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倏然冷得突兀,明明是夏日晚空,卻兀自凝結了霜雪在冷冷的空氣中。
李世民並沒有傳御醫,而是扶著徐惠向內殿走去,內殿中,簾紗煙幔,夜闌更深,女子白皙的手上,鮮血分明鮮紅,那紅色流淌進眼底,漫漫散開!
李世民自床頭雕木櫃中取出淨玉瓷瓶,純白棉帶,飄然潔淨。
刺痛的感覺自手心鑽處入心中,徐惠略略抬眸,卻見帝王龍眸低垂,手上動作迅速而熟練,瓷瓶中藥水沾溼棉帶,拉過自己的手,眼眸不舉,聲音卻溫暖柔潤:「用這藥水清理一下,再包裹起來,傷口不深,很快會好。」
藥水沾在鮮紅傷口上,一陣劇烈沙痛直入骨髓的疼,令女子不禁嬌吟,李世民手上動作一緩,一絲清涼漫過手心灼熱的疼痛,徐惠不禁一怔,但見帝王舉止小心,輕輕吹拭著自己手心傷處!
「忍一下。」李世民輕聲道:「不及時處理,怕會留下傷痕。」
徐惠點頭,纖手卻仍不免在他的擦拭中微微顫動,他便會停下手中動作,輕輕吹氣,然後再擦。徐惠凝眸望著,突覺臉頰一陣火熱,赫赫君威的帝王,冷峻面容下的細膩心思,威武之姿下的溫存眼神,竟令心意一時迷惘!
「好了,怕要疼上兩天。」李世民動作駕輕就熟,很快包好了一雙手,方才緩緩抬眼,夜色深沉、月光如眸,傾瀉在女子清淨美目,一雙如湖水淡靜的眼睛,微微泛起清瀾。
這樣的眼神,令李世民心中亦有一悸,若夜蓮潔淨的氣質、如是飄雪幽靜的神情,煙唇青黛、墨絲柔荑,怎不是遙遠天際,那傾盡一生愛戀的女子,曾流連的眼神!
心意一時迷亂,曾經,亦是如此女子,手心傷痕,亦奪目清晰,如山花爛漫緋迷,若流霞燦然心底。
多年前的一幕,乍然腦海,浪卷波雲!
那時,懷著身孕的她,為給自己解圍,用金簪刺破手掌,用這樣力所能及的方式維護著自己。今天,同是這樣的女子,同是手心的傷痕,為什麼,上天有此安排?難道……你竟真是她又回到了我的身邊嗎?
無憂!李世民眼神痴狂,修俊手指緩緩抬至女子臉頰,溫膩的觸感、柔軟指尖,可女子眼神逐漸低垂,進而無措避開。
似有什麼倏然穿胸而過,瞬間的窒息感覺,令帝王抽回手掌,猛地站起身來!
徐惠嚇了一跳,默默舉眸望向他,他的眼神威儀,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自己,糾纏的眉心,鎖緊了萬般糾結,悽傷的一瞬痛楚,自深深龍眸中一晃而過,為什麼?徐惠不禁驚詫,為什麼自己不止一次地在這雙眼中,看到如此傷痛的異芒?
「陛下……」徐惠亦起身,直視著他,李世民卻轉身走至窗閣邊,步伐有若石沉,背影如落山崖……
李世民雙手撐住窗閣,那不期牽動的過往,竟仍可如此輕易地刺痛他早已冰冷的心!
燭影搖晃,徐惠怔怔望著男子高大背影,不知是夜冷,還是心涼,那背影無端染了月色冰華,孤鬱而幽涼!
許久,李世民方才沉沉開口:「你可知他是誰嗎?」
徐惠自知他所指是誰,略略一思,道:「妾所知,恐不過是表面,只知他叫李儒,自我還未懂事時,便和他娘,住在了我家,後來她娘走了,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他本是不願講話的人,卻待我極好,只是三年前,有另一個女子來找他後,他便瘋狂地在花園中舞劍。最後,他對我說,他要走了,必須要走,那時候,我只有八歲。這一走,他便再沒有回來,直到今天。」
李世民點頭,三年前,便是九成宮的那一年,他定是聽聞了我帶著無憂遠離了皇宮,在九成宮避暑,才動身決意放手一搏!也就是那一年,無憂的病,再也沒能好起來!
一聲嘆息,似夾雜了萬般疲憊:「他原名李承儒,是……息王之子!」
息王!果然如此,雖徐惠心中已有猜測,如今聽來,卻仍不免微微一驚,息王,曾經的太子建成!
原來如此,原來……儒哥哥竟會是息王之子!
心思突地一轉,道:「陛下……」
「不必說了!」李世民依舊背身,卻揮手道:「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放心,當年朕沒有殺他,今日便更加不會!」
徐惠一驚,自己語未出口,他便已洞悉了自己的心思,本欲再言,卻見李世民疲憊地走到躺椅前,扶欄坐好,雙眉緊蹙,龍目微微閉著,輕輕按揉著額頭!
他心中,定有許多過往如麻糾結吧?
面對這樣的李世民,卸去了天子冷硬的威嚴,徐惠竟不忍心再說上一句,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
一夜喧譁,一夜闌珊,一夜紛雜,終於都是過去了!
徐惠只覺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晨日,一縷陽光漏進窗閣,絲絲輕柔地灑在女子眼睫,一點一點的燦光盈盈,亦真亦幻!
女子但覺手心灼熱,一陣陣疼痛越發明晰,緩緩睜開雙眼,但見陽光明燦刺目,微微迷濛間,一女孩笑顏逐漸清晰。
徐惠這才坐起身來,手上一動,傷口扯得一疼,微微凝眉,環望周圍帳幔輕紗,貴雅又有莊素氣韻,並不是含露殿!
「終於醒了呢,父皇不叫吵你,我就一直在這兒等著你醒來呢。」女孩稚嫩的聲音,靈靈悅耳,正是晉陽公主。
徐惠朝她望去,柔柔一笑,這才想起,昨夜,自己許是不覺中,便睡著了!
昨夜!想起昨夜,徐惠心中仍不免一陣驚戰,那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夜,恍如夢中:「父皇呢?」
兕子爬上床來,依在徐惠身邊,仰頭道:「父皇上朝去了,已很久了!」
很久了!徐惠一驚,自己竟睡了這麼久嗎?那豈不是太不成體統了?
於是慌忙起身,見自己衣衫,仍如昨夜一般,只是髮絲略有凌亂,妝容已然淡去。
這時,彩映正好進來,本是要叫晉陽公主出去,見徐惠已然起身,慌忙整理著衣裙,眼光四顧,似有些許無措!
是啊,這裡是帝王寢殿,她第一次安寢在此,一切俱是不熟悉的,更不知要吩咐於誰,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彩映見狀,微笑行禮:「徐婕妤醒了,彩映這就為您準備洗臉梳妝。」
徐惠轉身,見彩映含笑望著自己,未免有些赧然,微微垂首,輕道:「勞煩了。」
彩映轉身而去,徐惠暗暗鎮靜下心神,卻聽女孩聲音在身後「咯咯」笑了起來,徐惠轉身而望,只見兕子抱著錦絲薄被,裹住自己的小身子,正望著自己無措模樣,笑靨生花,那可愛的笑臉,真是世間最是真純的笑顏。彎彎眼眉,勾去了心間眾多紛繁,令人心豁然開朗。
徐惠佯裝板起臉孔,脅迫道:「你笑什麼?再笑……」
說著,便迎身上去,受傷的手,輕輕呵著女孩小肚子,女孩笑得更加清朗。
一時之間,這笑聲衝破了肅穆殿閣,充盈在整個太極殿中……
這座大殿,已遠離了歡笑太多時候,便似滿天陰霾倏然散去,雲霧撥開,碧空朗朗清明……
內宮清明一片,然朝堂之上又豈會善罷!
有人深夜行刺禁宮,竟手持金牌箭令之事亦不脛而走,此人身份眾多猜測,熱火朝天后,卻見帝王目光深沉,只饒有興味的體看著朝上議論紛紛!
不語的只有兩人——魏徵、長孫無忌!李世民亦盡數收在眼中。
今日朝上,李世民話語極少,直到罷朝,亦未多言。
夜晚,朗月清透,李世民批過奏摺,舒一舒疲累的身體,走至窗邊,望夜如永墨,浩然天際,上天如此壯闊,卻也有夜時,短暫的黑色,又何況是人心?
仰頭凝思,片刻,突地想到些什麼,隨即吩咐內侍道:「擺駕永儀殿!」
永儀殿,貴妃所在。內侍倒微有一驚,那是李世民久未去的了,怔忪片刻,方才低身隨在李世民身後,暗歎帝王心思,真是難揣測!
一方天空,夜色亦有不同,朗宇宮閣之上,自是皓月如洗、夜色如燻,然流星燦月隱匿下,冷寂一絲一絲向天的另一端無情蔓延。
另一端,是冷的月、涼的星,還有那猶如鬼魅的浮雲暗影招搖天際,茫茫幽深下籠著死牢沉重的黯色!
潮溼牢房,黑暗濃稠無邊。
承儒仰靠在冰涼牆壁上,周邊唯有安靜壓抑心底,腦中卻是心中女子,倏然上前,握住劍身的剎那!
如今他仍不能釋懷,惠,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正自失神,卻聞牢門「啷噹」打破一片死寂,一縷薄光自緩緩推開的門縫中逐漸散開。
「姑娘可快著些,莫要人察覺了。」一男子聲音沉而小心,隨而傳來女子柔和清淨的聲音:「麻煩官爺了。」
承儒轉眸望去,微弱火光中,只見一女子拾階而下,那眸在光點迷離中,流轉如星,承儒雙眼微眯,依稀可辨她嬌膚如玉,可那面容卻不甚清晰。
「你是誰?」承儒語聲冰涼,凝眉望去。
那女子似有微微一嘆,向前兩步,更加接近牢門,黑暗之中,那雙如星明眸,分外晶瑩:「你無需知道我是誰,只需記得,我是……救你的人!」
「救我?」承儒猛然站起身來,眉峰一挑,卻隨即冷笑:「你不過一介女流,如何救我?莫要忘記這裡……乃是死牢!」
那女子側轉過身:「李承儒,到了何時,都不要小看了女人,當年,若不是一個女子從中作梗,又豈會害得你家破人亡,四處漂流!」
承儒心中大震,當年?聽這女子聲音,還甚是年輕,又何以與他說起當年往事?一女子從中作梗?聽她口吻,箇中緣由,怕亦是瞭如指掌!
暗夜深牢,一女子輕易來去,已令人驚奇,然這女子的一字一句,卻更冷人背上生寒,無端勾起過往許多傷懷!
「你到底是誰?」承儒依舊冰冷逼問,女子亦如常清淡:「我說過,你不必知道。」
承儒一哼:「哼,如此便不勞姑娘費心了,我李承儒無功可不敢受祿!」
女子淡笑:「何必固執?」
承儒望她一眼,卻轉身坐地,舉頭仰靠在牆壁上,不再理會這突如其來的不明女子!
那女子望他一忽,語色亦見了冰冷:「好!我給你時間考慮,可只怕你考慮的時間不會太多,到時候,亦由不得你!」
承儒心頭一顫,微微側目,只見女子身影隱約婀娜,茫茫黑暗,無端平添一抹亮色,卻怎麼竟看得人如此刺眼!
死牢沉重鐵門緊緊關閉,牢中再沒了一絲光亮,許久,承儒的心才漸漸沉靜了,然沉靜過後,卻仍是無眠的冷夜與漫長無邊黑暗!
永儀殿,已許久沒有了燈明月華耀亮清夜!
貴妃輕衣薄袖,黛眉描翠,月下窗閣,雕桌案前,帝王仰靠在躺椅上,龍目微眯,望著夜色清寧無邊。
貴妃為李世民斟一杯綠葉清茶,帝王抿在口中,甚是愜意,然眉間,卻仍有痕跡深深凝結。
貴妃倩笑道:「陛下可有心事嗎?」
李世民輕輕轉眸,那向來深幽的目中,如今更添蒼勁,昔日溫情種種,竟再也難尋。
貴妃小心望著帝王眼睛,夜燭如輝,搖曳在男子深深眼底。許久,李世民方才道:「你心中定有很多委屈吧?」
貴妃心頭一熱,暗暗垂下眼睫:「怎會呢?陛下至少還記得,妾這永儀殿中鳳仙花開得最是好呢。」
神情間不免隱隱憂傷,李世民卻站起身來,輕輕踱步到窗邊站定:「你與朕多年,亦是瞭解朕的,故……」
緩緩回眸,目光如有夜芒:「故,還要多多照顧徐婕妤!」
一句,倏然打破內心許多溫馨,貴妃神情一滯,纖指猛然一扣,卻低低垂睫,於瞬間斂卻眼底許多恨意,聲音亦如故柔婉:「是,妾自然會。」
調勻呼吸,極力露出至柔笑意,展眸望去,卻只見高拔背影沉靜,浸在夜的冷輝中。
正欲言語,卻見侍從自門外急步跑來,神色張皇:「陛下,稟陛下,十九公主身子不適,似是染了風寒。」
風寒?李世民修眉一蹙,眼中頓時風雨狂作:「什麼?白天不是還好好的?怎就染了風寒?」
侍從只是深深低頭,不敢望君王一眼!
李世民擺身甩袖,焦慮直衝眉心,闊步而去,甚至來不及看貴妃一眼!
貴妃隨上兩步,本欲叫他,卻莫名沒有出口!
叫,也是沒用的!
貴妃目色緊緊凝住,指甲深入膚肉的疼,亦深深扎進心裡!
這麼久了,難得來上一次,竟除了徐婕妤,便……還是兕子!
兕子自小體質柔弱,不可稍經風寒或是燥熱,縱李世民再是呵護,亦不免偶爾病上一場,令人心不安,只是為何這次全無一點徵兆,前日還好好的,怎會突然染了風寒?
疾步走進女兒殿閣,卻並不見往日惶惶不定的御醫與左右無措的侍女內監,女兒床邊,只有一女子,柔聲說著故事,女兒卻是不語!
李世民凝眉,那女子亦有所覺,回身望來,略略驚訝後,忙起身行禮:「參見陛下。」
李世民凝視她片刻,再望床上女兒已張手欲要撲過來,忙上前迎住女兒,將女兒抱在懷中,細細體看她的臉色,卻見小臉兒紅潤、體溫正常,並不見有絲毫異樣!
心中突地晃過一念,佯怒望向女兒:「不是病了嗎?蕭御醫何在?」
女兒眼睛一眨,摟著父皇道:「兕子怕他困,叫他回去睡覺了!」
李世民眼光逼視著女兒,卻仍不免有一絲擔憂:「沒有不舒服,是不是?」
兕子嬌小嘴唇輕輕一勾:「要是父皇與徐婕妤一起陪著兕子睡,兕子病就能好了。」
果然,李世民想要努力繃緊的臉孔,卻還是笑出了聲音:「這小鬼頭!」
徐惠站在身後,亦是一驚,方才,她剛要睡下,卻有人來喚她,說是陛下歇寢貴妃處,十九公主身子不適,望她來照看,她便匆匆地來了,可不想李世民亦於不久出現,那一句「要是父皇與徐婕妤一起陪著兕子睡,兕子病就能好了」更令她臉頰流火燒熱,不禁向帝王望去,正迎上李世民望來的目光,那目光沁了夜色的微涼,亦似有絲絲溫暖糾纏,冰火之間,縱橫無度,瞬間的凝視,竟令她深深地低下頭去,莫名不安的心跳,亂了思緒!
唯一點甚是清明,便是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為何,自己的每一步都似被人刻意安排了一般,應接不暇!
哄睡了兕子,李世民只是令她歇寢在兕子房中,自己則轉身出殿,午夜夢迴,不覺醒轉時,徐惠仍舊望見有一殿的光亮,仍舊不滅,是他在繁碌朝政嗎?望望天色,夜,竟已是這般深沉!
次日清早,李世民已去了朝上,徐惠並未見到,梳洗過後,便被兕子拉著去了御花園。
清早的御花園,晨露微溼,淡淡陽光閃爍在晶瑩的露珠上,泛出茫茫瑩光。
李世民書案前的花已是凋謝了,兕子著有興致地採著,依舊是半枝蓮、依舊是鮮豔的顏色,這一回,徐惠心中卻沒了上次的泰然,那曾被忘卻猶疑的感覺,再又莫名襲來,想要努力略去,卻總也不能!
只緩步跟在兕子身後,聽著女孩鶯鶯笑語,偶一抬眸,卻見眼前金光明耀,一女子釵金簪鳳,步搖落落如梭,一身明青色柳絲長裙逶迤身後,翠草與之相映,女子風情甚是奪目!
走近兩步,見正是貴妃無疑,徐惠連忙低身,恭敬道:「見過貴妃。」
輕風微微一蕩,青翠碧紗裙流漾體香,微風掃過,不見貴妃一語,徐惠再一抬首,只見貴妃身影早已拂過,嫋嫋而去!
那背影矜持,並不見有何不適隱現!
然貴妃臉色卻早已如晨間涼霜,薄薄覆在如玉容顏上,眉間恨意非常,纖指緊緊握住衣袖,步履堅沉!
哼!身體不適?看晉陽公主燦爛笑容,漫過御花園滿園春色,哪裡像是染了風寒?身體不適!
錦帛衣袖似被扯出了微微聲響,貴妃回眸一望,那兩個身影已是遠處的光點,卻無比清晰!
徐惠並未在意貴妃的輕傲,想來貴妃位份極高,輕傲些也是正常,只是心裡總有莫名糾結,令眉心難展。
「徐婕妤。」身側突地傳來略略試探的聲音,徐惠猛地側首,只見自側邊徐徐走過一名女子,女子青衫緋袖,絹花簡約,素淡的裝扮,卻難掩容色絕美的氣韻,唇角微微帶笑,卻又似有還無,向自己低低一禮:「才人媚娘見過徐婕妤。」
來人正是武才人,徐惠這才驚覺,自己自被令搬出香苑,便再未見過她了,如今得見,心底竟流過一絲暖意,忙道:「姐姐取笑我嗎?」
媚娘淺淺一笑,眼風有微微清涼,唇際卻是暖春洋溢:「可不敢當呢,妹妹如今可今非昔比,這宮中上下,皆在傳言妹妹如何寵冠六宮,連咱們從前常一起的,都在議論呢,說是才人中出了妹妹這樣的人物,真真不易。」
媚娘似是諷、又似由衷的一句,竟令徐惠怔了一怔,寵冠六宮?自己有嗎?不禁微微凝眉,是否每次談詩論詞、陪駕對弈便已算是寵冠六宮了嗎?
有時他批閱奏摺,自己侍候左右,他卻一批就是一夜,清早時候,便已去早朝,不見了人影,難得清閒的時候,亦只是與她說些個詩論典籍,便再沒旁的了!
媚娘見她似有所思,眼神微微流轉,隨而輕笑道:「好了,不與妹妹說笑了,你我這麼長久未見,可有好多話說呢。」
徐惠附之一笑:「是啊,近日許多事連在一起,都未及與姐姐說上一聲,姐姐可怪我嗎?」
媚娘豔眸一澀,佯怒道:「怪啊。」
說著便抿唇一笑:「妹妹真是多心了,妹妹得盡了寵幸,做姐姐的高興還來不及,何來怪你?」
「寵幸?」徐惠清澈水眸,如微風拂過寧靜湖心,泛起微微漣漪,不禁舉眸望向天際,浮雲如繡,細細思來,竟是惘然——
寵幸!只恐怕……是有寵無幸!
媚娘見徐惠眼神幽悵,略略思量,口吻中摻著些試探意味:「怎麼?妹妹……莫不是有何難言之隱吧?」
難言之隱?徐惠心中又是一顫,算是難言之隱嗎?這來之蹊蹺、看似平步青雲的背後,可以說是難言之隱嗎?
見她不語,媚娘正欲追問,卻聽不遠處傳來女子清脆的聲音:「徐婕妤。」
走近兩步,身子微低:「徐婕妤,陛下叫您與公主回呢。」
徐惠側目望去,見正是彩映,微笑點頭,這才恍覺許久沒見了兕子,轉眸望去,碧闊清脆、香花飄豔,御花園一派錦繡,卻哪裡有兕子的影子?
徐惠心下一驚,忙向前跑上兩步,叫道:「兕子……」
再向左右一望,唯有風聲揚揚、花繁葉飛,卻哪裡亦不見兕子!
心中不免大驚,一種恐懼瞬時襲向心頭:「兕子……」
彩映此時亦是一驚,走到徐惠身邊詢問道:「徐婕妤,公主她……」
徐惠焦急回身,凝眉道:「她剛剛還在採花,怎麼……怎麼會不見了?」
媚娘亦走上前去,疑惑道:「妹妹,何事驚慌?」
徐惠眼眸收緊,幾欲掉下淚來:「晉陽公主,我與她一起出來的,可她不見了,都是我不好,只顧著說話,沒看著她。」
媚娘眸心微皺,隨即道:「妹妹莫急,想晉陽公主是陛下最是疼惜的公主,宮中誰人不知?這宮中守衛亦是森嚴,不會有事的!」
徐惠搖頭:「不,兕子她不會亂跑,從不會的。」
彩映上前道:「徐婕妤,不如我令人在附近尋找,咱們先回與陛下。」
徐惠略略一思,如今怕也只能如此,雖說這宮中戒備森嚴,更是青天白日的,可心中那種莫名的慌亂,卻告訴她,一定不會是小女孩一時貪玩的亂跑,怕是……有什麼事情發生!
於是,與彩映慌忙向回走去,竟未及與媚娘說上一句,媚娘望著二人匆急背影,眉心微微顰蹙,兕子?晉陽公主的名字嗎?
匆忙回到宮中,邁進殿來,正見李世民立在書案前揮毫潑墨,抬眼見她們進來,眉眼彎出微微弧度,興致頗好:「來,看看朕這副字如何?」
只見徐惠與彩映直直站在殿口,容色緊張而焦慮,李世民凝眉,問道:「怎麼?」
一語未畢,徐惠便焦急道:「陛下,公主可曾回來嗎?」
李世民眉峰頓時緊緻,手中白玉狼毫緊緊握住:「兕子?」
徐惠點頭,白玉狼毫倏然掉落,天子龍眸猶似狂風席捲,只留滿眼陰霾:「沒有!」
徐惠心下一涼,再望帝王,那臉色便猶如寒潭中隱匿千年的至寒玄鐵,冷冰而黑青。
轉身走至徐惠身前,俯看的眼神,似被利刃剝去了溫情,薄唇緊緊抿出微白痕跡,不語!
徐惠舉首望著,凝視的眼神,只見天子冷冷逼視,彷彿天地瞬間黯色,春意被冬侵襲了柔暖、平波被石激起了波瀾,那曾吟詩對棋、小心包傷的溫柔眼神,剎那不見,穿透人心的涼、刺痛人心的冷,令徐惠不禁戰慄!
彩映見狀,忙恭道:「陛下,許是……」
李世民揮手阻住,嗓音如磐石沉而冷硬:「承儒……越獄了!」
徐惠大驚,身子幾乎站立不穩,向後微微倒去,越獄!越獄!儒哥哥?
不可置信的眼神,緊緊凝視著帝王恐怖神情,李世民狠狠的目光,仿似要將整個皇宮吞沒般,狂嘯地奔向殿口:「來人!快,傳下令去,速速尋回晉陽公主,若遇劫持者……」
聲音一頓,力度更如金玉擲地:「殺無赦!」
徐惠心頭一震,望向帝王巍峨背影,那如山巒的堅挺背影,似被烏雲籠蓋了峰頂,如此虛無!
儒哥哥,是你嗎?真的是你嗎?若你真真傷了公主分毫,我……亦不會原諒你!
淚水不期滑落唇角,微微苦澀!
一時之間,全宮震動,兵衛齊齊出動,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承乾聽聞,亦很憂心,黃昏,天際雲曦輕杳,旖旎夕陽被染成淡淡明透的緋紅色。
承乾立在窗邊望去,目窮之處,盡是霧靄空濛。
慕雲輕輕走上兩步,輕道:「殿下,勿要太過憂心了,陛下已下令封鎖全城,遍宮搜尋,定會將公主平安尋回的。」
承乾轉身望來,嘆息道:「兕子只是一個小孩子,怎會這般憑空就失蹤了,況且至今未有誰來報一點訊息。」
承乾修逸俊眉緊緊凝蹙,慕雲水眸似沁染了一抹淡霞,微微酸澀:「殿下,妄自憂心亦是無用。」
輕輕走上兩步,凝望承乾的眼,如有云霞:「殿下且好生吃些東西,慕云為殿下彈奏一曲,以解殿下心煩。」
承乾點頭,隨著慕雲走至桌案邊,仰靠在紅木藤椅上,只見慕雲執了瑤琴,琴絃映了淡淡薄光,如散落稀疏星子,躍躍生輝。
慕雲纖指凝白,明眸若秋水一色,脈脈曳流,一曲琴音入碧空,高山流水,流音若如,絲縷婉轉在雲端。
承乾抿一口甘醇琥珀清,真令心境安寧下許多。
慕雲星眸流轉,宛然唱和:「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蒙。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疃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1)」
悠悠唱音,似長天流雲、娓娓和調,如水華瀉地,承乾雙眼微眯,慕雲真真仿似天間飄來,是上天予他的恩賜!
「陛下駕到!」
正是一片清濃,殿口突地傳來尖細聲音,承乾驀地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慕雲亦急忙起身,卻不急收起琴臺!
只見,餘暉傾落,自殿口走來一行人等,李世民紫衣敞袖,飄展黃昏靡靡黯色,身邊還跟著一人,體碩腰圓,眉眼卻是高傲,正是李泰無疑!
承乾眼眉一凝,不妙之感,沉沉壓向心頭!
忙上前恭敬行禮道:「父皇。」
瞥一眼一邊靜靜立著的李泰,淡漠一句:「四弟。」
李泰只微笑點頭,只見李世民緩步走向琴臺,瑤琴猶有星點微光冷然滑動,李世民轉眸望向慕雲,精絕眼神似箭,又似冷透的薄冰。沉聲道:「看來,父皇的話,你是絲毫未能聽進耳裡了?」
承乾身子一戰,慕雲更將頭沉沉地低下,那日御花園中,李世民令他少聲樂騎射,多頌詩習書,故,東宮已許久未聞絲竹之音、管樂笙簫了,唯是今日,慕雲見他心煩,才彈奏一曲,不料竟正巧被李世民撞見!
正巧?承乾挑眉望向李泰,李泰眉目傲然依舊,哼!真是巧合嗎?
承乾心下不禁生疑,卻是不語。
李泰走上兩步,語聲中不無憂責:「大哥,如今兕子不見蹤跡,父皇正是心急如焚,大哥怎還有如此泰然心思?」
承乾瞥他一眼,便不再看他,只對李世民道:「父皇,兕子可有了訊息嗎?」
李世民冷哼一記:「你還關心兕子嗎?」
不待承乾言語,李泰便接著道:「大哥,兕子與雉奴常來找你,本想著會在你這裡,我這才特與父皇前來看看。」
承乾瞪他一眼,道:「四弟真是有心了,父皇下令封鎖全城,更加全宮戒備,尋找兕子,若妹妹在我東宮中,難道我還會匿藏了不成?」
李泰怔了一怔,依舊持著微笑面容:「這不也是急得?」
李世民卻無心聽他們兄弟爭論,眼神始終落在慕雲身上,冷到極致,想這並不美豔的女子,為何,自己看見她第一眼時,便會有莫名不安和驚怵的感覺?故而向來無甚好感,可偏偏承乾卻是喜歡,且越發迷戀了。承乾也該是納妃的年紀了,而想他遲遲不予理會,亦是因著這個女子!
轉身低手,挑撥琴絃錚錚作響,李世民龍目有如火燎,低沉道:「也該是為你選妃了!」
承乾一驚,眼神不禁落嚮慕雲,慕雲卻依舊低垂著眼,神色無動。
「父皇!」承乾正欲言語,李世民便揮袖一甩:「不必多說!」
再望一眼李泰,李泰眉色一挑,淡淡微笑神情刺得人眼眸緊澀!
漫天席捲的涼塵,簌簌揚起,黃昏霞靄落盡,只餘一角薄涼的微紅天空,若隱若現。
承乾緩步走至慕雲身邊,慕雲舉首,一滴清瑩淚珠,驟然滴落臉頰……
承乾心中一痛,顫聲道:「慕雲……」
慕雲卻輕輕掩住他的唇,貝齒咬得嬌唇泛白:「殿下什麼都別說,慕雲都懂。如今,只是公主最為重要,想今天陛下突地前來,不是沒有緣由,殿下日後,還要步步小心啊。」
承乾握緊慕雲的手,望她悽美如濛濛星動的眼神,一時無語,只將她輕輕攬在懷裡,吻她的秀髮,沁人的熟悉香氣,是心底最深的安寧!
慕雲,只有你才是我心裡的人,只有你……
(1):出自《詩經•東山》:譯文: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滿天小雨霧濛濛。栝樓藤上結了瓜,藤蔓爬到屋簷下。屋內潮溼生地蝨,蜘蛛結網當門掛。鹿跡斑斑場上留,磷火閃閃夜間流。家園荒涼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又是夜晚的沉寂,天幕如深黑色重布遮覆天空,李世民坐在兕子床邊,女兒最常睡著的小枕頭依舊如故,可是兕子,朕的女兒,你到底去了哪裡?
修指狠狠扣入枕面,越發狠厲!
彩映小心走近身來,低聲道:「陛下,長孫大人正在殿外候著。」
李世民深暗眸子,似掠過一絲明光,隨即泯滅,不發一言,只起身走向殿外。
外殿,無忌站在中央,惶惶神色亦是焦急,見李世民走來,忙欲行禮,李世民卻凝眉免去,道:「無忌,可是為了兕子而來?」
無忌點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兕子怎會如此無緣無故地不見了?」
李世民眉心溝壑深深,似一夕之間,便老去了許多:「承儒……也正在此時越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