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嘆氣,心中不安加劇,解掉這個結又談何容易?自己又要從何說起呢?
如今,太子東宮一片蕭索,聽聞太子整日閉門不見任何人,便連九殿下前去,皆被擋在了殿外,兕子不哭不鬧,卻更令人心焦,總也不肯說話,別是嚇出了什麼病來。
而楊若眉……徐惠轉眼望向天際紅霞如綢,只聽說楊夫人一再追問,李世民便婉轉告知了慕雲一事,楊夫人聞之慟哭,本便傷重的身體,更是難堪心痛。
一樁樁、一件件都看似與自己無關,可為什麼,這種不安,卻會在自己心中逐漸蔓延,細細想來,更如同萬縷千絲般與自己相連,牽扯不開!
楊若眉已搬回了芙蓉苑,理好思緒,徐惠便命人備了些清淡果品,唇邊噙一絲笑意,徑直而去。
碧兒侍候在左右,徐惠詢問了,卻說楊夫人已兩日不曾進食,藥水亦是不進。
走進芙蓉閣中,撲鼻一股濃濃的藥味,徐惠將果品放在桌上,楊若眉雖不進藥,可宮女們仍不敢怠慢,尚有一碗藥放在桌上,探手一摸,已是涼了。
徐惠轉身吩咐:「碧兒,去將藥熱了。」
碧兒應命去了,楊若眉虛弱望過來,只見徐惠秀眉微凝,輕輕走到自己床邊,想自己的容顏定是憔悴多了,只是低眸嘆息,並不言語。
徐惠心中無端酸澀,楊若眉自是見過的,對自己甚是和善,不過幾日前,還是豔美如昔、絕色傾城的女子,歲月絲毫未能驚動她絕倫的美貌,可如今,容顏蒼白、面色憔悴,嬌唇慘白如紙,似只一夕,便老上了幾歲。
「夫人。」徐惠低聲道:「夫人還是要用藥的,陛下很是擔心,夫人這樣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傷了自己,何必?」
楊若眉惘然一笑:「你有所不知,當年,我已欠下了慕雲太多太多,害她從小孤苦,無依無靠,而今……甚至來不及再聽她喚我一聲娘,她就……」
淚水簌簌而落,徐惠連忙安慰:「夫人莫要太過傷心,當年的事,我並不知道,可如今,夫人這樣傷心也是徒勞,若慕雲有知,血濃於水,想她心中亦不會好過的。」
言畢,楊若眉突地似驚覺了什麼,凝眉望向徐惠:「不,不會的,慕雲……她怪我,她是怨恨我的!真的,真的……」
說著,淚水流瀉如泓:「這些日,我都夢見了她,她在哭,一直在哭,她說,她是被人害死的,她不想死,不想死……」
幾近崩潰地掩住憔悴面容,徐惠連忙坐在床沿邊,將楊若眉摟在懷中,任她縱情哭泣。
「是我害了她,是我……」楊若眉一句句地重複,卻令徐惠心頭猛然一抽,腦海中彷彿穿過無形利劍,剝開一層層凌亂的思緒。
她依稀記得,那天,李世民對她說,慕雲……是被謀殺的!
身子不期然一顫,心底發寒,抱住楊若眉的手,亦感覺僵硬得沒有了知覺。
難道,母女之間,竟真有這樣的感應嗎?
看著楊若眉如此悲慟,傷心欲絕,心中不禁一片酸澀,亦有不安隱隱於懷。
徐惠輕嘆一聲——
慕雲,怎麼你來得如此神秘,卻也去得這般蹊蹺!
近來的皇宮,總不甚安寧,宮外亦有暗流洶湧,一雙雙眼睛,皆在窺探著蕭索的東宮,以及莫名歸來的吳王——李恪。種種猜測亦如雲叢,甚囂塵上。
「聽說李恪回來了?」男子抿一口茶,聲音低沉。
屋中,只有兩人而已,一人坐在另外一邊,容色平淡:「是,我也有聽說。」
說著又道:「只是不知他為何會回來。」
突地一聲脆響,男子將杯盞重重放在桌上:「父皇的心思,真真難測,慕雲死了,沒想到能令大哥這般消沉,可是……這個時候,父皇竟然召回了李恪!你說……到底是何用意?」
那人仍舊一臉平靜,勸慰道:「四殿下何須著急?咱們目的已然達到,陛下對太子不再信任,而未能預料的,唯今之計,靜觀其變方是上上之策!」
李泰凝看著他,他似乎總是一副清淡口吻,好似什麼都無法驚動了他:「你說的倒是輕鬆,大哥意志消沉自然是意外收穫,可這樣,亦會令父皇懷疑,並不是大哥為了滅口,而殺死慕雲,那麼……父皇便不會追查嗎?」
那人輕輕一笑,道:「這便要看四殿下的本事了,有些人悲傷,卻並不一定是傷在了心上,戲演得太過逼真,有時才更加令人懷疑。」
「你是說……」李泰似有所悟地望著他,猶疑道:「可是父皇思想……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被人左右。」
那人點頭,亦斂住了笑意:「所以才說,要看殿下的口才如何了。再說,即使未能左右陛下的想法,於我們也是無害的,無論怎樣,怕陛下是追查不到咱們的。」
李泰轉眸,望向杯中一汪茶清,心中卻流洪如浪,許久,方嘆息道:「嗯,如今也只好如此。」
隨即,目光凝看向對面之人,肅然道:「你替我多留心李恪,他……可不是大哥,自小便是有城府的。」
那人應了一聲,抿下一口清茶。
自看過楊若眉,徐惠一直心事沉重,徐徐慢步在御花園中,花雨飄香,飛葉如裁,兕子依舊不肯說話、太子依舊意志消沉,而李世民則在繁碌的政務中,強自壓抑心中的煩惱。
徐惠看在眼裡,卻不知自己可以做什麼。
今日看過楊若眉,便更加重了心中憂慮,楊若眉外傷已愈,只是心傷卻每日劇增,而每一次與自己說起夢境中慕雲哀慼的鳴冤,心上便莫名所以的刺痛。
被謀殺!這句話說得多了,便越來越令人覺得是真了。
正自出神,一枝樹杈刮住了絲髮,微微疼痛的感覺,令她立即回過心神,淡淡日色,金光散碎在繁枝花隙間,花葉一搖,風過,徐惠眼睫一眯,只見不遠處正立著一男一女,亦向自己望過來。
略一猶疑間,緩步向自己走來,女子一身明紅錦紗裙,華如貴胄,金絲線紋繡梅花飛雪,更是一番別緻風韻。
彎眉細眼,妝濃粉香,唇邊微笑喜怒不著,徐惠趕忙低身,恭敬道:「貴妃娘娘。」
華貴女人正是韋貴妃,貴妃細柔道:「妹妹快免禮。」
說著轉眸望向一邊男子,徐惠亦隨著望過去,男子一身純白,緞帶飛揚在流風之中,一片殘葉飄零,落在他削俊的肩頭,便似驚了純白的貴雅氣韻,男子伸手拂去,略略低身道:「見過徐婕妤。」
吳王恪!
徐惠一怔,心中依稀還有印象,他們似是有一面之緣,只是當時混亂,並未曾交談,如今再見,只覺金燦的陽光下,他一身清淡,反而成了這御花園最是突兀的景緻,修逸俊秀的身姿,眼眸明明清潤,卻怎麼總似有一抹邪魅,惑然躍動,久視,令人不禁心生疑亂。
徐惠移開目光,只道:「不必多禮。」
心中泛起一絲疑惑,吳王恪,乃故去的淑妃楊氏之子,今奉召回宮,又怎麼會與韋貴妃在這園中偏處交談?只是偶遇嗎?
邪魅的眼神劃過腦海,徐惠不禁一顫,這個人的眼神,怎麼會如慕雲一般,令自己感到隱隱不安!
凝眉望向他,難道……這個人身上亦會有何事端發生不成?
見她凝神,韋妃眼神微一示意,李恪便微微低身,道:「二位娘娘慢談,恪先行告退。」
韋妃點頭:「吳王也是繁忙,快去吧。」
眼神在徐惠身上輕輕拂過,仿似一縷薄春的風,觸及,肌膚生涼。
徐惠遠望著他,純色白衣飄展過青翠草叢,修逸的背影,如清風,掃過落葉紛紛,若是不看他的眼睛,真真是令人心意舒暢的貴雅男子。
貴妃斜睨她一眼,斂住柔潤的笑意,突然道:「妹妹對先皇后可有些聽聞嗎?」
徐惠一驚,彷彿一粒石子投落在心湖當中,乍然驚起一縱漣漪。
先皇后長孫氏,慧黠毓敏、賢名遠播,入宮前便有所聽聞,可是入宮後,卻好像在不期然間,無意或刻意地忽略了……
凝眸望著韋妃,一縷風飛花落,落在眼裡,片片迷離。
貴妃見徐惠不語,知她心中定有猶疑,畢竟先皇后之於她,還是有些遙遠。
她在人們心中,彷彿是墜入凡間的仙女,如今,只是回到了她的世界,在這座宮中,先皇后更是不可提及的禁忌,雖是如此,可她的影子卻又始終環繞在整個後宮中,不曾退卻。
貴妃轉眸笑道:「陛下特意囑咐我,叫我多照顧你呢,可有空與我一同走走嗎?」
望著她溫笑眉眼,徐惠心中疑問卻更加繁密,不禁點頭:「自然好。」
貴妃,她是少見的,自得君王寵幸,她所見最多的便是楊夫人若眉,然而亦曾聽說,貴妃曾是極得寵愛的,如今見到,真有若楊若眉一般不減的風韻,豔美的風情自一顰一笑間流露,只是那笑意似乎太過殷切,而令人感覺微微虛無。
貴妃攜了徐惠的手,一路軟語輕聲,描述著周邊曾過往的人和事,卻始終再未提及先皇后,徐惠只是頻頻點頭,心裡卻希冀她能夠再說起先皇后來,不期想起那曾獨自等候的夜晚,龍桌案前,一卷《女則》,令人不能釋手。
愈走愈是偏僻,枝繁葉茂的景緻愈見蕭條,路徑漸漸狹窄,錦簇的花色亦漸漸消失,唯餘幾點謝落的花,飛散風中。
徐惠不禁一個寒戰,道:「娘娘,咱們這是去哪兒?」
貴妃笑容依舊柔暖:「妹妹可知這是何處?」
徐惠凝眉望去,只見稀疏的樹木間,一處宮閣佇立,失修的殿門,因潮溼顯出道道水痕,該是常年雨水過後無人清理的緣故,低垂的樹蔭遮住了殿名,雜草叢生在階臺邊,令人不禁心生瀟冷。
貴妃上前幾步,拾階而上,徐惠緊步跟在身後,貴妃凝白玉指輕輕推開破舊的殿門,一股陰涼冷風襲面而來,夾雜著絲絲黴腥的氣味兒。
徐惠環視四周,心上卻顫然一抖。
只見四周殿閣皆是破敗的,並不寬敞的院落中,坐著幾位簡衣女子,見她們進來,蒼白的容色並無一分生動,面白如紙的眾女子,表情驚人一致,皆是木訥呆滯的神情,眼中無一絲光彩。
她們或是手持已然褪色的衣服縫製,或是支起木盆浣洗,或是抬眼一直望著她們,目光無動。
徐惠心中徒生陣陣悲涼,轉眸望向貴妃,貴妃的神色卻依舊如風悠然:「可知她們是何人?」
徐惠搖首不語,貴妃亦斂了唇邊笑意,眉間蹙了絲淡痕:「皆是紅顏老去,未曾生育的妃嬪!」
徐惠一驚,再望向四周悽慘的眾女子,貴妃繼續道:「有些還是太上皇時候的,有些……甚至一生未曾見過陛下,活活熬死在了這座宮中!」
轉眸望向徐惠,眼光微涼:「你也是做過才人的,該知道若無因緣際會,此生怕是無從依盼了。」
因緣際會!
心中不期然再又想起慕雲來,是啊,才人的院落雖簡小,卻尚可以擋風避雨,可是這裡……
眾女子枯澀的容顏,呆滯的神情,散亂乾枯的髮絲,和這寂寥落寞的宮苑,有的卻只是無邊際的冷和絕望。
心底油生許多哀涼,這本是與自己無關的一些人,怎麼竟惹得她眼中無比酸澀。
轉身出門,站在青苔蓯蓉的階臺上,這裡,仿是夏日陽光遺落的角落,常年寒冷如冬。
貴妃徐步站定在身後,語音中似有幽幽感嘆:「所以妃嬪的日子,大多並不好過,憂心無寵,更無子,那麼……便只能是這樣的下場,誰不怕呢?」
徐惠轉首望去,貴妃眼芒好似清冷的湖面,望著她,唇邊卻有一絲淡笑:「並不是每個女人,都如先皇后般幸運。」
先皇后!
徐惠突然感覺心口發悶,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帶自己來這裡?為什麼要叫自己目睹這樣的人間慘劇?又為什麼,她兩次提及先皇后,卻始終言語晦澀,欲言又止?
望著貴妃徐步走下階臺,徑直走向來時狹窄的甬道,徐惠猶自呆立在當地,心頭陣陣冷風吹過,雙手俱是冰涼的,回首再望一眼身後蕭索的冷宮,一種恐懼不由襲上心來。
她不懂,這一切,與自己有關嗎?還是與先皇后有關?
慕雲、冷宮、先皇后,難道有著怎樣的關係不成?為什麼,她覺得貴妃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神情,都好似別有用意、一語雙關!
徐惠失神地回到含露殿,香冬奉上一杯香茶,徐惠環望殿中宮女侍人,皆是新進之人,年紀不過與自己上下,該也是不會知道先皇后的吧?
先皇后,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在這素來冰冷的後宮中,寵幸不衰?只聽說,先皇后長孫氏與當今陛下青梅竹馬,多年來生死與共,怕是因此,方令陛下至今難忘吧?先皇后過世已有一年多,後位卻尚且空懸,這且不說,卻怎麼亦沒見後宮妃嬪們,有妄想後位的舉動?人人安之若素,似對後位不曾想過分毫一般,這,不是她印象當中的後宮!
後位,不該是宮中女人最是嚮往的嗎?可為何,縱是寵愛頗巨的楊夫人、豔美絕倫的韋貴妃亦似從未期許?
便好像,那皇后之位從不曾空置,長孫皇后,那至今仍在民間有頗多傳頌的女子,卻為何是這宮中的禁忌!
腦中突然閃過一人,彩映!想彩映在宮中已久,又是侍在陛下與公主左右,想必對於先皇后,該是有所知的吧?
看看天色,自己亦要去看看兕子了,連忙起身,蓮步匆急,向立政殿而去。
迎上身的正是彩映,徐惠調勻氣息,邊微笑免去她的禮數,邊好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彩映,你入宮有幾年了?」
彩映恭聲回道:「回婕妤,有十年了。」
「十年?」徐惠不禁滯足,側眸望去:「已這樣久了?」
心思一轉,微笑道:「那豈不是兕子還未出世,你便在宮中侍候了?」
彩映點頭,徐惠復又追問道:「一直伺候陛下嗎?」
彩映聞言,眉心微凝,眼睫緩緩低下,恭謹容色中倏然沁入一絲憂傷:「不是,彩映先前是伺候先皇后的。」
徐惠一怔,隨即平復了神色,是啊,想來也是合理,不然兕子怎會對於彩映,亦那般親切?
眼神轉向另一側,緩步向兕子的殿閣走去:「那……先皇后定是對你十分信任的,不然陛下怎會一直叫你照料兕子?」
彩映似突地有所感觸,目光懇切地望著徐惠:「日後還望婕妤多加費心了,兕子的病定會好轉的。」
徐惠觀望著她,她的眼神那樣真摯,仿似自己一旦說出個不字,便會痛了她的心腸。心間一思,兕子,如此可愛的孩子,自己當然會盡心照顧,只是為何,兕子對自己自來便如此親切,甚至超出了一直帶她長大的彩映?如今彩映又是這樣的眼神,心下一轉,平靜道:「兕子是你看著長大的吧?你該是最瞭解她的,要說費心,還要你多費心了。」
「不!」彩映似有一些失態,立忙穩住,又道:「婕妤說笑了,彩映只是婢女而已,可是婕妤……」
眉間似有難色,終究低眉道:「婕妤是陛下妃,亦是……兕子的姨妃,是親人。」
「哦?」徐惠秀眼流轉,頗有用意地望著她:「是這樣嗎?」
唇邊不著笑意,卻仍是淡淡的容色,彩映只是垂首,不語。
正自說著,便見小女孩兒早已靜靜地站在殿口,手中攥著一塊手絹,雪白的絹帛,輕軟非常,絲質定是上好的。
徐惠微笑走過去,低身在兕子身前,眸中無意便沁滿了溫柔:「兕子怎麼出來了?想不想和我一起到花園去玩?為父皇去採花,給父皇插上?父皇的花瓶裡的花兕子不給換,可是凋謝了呢。」
兕子烏溜溜的眼睛,晶瑩地望著她,仍是不語,徐惠一嘆,原本活潑的女孩,如今卻變作了這副樣子,拉了兕子的手,欲向殿外走去,兕子卻是一掙,仍是不肯出門,眼中還露有驚恐的神色。
徐惠凝眉嘆息,卻是無奈,身後彩映捂住嘴唇,似有隱隱一聲抽泣,是啊,原是那樣好的一個女孩子,憑空變作了這樣,令誰看了不是滿心酸澀。
想著,便低身抱起兕子,將她抱到屋中,讓她坐好在床邊,眼神落在她手中絲質雪絹上,那素潔的雪絹上,似有煙墨隱隱飛白,不禁問道:「兕子拿的什麼?給我看看好嗎?」
兕子望著她,輕輕鬆手,潔白的雪絹落在女子手上,徐惠展絹望去,但見素白的雪絹邊,一株幽碧明翠的忘憂草迎風落葉,雪絹上角,蒼勁的筆力,墨字錯落有致,竟是一首詩,被人題在了雪絹之上。
秀眉如若柳彎,輕輕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好詩!心下不禁讚道,一時竟看出了神,腦中是這作詩之人的流情眉眼、萬種風情,想這詩,定是出自一位氣韻潔雅、心思靈毓的女子之手!
可這字跡?徐惠微微凝眉,她卻似是見過的,一道聖旨乍然眼前,再細細看去,那一勾一畫、一撇一捺,怎不是出自那赫赫冷峻、至高無上的男子之手?
正自驚疑,小女孩兒的聲音卻低低響起:「這是母后的手帕。」
徐惠心尖一抖,母后?先皇后?隨即一驚,驚喜地望向兕子,她,竟然開口說話了:「兕子……」
「這是母后的手帕,母后的詩。」稚嫩的聲音,卻似乎透著絲絲憂鬱,晶亮的大眼睛,彷彿欲滴出水來。
徐惠不禁再次望去,先皇后的詩,眾相傳言,先皇后賢淑有德,母儀天下,可這字字句句卻分明是一位玲瓏心思的女子所作。
只聽兕子繼續道:「我從小就會背了,我向父皇要了好久,父皇才肯把這手帕給我的。」
徐惠望著兕子天真純澈的眼睛,淚意盈盈,卻似強自忍住了,她一定十分愛惜這絹手帕的吧?她幼小的心,怕只有她的母后才可以撫慰。
無論如何也無法自驚懼中走出的女孩子,卻只因這一方絲絹,而重新開口,徐惠不禁感慨,將兕子擁入懷中:「兕子乖,母后若是知道了,定會誇獎兕子的。」
兕子伏在徐惠懷中,輕聲問:「母后會知道嗎?」
徐惠微微點頭:「會的,一定會的。」
擁著女孩,徐惠心裡纏結漸漸煩亂,先皇后,那出眾風流的女子,究竟與自己有何牽連,為什麼……每個人提及她時,都會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自己……
這晚,李世民議事遲遲未歸,徐惠便一直陪著剛剛才有好轉的兕子。
涼夜清風、,影悽離。
偌大的宮殿,清冷無一絲生氣。
男孩靜靜站在妹妹門邊,一言不發,身邊的侍女內監勸了幾句,就是不見他回話。
「九殿下。」一女子聲音清舒,端了一杯熱茶在雉奴身前。
雉奴側目看去,淡淡月光浮在她白皙玉顏上,月光雖暗,卻足以辨清她姣好的容顏。
「武才人。」雉奴望著她。
媚娘倩笑道:「九殿下何以深夜在此?在等陛下嗎?」
雉奴疑惑道:「你又何以在此?」
媚娘笑意一凝,隨即隱在一低眉間:「奴婢早不是才人,因衝撞陛下,被貶為婢女,侍在太極宮中。」
月色灑落一地蒼白,雉奴卻顯得興致不高,望望天色,竟已這樣晚了。
他回身向自己殿中走去,一侍女隨在身後,雉奴停步道:「莫要跟來。」
侍女連忙止步,媚娘略一思量,卻小心跟在身後,雉奴轉首道:「你跟來作甚?」
媚娘趨前兩步,微笑道:「九殿下,夜涼,奴婢為您添件衣。」
「不用了。」雉奴略略垂眼,失落寫在眉意間,緩緩踱向殿外一樹翠樹邊。
樹影搖亂心緒,雉奴靜靜地站在那裡,媚娘不禁思量,怎麼自己每次看見這個孩子,他都是這樣憂鬱而失神的。
媚娘細細想來,回眼望向他適才駐足的殿口,那不是晉陽公主的寢殿嗎?聽聞徐婕妤整日照看在晉陽公主身邊,憶起初相見時,他亦是隱在林樹飛花間,幽幽望著一眾女子採花的場景,並特意詢問了徐惠。
那日,在花園中,亦是如此,他神情便似今日般憂愁,落寞地對自己說:「父皇剛走。」
而那一日,據說也是與徐惠一同而去。
難不成……
心下一頓,媚娘試探道:「九殿下,十九公主可好些了嗎?」
雉奴並無心思,可他向來淳厚,仍舊答道:「好些了,已經說話了,徐婕妤正在照看她。」
果然!
媚娘瞭然,她亦整日侍候在宮中,尚未聽聞晉陽公主有所好轉,那麼,適才他果然是在望著晉陽公主與徐惠了!
正要言語,卻聽雉奴繼續道:「也只有……徐婕妤可令她說話。」
涼夜風中,是男孩失落的嘆息。
媚娘凝眉,望著男孩清瘦背影,竟有一絲憐愛感覺,令唇邊笑意凝結。
他,不過九歲年紀,怎麼……會這樣憂鬱?
「徐婕妤確是靈秀溫賢的女子。」媚娘道。
雉奴似聽到了,也似沒有,手扶在粗糙冰冷的樹幹上,自顧道:「若是我病了,徐婕妤也會這樣照顧我嗎?」
媚娘一怔,雖早已心有所料,可是……
不禁回首望望殿內火光搖曳,窗上有女子身影翩然如仙。
若真是如此,到當真是哭笑不得的事情。
「九殿下……」媚娘輕道:「您累了,去歇息吧。」
雉奴突然回首,容色卻依舊淡淡:「你與徐婕妤很熟是嗎?我記得你們本是住在同苑。」
媚娘略一思量,笑意輕輕:「自是,奴婢與徐婕妤自入宮情同姐妹。」
說著,似突地驚覺,忙惶恐地低下身子:「奴婢該死,怎可與婕妤論稱姐妹。」
雉奴忙扶起她:「不必驚慌,起來吧。」
媚娘起身,只見雉奴緩步走進殿中,想了一忽,還是決定跟上。
雉奴並沒有攔她,任她跟在身後,媚娘疑惑地望著他,見他走進陛下的書房,媚娘腳步一滯,卻見雉奴揮手遣下了所有侍人,略一思量,還是決定趨步跟上,雉奴亦不曾攔著她。
放下心來,道:「九殿下,奴婢為您烹壺茶來。」
「不必了。」雉奴攔道,回身走到書案前:「你可道父皇為何如此寵幸徐婕妤?」
媚娘心中一顫,瞬間斂卻眸中希冀,只平淡道:「徐婕妤端靜秀美,才華橫溢。」
雉奴一笑,道:「那你又可知兕子為何只對徐婕妤如此依賴?」
抬眸笑容斂盡:「徐婕妤不過才入宮的女子,兕子……怎就會對她這般?」
越說越是令人心生疑惑,這本便也是媚娘不解之事,徐惠的寵,未免來得太過突兀,好似一夜繁花開遍,轉眼,已是春了。
媚娘凝眉,輕道:「九殿下累了,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息。」
媚娘不知雉奴為何會與她說起這些,還是不要表現得太過殷切才好。
雉奴卻低下頭,展開書案前一展雪帛畫卷,畫卷自明黃色錦緞綢裹中取出,顯是極珍惜的東西。
雉奴輕輕撫過畫卷,容色隱有一絲憂傷:「你來看看。」
媚娘忙道:「奴婢不敢。」
雉奴並不抬眼,只是淡淡說:「徐婕妤的眼裡只有兕子,只有……父皇!」
他語意中的失落分明可聞,驅使著媚孃的好奇心,卻仍是站著不動。
未曾想,九殿下這小小年紀,竟是這般傷情的男孩。
雉奴一嘆:「你說,我若是也病了,徐婕妤會來照顧我嗎?」
媚娘道:「殿下切莫說這些個不吉利的。」
書房內高爍的燭光,搖映在雉奴眼中,烏黑瞳眸,流閃一叢感慨:「你與徐婕妤素來要好,想也是才學頗佳吧?」
媚娘恭敬道:「媚娘才疏,不敢與婕妤相比。」
見雉奴一直盯看著那幅畫卷,目光不曾移視,倒後悔了當時沒有過去觀看,究竟是什麼,竟令他看得這樣出神?又與徐惠一步登天有何關聯嗎?
心下一思,徐徐走近身去,溫然道:「殿下,想陛下也要回了,奴婢還是侍候您歇息吧。」
近身至桌案前,眉眼略略下低,明華燭焰下,只見華麗龍桌前,一展帛卷細緻,但見卷帛如雪,一女子躍然捲上,丹砂墨青,雲墨飛紅,畫中女子黛眉舒意,雅容修止,一雙清眸瀲水灩,一點胭唇凝嬌紅,玲瓏身姿,氣度如風,神情間有淡淡憂愁,卻無礙她傾倒眾生的笑容。
媚娘眼眸不禁一滯,暗自驚歎,她亦是極懂畫的人——
又是怎樣的筆韻,方能描畫她冰清玉潔的氣質,高貴爍華的美儀?
細細看來,彷彿似曾相識。
雉奴觀她神色,苦笑道:「可是眼熟?」
媚娘望他一眼,再低眼仔細觀看,那眉修黛、眼如水,淡笑眉眼間,幾分神韻,竟是……
媚娘心一驚,這畫中女子竟與徐惠有幾分相似!
只是,獨缺了她雍容的氣度與看盡世俗的眼神。
媚娘不禁道:「她是……」
雉奴閉目苦嘆:「此,乃母后臨終,父皇親手所繪!」
長孫皇后!
武媚娘大驚,再是細細看來,這,便是先皇后?便是令當今陛下,曾痛斷心腸的長孫皇后。
聽聞當初,長孫皇后仙逝,陛下曾搭建層觀,日夜觀望,深情可鑑,更自那之後,消沉至今!
心中不免驚悚,難怪!難怪!
媚娘不可掩飾眸中的驚訝,暗暗嘆息,原來……如此!
正自思想,卻聽殿外腳步聲沉緩,媚娘一驚,與雉奴對看一眼,連忙遠遠退開數步,隱隱安穩下驚亂的心緒。帝王腳步沉沉,踏進殿來,媚娘忙恭謹地低身拜倒:「參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