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撩殿火,火影在帝王臉上飄忽不定,李治臉上亦有瞬間驚慌,連忙走近幾步,低身拜倒:「參見父皇。」
李治顯然侷促,不安當地望向龍桌案,李世民心思何其細敏,見他眼神,眉間便凝起一蹙深痕,緩步走向書案,搖曳燈燭在他眼中,仿是夜空邃遠的星輝,明亮,又有哀傷,幽幽冰涼。
李治站著不敢說話,媚娘亦偷偷地望過去,卻見李世民幽涼的眼,正向自己望來,心上猛然一顫,立即低下頭去,心跳驟然加劇。
那雙眼,幽魅而深邃,是令人不敢直視的眼神。
「你何以在此?」李世民聲音淡淡,有略略沙啞。
媚娘深吸口氣,回道:「回陛下,奴婢……奴婢是伺候九殿下而來。」
李世民緩緩回身,望向一邊站著的李治,李治侷促地低著頭,身形晃動。
李世民顫抖的手將畫卷輕輕合起,明黃錦緞被高燭宮燈更鍍上一層淡淡明光。
卷軸被小心裝好在錦緞中,李世民坐穩在雕龍椅上,揮一揮手:「去吧,朕累了。」
心中皆是松下口氣,互望一眼,連忙施禮告退。
「武媚娘,傳徐婕妤過來。」李世民的聲音疲憊不著一絲情緒。
「是。」媚娘回身應了,卻見平素赫赫天威的一國之君,凝眉閉目,輕輕按壓著鼻翼,顯是疲憊已極。
終日的勞累,還是在這堅毅冷峻的臉上留下了無情的痕跡,可卻令那臉廓更如遠山悠遠英毅。
轉身而去,出得書房,卻正見到徐惠自兕子殿中走出,夜風撩開她杏黃色薄紗裙袂,月白色錦裙隱隱流蕩,望見媚娘,清秀黛眉微凝,隨即展顏道:「媚娘。」
再看見她,眼中卻無端是那水紅流霓衣群的女子,是那眉間端然持重、素淨溫賢的至高女子!
淡泊月色,一縷清光幽幽映上女子清淡容顏,果然,那眉是似她的煙黛,那眼是若她的清淨,只是那素淨眉宇少了幾分憂,少了幾分雍容氣度。
見她凝眉不語,徐惠亦斂起唇邊笑意,喚道:「媚娘。」
一聲方驚斷媚娘思緒,忙低身道:「徐婕妤,陛下在書房傳您前去。」
徐惠一驚,隨即點頭,向媚娘微一示意,便揚袂而去。
淡淡蘭草香拂入鼻息,媚娘隨著望過去,卻站在殿口處,久久不能離去。
原來,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那雙清水般的眼睛,柳月似的眉,才是這一切的根由!
她不是絕色的女子,沒有傾城的容顏,沒有蠱惑的嬌媚,卻有著與那畫中人一般的眉眼,一般的神態!
纖指緊緊相扣,眉心細紋凝結。
徐惠走進殿來,正欲行禮,卻見李世民單手撐著額頭,雙目緊閉,似已睡去。
側目望見榻椅上紫色細絨披風,放輕腳步,拿了披風,小心走近帝王身邊,只見他雖一手支撐著額頭,另一隻手,卻緊緊握著一軸畫卷。
該是畫卷吧?用明黃錦緞包著的。
徐惠不敢有絲毫動靜,只將披風輕輕披在李世民身上,高焰的燭光,明晃在帝王冷峻的臉上,仿似雪山峰頂被暖陽溶去了霜雪,他的唇角似乎含笑,可眉心卻蹙著深深愁結。
為什麼?他總是這樣鬱鬱寡歡?為什麼……她從未見過他由心的笑顏?
輕輕一嘆,轉身欲去,手腕上卻突地一緊,徐惠心中一驚,回眸望去,只見李世民眉心愁慮更濃,撐著頭的手,緊緊攥成拳頭。
「陛……」
一語未畢,李世民卻倏然驚醒,豁然起身,將自己的手腕攥得更緊,轉身將自己雙肩扣住。
他的眼神,如暴雨狂風席捲而過的深海,似痴似狂。
「陛下……」徐惠一時驚住,只是驚懼地望著他。
強有力的手臂,突地將她擁緊在懷中,撲入口鼻的是淡淡彌散的酒氣。
原來,他喝了酒。
他的力量愈來愈重、愈來愈瘋狂,幾乎令徐惠透不過氣來。
「陛下……」她不禁掙扎。
李世民卻更緊地擁住她:「別走,別走,別再……離開我!」
離開?他說什麼?可是說自己嗎?
他說我,而不是朕!
抬手,輕撫他顫抖挺毅的背脊,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憂傷?為何會突然之間悲狂至此?
正欲言語,李世民卻推起她的身子,幽魅的眼神夾雜著夜的悽迷。
唇上,頓時被他滾燙的熱情侵襲,擁著自己的手,越發加重了力道,幾乎捏碎她的肩臂。
她想要問他,卻被他深深吻住雙唇,不得言語。
他的吻,深而悠長,熱情如火。
徐惠緩緩閉目,如此熾熱,足令人心旌搖曳,意亂情迷。
「無憂……別再……離開我!」
一句,倏然驚斷如火的纏綿,徐惠猛地睜開雙眼,一雙水眸,突如雨滴跌落眸心,驚起一叢水漪。
無憂!
誰是……無憂?
「我……是星辰,你就定是那安然的皎月,若非皎月,又怎會菂心潔色地,令燦星相捧,永不離棄!無憂,別走,別走……」李世民緊緊擁住徐惠,卻有溫熱的水流淌在女子細潤的頸側,徐惠一驚,不由望向他。
是淚嗎?
心底突有不明所以的酸楚,令周身冰冷如霜,她顫顫側首,眼中凝結的水光,流轉在星眸中。她僵直在當地,他卻仍舊迷濛不清,喃喃細語:「你對所有人仁慈,卻……為何對我如此殘酷!如此殘酷!」
他的身子劇烈顫抖,綿軟地滑下去,徐惠忙用手撐住他,卻撐不住眼中零落的淚水。
「無憂……無憂……」
他仍自反反覆覆念著的名字,在徐惠心中一字字落定,無憂,到底是誰?是誰……竟能令冷峻傲岸的帝王、赫赫天威的天可汗,悲慟至此?
徐惠低眼望向他,他疲憊地靠在雕龍椅上,口中呢喃不清,眉心跳動不止。
他的心,想也是有這般糾結吧?
平穩下心思,心酸地望著龍椅上的男人。
看來,世事皆是平等的,縱是這天下之主,縱是這至高帝王,又如何呢?
只是……
心中唯有的疑慮,便是他口中心心念著的名字——無憂!
她輕撫自己的嘴唇,如此深情的吻、如此熾熱的纏綿,可是……他口中念著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怎不令人心酸?
晨光映出淡淡薄金,一絲絲抽去整夜的宿醉,燃盡的燭,餘著昨夜的焦香,頭昏沉沉的,李世民醒來時已然躺在錦絲龍床上。
緩緩撐起身子,按揉著整夜昏沉的額頭。
「陛下,您醒了?」
身邊傳來女子輕柔的聲音,仿似這晨間淡陽暖人心房。
「你……怎麼在這?」李世民起身,全身痠軟,很久沒有這般醉過了,昨晚,與長孫無忌等人議事甚晚,便傳酒而飲,一時,竟喝得多了。
女子走近身,為李世民整好衣裝,道:「陛下忘了?昨夜您叫媚娘傳妾前來,可妾來了,您卻已睡了,妾斗膽叫人將您移駕到床上。」
李世民望著她,目光探究:「那你呢?」
徐惠一怔,隨即道:「妾自是在陛下身邊了,只是起得早些。」
陽光映在女子白皙臉頰,微微嬌紅,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氣,嘆道:「朕是醉了。」
像是想到什麼,重又看向徐惠:「朕……可有說了什麼?」
捻著深黑錦帶的手,輕輕一頓,玉指微顫,容色只有瞬間凝滯,便是柔婉一笑:「陛下睡得沉,哪還能說話?連妾叫都叫不醒呢。」
深邃目光凝視著她,追問:「是嗎?」
徐惠微一遲疑,舉首,與他散去了酒醉的幽魅眼光相對,終是點了點頭。
然而昨夜的一切,終究無法釋懷。
白日里,徐惠多是去探望楊若眉的,這日,卻顯得心事深重,自慕雲死後,楊若眉沉默了許多,並不消沉,卻顯得漠然。
李世民一直追查著慕雲之死,以安楊若眉之心,卻似乎全無蹤跡可尋。
這日晴好,二人攜手漫步花園綠地,徐惠卻彷彿心意不在花草。
楊若眉是何等聰敏的女子,自可看出她似有心事,不禁放慢腳步,無意撥弄著身邊蔥鬱的翠葉,被陽光著上一層淡金色的葉片,纖指輕柔一撥,竟不能禁,旋旋飛落在地。
楊若眉柔聲問:「妹妹可有心事?」
夏風棉柔,卻好似隔開了楊若眉柔婉的音質,徐惠眼望旋落的飛葉,毫無所覺。
「妹妹。」楊若眉輕聲喚她,她方回過心神,卻茫然地望著楊若眉。
楊若眉微笑嘆息,攜了她的手,道:「妹妹是有心事吧?」
徐惠垂首,目光落在楊若眉妃紅色緞邊裙角,卻仍舊無言。
楊若眉看她一忽,笑道:「聽說,貴妃帶了你去冷宮中?」
徐惠驀然一驚,望向楊若眉,楊若眉的眼神卻始終落在繁枝翠葉間,柔指細細摩挲一片極寬的葉,似是說起一件極尋常的事般,漫不經心。
那時,她該是尚在病中,該是沉湎在痛失女兒的悲傷中才是啊。
徐惠不禁倒吸口涼氣,周身如同滾過冷冷冰珠,暗暗感嘆,所謂宮牆之高,果真如此,可以在這裡生存的每一個人,皆是不平凡的。
楊若眉,看似隱忍,寵辱不驚,卻不想,一雙瀲水清眸亦是觀望著宮中的每一個角落。
見她不語,楊若眉緩緩回身,美目笑意深深:「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為你的獨寵而有所惶恐。」
說著,眉心有不經意的一蹙:「且,以你之寵,無子……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
徐惠驚疑地望著她,看似平靜無波的一雙眸中,竟有如此洞悉人心的光澤。
她靜靜地望著她,楊若眉一身貴雅的素色蓮絲抽錦裙,墨髮長長披散,夏風拂面,若薄霧,杳杳拂過她清澈的眼眸,無端攏上一層迷濛。
她的容顏嫻靜,眼神卻突而令人敬畏。
心思流轉間,卻突有想法,隨而笑道:「夫人多心了,貴妃確是帶我去了冷宮,我亦確有心事,卻不為那一樁。」
楊若眉疑道:「噢?那倒是為何?」
徐惠眸中凝笑,音色幽淡,亦看似不經心道:「昨夜,陛下飲得多了,說起些……妹妹不懂的事。」
楊若眉笑容微滯,望她的目光中,似掠過若有似無的意味。
徐惠緩緩回身,輕輕走近一樹青翠高樹,暖風吹散她連長青絲,珠玉吊絲釵蕩起叮噹歌響。
「夫人進宮多年,可聽過……‘無憂’這個名字?」
一語,似流水溪澗突逢暴雨拍石,倏然打碎一片寧靜。
楊若眉凝眉望著徐惠背影,她並不看自己的眼睛,可是她卻知道,她的心裡定也描繪出了自己驚痛的眼神!否則,她便不會問。
早便聽李世民提及,徐惠口才了得,性格倔強,雖免不了少女的青澀,卻是極靈秀的。
故,遲早都會有這一天的,只是她未曾想到,會這樣快。
見她許久不語,徐惠便轉眸看她,楊若眉忙暗暗穩定下凌亂的思緒,容色只是平常:「可是陛下酒後所言嗎?」
徐惠點頭:「是。」
側眸,望一樹翠葉簌簌,天色流光,映得翠色如凝:「陛下說……‘我是星辰,你就定是那安然的皎月,若非皎月,又怎會菂心潔色地,令燦星相捧,永不離棄!」
頓了一頓,轉眸,水光盈盈:「無憂,別走,別走……」
楊若眉眼中終究凝上一絲黯然,微蹙的眉心,隱著心內無聲的嘆息,緩緩轉過身去。
陽光映著飛展的妃紅錦裙傾瀉,落在幽翠碧草上,晃人眼眸。
如此這樣的背影,足見她內心的糾結。
那麼顯然,她,是知道的。
徐惠上前一步,復又追問:「夫人可是知道嗎?」
許久,楊若眉只是無言。
一陣暖風拂起青絲盪漾,她方側眸道:「陛下,還說了什麼?」
徐惠望向遠天金陽一縷,慨然道:「無憂,你對所有人仁慈,卻為何對我如此殘酷。」
聞言,不禁令人胸中酸澀,楊若眉悵然一嘆:「一年了,他……終究還是如此念著她。」
徐惠小心問:「無憂,是陛下曾深愛過的女子嗎?」
楊若眉苦笑一聲:「何止深愛?她,之於陛下,便是心的全部。」
徐惠凝眉,更是不解,心中忽而掠過一人身影,突地一驚!
一年了!
聰慧如她,話已至此,細細思來,又怎還需說透?
這宮中唯一禁忌的人,恐只有一個——先皇后!
徐惠眼中閃爍一點明光,驚道:「莫非是……」
楊若眉知她已心有了然,輕輕點了點頭。
果然,是先皇后。
長孫無憂!
徐惠心內不禁驚顫,聽聞,當今陛下,曾建造層觀,日夜觀望皇后的陵寢,如今看來,此言非虛。
拂襟而透的暖風,令心內倏然滾熱。
眼底,亦燻上一絲淡淡潤溼。
未承想,後宮繁花似錦的天子,竟會有如此深重的情意!
見她怔忪,楊若眉緩緩走近她身邊,撫上她嬌細的肩,目光卻是鄭重:「妹妹,我還要提醒你,你與我說說倒是無妨,只是與別人便萬不要再說起來,尤其在陛下面前,更是不可提及半字!你可明白?」
徐惠凝眉不解,雖說觸景傷情,她卻仍不懂,為何先皇后竟無形中變作了這宮中禁忌的名字?
徐惠疑道:「夫人,我不懂。」
一片葉,飛落在徐惠肩頭,楊若眉伸手拂了,目光微悵:「若你知,他是如何艱難才走出了那段日子,你便會懂了。」
轉身,望向驕陽天際,苦笑道:「我原以為他已是走了出來,可是……」
微微側目,餘光映出身後女子年輕姣好的面容,一聲嘆息:「這會兒日頭大了,回吧。」
徐惠望著楊若眉,她綽約婀娜的背影,在日色下,尤顯得風姿翩然。
楊若眉如今尚且是如此傾城絕色,又何況是當年?
徐惠心中暗暗糾結,那麼,令那威俊帝王如此痴念著的先皇后,又該是怎樣的女子呢?
滿心皆是疑惑,一層深似一層,自她入宮,似一切的一切,都事出蹊蹺,突兀而難以釋懷。
夏意漸消,夜風摻了絲絲涼意,徐惠倚在窗前,望月光如水流瀉,如沁在指尖兒上的清涼梅茶,令心頭有莫名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