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四回 牛蹤覓跡 葬地追兇

縣城外沿的周村是座不大的村落,由於少有外人出現,謝阮帶著一大群人過來,村民就全都跑出來瞧熱鬧,一時之間,四面八方都鬧鬨鬨的。

謝阮一行也不理會這些探頭探腦的傢伙,在賊曹尉的帶領下,徑直來到了死去老者的院內。

這是村落裡的一座尋常獨院,因住戶貧窮,家裡只有一間土房外加一個牛棚。確認老者的屍首已在村中棄屋暫時收殮,李凌雲便讓謝阮派人把屍首弄過來,自己則抬腿進了牛棚。

雖已牛去棚空,但牛棚裡留下了滿地蹄印。將牛棚裡的蹄印與之前泥路上留下的蹄印對比後,李凌雲確定,這家丟失的耕牛就是滅門案中運送寶箱的腳力無疑。

此時死者的棺材也被抬了回來。把看熱鬧的村民驅散之後,李凌雲就在院中開棺驗屍。

因天氣炎熱,棺材還沒開啟就冒出了極臭的腐氣。謝阮壓根沒敢往前湊,拽著明珪躲得老遠,眼看著李凌雲穿上一件怪模怪樣口袋一般的外衣,嘴上捂著一大塊不知材質的厚布,一臉無所謂地走到棺材前,伸手在裡面迅速翻動起來。

這邊廂,李凌雲飛快地用尺子測量著老者身上那唯一的傷口。接著,他又小心撥開皮肉仔細觀察,果然在創口內發現了一點獨特的東西。

一陣又一陣的惡臭不斷飄來,憋氣憋成大紅臉的謝阮總算等到李凌雲起身朝他們走來。

「死者身上只有一個傷口。」李凌雲一把抓下臉上的東西。謝阮無心觀察他手中的是什麼,面色難看地忍著臭氣朝後退了退——現在的李凌雲,聞起來與那腐屍也沒什麼區別。

「一個傷口?」可能是在大理寺待久了,明珪對屍臭味的反應不是很大,倒是對李凌雲的說法頗感興趣。

「老者是被人用槍刺死的,槍頭呈三角形。大唐百姓一貫很少用槍這種兵器,因為槍只能刺於一點,所以十分難學,不下一番苦功夫是很難練成的。軍中倒是常有用槍的。」李凌雲思索片刻,「兇手只怕是個練家子。」

「用的是什麼槍?」明珪問,「據我所知,市面上常見的槍有鉤槍和錐形槍兩種……」

「從老者致命傷的傷口深度可推測出,那兇手用的是錐形槍,這種槍的槍頭有一個錐體,打磨難度較大,但比較容易穿透人體。」說到這裡,李凌雲攤開手掌,「還有,我在傷口裡找到了這個。」

李凌雲的掌心裡是一根紅色細繩。

「這是……」明珪見之挑眉。

「是槍頭裝飾的紅纓。可見這把槍平時一定很醒目。錐形槍價值不菲,就算是在軍中,也只有領隊持有,一方面可做兵器,另一方面,走在隊伍前端時,素以紅纓為記,鮮豔奪目,便於引領眾人。」明珪沉吟起來,「這人既然武功不凡,而且還能帶領他人,只怕來頭不簡單。」

「院中發現了一些鞋痕。這村中全是農人,即便村正訓練了一些人在村中巡邏,他們穿的也不過是草鞋而已。所以我先排除了草鞋鞋痕,那麼剩下的就可能是兇手的足跡,尤其是牛棚附近……我剛才看了一下,有幾處鞋痕與滅門案現場的鞋痕極為相似。」

李凌雲繼續道:「這些兇手所穿並非官靴,長期步行,鞋底磨損極為嚴重。若非官兵,那麼民間能有此特徵,又持有尖槍、修習槍技的,便是走鏢之人了。鏢隊中,一般都是鏢頭手持紅纓槍走在前頭,以警示馬匪、山盜。由此我們可以合理地揣測一下,兇手會不會是王萬里平時為了護送財貨聘請的鏢師呢?」

約莫是忍不住好奇心,謝阮還是捏著鼻子走了過來。「聽說王家平時接觸的鏢隊很多,我們如何分辨具體是哪家呢?」

明珪思索道:「能殺人、搶牛、製造滅門慘案,這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說明這幫人必定對王萬里一家知根知底,一次就要把王萬里的錢財全部奪去。可是外人又怎麼知道王萬里到底有多少錢財?單說主人房中的那個密間,就不是外人能摸清楚的,可見作案之人與王家的關係非同一般。」

李凌雲點頭贊同。「不錯。運送貨物,尤其是在犯下大案時,一般以馬車或者驢車代步最佳,可以快速逃脫。而牛車行動緩慢,兇手大多棄之不用。可這幫人竟不惜殺人也要搶一頭懷孕的母牛,可以看出,他們早就想好了退路,對脫逃有成算。不提前做計劃,必定無法如此滴水不漏。從老漢被殺、牛被搶這件事來看,這個案子他們已謀劃了很長時間,絕不是突然之舉。」

明珪想了想。「不管怎樣,都必須找到贓物。那劉氏說寶箱中藏有鉅萬錢財,碩大無比,定是相當顯眼。然而新安縣一聽到案發的訊息就讓人四處封路,在官道上也攔車查探,都未查到寶箱下落,又是何緣故?」

「這裡屬於京畿範圍,河南道內有東都洛陽在,道路通達寬闊,如果出現搶劫殺人這種惡性案子,在洛陽境內,依靠驛道便可一呼百應。」謝阮面露鄙夷,「那些賊人跑得再快,也未必能逃出洛陽,所以他們才不用行動迅捷的馬或驢,反而用了牛,必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麼遮掩。某看新安縣那群賊曹尉怕是早就已經把人給放脫了。」

「那……他們又要如何遮掩?」明珪陷入思索之中,「發生這等大案,用來送貨的車肯定會被守衛檢視,遇到不易翻查的,比如炭柴車,還要用刀矛捅刺,很難掩蔽寶箱形跡。」

一旁的賊曹尉聽得抓耳撓腮,轉頭問李凌雲:「李先生,幫人幫到底,你說那些兇徒究竟會用什麼方式遮掩?」

「我覺得明少卿已經想到了。」李凌雲看向明珪,挑起眉毛,「修道也好,行醫也罷,你既然在大理寺任職,對此必然心中有數吧!」

「大郎這是信我,還是要故意考校我呢?」明珪笑笑,頓顯成熟男人的魅力。他對聽得一臉費解的謝阮道:「由我略提一二,三娘也一定能猜到。你想過有哪種車,大家是絕不會用刀砍、用矛捅的嗎?」

明珪話音未落,謝阮恍然大悟,滿面興奮地喊叫起來。

「凶事車跟穢物車。」可剛說完,謝阮又陷入迷惑,「二者之中又會是哪個呢?」

李凌雲不鹹不淡地道:「縣城比不上東都洛陽,百姓雖住在城裡,但很多人城外有田地,需每天外出耕種。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城裡的屎尿穢物大多由本家運去種田,小小縣城,有幾個需要用大車來運送的大戶呢?就算是縣裡用的穢物車,也不可能大得裝下四個寶箱。如用這個法子,必會被守衛的卒子看出蹊蹺來。」

「你這麼一說,那就只剩下凶事車了,棺材做多大也沒人管,只當是特別有錢罷了。再說送棺材外出落葬,沒有人會主動開館,誰也不喜歡觸黴頭、不吉利的事。不過,赤縣城中夜裡雖管得沒有東都嚴,但也要敲靜街鼓,有街使按時巡查。」說到這裡,謝阮興奮地搓搓手。「賊人夜半劫掠,只能把車藏在角落暗巷,絕不敢行入大道,所以,他們肯定要等到第二天天亮,才會以辦凶事為名,驅趕牛車離城。」

明珪連忙接上她的話:「然而這個時候,王萬里已經被殺,按理說,他們應該走小路,才更好迴避搜查。可牛車沉重萬分,若不走官道,說不定會陷在土裡。又因財物太多,他們不太可能冒險在官道附近坐地分贓。如此一來,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多半會把寶箱直接埋掉。」

「運的是棺材,要埋了它,又不引人矚目,當然是假戲真做,直接藏在墳地裡最為合適。」謝阮眯眼推算,「看來,只要讓本縣少府順此線索去查,找出縣城附近這幾日立的新墳即可。至於賊人到底去向哪邊,尋守門卒查一下滅門案第二天一早出城的名單,也就清楚了。」

「說得很好。那麼我的事已做完了。」李凌雲攤手,「接下來要等結案,還是……」

聽李凌雲這樣說,謝阮卻低頭思慮起來。李凌雲正覺古怪,想要詢問,卻見她又抬起臉,朝他露出了白白的兩排牙齒。只見謝阮鼻樑皺起,咧開嘴,野狼一樣笑起來。

「要怪就怪你,之前把我的胃口吊得老高,現在想拍屁股走人,那是絕對不行的。李凌雲,你就跟咱們一起走一趟,幫著新安縣把元兇捉了,否則的話,活命的那個機會,我偏就不給你了,看你能把我怎麼著?」

說完,謝阮拍拍李凌雲的肩膀,懶得看他做何表情,自顧自去一旁牽馬了。

黃昏時分,閃電的光芒裡,傾盆大雨看起來就像從天而降的白色布匹,密集如注。

新安縣城東郊外官道之上,數匹駿馬正冒雨奔行,踩踏出一片泥濘。要是有人細看,就會發現,為首的黑馬上那名騎士其實是一個身姿窈窕的男裝麗人。

在這一行奔馬過去之後,卻有一匹行動遲緩的馬,在道上邁著小步追著馬隊。馬背上明明坐著兩個人,卻可憐巴巴地只披了一件蓑衣。

李凌雲抬頭看天。突然一個顛簸,他沉默地伸手抓住了明珪的腰帶。

橫飛的雨水糊得人視線不清,他從蓑衣縫隙裡伸出手,抹了一把臉,聽見明珪在尷尬地解釋。

「之前的驛馬都跑傷了,再跑下去會死的,不得不換馬……但驛站的馬也不夠……」明珪的聲音夾雜在雨水裡,斷斷續續。

「謝家三娘就是這脾氣……她在宮中得寵,不要跟她計較……

「此番天后也是全權委託給她……

「別說是你……我也要讓她三分……」

話語聲模糊不清,李凌雲只能竭盡所能從中獲取資訊。

這位來自宮中的謝三娘到底擔了什麼職務,他當下雖還不清楚,但毫無疑問,她一定是天后的心腹。那位天下人眼中挾天子之威自重,像一頭雌虎般盤踞在東都的女人,好像很熱衷於給自己的手下人放權,尤其是給女子放權。

性情堅毅,冷酷決絕,卻也愛憎分明,這是父親李紹對天后的評價。他為武媚娘辦事,別說在李家,在封診道之中也不是秘密。

很顯然,謝三娘擁有一些可以不依大唐律且不受當地縣衙管轄的自主權。那麼正如她所言,他活下去的機會,就要看這個女子樂不樂意給了。

不過天后讓謝阮找他,絕不會只是為了告知他李紹已經死了的訊息。武媚娘讓他辦的事,絕非任何人都可以勝任。要不是那種讓大唐天后都難以決斷的麻煩,也不至於派出如此親近的女官來經手。

「……真是不得已而為之……

「朝中的局面也不順遂……她要面對的危險也極多……」

明珪仍在說話,聲音不沉,反而有些脆響,像個少年,聲音很是溫和,令人感到舒服,李凌雲也就沒有打斷他的意思。

自牢中被突然拽出,又連續不斷趕路,一天一夜沒閤眼的李凌雲開始覺得,在明珪的聲音裡保持神志清醒有些艱難。

他的意識朦朧起來,眼前漸漸出現了父親李紹的身影……

…………

李紹有張白皙的臉,看起來頗為文雅,雖留著長鬚,但並不是很老,只是作為封診道領袖,操心的事情多,眉心總是掛著很深的川字溝壑。

李凌雲似乎看見李紹站在他面前嘆息。他想起父親總是這樣對他嘆氣,若是發現他看過來,又會馬上掩飾地笑起來。每當這種時候,父親看他的目光,總會給他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可是,阿耶不是已經死了嗎?」李凌雲迷迷糊糊地想,「按謝阮說的,阿耶死了有一段時日了,我怎麼可能現在還能看到阿耶?」

「所以,這一定是夢!」

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李凌雲猛地睜大眼睛。他抬頭看向前方。在他眼前是一個男人的後腦勺,散發著頭油的花香味,夾雜一點蜂蜜的甜。李凌雲總算想起,這是他上馬坐在明珪身後時就已經嗅到的味道。他方才打了個盹。

「……之前新安縣尉說找到了一座新墳,可大郎你又是怎麼判斷出那些賊人一定會在今晚掘墓移寶的呢?」明珪還在繼續說。

李凌雲雙手捧了把雨水,洗了洗臉,總算清醒了些。

「你看前面,三五丈開外就已是一片迷濛,我們就算騎著馬,仍看不了多遠。」

明珪順著李凌雲手指的方向望著掛在蓑衣上的雨簾,發現的確什麼也看不清。

「我們從新安縣城出來,走到現在,一路上並無行人車馬,就是因為夏季天氣炎熱,又突降大雨,冒雨趕路很容易患病,而請大夫和購藥都不便宜,所以路上行人都會找地方避雨。再過一會兒入了夜,官道上更是人跡罕至,而且雨水不光可以阻礙視線,還能沖刷痕跡,對那些藏了寶貝的賊人來說,今晚絕對是取寶的最佳時機。」

「言之有理……」明珪頷首,「可天氣這樣惡劣,對他們的行動也會有所妨礙,移寶加倍不易。若他們自認藏寶妥帖,不必非得這時取出,因而蟄伏不動,大家豈不是空跑一場?」

「謝三娘要抓人,賊曹尉也要抓人,抓賊拿贓不是我的事,我只不過是推斷今夜較為適合移贓。我還建議新安縣最好做守株待兔之舉,所以說,本來也未必就能建全功,我沒打什麼包票,就算空跑一場,也賴不到我。」

李凌雲無所謂,明珪卻苦笑起來。「要是賊人不出來,謝三娘一定會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說到這裡,他轉頭溫和地對李凌雲解釋道:「她只是表面上與你過不去,其實……天后說過,辦這事的人非你不可,就因為這個,她對你有些怨氣。」

李凌雲有些不解。「剖屍斷案這種事,本就是我們封診道擅長的。再說,都是為天后做事,我做也好,謝三娘做也好,事情做得妥帖才是關鍵。託付給不合適的人,做出問題了,對天后反倒不好,這個道理誰都懂,她為何會對我有怨氣?」

明珪聞言回頭,目光在李凌雲臉上掃視。「理是這麼個理……可天后一貫對謝三娘委以重任,現在用了外人,還要她專門跑一趟,她心裡不是滋味,鬧鬧性子也正常。這你都看不出來?」

李凌雲想想,搖頭道:「我看不出。我只知道,應該找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

「大郎這話可讓我糊塗了。」明珪笑得勉強,「方才我就想問,謝三娘也沒跟你說過天后到底要你做什麼,你又是怎麼推測出來是找你查案的?不過無論如何,你都是個聰明人。既然如此,謝三娘耍點小性子,你卻搞不懂,聽起來倒像是在故作不知了……」

李凌雲垂下眼,並不馬上回答,反而想起過去李紹一再耳提面命的事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早已經忘了。好像從他能記事起,父親就是那樣反覆叮囑他的。

父親總說:「大郎,你對人的情感,對關乎七情六慾之事,總是十分遲鈍,所以阿耶警告你,你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什麼事應當做,什麼事不應當做。你要清楚地記著,這世上的人,一旦做了不應當做的事,就會惹禍上身,給自己帶來性命之憂。」

說完這段話之後,父親就會假設出種種事件情形,命他進行選擇。要是他選擇錯誤,父親就一邊用戒尺狠狠打他的手板心,一邊與他再三強調那個正確的選擇,同時還會仔細說明緣故,讓他牢牢記住,甚至還會寫下來,讓他反覆誦讀。

「人通常生來就有缺陷,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之人,你在這方面就是比別人笨拙,出了家門,若還犯錯的話,可能會有性命之憂。阿耶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所以才會對你格外嚴厲,只希望阿耶老死以後,你能照料你那體弱的弟弟……」

不管當天教他的結果父親是不是滿意,這句話父親總會在教導結束之後說一遍。只是往往那個時候,他的手板心已被戒尺打得腫起老高,又熱又疼……

「阿耶曾說,我於人情方面很是遲鈍……」一片雨聲裡,李凌雲突然說道。

原本已回過頭去的明珪又轉頭看向他。久久不見李凌雲說下去,明珪這才意識到,李凌雲是在回答自己之前提出的問題。

「大郎……是在回答我?」明珪試探地問。

李凌雲點頭解釋道:「我們封診一道由上古神醫俞跗開宗立派,原本都是醫者,你應該聽過三國時華佗的傳說,他曾建議曹阿瞞開顱取蟲……」

「我是聽過,」明珪笑道,「那根本是神仙傳聞,且不說華佗如何看出人頭中生了活蟲,這個世上怎麼會有把頭顱開啟了還能繼續活下去的人呢?」顯然,他對此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其實,那是真的。」李凌雲肯定地道。

見明珪驚得張開了嘴,李凌雲繼續道:「人腹中可以生蟲,肌肉腠理間也可以生蟲,那麼頭顱裡有蟲,又有什麼好意外的?」

長期被關在牢裡不見天日,李凌雲的面色顯得有些蒼白。但說起這些時,他興致勃勃,臉上也有了光彩。「我五歲時,阿耶就帶我去剖人屍體,教我如何用鐵鋸開啟頭顱而不傷其腦。那人之所以會死,就是腦中生蟲痛死的。鋸開腦蓋,發現骨頭被頂開,拆開骨片,人腦卻不散,上面有一層血膜包裹,可以看出經絡血脈。阿耶挑開那層膜,就滾出這麼大的一個球來。」李凌雲抬起手,食指與拇指扣成環狀。「戳破了球,便發現裡邊有一條活蟲。」

明珪目瞪口呆。「莫非是中了蠱?」

「我不清楚究竟是什麼蟲子,或許是某種蠱吧……那時我年紀尚小,沒問清楚。」李凌雲沒有繼續,話鋒一轉,「不過可見神醫華佗開顱捉蟲,不會醫死人,的確是事實。再說,也有關雲長刮骨療毒的傳聞。遇病先開三服藥,喝下去就能治病,是一般醫家的手段。我們封診道不同,行醫必剖人身,開腹觀心,自皮膚、肌肉、骨髓、腸臟之中尋覓治療之道,不過,這也是我們惹人厭惡的原因。戰國時禮樂崩毀,征伐不斷,百姓食不果腹,還要時刻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倒也容得下封診道大夫。可到了大漢朝時,天下一統,武帝又獨尊儒術……」

「……儒家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輕舉妄動,更有甚者,連頭髮、指甲都不願修剪……」明珪喃喃道,「就算你們那種治療辦法能夠讓人活命,只怕也沒人願接受‘違背禮數’的診治。」

「所以,自那之後,我封診道幾乎被逼上絕路。因為封診道掌握著真正救命的醫技,歷朝歷代的皇室看在這個份兒上,才出錢出力助封診道流傳下去。之前提過秦朝有專門執掌宮廷醫事行政的官職,它向來是由我們封診道的人擔任的,實際上直到今日,我阿耶以封診道首領身份任職宮中,做的仍然是一樣的活,哪怕朝廷由大明宮到上陽宮,從西京一直搬到了東都,宮裡都缺不得他……只是後來,由於沒有活人可供鍛鍊醫技,我們就漸漸將目標轉向了死人……」

李凌雲頓了頓,似在思考怎麼說,片刻後繼續道:「畢竟要用到奇詭醫藝的情形太少見,所以封診一脈在宮廷之內也一樣參與檢驗屍首,斷明死因。宮城深深,離奇死亡事件時有發生。而且我阿耶說,許多事情發生在宮裡,刑部和大理寺不宜知曉,宮內省的宦官又是不會驗屍的,這時就得我阿耶上了。」

聽了一段封診道秘辛,明珪想起宮中流傳多年的那些傳聞,頗為贊同。「……此話倒是不假。」

「在宮裡,阿耶所做的大多也就是驗屍驗傷。如今他死了,天后用我,就是在補他的缺,所以我知道謝三娘找我一定是衝著案子來的,這不難推斷。加上她說過我要想活命就必須破案,而她又如此熱衷於驗證我的推測,總體來看,天后估計是被案子給難倒了。」

「大郎真聰明,」明珪輕嘆,「既有這樣的聰慧,在人情上遲鈍一些,倒也不算礙事。」

「等一等,你這話說得好像之前就知道我一樣……是誰同你這樣說過?」從明珪的話裡,李凌雲聽出了弦外之音。

「就是把你舉薦給天后的那個人……」明珪不想繼續深入,話鋒一轉,「人情方面,大郎如果覺得困擾,倒不妨找人探問。人間之情也不過愛、恨、貪、嗔、痴等幾種,有人替你參詳,總能搞得明白些。」

「過去我都是問我阿耶的,現在不曉得問誰好……」李凌雲微微頷首,算是贊同明珪,「對了,你方才說,謝三娘只是表面與我過不去,親自抓賊卻是另有原因?」

「大郎這麼問,莫非是找我替你參詳?」明珪微愣。

「是你說可以找人問的,我眼前只有你一個人,不問你又問誰?」李凌雲迷惑地道,「怎麼,你不願意?」

「當然沒有,某倒是覺得榮幸。」明珪笑笑,轉而語氣嚴肅地道:「謝三娘之所以親自上陣,是因為看了這個案子,覺得這群人性情兇殘,不能姑息養奸。她跟我說,這種劫掠殺人的惡徒,拿下後一經清查,就能發現他們大多作案累累。她雖可以直接帶你回京,卻還是逼著新安縣馬上把兇手一網打盡。她是擔心再拖下去,他們會繼續殺人。」

「原來她考慮的是百姓的安危。」李凌雲了悟,「這些心狠手辣的匪徒不會有什麼正經營生,劫掠來的錢財十有八九會花在賭坊和妓酒歌舞之處……要是不把他們拿住,他們遲早會再犯下大案。可是……我真的只是推論,不敢肯定他們今晚到底會不會來挖寶。」

李凌雲想了想,又真誠地解釋道:「封診道只能依照證據對案件的情況進行分析,我不過是憑藉一些周邊條件推測,會不會叫謝三娘失望?」

「大郎不必介意,某看他們今晚一定會來。」明珪安撫道,「這些賊人殺人越貨,心狠手辣,而且目標明確,就是為劫掠錢財,要是有耐心等上一年半載,又何必做這種殺人全家,不留後路的事?」

「明少卿這麼說,是因為你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證據?」李凌雲問。

「確鑿證據是沒有的。不過大郎你不擅人情,所以不知道,依靠對人心、人性的熟知,也可做出一些精準推測來。前些年大理寺就出過一位狄公,他靠著這一手,清理了所有陳年積案,其中最有名的,是兩位母親爭奪一個孩童的案子,當時她們都說自己是孩子的親生母親。狄公冷眼在一邊觀瞧,發現那孩子被兩個女人拉著手,哇哇大哭,其中一人連忙放手,面色焦急不忍,便判斷放手的人才是孩子的生母。根據就是,世上真正疼愛孩子的母親,是不捨得見孩子受苦的。所以,打那時之後,大理寺便注重起人情推測,某在大理寺做官,猜度人心這種事如何運用,還是懂得一些的。」

明珪繼續道:「那些賊人已習慣了作惡,連偷竊耕牛都要殺人,顯然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種人本性就偏好冒險,所以我想,他們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另外,經雨水沖刷,新墳不牢固,萬一寶箱露出來,被他人瞧見拿走,他們豈不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便宜了別人?所以,我猜他們今晚必會來挖寶。」

明珪說罷手指前方,笑道:「我們的馬雖慢,不過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他們了。」

李凌雲聞聲看去,前面果然有許多模糊身影在晃動。不等靠近,有個男子就領著幾個捉不良上前迎接。到了跟前一看,正是搶先一步來調查的新安縣尉。

同樣身披防雨蓑衣,那縣尉拱手一禮,便連忙對二人交代案情:「雖說現在雨水很大,可是我們出城找尋時卻還沒下雨,於是沿著牛蹄印和車輪印記追蹤到了這塊墓地。」

縣尉伸手指向旁邊,雨水裡影影綽綽,只能勉強看出是一段比較平緩的山坡。「兇手埋寶時留下的痕跡被大雨沖走不少,卻也讓尋找新墳變得容易許多。」

李凌雲接過話頭:「新墳土壤定比不上舊墳凝實,雨水一衝就能發現。」

「不錯。」縣尉佩服道,「賊人為不被人察覺,在新墳上種了草皮,不過大雨一衝,頓現原形。謝娘子……謝將軍沒花多少工夫,就領著咱們找到了用來藏寶的假墳。咱們只需等待片刻,應該就能甕中捉鱉了。」

大唐文武官職均分職事官和散官,後者只是象徵尊榮層級用的,卻沒具體職務。自天皇風眩之症加重,天后一方的權勢也水漲船高,後宮女子為官者變得多見,但受女子體力和學識限制,大多封為內職和文職。

在如今的大唐,謝阮作為女人要真正擔任武官實職,絕非易事,而她卻一定要搞個將軍的名頭,連李凌雲都能看出,這個女子是頗有幾分雄心的,她要親自抓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眾人與縣尉一起上了山坡,沒多久便到了墳地北面的灌木叢。

來到埋伏之地,李凌雲回頭看看,發現從灌木叢向外望去,恰好能看見那處假墳,也能勉強看到一旁的官道,可見這裡的確是坐等賊人的絕佳地點。

為防打草驚蛇,幾個捉不良正牽著眾人的馬匹,把它們帶到樹林裡藏匿。起初雨中尚能隱約看到移動的馬影,一會兒就都不見了。

李凌雲隨大家一起埋伏著。在瓢潑大雨的沖刷下,那座假墳上不斷流下混濁泥水,很輕易地就與周邊的老墳區分開來。

縣尉壓低聲音解釋道:「真墳會用糯米青膏泥隔水,假墳無須這麼麻煩,為了挖掘方便,賊人不過是蓋了土壓實而已。這種挖鬆了的新土,被雨水浸潤後容易疏鬆塌陷,我們方才輕鬆挖開一角,打眼一瞧,裡面就是王家不翼而飛的那四個寶箱。現在只等賊人前來,有謝將軍一行,再加上我縣的人,怎麼也有數十人之多,他們敢來,我等就能順利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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