」

「我乃新安縣捉不良李十六。」來人小聲應道,「少府命我在前方望風,我方才遠遠看見官道上有一輛牛車朝這邊駛來,故前來通報。」

說話間,那輛牛車已進入眾人的視野。只見牛車從官道上徐徐而來,快到墳地附近時,緩緩停在了路邊,從車上下來四個人。

雖說隔得遠,看不清對方面目,但四人的身形還是清晰可辨,其中三人身高過六尺,唯獨一人個頭瘦小,與李凌雲此前的推測相當。

四人手中均提著刀,一人慣用左手。他們都用繩索在背後繫了把鋤頭,可見他們打算挖墳掘墓。瘦小男子左右窺視了片刻,並未發現異樣,於是便踩著溼泥,朝著新墳一步一滑地走了過來。

天色已黑,但謝阮眼力極佳,瞥著那四個鬼鬼祟祟、形跡可疑的人,她冷笑道:「這些兇手居然還穿了孝衣,做戲倒是做全套,這是給死人做孝子賢孫呢!且等他們挖出寶箱,咱們就能人贓俱獲。」

說完,謝阮朝那縣尉使個眼色,後者領會她的意思,下令道:「新安縣捉不良、所由聽某的令,等賊人開棺時再出手。」

這邊眾人繼續悄然靜等,那邊四個賊人已走到新墳前。他們放下手中的刀子,又從背後解下鋤頭,由小個子望風,另外三人扯開麻衣孝服,褪下半臂,袒露著肩頭,努力地挖起墳來。

三個大漢一起發力,不過小半刻的時間就挖到了棺材。其中兩人伸手奮力拽開棺蓋,另一個大漢跳進棺中,「嘿」的一聲喊,肌肉隆起,試圖把其中的寶箱舉到邊緣。

灌木叢裡,謝阮抬起的胳膊往下一劈,那縣尉看了,大喊一聲:「拿人!」話音未落,黑黢黢的墳地裡瞬間躍起數十個身影。

謝阮早已跳出灌木叢,帶頭跑在最前,沒等眾人燃起火把,賊人已全部被拿下。不知是不是認了命,三個壯漢都蔫蔫地耷拉著腦袋,只有那小個子還掙扎不休。

謝阮走過去一腳將其踹翻,把他的腦袋踏進泥裡。

小個子抬起頭,正要破口大罵,眼前一道寒光閃過,一把利刃插在了他腦袋前面的泥水裡。見狀,他立馬把嘴裡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謝阮踩著他的肩膊蹲下來,晃了晃手裡的兵器,冷哼道:「刀是用來讓你們殺我大唐百姓的?再敢叫囂,某現在就取了你的狗頭。」

謝阮身形纖細,卻不知為何氣力奇大,她隨隨便便飛起一腳,就把那小個子踹得在地上滾了幾圈。她叫來兩個捉不良,把這群貨色五花大綁了,帶到山下去,又提起刀來,走到李凌雲身邊。

「你可以活了,咱們回新安縣去,稍做整飭再前往別處。」謝阮用刀鞘拍了拍李凌雲的肩,轉身朝官道走去,又遠遠喊出後半截話:「讓你活是暫時的,這事可沒徹底定下來。」

李凌雲看向明珪,奇道:「怎麼還是暫時的?」

「大郎終歸會知道的。」明珪拽著李凌雲下了山。山下早已有人把馬牽來,李凌雲站在一旁等謝阮分配馬匹,卻不料謝阮打馬就走。

「咦?謝三娘。」李凌雲見狀朝謝阮追了幾步,「某的馬呢?」

「你是不是傻?來時馬尚且不夠,回去哪裡多得出來。」謝阮頭都懶得回,抬手揮揮鞭子。

此時有人趕著那輛牛車過來,李凌雲忙走過去。「那我乘車回去!」

趕車的所由有些為難,他手指滿滿一車東西道:「先生慢來,這車上放了四個寶箱,現在已經塞不下了。」

李凌雲手足無措,只好站在路邊。明珪策馬到他面前,笑眯眯地朝他伸出手,道:「走嗎?」

夏日暴雨倒是去得也快,雨一歇,雲便收,烏雲散去後,竟露出一片星光熠熠的天空來,仿似上天也在慶賀抓住了那滅門案的兇手。

「走。」李凌雲無奈地點頭,抬手握住明珪,被他拽上馬去,「總得先回去……唉……」

李凌雲和明珪又是二人一馬,回新安縣城時,還是一路遠遠落在大隊後頭,因沒趕上一起過城門,所以進門時,就免不了要驗明正身。

明珪對門吏說了二人身份,又出示了一下魚袋,那門吏露出笑臉道:「本縣少府留下話來,明少卿跟李先生回來以後,直接去縣衙就是了,將軍他們都在那邊安歇。」

說完,這位門吏還上前給明珪指了路,確定他們摸清了方向,這才回頭去關城門。

夜色中的新安縣城,跟東都洛陽的繁華可沒法相比,早早就已進入了沉睡。

按大唐律例,到了晚上,城中各坊關閉之後,除得病急需找大夫這樣的要命事,平民不得擅自離開居住的城坊。所以進了城門後,除了巡守的街使外,二人一路上沒看到其他人,也只有孤零零的馬蹄聲帶著迴音,在溼漉漉的街上敲打著。

有門吏指路,二人很快來到了新安縣衙。明珪下了馬,回頭要伸手去接李凌雲,發現他已順著馬屁股溜了下來。明珪有些好笑地道:「大郎會騎馬?」

「會,騎得不差……就是馬屁股太顛了。」李凌雲站著,覺得下半身發麻。

「下次同騎,就讓大郎來駕馬。」明珪建議。

「不了,我想還是各騎一匹的好!」李凌雲敬謝不敏。

明珪會意地點點頭,看向那縣衙高大的淺頂長簷,笑道:「這縣衙仔細看看,倒比京中的還寬闊氣派。」

李凌雲拍拍袍子,感覺大腿總算舒服了些。「不論西京長安,還是東都洛陽,京裡都是寸土寸金,如不是公主藩王,家裡未必能修築得十分寬敞。我阿耶說過,若論有司衙門,倒是地方上的要比京中的寬敞得多……」

提及死去的父親,李凌雲皺了皺眉,話頭戛然而止。

明珪眼珠微轉,知道他勾起了對父親的思念,也不便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聊,便抬手敲開了縣衙側門。跟入城時一樣,看門人早就得了吩咐,遣人牽走了馬,引著二人進了衙內。

過了兩重門,經正廳、內廳,一路進了縣尉廳。

二人發現之前那幾個面熟的捕賊所由此時都在廳裡。大家一同在墳地拿人,也算熟識,那幾人便都迎上來見禮。

而被抓的那四人已上了刑枷,排成一溜跪在青磚上,每人腰上都被半拳粗細的鐵鏈鎖著。縣尉又讓人拿繩杖圍起,唯恐他們身強體壯,會暴起傷人。

兩個縣尉一左一右坐在堂下。謝阮這個將軍雖說只是散官,但來頭極大,自然而然坐上了主位。看見二人來了,她滿臉沒趣地道:「新安少府著急,想盡快水落石出,一入城便差人把苦主叫了過來。本來某是要連夜審問的,誰知道這幾個傢伙自知死路一條,不等上枷就都招了。」

敢情這是覺得審問太順利所以沒意思啊!李凌雲看向罪犯身側,見一個梳了髻的中年婦人帶著一個白衫綠裙的婢女,正神色淡然地站在一旁。

婦人身穿天青窄袖衫子和間色長裙,肩上搭一條淡黃披子,配色顯得極為素淨,粗看地位不高。

但當他仔細觀瞧那婦人身上的衣物時,卻發現她的衫子是極薄的羅所制,上面印著泥金花紋,間色長裙更是多達八破,所用布匹的幅面堪比京中貴婦。

「這般打扮,必是出自豪富之家,想來她就是那王萬里的夫人劉氏。」李凌雲耳朵一癢,原來是明珪在耳邊說話,他點點頭,算是附和明珪。

一口氣破掉兩宗命案,兩個新安縣尉滿臉都是笑意,忙不迭差人給李凌雲和明珪拿了兩把高腳椅子過來。等二人坐下片刻,這兩位少府才有空通報姓名:二人一個姓周,一個姓趙。

周縣尉之前跟著去緝兇,已是熟人。趙縣尉年紀頗大,搖頭晃腦地捋捋鬍鬚。「本以為賊人兇殘,必要經過刑訊才肯招出實情,誰曉得連互相對質都已省去,這就給招了?」

明珪接了送到跟前的兩盞烏梅漿,遞了一盞到李凌雲跟前,拿起自己的那盞抿了一口。「竟然招得這麼快,都招了什麼?」

有些粗蠻的周縣尉一聽,頓時來了勁,眉飛色舞地道:「他們四個就是衝著王家鉅萬珍寶去的,作案手段更是跟李先生推測的一樣,四個人的供詞交叉對比,居然一點不差。」

李凌雲到了墳地後才與周縣尉熟絡起來,而封診查案全程只有謝阮、明珪才知道,他心頭一轉,明白是謝阮將封診之事說給了此人,於是朝她那邊看了一眼。

謝阮見他看過來,惡聲惡氣地道:「看什麼看,莫非以為某會惜得貪你的功?」

周縣尉用手點點地上跪著的小個子道:「他就是主犯胡七,別看其餘人高大威猛,卻都唯他馬首是瞻。他們是給王家護送貨物的鏢師,時間長了就打起了別的主意。之前胡七蓄意讓其他人扮作山賊,蒙面劫掠過一次,他自己跑出來演苦肉計,為保護王萬里受了傷,因此得到王萬里的信任。王萬里沒有子女,打算從族中抱養個孩子,但私下裡還讓劉氏認胡七做了乾兒子。」

李凌雲一邊啜著清涼玄飲,一邊抬眼看劉氏。只見這個中年婦人好像根本聽不見別人說話一樣,雙眼垂著只看地面,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彷彿死了丈夫的不是她。倒是她身邊那位婢女面色有些慘白。

周縣尉說得興起,起身走到低頭跪下的胡七身邊,踢踢他的大腿。「前些天,劉氏與王萬里發生爭執,和他吵了一架後就回了孃家。王萬里覺得沒什麼意思,找胡七在家中作陪,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一番。誰知胡七灌醉了王萬里,就開啟了大門……那些人進屋後,如何殺人,如何逃遁,都跟李先生猜的一樣。至於那個老妾……胡七說,她雖年紀大了,但長得很像早年嫌棄他,跟他退婚的那個女子,所以他才在殺人後辱屍……」

說到這裡,周縣尉抬手衝著李凌雲叉手一禮。「就連那頭拉車的牛,也確實是懷有身孕的。」

「少府說錯了,我不是猜的,他們留下了證據和痕跡,是這些東西告訴我的。」李凌雲說著,目光停留在劉氏身上。

趙縣尉聞言,神情快活地道:「按大唐律,凡告人罪需經三審立案,不過此案已沒了什麼疑惑,三審就是走個過場,一會兒收押入獄,這樁案子就算是了了。再說,這等兇頑之徒,到刑部複審,大抵也會一概賜死。」

兩個縣尉欣慰地互看一眼,不由得又大笑連連。在場的所由、白直之類的雜役也都如釋重負。

趙縣尉當即核對訊問記錄,周縣尉在他身邊小聲道:「這下好了,看來武氏那邊也好對付了。」

李凌雲耳尖聽見,好奇地問:「武氏?什麼武氏?」

「你別問了,他們是不敢說的。」謝阮瞥了兩個縣尉一眼,見二人面面相覷,便一臉沒趣地起身朝李凌雲走去,到他身邊壓低嗓音道,「王萬里有個妹子,是宗正卿武承嗣家大管家的妾。王萬里是個商人,賺錢方面是一把好手,不知給宗正卿撈了多少銀錢,這樣的人也算是條很聽話的狗了。就為這個,他也不管自己一把年紀,在姑母跟前撒嬌扮痴,求著要儘快破案,真是讓人心煩。」

謝阮提到的「他」自然就是武承嗣了,而武承嗣的姑母則是天后武媚娘。李凌雲聽了謝阮的話,想象一個大男人撒嬌的模樣,不禁有些惡寒。

謝阮擺手道:「此案了結之後,餘下的交給新安縣處置就行。某去整理一下,你們姑且自便。可以吃些東西,唯獨睡覺是沒時間的。我已讓人備了車來,咱們要儘快去下一處,你們在車上小憩就好。」

「看來還要借貴縣府衙一用……之前淋溼了,我跟李先生都要沐浴更衣。」明珪對那兩個縣尉說道。二人連忙叉手行禮:「多虧各位相助破案,早已讓人安排好了。」

二人說罷,一個白直過來給李凌雲和明珪帶路。誰知明珪剛邁出一步,李凌雲就伸手抓他的袖子。「有人情要你參詳。」

明珪挑眉看去,見李凌雲雙眼死死盯著劉氏,似乎要在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剜出點什麼。

「劉氏有問題?」看著李凌雲的表情,明珪沉吟起來。

「劉氏,」李凌雲點頭,「她有點怪,可我不知道怪在哪裡。」

明珪眯著眼打量劉氏,片刻後一笑。「你是不是覺得,這女人死了丈夫,卻好像一點也不傷心?」他回頭看李凌雲,「如果劉氏不是與大郎一樣,天生對情感遲鈍,那麼她現在的表情的確很反常。」

「阿耶說過,我這樣的情形可不尋常,千萬人裡也未必有一個。」他對明珪道,「阿耶死後,我夢見過他,不過即便是我,其實也不太願意想起他。」

明珪回憶起在縣衙門口,李凌雲提到父親李紹時突然閉口不談,知道他是在暗示,死了親人的人不傷心,定有什麼緣故。他別有深意地凝視李凌雲片刻,笑著起身,徑直走向劉氏。

「你是劉氏,商賈王萬里之妻?」明珪笑得親切。劉氏一直低著頭,她身邊的婢女卻明顯有些慌亂。

劉氏行了個萬福禮,平靜地回答:「奴正是劉氏。」

「某是大理寺少卿,有話問你。你們夫妻二人平日是不是存在感情不和的情形?」明珪雙眼死死盯著劉氏,只見她雙手驟然握緊,將手裡的巾帕擰成一團,卻久久不願答他。

「你要是不想說,我也可以派人過去,把你家鄰人或夫家長輩請來,想必他們不會為你隱瞞。」

劉氏聞言驟然抬頭,眼中恨意深深。「自然是感情不好,否則奴怎麼會跟他爭吵,又怎麼會回了孃家?奴與他膝下無子,現王萬里已死,族中必有人圖謀他留下的家產,叫奴如何不恨。」

「你們也都一把歲數的人了,到底為了什麼,能鬧到如此地步?要不是你吵架離開,那胡七也未必能找到機會下手。」明珪溫言相問。劉氏卻只是搖頭:「人都死了,說這些也沒用,奴也不想敗壞夫君名聲。」

「你不願意說,那就問你的婢女好了。」明珪側頭道,「你主子生氣,臉色冷淡,似乎有充足的理由,可你呢?你又在怕什麼?」

那婢女悚然一驚,連連擺手。「沒有……奴沒有……」

明珪卻朝她逼過去,仍是那張親切笑臉,可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自我進了這個廳堂,你好像就一直在看胡七——莫非,他是你的相好,是你把他引進門的不成?」

婢女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身子也不斷後退。「我沒有……我不是……」

「沒有?那你到底在慌什麼?」明珪步步緊逼,「讓我猜一猜,興許你是他的同謀,連他拜在你家主子名下,做什麼乾兒子,都是你參與謀劃的……」

「不不不……不是……」婢女腳下一頓,尖叫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不敢接觸明珪的目光,卻祈求地看向劉氏。

「有的話,我勸你最好自己說。」明珪蹲下來,平視滿頭大汗的婢女,朝婢女耳邊靠過去,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聽見的聲音道,「你方才也聽到了,王萬里的妹子嫁了宗正卿家裡頭得勢的下人,王萬里這麼大的生意,他賺到手的錢財大都送到京裡,你說宗正卿少了財路,會不會遷怒於人,尤其是你?」

明珪頓了頓,直到那婢女驚恐得渾身顫抖,如同篩糠,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鬼怪一樣看著他,他才繼續道:「這裡是赤縣,大理寺按說是管不著的,但王家妹子要是在東都為自己的親哥哥出首,這案子便可算成東都的刑案,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把你弄到京裡去審。」

明珪輕言細語,笑得十分溫和。「某還要告訴你,大理寺獄內有的是讓你說真話的法子,你信,還是不信?」

「奴招,奴都招。」那婢女唰地跪在地上,「千萬別下獄,奴這就招,這些都是我們娘子的主意。」

「說!」明珪站起身來,卻對李凌雲伸出大拇指,用口型道了個「彩」字。

李凌雲知道,明珪這是誇他感覺敏銳,給這樁案子找到了突破口。不過這時他也來不及跟明珪說話,仔細聽起婢女的供述來。

「郎君娶妻之前,就對做妾的盧小娘情有獨鍾。他倆一起長大,青梅竹馬,而我們娘子是隨後而來的。郎君本想讓盧小娘做正室,可盧小娘是賤人出身,不夠般配,他這才跟我們娘子說了親。為此,娘子嫁過來後,與郎君罵也罵過,打也打過,還……還藉著盧小娘生病,下了藥,讓她再也生不出孩子……」

「這……王家鉅富無子嗣,竟不是王萬里有暗疾生不出孩子,而是因為這個惡毒的女人?」聽到這等秘辛,一旁的趙縣尉一激動,竟捻斷了好幾根花白鬍須。

婢女不敢停,哆哆嗦嗦道:「本來娘子以為此事做得隱秘,可誰曉得郎君對盧小娘那麼上心,四處求醫問藥。郎君花重金請了一位知名大夫問診,那大夫極有本事,診出盧小娘是因為吃了惡毒之藥才不能生養。此事被郎君知曉後,家中鬧得雞犬不寧。他雖說在別的事上勉強還聽娘子的,可死活不再跟娘子同床,以致……以致王家至今無嗣……再後來,胡七就做了娘子的乾兒子,他對娘子很好,當真把娘子當作母親來孝順。他聽聞此事之後,就說要為娘子打抱不平,讓王萬里這個辜負娘子的男人不得好死!他們還約定事成後,胡七就攜寶外逃,等族中分配了王家的財產,塵埃落定,他再把娘子接去當親孃來孝敬,於是……於是……」婢女再也說不下去,崩潰地伏地大哭起來。

兩個縣尉面面相覷,還來不及做什麼反應,明珪身後一直低頭站著的劉氏就發出一聲慘笑,仰頭長嘆道:「到底還是沒躲過去……」只見她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照著自個兒心口插去。

正此時,一道銀光掠過,一把飛鏢伴著匕首當啷落地。劉氏茫然失措,空著手站在地上,面前卻多了個周縣尉。

飛鏢就是周縣尉扔的。他看劉氏沒死,連忙大叫:「抓起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受了驚,他這聲喊破了音,聽來很是滑稽。

幾個捉不良一擁而上,片刻間把劉氏捆成了個「粽子」,看她無法再尋死覓活,才一把把她扔在地上。

周縣尉擦擦額上冷汗,走上前來,衝明珪連聲道謝:「虧得明少卿慧眼如炬,沒想到胡七到了這等地步,也不肯供出他這乾孃。所幸此番沒有讓劉氏糊弄過去,這種狠心婦人不抓起來,定會後患無窮。」

明珪卻指指李凌雲。「是李先生覺得奇怪,我多注意了一下,這才讓那婢女露出破綻。」

明珪這麼一說,兩個縣尉又向李凌雲表達一番謝意。李凌雲剛要謙虛,卻聽見地上那被五花大綁的劉氏喃喃自語:「怎麼偏偏喜歡那個賤人?」不由得微微出神。

那劉氏又唸了幾遍這話,聲音越來越大,面露瘋狂之色,五官抽搐,像個惡鬼。趙縣尉忙使眼色,讓人把廳中一干人犯帶了下去。

劉氏剛出了門,就在外頭破口大罵:「那盧氏是個賤種,是賣給他王家的私奴,呸,還想讓她當正室?寵妾滅妻的老狗,活該去死!賤婢——賤人——田舍老狗——」

劉氏的喊聲尖厲如鬼,讓兩個縣尉尷尬不已。趙縣尉對一個捉不良吩咐了一句,旋即見那捉不良抽了塊木板出門,片刻之後,傳來板子炒肉的啪啪聲,劉氏的叫罵便戛然而止,再也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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