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參見徐婕妤。」一聲嬌呼,打斷徐惠離亂的思緒,徐惠轉頭望來,正是武媚娘。
不知為何,如今見她,心中總有蹊蹺,哽塞難言。
媚娘果是這世間少見的美人,不僅貌似謫仙,更有股傲人氣度,令人望而流連。
若論才學,亦不在自己之下。
只是,這後宮中得寵的卻不是她,而是……自己!
困擾她許久的疑問,重又襲上心間,她緩緩轉身,入內殿閣換了件水藍色滾邊兒柔紗裙,夜風一拂,蕩蕩如波。
媚娘自是來傳陛下旨意,詔婕妤徐惠立政殿侍駕,不知為何,今夜這路,似格外連長。
涼風簌簌篩漏下月光斑駁,濃郁的桂子香味兒沁得人心底發慌。
不知怎麼,今夜心中總也難安。
媚娘隨在身後,輕聲道:「徐婕妤,若是著一件水紅流霓,再罩一層薄絹雪紗,想陛下會更加喜歡。」
徐惠一怔,不禁放緩腳步,回眸望去,但見媚娘面色無動,眼眸卻依稀帶笑:「為何?」
媚娘垂首道:「奴婢與婕妤曾是交好,自是望婕妤能平步青雲了。」
徐惠眼中似有感慨,不語。
媚娘卻繼續道:「但有句話,奴婢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惠回眸停步,柔聲道:「我便說過,你我之間何須那許多禮數的,姐姐有話儘管講便是。」
媚娘望一眼身後跟著的侍人離得尚遠,方小心道:「不知徐婕妤……可有聽聞過先皇后嗎?」
一語仿似投入心湖的冷石,徐惠驟然凝眉,目光如同被月色奪去了光華,怎麼?連媚娘都對先皇后有所聽聞嗎?
但見媚娘容色小心,表情神秘,難道……她竟會知道更多的什麼嗎?
媚娘淡淡一笑,有心卻又好似無意道:「陛下書房龍案上,有一卷明黃錦緞包著的畫軸,若婕妤有機會得以一觀……想婕妤心中疑惑便可迎刃而解。」
徐惠一驚,媚娘淺笑眉眼間,分明是瞭然的意味,卻為何欲言又止?
徐惠不禁拉住她,問道:「你可是見過了嗎?」
媚娘容色微動,隨而略顯恭謹地道:「奴婢有幸,與九殿下見過一次。」
「哦?」徐惠纖柔玉手倏然加重力道,令媚娘低眼望去:「那畫上……」
徐惠微微垂首,墨色睫毛遮掩眸中淡淡清光:「那畫上……可是先皇后?」
媚娘輕輕掙開徐惠的手,似笑非笑:「不錯,只是這個中緣由……卻是不可言傳的,若有機會,婕妤可以一觀。定可解心中疑惑。」
與自己有關嗎?徐惠正欲再言,媚娘卻狀似驚慌道:「婕妤,咱還是快些個,陛下今兒個心緒不佳,莫要叫陛下等得急了。」
徐惠這才驚覺,這條路,是走向太極宮立正殿的必經之路,愈是接近,桂子香味兒便愈是香濃,看看天色,顯是已經遲了。
月影打在輕薄的水藍裙紗上,幽幽飛展的薄紗,勾勒女子柔質美好的纖細身量,媚娘唇角笑意凝結,曾幾何時,那畫中人的背影,是否亦是如此——
清豔而曼妙無骨,絕麗而風情獨秀?
徐惠匆匆趕到立正殿,只見李世民手持書卷,正凝眉看著,見自己踏進殿來,眉心立時凝作繩結,那原就冷峻的臉,更如冰霜。
果如媚娘所言,今日,他似是心緒不佳。
徐惠連忙低身施禮:「妾參見陛下。」
高燭火焰,搖曳如舞,跳躍在李世民俊毅龍顏上,有令人生畏的異芒。
書卷被輕輕擲在躺榻上,天子聲若石沉:「朕的徐婕妤才貌雙全,卻不知對‘恃寵而驕’四字作何解?」
徐惠心上一顫,知他心煩之下,久候更使心緒煩躁,心思百轉,舉眸之間,明焰光火,閃動眸中蕙質瑩光,心中已有計較。
「陛下,所謂女為悅己者容,故……」徐惠一笑,柔聲吟來:「朝來臨鏡臺,妝罷暫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
精銳龍眸,倏然閃過一叢流光。
夜色,被高燭晃得失了清冷,而高燭焰光下,明爍睿智的眸,卻如深海流浪席捲過後,唯餘一絲悵然……
他輕輕起身,緩緩踱身至女子身前,女子仍舊深深垂首,如此情態,倒不似吟出此詩此句之人。
殿門大敞,李世民望向天際如鉤冷月,心底泛起層層波瀾。
曾幾何時,那深愛女子亦是有如此急智才情,常能規勸他於說笑之間,可如今……
眼眸黯然低垂,餘光映著女子拜倒的身姿,纖柔弱質,急情才學,徒令心中酸澀,唇邊卻持了一絲笑意:「起來吧,果然不愧才女之名。」
徐惠略略抬眼,觀望帝王神情,只見他目光悵惘,眉心似有淡淡感傷,可唇邊淺淺的紋路,卻分明是在笑。
安下心來,恭謹道:「陛下謬讚,妾實不敢當。」
李世民回身走至徐惠身邊,高大身影,將嬌小的女子嚴密遮覆,遮掩了殿外月色,亦遮掩了殿內高華的火光。
徐惠不由臉頰流熱,心口跳動如劇。
李世民笑道:「怎麼你還是如此緊張?」
此語一齣,更令徐惠面上流霞,她想,此時的她,定是窘迫極了:「回陛下,妾……沒有。」
身子逼近一步,高巍的身姿,魅惑眾生的眼神凝住她:「沒有?」
徐惠不禁向後退去,不想腳下不穩,竟仰身欲倒,心中正自驚恐,忽覺腰上力道深重,再抬眸時,那雙如夜深眸,正望進自己眸中。
他的眼神,真如這夜,深沉而邃遠如兮。
「陛下……」她不可掩飾她的羞赧,李世民自是懂得的,輕輕扶好她的身子,亦不再逗她:「兕子好多了,還多虧了你。」
徐惠心緒尚未平穩,只道:「回陛下,那都是御醫妙手回春,與妾何干?」
李世民眼神微滯,隨即道:「不,是你……多費心了。」
說著,緩步向內殿走去,徐惠跟在身後,內殿,是極清幽的,淡雅如若女子所居,並不似男子的高華抑或是莊簡。
這裡,她留宿過幾夜了,卻第一次注意到它的佈置,竟是如此不一樣的。
此夜,李世民似是很累,睡得深沉,只是徐惠並不得睡,深夜輾轉,腦中皆是媚娘那字字句句著有用意的話語。
明黃畫軸,自己似是見過的,記得那夜,李世民宿醉龍案,伏案之時,手邊便是那精心裝好的畫軸,該就是那一幅吧?
徐惠緩緩起身,披一件月白長衫,望望身邊躺著的男子,他此時的安靜,已褪盡了白日里帝王的威嚴,有的,只是萬分疲憊。
徐惠為他整整被襟,緩步走出殿去。
月如霜,夜越發深沉了,似有風起,徐惠身子瑟縮,不禁環抱住自己的身體,絲繡錦鞋步履盈盈,流風蕩起衣角,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書房前。
心中不免一驚,自己竟走到了這裡?
舉首而望,卻不敢再近前一步。
「徐婕妤。」巡夜侍人低身拜倒,徐惠轉眸望去,淡淡道:「起來吧。」
侍人依舊恭敬:「徐婕妤,夜寒,您何以在此?」
徐惠略略一思,隨即道:「陛下睡不安穩,叫我拿本書來給他。」
侍人略一猶豫,但見徐婕妤面色平和,儀態端莊,更是當今陛下隆寵的女子,想來不會有假,遂道:「徐婕妤請,可要幫忙?」
徐惠忙道:「不用。」
侍人便滯足,留在書房外等候。
徐惠不知她為何會走到這裡,更不知那一剎那,怎會有這樣的衝動,走進這書房內。
暗夜無光,書房只在門口置兩盞薄紅紗宮燈,徐惠將紅紗罩輕輕拿下,拔下其間燭蠟,輕輕走近龍桌案邊。
她自知,此舉乃欺君之罪,其罪當誅,可是……
望那明黃錦緞裹著的畫軸正放在左手邊高壘的奏摺旁,她顫顫伸出手,觸及那緞子質地極好,握住,卻許久未敢拿起。
這裡,便是解開謎題的畫軸嗎?
那謎,不是一直困得自己不得安穩嗎?
可此時,卻為何會這般猶豫?
握緊的畫軸,又倏然放下,徐惠深吸口氣,唇角卻有自嘲一笑。
徐惠啊徐惠,難道……你竟是怕了嗎?怕面對可能難堪的真相?還是……
低眼望那畫軸,媚娘說,那是先皇后的畫像,先皇后何等身份?又如何會與自己扯上關係?
不會,絕不會的!
再又緊緊握住畫軸,心下一定,抽開畫軸絲帶,徐惠將蠟燭放在桌案旁,畫軸脫入手中,緊緊閉目,指尖兒已然冰涼。
終究定下心來,雙手鋪展,一軸雪帛畫卷鋪開眼前,徐惠緩緩睜眼,但見一女子水紅流霓,如火似霞,外罩一層雪白薄絲紗,飄舉輕盈,依窗目光幽幽,容顏淡淡傷愁。
可是那憂,卻無礙她從容的風華,那愁,卻不妨她雍容的氣韻。
只是……
徐惠細細看她,卻不覺握著畫卷的手已然顫抖!
那眉,那眼,那點丹紅唇,自己再熟悉不過!
這……竟是先皇后嗎?
輕輕將畫卷放平在桌案上,涼指撫上驚駭的容顏,竟怔住了!
月色映著窗閣樹影,似為那畫中之人更平添幾分真實。
她的眼,風華萬千,她的眉,絕代柔華,竟與自己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沒有那畫中人絕世的雍容,沒有她從容貴華的氣韻,和那眉間一泊清幽淡然。
她,就是先皇后,原來……
緊緊咬唇,終於,得到了答案,終於,尋著了一切的根由——
一展眉,一雙眼睛,便是這一切恩寵背後的因由!
心底彷彿有什麼倏然陷落,仿似一雙手,狠狠撕扯開柔弱的心扉,果然,真相竟是若此殘忍,如此不能承受。
窗縫漏進薄薄晚風,諷刺地吹拂過耳際,似是誰,譏誚的嘲笑,又或是上天捉弄的手。
所謂天意弄人,便是如此吧?
無憂,她,便是無憂,她便是……他口中聲聲念著的,那菂心潔色的女子——先皇后長孫氏!
什麼寵冠六宮、什麼平步青雲,都不過笑話罷了!
她終於懂得了眾人的眼神,終於……明白了那眼神中深刻的意味。
不是羨慕,而是……不屑!
不屑她以這樣的方式獲寵!
全身僵冷得有如冷冷冬日,唇邊笑意顫抖如同殘葉飄零,舉首而望,這金碧輝煌的宮閣,果真……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
淚,滑過唇角,微微苦澀。
「你在這兒幹什麼?」
一聲低沉,倏然驚動女子悵然的思緒,淚眼迷濛,望見殿口男子高挺身姿,披一件深紫紋龍袍,透過薄淡燭光,正幽沉地望著自己。
徐惠一驚,撐著桌的手立時放開,因著驚慌與近乎麻木的悲傷,令錦袖顫抖微擺,桌邊燭臺竟自翻倒在龍案之上。
一點焰芒,倏然騰起烈烈紅光。
徐惠大驚,李世民更是奪步上前,目光盡處,更有光火和著那燃起的火光愈有騰騰之勢。
龍桌案上,一卷純白雪帛,眼看被一叢紅火瞬間吞噬,自中間慢慢化開,熔了女子淡笑的容顏,那傾盡情意的眼,被綻放的妖冶血蓮肆意淹沒。
徐惠驚怵得立在當地,一時無措。
突地,明黃色廣袖朝那紅光冶火撲去,徐惠抬眸,只見李世民目光如火,不顧己身,憑著赤手撲打著烈烈燃燒的焰火!
屋內,有淡淡焦煙的味道,燻得人口鼻緊澀,徐惠望著,那絲質雪帛,燃燒後亦只剩下破敗的殘絲細紋。
一幅畫卷,只於頃刻,毀於一旦。
曾可想,那畫它之人,一筆一淚的錐心之痛。
徐惠手腳冰涼,驚悚地望著李世民,李世民顫顫抬首,望那燒了大半的雪帛,女子容顏,竟不得一絲存留!
堅毅龍顏,如被烏雲遮去了熠熠之色,只有陰梟森冷令那雙修長的手抖動不止。
「陛下……」
「你……為何在這裡?」一聲怒喝,倏然驚動整殿凝滯的氣息,徐惠怵然一顫,帝王回眸之間,那如夜深眸,沉痛、悲愴、血絲橫纏、糾痛萬千:「誰給你的權力?誰……給你的膽子?」
那顫抖的手,依舊緊緊攥住殘破的雪帛,曾是似水的眼神,曾是溫溺的注目,此時,卻只有切切之色,凝凍糾纏。
徐惠驚怵地望著他,只感到窗縫兒漏進的微風拂動髮絲,方令她感覺仍是活著的。
她唇微顫,他如此這般悲愴的神情,直看得人心巨顫。
「出去!」帝王聲色俱厲,滿目悲悽,徐惠一怔,李世民復又狠厲吼道:「出去!」
伴隨著雙手重重擊打桌面的聲音,令徐惠顫然一抖,隨而便是侵襲而來的陣陣寒意,落滿心頭,她呆呆立在當地,望著昔日高挺儒美的帝王,如被烈火焚去了深沉的悲痛面容,心亦被深深刺痛。
他,終究在意的只是那幅畫,只是……那畫中人而已!
見她不動,李世民揮手,龍袍廣袖拂落滿地狼藉:「出去……朕……不想再見到你!」
層疊的奏摺、翠碧的筆洗,筆臺、雲毫、書籍……落了一地。
翠碧的筆洗碎裂成殘,水花四濺,濺起冰冷淚珠兒。
徐惠乾澀的淚跡再被冷冷水痕流溼,她望著他,望著他小心擦拭著那已燒作焦黑的雪帛畫卷,望著他眉心緊緊糾結的痛楚,轉身之間,竟冷冷地笑了。
「陛下,媚娘說……若我穿了水紅流霓、雪白薄紗,陛下定會更加喜歡。」隱隱一聲抽泣,緩步移向殿口:「陛下……會嗎?」
語出之時,便已知曉了答案,怎麼會?縱是雲作衣、花作裙,若不是她,他又怎會眷憐半分?
果然,得到的只有沉默與帝王深重急促的喘息。
略略側首,他的眼,只在那殘破的畫卷上忘情流連,他的心,只在那火起的剎那已然麻木!
輕輕閉目,忍淚奔出大殿。
途經殿口,只見那守夜侍人正跪在殿口,顫顫發抖,見自己出來,也是頭不敢抬起分毫來。
殿外,夜風流蕩,夜已是盡頭,天方微露淡淡灰濛濛的青色。
桂子香飄香萬里,甜到了極致,竟是苦極!
徐惠一步步走下白玉階臺,那涼白的玉,定是沁過了冰雪,否則怎會有這般直入心裡的涼!
他說,他……不要再見到她,不要……再見!
忽而想到儒哥哥臨行時,意味深長的一句,他說,你以為他愛的真的是你嗎?
如今想來,竟是這般嘲諷!
是啊,儒哥哥是息王之子,對於先皇后,定是熟知的,難怪……難怪……
他的恩寵、他的溫柔、他的眼神,果然……只是虛無!
天際一抹煙渺,淡淡流過青天,徐惠駐足望去,一幅畫,焚燬的又豈是他的心而已?
一路不知如何行至蕩蕩湖邊,近晨,水意泛著絲絲流寒,徐惠一步一頓,水藍色長裙隨風飛展,肆意的風,吹得頭腦發昏,倚住一株高巍翠樹,舉頭而望,翠葉旋旋,風拂舞動。
突地,只覺身子一緊,似被什麼人扣住腰間,不及回身,口鼻便被棉柔的東西緊緊捂住,一股濃濃藥味兒沁入在鼻腔內,勉力一掙,卻隨而氣力全無,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