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泥濘的官道上,一行騎士雨中縱馬飛馳,為首的謝阮仍是一身灰色胡服,幞頭兩角因快速狂奔而橫飛起來,發出噗嚕嚕的聲音。她胯下的白馬卻已換成了一匹黑馬。
身著黑袍的李凌雲同樣在策馬狂奔,只落後於她半個馬首,梳洗過的黑髮草草在頭頂綰了個道髻,額旁的頭髮被風吹散幾縷,為秀美的臉添了些粗獷氣息。
「兩日之前,新安縣城發了大案,知名豪商被人滅門,」謝阮沒回頭,自顧自地大喊,「破了這個案子,你就有活的機會。」
「不是選了就能活?」李凌雲抽了一鞭,胯下青馬吃痛,朝前衝了一衝,總算追上了她。
謝阮朝旁邊瞥一眼,冷笑道:「想活下來,總得證明你有價值。若不值得,扔回牢裡當臭肉去!」
說罷,謝阮雙腿夾緊馬腹,黑馬嘶地大叫一聲,不管不顧地朝前躥了出去。李凌雲望著她的背影喊起來:「這位娘子,規矩可以聽你的,可我得問問你,新安縣這幾日裡,可有下過雨嗎?」
謝阮眉頭一挑,心中不快極了。
下雨不下雨的,跟破案有什麼鬼關係?
正是曙光乍現時,新安縣西南向,一所兩進的大宅大門緊閉。青藍晨光裡,李凌雲叉著兩條腿蹲在門前地上,隨手捏起一塊土,用手指捻了一下,土塊就裂開來,窸窸窣窣地從指縫落下去。
「新安縣的白直說,案發後這幾天,此間都不曾下過雨。」他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灰,看向健步走到自己身邊的男裝麗人,「看來我的運氣不錯。」
謝阮低頭看地上的土塊。「你在路上就問下雨的事,很要緊?」
「除了皇家御道,大唐路面大多覆有泥土,就算在東都城裡也是一樣,最多弄點碎石撒上去,雨水太多時,就會變成一攤稀泥。」李凌雲用腳撥弄土塊,「只要路面被雨水浸透,哪怕沒人走過,泥路上留下的痕跡也必定會發生變化。若是澠池縣那麼大的雨下在了這邊,那麼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來,連兇手的腳印也會全被沖走。」
回憶起東都大雨時小路上的泥潭,謝阮略略點頭。「原來如此,倒是有些道理,不過若是留下痕跡,你就能立馬破案?」
李凌雲不答她的問話,指向紅漆大門道:「案發後,可有人進去動過裡面的東西?」
「不曾有人動過。」謝阮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既然用了你這個剖屍的封診道來查案,就得按你們的規矩辦事。各縣都有你們的弟子,此案非同尋常,出事之後我就找了人問過應當怎麼做了。」
「這般提前準備,看來你是覺得我一定會答應破這樁案子了?」李凌雲挑眉。
謝阮一聲冷笑。「任誰在牢裡關上半年,若有機會離開,為何還要猶豫?」
說罷,她又不耐煩地道:「都告訴你吧,省得你那麼多問題。案發後,某就讓賊曹尉找人把這裡徹底封了,除因天氣炎熱,屍體必須收殮,而讓驗屍的仵作行人還有抬屍的進過之外,再無外人進入,就連周邊這幾條泥路也都有人看守,命百姓繞道而行。」
李凌雲點點頭,似乎對這種安排感到很滿意。他甩甩袖子,沿大宅周邊泥路而去。「封診查案閒人迴避,先封后診自有規矩,這種殺人越貨的現場,倘不注意,很容易被進出之人弄亂,致使罪證損失無法破案,你這次做得很好。」
「本將軍還用不著一個人犯來誇。」謝阮朝李凌雲追去,「你不進宅子,在外面走來走去做什麼?」
「先繞宅子一圈,看是否能找到腳印之類的痕跡……對了,路上你說過,有人已經去取我的箱子了?」
「當然,早就差人去做了,據說你們封診道有一些專門的東西用來……」謝阮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說出那兩個字,「剖屍。」
「剖屍只是一部分而已,」李凌雲邊往前走邊四處掃視,「除剖腹挖心,冒天下之大不韙,封診道還有很多獨門絕學,有著別的用處。」
「別的用處?」謝阮重複一遍。
「嗯,在秦朝時,秦王宮中有一官職,專門執掌宮廷醫事行政,此職務就是由我們封診道的首領擔任的……而且除了剖屍,我們也會治病。」
謝阮嘲弄道:「你們治病?該不會是那種神神道道的讓死人復活之類的巫術吧……」
李凌雲對謝阮挑釁的話並不動氣,口中唸唸有詞:「先下後上,由地而空,秩序不亂,殊痕不漏。」
謝阮微微眯起眼,她發現李凌雲正按他說的,抬頭由上而下地觀察著大宅。過了片刻,他的視線又從地面移到牆上,這才答她先前的話:「若是有人說能復活死人,那必定是騙子無疑。我不過是會一些粗淺醫術,只是我相信,這天下也沒幾個人敢讓我治。」
「……你在澠池縣驗屍時,被苦主檢舉到縣令那裡,說沒有得到他們的許可,你就把他們家人的屍首開了膛。封診道這麼愛亂來,確實沒人敢讓你瞧病。」
「那是誣告,他們給了我許可,我還核對過署名和指印,但不知怎的,那東西突然就不見了。我們長年做這行當,怎會不核對許可?其中因果,你自去想……」
李凌雲雙手插進袖中,搖了搖頭,朝大門繞去。「說起來,那些泥路上被水浸的腳印,其實哪怕沖刷得快沒了形狀,只要不是徹底沒了蹤影,我們封診道也有特別的手段可以查驗。」
「不過……」李凌雲停下腳步,瞥著紅彤彤的大門,「我並未在這房屋牆根的軟土上發現可疑腳印,看來這些法子暫無用武之地了。」
見他欲言又止,謝阮問:「沒有可疑腳印,又說明了什麼?」
正在此時,細碎的馬蹄聲傳來,謝阮抬頭看向遠處,那邊果然有一匹駿馬奔來,騎士身穿月白道袍,頭戴銀製蓮花小冠。行至封鎖線外,騎士利落地飛身落地,從馬鞍上提下一個形狀古樸的箱子。
李凌雲似乎對這變故毫無察覺,自顧自道:「院牆上無攀爬痕跡,可見兇手並沒有翻牆入戶,而是從大門走進屋的。」
來人向看守的卒子表明身份後,提著箱子過了封鎖線,來到二人跟前,正巧聽見李凌雲這番話。他伸手把箱子遞給李凌雲,嘴裡道:「殺人越貨,犯下滅門大案,走的卻是大門?這也太囂張了!」
「咦,我的封診箱?」李凌雲伸手接過箱子,才意識到身邊多了個人。來人是位三十五六歲年紀的男子,身形高大健碩,豐鼻薄唇,濃眉如刀,生著一雙英氣的眼睛,眼下臥蠶微隆,看著溫厚誠懇、成熟可靠,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忍不住想跟他多親近親近。
「你叫李凌雲,李家的大郎。你家大人是侍御醫李紹,家住宜人坊,與東都太常寺藥園同在一處,倒也不算十分難找。你家中人說這箱子是你備用的,讓我先給你拿過來。」來人衝李凌雲一笑,很是溫善可親,「某是明珪,字子璋,任大理寺少卿之職,今次奉命隨謝三娘到此,同你一起查案。」
「謝三娘?原來是謝將軍。」李凌雲抬眼看向謝阮。
「某是謝阮。」謝阮這才跟李凌雲通報姓名,臉上還有些不情願,「在家中姐妹中行三,別人都叫謝三娘。」
「你是宮裡頭的人,我也可以直呼三娘嗎?」李凌雲好像覺得有點彆扭,抬手揉了揉鼻子,把圓潤的鼻頭搓成一顆紅色珠子。
「你是怎麼知道我是宮裡人的?」謝阮似笑非笑,眼裡有些驚訝神色,「某就不能是朝中要員的家裡人?這死了的富商王萬里,和京中貴人可就很有關係。」
「你外邊穿的是灰色胡服,裡頭卻著緋袍,緋色衣袍品秩頗高,若不是官身,一般百姓可是不能穿的。」李凌雲說著把箱子掉過頭來。這隻箱子相當古怪,從表面看不出箱蓋和箱體的介面,只有一大一小兩個銅盤疊合鑲嵌在箱子一側的中部,一個銅盤上刻著甲乙丙丁等天干,另一個銅盤上則刻著子醜寅卯等地支。
李凌雲左右轉動起銅盤,先大後小,手上的動作極為小心。他一邊轉一邊說道:「大唐百姓只能穿黑、白、黃之類的顏色,別說緋色,就算是等級更低的青色、綠色,沒有官職在身的人穿著也是逾制,被發現是要被捉起來的。」
「嘁!朝中五品以上皆穿紅衣。俗話說得好:長安大,居甚難,公卿多如狗,皇裔遍地走。再說了,這裡仍是東都附近,地屬京畿,著紅袍的人哪裡會少見?單單憑這一點,你就認為某和宮裡一定有關係,太兒戲了。」謝阮輕蔑地聳聳肩,身邊的明珪卻對她搖起頭來,顯然,他不太贊同這個說法。
「可你的紅衣不同。」李凌雲無畏的目光掃過她領口露出的紅衣,「一開始我就發現了。你這袍子,在日光下光彩熠熠,瞧著像紙一樣光滑。尋常蠶絲所製衣料可不會如此,這是用了特別手段,把蠶絲軋光擠平之後紡成方能有的效果。再說透徹一些,這是越州制綾的手段。」
聽李凌雲這麼說,謝阮低頭看看自己的袍子,有幾分不甘。「越州綾在洛陽城中就有賣,雖然比不上西京長安四千家商鋪的數目,可東都貨物之多,也是毫不遜色,我買來穿穿又怎麼了?」
「那玄鵝紋呢?」李凌雲悶頭小心撥弄,銅盤隨之發出咔咔聲,「有些織紋非宮中是不能用的,平民上身要殺頭的,這一點,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謝阮還沒找著託詞,就聽李凌雲繼續道:「還有你那衫子,雖說只在圓領上露出一丁點,但我也已認出,這是售價一匹五兩銀的單絲羅,不提工費,光是用來紡一匹這種羅的上等蠶絲,便值三兩銀,尋常富足人家也用不起。」李凌雲抽空隨便指了一下謝阮的靴子,「你也算用心隱藏來路了,可靴邊縫線交合為辮狀,仍是讓你露了餡。除了少府監綾錦坊的巧兒們,我還沒見過其他人會這個做法——哎,你可別說有人仿製,這是宮裡獨有的,就算懂得技巧,也絕不敢在宮外胡亂用,要掉腦袋的。」
「若是不穿這個,你還能看出某的來路?」謝阮臉上蔑意略少,好奇地問。
「實話實說,其實你腰上掛的金魚袋才是讓我真正篤定你是宮中人的原因。」李凌雲衝抬頭看向自己的謝阮眨眨眼,「你佩帶著紫袍大員才能佩的魚袋也就罷了,可這個袋子,要比一般裝魚符的口袋鼓得多。」
「那又如何?」謝阮奇怪道。
「因為這裡面裝的,並不是扁塌塌的魚符,而是背後隆起的龜符。」李凌雲總算把那個小的銅盤轉到了合適位置,發出咔嗒一聲,「當今天后姓武,所以特別喜歡玄武,玄武也就是烏龜。謝阮,你,應該是天后的人——」
說罷,李凌雲一掌拍下銅盤,那箱子咔嚓一聲震動起來,發出嘰嘰嘎嘎的機械聲,片刻後,箱體上露出一絲細縫,李凌雲抬手一掀,開了箱。
一直在旁觀察的明珪終於忍不住讚歎:「箱子有機關,而且製作極為精巧……」
李凌雲抬頭看謝阮,發現後者眯著眼忌憚地瞧著自己,便輕嘆道:「你也該說真話了,大理寺和宮裡的人一起找我,天后恐怕是遇到了大麻煩。只是我不明白,封診道的首領,也就是我阿耶李紹,本就在宮中為天后辦事,論本事,連我都是他教出來的,有他還不夠?你們為何還要來澠池大牢裡頭尋我?」
謝阮抿抿豐滿的紅唇,不情願地答道:「因為,你父親已經死了……」
「節哀順變。」一旁的明珪輕聲道。
聽聞父親李紹的死訊,李凌雲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在箱中操作,不知如何,忽地拽出一段五色編繩,他旋即將箱子扛在肩頭,直直地走向了紅漆大門。
「如果我沒猜錯,我阿耶死了應該已有一段時日了,是嗎?」到了門邊,李凌雲神情冷漠地開啟封診箱,從一個木格里掏出巴掌大小,外面以銅圈箍起的長柄水晶鏡。
謝阮來到他身邊,端詳著他的臉,有幾分不可思議地問:「你父親死了,你不覺得傷心?你是他親生的嗎?」
李凌雲卻不動聲色。「人已經死了,傷心就能讓他活過來嗎?再說了,你們來找我,也就是說,這是天后的意思。我必須得先解決眼前的案子,否則別說為阿耶的死傷心,我自己活不活得下來,恐怕還難講。再者,你在牢裡不是問過我了嗎?事有輕重緩急,眼下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自己能夠活下去。」
李凌雲套上一雙薄絹布製成的手套,一把推開大門,走了進去。他握著水晶鏡,透過鏡片觀察起紅漆大門的門閂。
謝阮眉頭聳起,表情陰冷。她沉聲道:「封診道的人都沒心沒肺嗎?雖說某早就有所耳聞,這種把屍首血肉剖開仔細觀察的人,技藝越是精湛,為人也就越是冷酷無情,只是他對父親之死表現得也太冷漠了,簡直不配為人子。」謝阮言語裡透出一股厭惡之情。
「三娘想多了,大家這不是才剛認識?興許他只是不願被人看出傷心來,你還是不要過度猜測。」明珪苦笑,「再說了,現在正值用人之際,許多事還要他來做,姑且忍一忍。」
李凌雲對兩人的話置若罔聞,一個勁地湊在門閂上瞧,似乎那門閂對他來說更有意思些。謝阮對李凌雲雖然不滿,但看他這番操作頗古怪,便好奇地在一旁窺視。
不承想,謝阮一看之下,發現透過鏡片,那門閂竟然變得巨大無比,上面的磨痕都絲絲可見。她一把將那封診鏡奪去,翻來覆去地摩挲檢視起來。
「這鏡片是用無色水晶造的?咦,怎麼兩面不平整,撫之有凹凸之感?」謝阮有樣學樣,低頭用水晶鏡觀察起門閂,「莫非是因為這種凹凸製作,所以才能透過它看到細微之處?看了這麼久,你可察覺到什麼異狀……」
「沒有,」李凌雲攤手,「門閂上只有平日使用留下的擦痕,沒發現利器挑撥的跡象。你之前告訴我,當地白直都說王家養著一條惡犬,平時只要有人路過,從門口都能聽到裡邊犬吠不斷,可鄰人卻都回憶,案發當晚,王家的惡犬沒有發出任何吠叫聲。之前我們已判斷出兇手應該是走正門進的王家,也就是說,那天王家有內應來給兇手開門。狗最會看人臉色,家中人開門迎接的必非兇徒,所以狗才沒有叫。」
「內應?」謝阮疑惑,「這不是滅門案嗎?滅門就是全家死絕的意思,這難道還需要解釋?人都死光了,打哪兒來的內應?」
「呃……」明珪從懷裡抽出一沓案卷,插話道,「此案雖說是滅門案,但其實富商王萬里的夫人劉氏現在還活著。」
「活著?」謝阮大吃一驚,「那還滅個屁的門?」
明珪聽到謝阮的粗話,挑了挑眉,忍住已到嘴邊的勸告,把案卷遞過去。「這是新安縣記下的案卷,因天氣炎熱,屍首易腐,驗屍已提前由人完成,驗屍的這位也是封診道的弟子,案卷都是如實記錄的,應該沒有什麼謬誤。」
謝阮聞言,把封診鏡扔給李凌雲,接過案卷翻了翻。「夫君全家都死了,劉氏卻一個人獨活,那她不就明擺著是那個內應嗎?」
「不是她獨活,」明珪搖頭,「新安縣查過,那劉氏在案發前與丈夫王萬里吵了一架,所以帶著她的貼身婢女雀兒回了孃家,這事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有劉氏的家人做證。」
「這就奇了怪了,若不是劉氏殺夫,那這個家裡的人全都死了,內應難道是什麼鬼怪精靈不成?」
說到這裡,謝阮下意識地看向李凌雲,卻見他對這邊的對話不理不睬,徑直走向了院落左面,最後在兩扇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李凌雲抬手推開房門,先朝屋裡探看了片刻,又蹲下身歪著腦袋觀察了一會兒地面,這才回身走到二人面前。「靠左兩間是雜物房,地面有浮灰且完整,沒發現任何痕跡,正所謂雁過留痕,看來案發當晚,應當沒人來過這裡。」
李凌雲從箱中取出一本冊子,只見封面上寫著「封診錄」三字。他又摸出一根形狀怪異的木棍,棍頭處夾著泛著灰光的細條。拿起這些東西之後,李凌雲看了看謝阮,最後卻朝明珪走去,把東西放到了他手裡。「靜觀於先,記後而動。我們封診道必須先記錄情況,然後才能動手驗看案發之所的物品。為我記錄的隸娘當下不在,只好麻煩你了,先把我方才說的都記下來。」
明珪點點頭,便用那木棍開始在冊子上書寫起來。用慣了毛筆,他一開始寫得有些彆扭,李凌雲觀察片刻,見明珪逐漸適應,略略心算了一下他的手速,便放心地走向右面。
推開此處房門,李凌雲仍是先用水晶鏡檢查門閂,接著蹲下側頭逆光觀察片刻,這次他沒直接走開,而是從箱中取出絹套裹在腳上,輕拉套口繩索。
閒在一旁的謝阮看到李凌雲的動作,有所察覺。「有發現?」
「這屋子有些回潮,地面溼潤,要是有人走過,腳上的塵土就會留在地上……」
他又取出一盒質地細膩的黑色粉末,緩緩靠著門邊踏進房中,接著輕輕將粉末抖在房中地面上。
李凌雲邊做邊說:「略溼潤的足印會吸附細粉,稍加拂拭,粉末就會集中在足跡花紋處,如此一來,便能得到清晰的鞋痕。」
隨後,他取出一把不知用什麼動物鬃毛製成的軟刷,只是輕輕拂過,地上便顯出了一枚黑色鞋痕的形狀。
他依次將粉末撒在某些位置上,一個個鞋痕便排列在地面上,形成一溜足印。
「按我大唐屋舍的常見佈置,入門右側均是奴婢住處,據案卷所寫,此屋住有婢女三人。兇手入室時,在此屋門閂上留下了刀具撥弄的痕跡,可見這屋裡的婢女絕不是裡通外賊的傢伙。」
李凌雲放回刷子,自箱中取出一把奇怪的尺子。這把尺子是用兩片一模一樣的黃銅板打造的,邊沿標有「尺」「寸」「分」的刻度,一尺分為十寸,一寸又分為十分,兩板的盡頭製成獅頭形狀,用鉚釘在獅嘴中鉚起,使其可以開合到相互垂直的角度。
李凌雲用怪尺測量鞋痕寬窄,又拿出一些絹帛放在鞋痕上輕輕印下痕跡。接著,他又掏出一根那種夾著泛著灰光的細條的木棍,在鞋痕旁寫下測量到的尺寸。
「此屋的地面上一共留下了三種不同的鞋痕,經封診尺測量長寬,再看絹帛描下的痕跡,可推出三人均為青壯男性,身形高大,皆在……嗯……六尺左右。」
「你從鞋痕就可以推出來人的身形?」謝阮質疑。
「你見過小矮子長一雙大腳嗎?」李凌雲不客氣地反問,「又或者大漢長著纖細秀氣的小腳?人的腳掌要撐起全身,矮小的人自然腳小,高大的人身體沉重,大腳才能支撐其行走。」
說完,他頭也不抬地朝明珪伸手。「屋內床上都是血,人一身血液亦有定數,以這流血量看來,這些婢女多半已性命不保。把案卷驗屍格拿出來給我看看。」
明珪連忙在案卷裡翻了翻,找出繪製屍體情況的那頁遞給李凌雲。這種繪畫了死者正面、背面的表格名為驗屍格。謝阮見李凌雲翻閱得飛快,疑惑地問:「這些腳印看起來大小差不多,你怎麼看得出是三個人?」
「人行走時的姿勢不會全然一樣,有人腳掌偏外處用力,所留腳印外沿就重一些,反之同理。再說了,這些鞋底紋路雖很相似,可仍存在細微差異,在咱們大唐,無論草鞋、麻鞋,還是皮靴,都由人手工製成,任何兩雙鞋的鞋底紋路都不會完全相同,只需耐心細細分辨,便可知進屋的到底有幾人。」
李凌雲解釋完,手指卷宗上標有「婢女」的幾個人形繪像,只見每人的脖頸處都繪有一條標註「可見骨刀傷」的紅痕。
「她們被殺之時,人都還在床上,身穿褻衣入睡,脖頸被利刃切開,據驗屍格上的記錄,傷口非常平整,一刀斃命,屋裡並沒有凌亂跡象,可見婢女們均未反抗。看來案發時間應是在半夜,兇手為了避免驚醒熟睡的婢女,便乾脆把三人一起殺掉。然而,她們同榻而眠,要想一個個殺死而不驚醒另外的人,很不容易。所以要想保證不被發現,就要同時殺死三個人,也正是因此,兇手才留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特徵。」李凌雲手指一動,指向其中一個繪像,「三個婢女的傷口長短近似,可那兩人是左邊頸部傷痕較深,這人卻是右邊的傷痕更深。」
「但凡用過刀劍的人都知道,持刀的手不同,發力時的方向也必有不同。」明珪微微眯眼,「看來,這三名兇手中,有一個人是左撇子。」
「大理寺的人,果然有些見識。」李凌雲看向明珪,「那誰……你過來,你說說,對這床邊的血跡有何看法?」
「這血……應該是滴落的!」明珪觀察片刻,「我在大理寺辦事,也見過一些案發場所的血跡,只是我也看不出更多了。」
「沒錯,就是滴落的。只是這血滴濺得極開,你看,它的形狀像不像夜空中閃爍的星芒?」
「這又表示什麼?」謝阮不以為意,「幾滴血跡,你們封診道還能看出什麼不同來?」
「有什麼不同,試試看就知道了。」李凌雲走出房間,從封診箱中拿出一個瓷瓶,又扯了一張白紙放在地面上。
謝阮問:「瓶裡是什麼?」
「雞血……」李凌雲開啟蓋子,在距離白紙略高的地方倒了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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