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滂沱,風嘯如吼,入夏以來最是猛烈的一場大雨,萬千雨柱,烈烈風鳴,洗滌著煌煌宮閣如死一般的沉悶。
殿外,雨勢壯觀,冷風攜雨撲入到殿中來,狂卷的陰風,破開緊閉的窗門,雷電交加,殿外一片銀雨成霧。
徐惠將窗重新關好,冷雨濺在面頰上,令人寒戰。
殿內燭火輝煌,與殿外的冷氣全然不配。
李世民凝眉坐在雕龍金椅上,手中持著慕雲橫死牢中的奏疏,徐惠緩緩走到他身邊,為他蓄滿茶水,水暈暈開翠色青葉:「陛下,天色晚了,今日事情繁多,您早些歇下吧。」
李世民將奏疏遞給徐惠,眉心溝壑深深:「朕懷疑,慕雲是被謀殺。」
徐惠一驚,望著李世民遞過來的奏疏,卻並未接過,只是疑問道:「陛下何以這樣認為?」
李世民凝望著她,勁眉微微一彎,深眸沁一絲笑意:「你一看便知。」
徐惠低眸,緩緩垂首:「妾,不敢。」
李世民走上兩步,目光如清綿的雨水:「朕叫你看的,有何不敢?」
溫熱氣息流瀉而下,燻在徐惠臉際,只覺微微燒熱,只是默然垂首,不語。
殿內輕嫋的燭光,熠熠明黃,女子嬌羞面容,紅若流霞,李世民低笑一聲,隨即斂盡,只餘一抹鄭重在眸心裡:「不看也罷,只是,慕雲一事,要如何與若眉說起?」
徐惠望著他英毅的側臉,挺俊入鬢的修眉,燭光搖曳在深深眸底,情意交纏、萬縷千絲,仿有無數過往糾結眼底。
想那不堪回首的曾經,定是他此生都不願再憶起的往事,可這一次,種種的種種,承儒、慕雲,卻又都牽連著往昔的一點一滴,甚至……還包括楊夫人,都會令往事輕易刺痛心懷。
徐惠輕聲一嘆,纖手不禁撫上帝王肩臂:「陛下,誠則明矣,明則誠矣。(1)只要陛下心意誠懇,楊夫人也定會明知道理。」
李世民緩緩低眸,迎上徐惠清澈目光,殿外狂雨急驟、勁風呼嘯,然而眼前女子卻如靜靜湖心,不驚微瀾,輕輕握住她撫在肩頭的手,慨然道:「但願如此。」
雨,已下作了濃濃水霧,整整落了一夜。
孤冷的東宮,一片慘淡銷凝。
承乾大敞窗門,跌坐在桌案旁,任誰也不敢靠近。
驟雨侵襲,寒風吹灌,殿內燈火不明。
慕雲,我曾說過,你是慰我心事的解語花,舒我心懷的清涼風。
花可解語,風可留情。
可是慕雲,你又可知道,你在我心中,遠勝過嬌花,遠比過清風!
但是我——
我親手毀掉了這一切,折斷了花枝,斷送了清風,而如今,如死一般的錐心之痛,也唯有這般承受!
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我不配擁有你!
失去你,我罪有應得,罪有應得!
上蒼,你果然如此公平!
炙心的烈酒麻木心脈,穿透柔腸!
(1):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出自《中庸》:內心真誠就會明曉道理,明曉道理便會內心真誠。
烈烈狂雨,一夜如浪。
翻江倒海的雨浪捲起泥沙埃塵。
樹蔓在冷雨勁風中狂搖,冰冷的雨柱,摧破年久失修的窗閣,落花墜了滿地,落在浪卷一樣的雨水中,隨波逐流,憑風吹散。
素白流長的錦袍,與風而舞。冷雨溼透衣帛,舞亂長髮!
一步一步踏著水浪,冰冷的雨水自腳底傳到心間。
母妃,怎麼恪兒不在,這曾經莊雅貴華的仙淑閣,竟會在這冷夜風雨中搖搖欲墜?
恪兒不在,怎麼這裡竟會荒涼得草木凋敗、花飄葉殘?
母妃,你一定很冷,是不是?
是不是?
握緊雙拳,修逸的眉目,風削雨作!
身後一紙薄傘撐起,須臾便殘破在猛烈的狂風中:「殿下,快回吧,您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李恪幽眸一側,眸光凝著雨光生寒,卻咬唇不語。
「殿下,楊妃娘娘在天之靈,也不會想看見殿下這樣傷心。」身後侍人輕聲勸慰。
李恪眉心緊擰,心尖處刺入尖銳的疼痛!
冷雨自天頂傾瀉而下,順著雋秀堅挺的臉廓順流成河。
膝下倏然一軟,跪倒在風雨中荒蕪冷落的水浪中:「母妃,恪兒回來了,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仰天悲吟,緊緊閉目。
母妃,恪兒回來了,回來了!
終於……回到了您的身邊!
一夜雨驟,清晨,細風依舊冰涼,如薄薄寒刃,吹割在人們臉頰,絲絲抽疼。
靜穆的宮閣,莊素如裹,霧靄如幕,纏繞寥落在煌煌宮殿,太極宮莊貴繁華,一夜風雨,傾不盡萬丈恢宏!
李世民早早起身,昨夜兕子又是不得好睡,噩夢頻驚,徐惠與李世民一直伴在床邊,近晨方才小寐一忽,為守在床邊的徐惠披上錦帛長披。
身後突有響動,李世民回身凝眉,示意輕些。
身後女子,神情清冷,默默低下頭去,手中端著紋龍雕花盆,不語。
李世民轉身,踱步至女子身前,女子一身素色宮裝,墨髮輕挽,周身不著飾物,卻豔色如初。
武媚娘!
李世民心中是有印象的,望她如今一臉莊謹,微微一笑:「武媚娘?」
媚娘垂首:「是。」
淡淡晨光流入大殿,女子睫影低落,片刻靜默,男子聲音深幽沉穩:「朕已洗漱了,等下你伺候徐婕妤梳洗。」
纖凝指尖微顫,睫影凝滯,聲音平潤清和:「是。」
側身讓開,君王錦繡龍袍飄揚飛卷,殿口金光照映巍巍背影。
媚娘靜靜立在當地,舉首凝望。
正自出神,身後女子聲音,慢然響起:「陛下上朝了嗎?」
媚娘這才轉身望來,見正是徐惠徐徐起身,幾夜不曾好睡,自是一臉倦容。
然那一身華貴的絲帛錦織裙,繡了梅花傲雪,披展的紫色長袍,龍騰九霄,一看便知是陛下之物,心中隱隱暗動,容色卻是不形,唇際含了笑意,迎身走近徐惠,微微施禮:「參見徐婕妤,奴婢侍候婕妤梳洗。」
徐惠眉心微凝,望著眼前美豔的女子,素色宮裝,神情淡淡,寵辱並不形於色。
忙道:「媚娘,你我何須如此多禮?」
媚娘悠悠起身,笑意依舊:「自是該的,不然不是亂了宮中規矩?若陛下再行怪罪下來,奴婢可承擔不起呢。」
將盆放好在架上,恭敬道:「奴婢為娘娘梳洗。」
徐惠凝望著她,她的微笑,為何看上去會這般冰涼?
是自己的錯覺嗎?她的笑,明明如春日溫暖,如何會有這種感覺?
緩步走近,安撫下心中隱隱疑惑,想來,定是最近事務繁多,自己亦是想得多了。
二人為不驚醒好不容易熟睡的兕子,動作極是輕緩,菱花鏡前,媚娘纖手為徐惠挽起烏髮,簪一朵帶露芙蓉花,珍珠耳串明光流蕩,蔚藍如碧空洗雲的長擺軟緞裙,密繡點點花繁飛揚,逶迤淡淡春光。
鏡中女子,靜淡的神色間,卻似有暗暗愁色。
媚娘輕望一眼,試探道:「娘娘可是有心事嗎?」
徐惠眉心微凝,望鏡中為自己修飾髮飾的女子,輕輕嘆息:「陛下也幾日不曾好睡了,公主病體不見好轉,一直不肯說話,而慕雲橫死牢中,太子失心,亦不知如何對楊夫人說起,還有諸多政務繁碌,我卻不知要如何幫他。」
媚娘纖手一滯,抬眼望向鏡中女子,微笑道:「看來,娘娘對陛下真真體恤。」
徐惠心中一顫,抹霞飛紅臉頰,淡淡嬌羞,原本蒼白容顏,平添一抹嬌楚。
凝白映著流紅飄落,若桃花飛雪。
徐惠微微垂首,輕聲道:「我乃陛下妃子,自當為陛下分憂。」
髮間隱隱一痛,徐惠輕呼一聲,媚娘緊緻面容立時平復,只是道:「娘娘恕罪,奴婢不小心,弄疼了娘娘。」
「不礙事。」徐惠見她似是緊張,微笑望著鏡中挽發女子,媚娘卻再也未曾抬眼。
鏡面流光,隔鏡相望。兩支嬌花,容顏清豔嫵媚。
一日下來,疲累已極,兕子依然不肯說話,御醫束手無策。
夜晚,流霧濃郁,涼星散漫,月色如冰凝結,成夜!
龍桌案前,帝王奮筆疾書,徐惠哄著兕子睡下,奉一杯清茶,徐步走近李世民身邊。
杯盞的響動,令雲毫筆尖微微一滯,墨跡一點凝然,隨即便又如流水行雲,揮灑如彩。
徐惠不敢久留,只垂首向回走去,李世民卻突地叫住她,聲音低緩而堅沉:「你等一下,這個……給你!」
徐惠回首望去,只見李世民緩緩起身,適才書寫的帛卷長書在手,對卷,向自己遞來。
明黃色錦緞,繡龍如飛。
徐惠心上一顫,她自是知道那是什麼。
雙膝跪倒,纖手高舉,只聽李世民步履沉沉,走到自己身前,輕軟的手感,精緻的紋路,殊不知,聖旨的帛布,觸手,竟是冰涼。
緩緩抬眸,只見君王目光深深,幽靜的眸子,似暗夜深黑,又似月色流連淡淡溫柔。
徐惠凝眉,這樣的眼神,溫暖憐惜、卻又深不可測。
輕輕展開聖旨,低眸望去,一字一字,剛勁有力,黑白清晰。
徐惠眼前卻頓感模糊一片,唯有四字,仍如白晝的驕陽,刺目疼痛——准許出宮!
一時心神不穩,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竟是一時無語。
李世民的聲音如從遠空縹緲而來,虛無又似有慨然嘆息:「朕命人護送你出宮,承儒會在城門口等你,你與承儒既是兩情相悅,朕,只望你好生規勸於他,莫要再於陳年往事中,執迷不悟!」
「陛下。」徐惠緊緊握住手中聖旨,聲音輕緩如煙。
清澈的眼睛,流轉殿閣飄忽的光焰,李世民側首,避開她猶疑的眼神,望向濛濛星空。
這樣的側影,彷彿自她第一次面見他,便是如此——孤伶而冷峻。
徐惠緩緩起身,涼薄的月色,蒼白灑在冰冷的宮階上,手中聖旨被牢牢緊握。後宮無天,宮牆高聳,一入宮門幽深似海,陛下讓她出宮,她……是不是該笑呢?
可是為什麼會有淚……流落唇角?
不一會兒,便有侍衛緊隨而來,徐惠輕輕拭去臉邊淚滴,侍衛說陛下吩咐,要徐婕妤回宮取些金銀物件,徐惠卻只是笑笑,輕紗裙裳,迴風流舞,暗夜下的皇宮,星天分外迷濛,一塊塊青玉宮磚、一片片黯然冷淡,侵襲而來,席捲心間。
宮門如大敞的幽幽血口,徐惠在門前久久滯足,目光自宮門上慢掃而下,年初,她便是從這裡踏進了這座宮閣,踏進了命運的驅使中。
唇角隱隱含笑,想當初,是懷著怎樣忐忑而認命的心思沉重地走進來?
而如今……
涼夜琴絃,畫墨詩情,在腦海中飛轉盤旋。
徐惠垂眸,捻裙徐步穿過宮門,所有繁華,所有曾經短暫的日夜相伴、品詩論詞,都已流連在身後。
越走越遠。
背上彷彿有重重巨石,一塊塊地壓著,壓在背脊、壓在心頭、壓在沉澱的思緒裡,令她喘不過氣來!
指尖已經冷透,晚風終究冰涼,不知走了多久,巍峨的城門已近在眼前,宮門邊,有一人一馬,那人中高個子,英挺的眉目,仿有月光倏然明映,殷殷凝望向自己。
儒哥哥,徐惠唇邊竟有冷冷的嘲諷笑紋,艱然僵澀……
「惠,真的是你?」承儒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驚喜,而徐惠只是輕輕低下頭去,深吸口氣,不語。
承儒望一眼身後侍衛,侍衛低眼道:「徐婕妤,卑職先行向陛下覆命。」
「慢著。」徐惠轉首,輕聲喝住了身後侍衛。
侍衛一驚,徐惠慢聲道:「請您在此稍作等候。」
侍衛不明其因,只見女子目光堅定,略作思量,低身向後微微撤步,候在了一邊。
承儒眉心微凝,猶疑道:「惠,你……」
徐惠看向李承儒,靜淡的目光,如夜色涼無溫度:「儒哥哥,我來,只是想勸你一句,過去的已經過去,何必再在往事中沉淪,置自己和他人都於不堪的境地,這又是何必?」
承儒臉色驟然一變,多日不見,她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竟是在說這些。
握著馬韁的手,指節作響:「是他叫你來的嗎?是他叫你在這裡與我說些無所謂的話,卻還要惺惺作態地告訴我,叫我帶你遠走高飛,遠離宮閣嗎?」
「不!」徐惠不知這是第幾次被他咄咄的言語刺痛,她輕輕嘆氣,如今眼前這個眉眼如刀的男人,真的……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儒哥哥!
徐惠將聖旨遞在李承儒眼前:「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冷月當頭,承儒慢慢展開明黃聖旨,徐惠的聲音卻如月光流瀉,輕柔而涼冷:「我原以為入宮便是寂寞一生,原以為我今生的宿命便是落花流水,無所依從,可是……」
纖指輕輕拂開飄蕩臉際的髮絲,心底似有什麼豁然開朗,望向天際蒼白冷月,竟悽然地笑了:「可是,我遇見了我今生都無法預料的人,他孤單、冷傲,高高在上令人仰視,卻又有無法琢磨的心事,總是流露在眼底,嘆息的、糾結的、悲痛的,這又令我很恍惚,有時甚至並不覺得他是一個皇帝。」
「別說了!」承儒猛然合上聖旨,眼中唯餘一絲質問與痛楚:「你……說了這許多,無非想要說明你要回宮,繼續做他的徐婕妤!是不是?而我們的情意卻早已經淹沒在了富麗堂皇的宮殿之中!」
徐惠心浪似被利石倏然擊碎,眼中淚意強忍,唇角蒼白:「不!不是!我們的情意,在你問我是不是被寵幸、在牢中質問我的時候就已經斷了,一次又一次,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的感受,我……根本比不上你的仇恨和你心中對他根深蒂固的成見!」
承儒臉色煞白,喉頭顫動,嘴唇微微一抖,眼神如被攪亂的湖心,卻終究無語!
因為她說的,似乎都沒有錯……
徐惠安穩下心緒,轉身對向一邊侍衛,單薄的背影,飄然如清豔翩飛的玉蝶,嘆息的聲音,清冷如冰:「儒哥哥,惠只望你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多看一看如今百姓的安平日子,殺了陛下,天下必然動盪,那麼真正遭殃和痛苦的又會是誰呢?」
承儒身子一震,望向徐惠幽幽遠去的背影,旋旋飛落的細葉,女子的背影,迤邐流蕩的輕絲紗裙,令眼前一片模糊。
清風掃起落葉紛紛,承儒僵然立在當地,怔怔望著女子遠去的身影,冷風捲起青袍飛揚,心,也彷彿在風中,迷失了方向……
她,要回去,而他,卻再也沒有力量阻止!
她的心,已留在了這座高聳恢宏的宮閣之中!
可是惠,但願你永遠都不要知道那件事情。
一路疾行,輕紗裙裳翻飛如蝶,月白色菊色清風圖,彷彿欲從繡鞋上飄落,從小到大,她似都沒有這般心急過,緊緊攥住薄紗衣袖,流風盪漾裙紗飛揚。
侍衛跟在她身後,容色焦急,陛下令好生護衛徐婕妤出城,卻並未吩咐她是否還要回宮,而當時君王神色暗淡,他並沒敢追問,如今見徐惠步履匆忙,亦不敢貿然詢問。
夜色已然深濃,一片漆黑中,女子月白色身影尤是清晰,殿前,宮女侍從見徐婕妤容色肅厲,徑直向殿中走去,皆不免神色一滯,因此事並未公開,眾人不明情由,卻知徐婕妤乃陛下寵妃,只是稍加阻攔,卻未敢用強。
一內監面色緊張地走進殿來,聲音匆急:「陛下,徐婕妤到。」
話音才落,徐惠便已定然地站在殿中,李世民伏案而書,筆尖驟然頓住,洇開墨暈一點,抬眼望來,只見女子面色凝重,眉心間深深問責,一覽無餘。
示意侍人退去,驚異的心思盡數斂在深沉眸心,李世民只是低垂下眼,繼續書寫:「怎麼回來了?」
徐惠玉眸凝霜,淡淡道:「陛下欲治妾抗旨不尊之罪嗎?」
李世民御筆一顫,聲色仍舊平靜:「究竟因何返回?怕朕……並非出自真心、日後尋仇嗎?」
徐惠心尖處刺痛尖銳,目光卻如清水:「那麼陛下……是真心的嗎?」
燈芯爆出刺啦星火,燭焰高華,帝王英挺眉峰聳然一動,筆觸凝滯,彷彿一筆滑向了心間。
女子溫若流水的聲音,卻憑空多了幾分尖利。
擱筆起身,君王凝聚目光,光火分明,緩緩踱步至徐惠身前,女子迎視的目光,無退避亦無畏懼,唯有質詢以及隱約可見的憂傷。
那憂傷有如一縷細細的雲,縹緲在清淨的眼池中。
心思兀然一動,回憶亦驟然明晰在眼底,這樣的眼神,曾令自己多麼痴戀而不可自拔?
只是物是人非,眼神依舊動人,卻已再不是曾經深愛的女子。
見了,不過徒增心痛。
眼光游移不定,嘆息道:「朕已欠了承儒許多,既然你與承儒兩情相悅,朕又何必……」
「兩情相悅?」徐惠打斷君王言語,斷然道:「陛下可有問過妾一句嗎?又怎知便是兩情相悅的?難道……」
眼神憂傷更化作一抹悲涼,涼得心骨凝凍:「難道妾……不過便是陛下揮之則來,揮之則去,安撫內心愧疚的工具而已嗎?」
李世民身子一震,龍眸驟然如劇。
徐惠唇角微挑,眼中淚意傾漫,冷笑道:「說什麼寵幸隆盛,卻有誰知道,是有寵……而無幸!」
李世民眼光一動,心間仿被尖細針尖兒撥弄,薄唇一抖,女子飄零的淚光,彷彿落進了心裡,滴滴冰涼。
自己一直當她還是個小女孩,卻不想亦有這般細敏的心思,疑慮深深。
是啊,她雖說年紀還小,卻終究是自己的妃!
自己如此安排,卻忽略了她的情感,她的意願,以為是成全了她、以為是恩澤於她,可是,卻未曾想過她是否心願如此!
難道……真是內心愧疚作祟嗎?
此時亦不禁懷疑,又叫她情何以堪?
眼神慢慢放柔,卻如流淌的江河,波瀾湧動:「朕,沒想到你會不願,畢竟你與承儒兩小無猜,情意匪淺。」
徐惠凝望的眼神淡淡流殤:「情,亦有分寸,陛下……」
傾前一步,眼中憂傷漸濃,凝成眼底一泓哀雲:「夫妻匪易,契注朱繩!(1)」
一字一句清晰,李世民眉心驟然凝聚,夫妻匪易,契注朱繩!曾經,自己以這句話來勸慰不適隆寵的徐惠,而今天,她卻用這句話撥開繚繞心頭的霧靄。
「惠……」心流湧動,那已是闊別許久的悸動,修指撫上女子姣美容顏,觸手溫熱的,是緩緩滑落的淚水。
指尖滑向女子髮間,擁她入懷,青絲纏繞在指尖上,女子顫抖的身體,溫如香玉。
殿內,燭動煙搖,靜寂,唯有女子的輕泣,細若流水。
李世民擁著懷中女子,心緒悠遠恍如隔世!
這感覺,不知失去了已有多久?
許久,李世民方才抬起女子臉頰,輕道:「你剛才說什麼?」
眼角凝一絲促狹,似笑非笑:「有寵……無幸?」
女子臉際頓如天邊燒紅的濃雲,心間更如灼火燎過心原,竟一時痴愣:「陛下……」
勾動的唇角,笑意淺淺,男子淳厚的呼吸漫過唇際,溫軟的觸感,彷彿清涼拂潤的春風,滑動在心間,平息灼灼燒熱。
殿火如煙,繚香浮動。
他的眼神溫柔如水、他的胸膛健碩如石,他的指尖滑過溫膩香軟的肌膚,留下淺淺淡淡的紅潤。
綾綃紗帳,夜幕深垂,一簾情濃豔香如火!
(1):夫妻匪易,契注朱繩:參見《縱有笙歌亦斷腸》李世民與徐惠的一番對話,方能體味徐惠此時說出的意韻。
一早,晨霧稀薄,女子早早起身,端坐菱花鏡前,純白色絲綢料子,輕軟墜身,芙蓉花顏,分外嬌羞。
長長的墨髮,直垂腰間,簡單挽上流仙髻,簪一支帶露桃花豔,外披水黃色綢絲帛,對鏡婉笑,美人姣好。
起身緩緩伏在錦帳龍床,淡淡融光稀漏,勾勒男子絕俊風流的臉廓,剛毅的臉廓,依稀可見當年倜儻英姿,如今更添幾分蒼勁,惹人心往。
纖指劃過他挺俊鼻樑,如蘭氣息在耳邊輕輕吹吐。
帝王忽覺頸間酥癢,緩緩睜眼,暖光如燻,睡眼中望出女子嬌豔容顏,柔唇微微含笑,對著自己輕聲道:「陛下該上朝了。」
昨日一切仿似是夢裡一般,清靈的嗓音響在耳邊,方才憶起昨夜的繾綣,坐起身來,凝望女子嬌小的身姿,清素的妝容,唯那臉頰紅若朝霞。
並不及自己言語,徐惠便轉身吩咐宮女,玲瓏身量,纖細美好,李世民搖了搖頭,起身下床,推開窗子,舒展一下筋骨,窗外清涼的晨風,吹得人心曠神怡。
「奴婢伺候陛下梳洗。」嬌細的女子聲音響起,李世民停住伸展的手臂,回眸望來,果然,是武媚娘,那曾聲勢咄咄的女子。
轉身,微微一笑,任武媚娘為他平整衣袍,束髮梳洗,沒過一會兒,便龍袍整立,面若容光,這才回眼一望,只見徐惠始終站在一個角落,許久未曾一言,眉間亦似有淡淡輕愁,若有所思。
側身吩咐媚娘一句:「你先下去。」
媚娘低身應了,路過徐惠身邊,眼光微有一側。
李世民走過來,執起女子一縷青絲,輕輕把玩,隨意道:「怎麼?突然心事重重的?」
徐惠舉眸而望,眼神有一些凝重:「沒什麼,妾只是覺得心裡總是不安。」
「不安?」李世民近前一步,把住女子細肩:「是朕令你不安嗎?」
「不。」徐惠趕忙搖頭,幽幽望向殿外:「是……媚娘。」
李世民凝眉,亦望了過去:「武媚娘?」
徐惠點頭:「是啊,妾與媚娘一同入宮,情同姐妹,而媚娘無論才情相貌皆在妾之上,可是如今……」
不禁垂首,眼含愁緒:「這令妾心中著是不安,總覺得這一切,都本不該是屬於妾的。」
李世民低眸望她,心下卻俱是懂得的,無論是怎樣倔強的個性,卻仍還是個天真的女孩子而已,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柔聲道:「才情相貌在你之上嗎?怕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朕,便未曾覺得,卻令你不安了?」
徐惠搖首,抬眸望向李世民,眼中卻突有一些猶豫:「陛下,有件事在妾心中,始終是一個結。」
李世民修眉一緊,似想起了昔日情形,當初,自己著意恩厚於她,她卻冷談非常,甚至心有抗拒,當時便言心中有結,卻不肯說,自己亦沒有追問,看來如今,無論她是否心屬了自己,這個結仍在!
李世民看看天色,已至上朝時候,微笑安撫道:「好!待朕上朝回來,定與你好好解掉這個結。」
徐惠只覺額上溫熱,男子聲音溫存:「有空,多陪陪兕子和楊夫人。」
隨即,便是滿心的空落,待徐惠再回神來,帝王背影已匆匆消失在殿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