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李世民閒來便往含露殿與徐惠品詩論棋,徐惠時常記著那句「夫妻匪易,契注朱繩」,儘量略去心中叢生疑慮,只以平和之心,重新看待這突如其來的恩寵,縱有時仍會思忖其中緣由,卻再不會以此拒絕他時有的心意。
夜色如墨潑灑,月似冷玉,絲絲霧雲渺然隱匿起漫天涼星,一縷一縷廣玉蘭香,清新如流,拂入殿閣中來。
女子倚窗靜立,遙望夜空一番清冷,心中竟有幾分焦急。
「娘娘,這些茶點要不要撤下了?」身後韻兒聲音小心輕細,徐惠轉身,望一眼色澤鮮酥、濃香膩人的點心,一嘆:「擱著吧,陛下入夜總會要吃些的。」
韻兒低下頭,遲疑道:「可是……可是今兒個已這樣晚了,陛下……該是政務繁忙吧?」
徐惠心中一顫,回眸,再望夜空冷月高懸,竟不禁有些自嘲,怎麼?不過幾天日子,他只今夜未來,便已是不慣了嗎?他可是帝王,是這天下之主,莫說政務繁多,便是閒時,亦有後宮佳麗三千,如何便定要往含露殿來?
輕輕一聲嘆息,回身道:「撤了吧。」
韻兒應聲,收拾起桌上細點,臨行,徐惠言要歇息,吩咐不必伺候,韻兒點頭,令殿內侍女盡皆退去,一時大殿空闊,亦如心一般。
研磨鋪紙,玉筆沾溼,燭火曳動精白紙張,女子纖指盈握,筆觸輕輕,「由來稱獨立,本自號傾城。柳葉眉間發,桃花臉上生。腕搖金釧響,步轉玉環鳴。纖腰宜寶襪,紅衫豔織成。」
墨跡清穠,揮筆成詩,徐惠望著,想當年李夫人隆寵後宮,亦不過幾個春秋,女子紅顏易逝,以色侍人終不得長久。
輕輕擱筆,再望窗外夜深露重,睡意全無。
於是,披上件薄紗輕絲繡紋披風,轉殿出門,夜色深濃,翠樹如蔭,濃香桐花馥郁芬芳,習慣於人終究是可怕的事情,如今殿閣深深,亦不見有姐妹來往,是啊,自己才剛晉封婕妤,從前的姐妹如媚娘,相隔,怕不僅在殿閣之間。
默默垂首,卻突見銀月清光下,人影倏然一晃,心中猛地一抽,回身望去,卻只見樹搖風動,葉影篩碎一地月光,風如訴,縷縷拂過青絲飄揚。
是自己一時恍惚,看錯了嗎?徐惠靜靜立在當地未敢動彈,心中亂作一片,那叢樹後,若真藏匿了誰,該早會對自己不利或是飛身逃走的吧?可是許久,皆再未有絲毫動靜。
暗暗鎮定下心神,想如此深宮內院,又有誰可如此來去自如?定是自己看錯了!
正欲挪動腳步,卻見樹叢一抖,徐惠慌忙駐足,一顆心,仿已懸在了喉間。
緊緊攥住薄絲衣袖,佇立在當地,任月光流過,再過許久,風漸平息,樹影亦緩緩靜止,徐惠方才挪動了腳步,迅疾向宮中而去。
進殿,緊緊關掩上殿門,氣息猶未調勻。
「你去哪了?」身後一男子聲音,令徐惠怵然一驚,輕吟一聲,驚顫回首,只見李世民長身挺立,正站在桌案前,詫然地望著自己。
徐惠心中一顫,正欲言語,卻見君王眼神似笑非笑,唇角微牽,修逸俊眉,疏朗而帶著溫和,心中無端沉靜許多,適才慌亂的心緒,在這樣威且溫脈的目光下,漸漸平息,亦笑道:「妾以為陛下繁忙,不會來了。」
李世民微笑還身,徐惠只低著眼,見深硃色下裳,衣角翻飛,面對他,心中總有莫名敬畏與緊張。
「這是你所作?」李世民雙手展開桌案白紙,娟秀青墨的字跡,隱約在幽幽火光中,愈顯雋美。
李世民望著,不禁讚道:「真好詩好字!」
徐惠緩步走至帝王身邊,謙然道:「陛下謬讚。」
眼神不期然一側,菱花窗格,枝葉飛搖,一人影,風似的自窗前一掠而過,徐惠一驚:「陛下……」
不覺抓住君王衣袖,李世民望向她,但見女子秀眉微蹙,一雙水眸楚楚盈動,便似夜空隱約的星辰,時現清幽夜芒,李世民望望她抓著自己的手,纖纖玉指,凝雪白皙:「怎麼了?」
眼神亦隨著徐惠目光望去,只見窗影搖枝,隱隱風動,月光打在窗紙欞格,便如一幅靈動水墨,漾人心神。
徐惠凝眉,難道又是自己眼花了嗎?怎麼今晚,總會有這樣的感覺飄忽眼前?
門口突有人聲響起:「陛下,剛來報,十九公主又睡不安了。」
「什麼?」李世民放下手中詩句,闊步走至門邊侍人面前:「怎麼回事?剛好容易才睡下了?還叫你們小心侍候著,務要弄出聲響,怎又將公主吵醒。」
侍人甚是惶恐,顫聲道:「陛下息怒,是……是公主似乎一直做著噩夢,驚醒時,身上還是大汗淋漓。」
李世民滿面焦急,正欲還身而去,卻突地頓住腳步,回身,只見女子疑惑的眼神,正直直凝望著自己,見他回身,慌忙拜倒:「妾,恭送陛下。」
李世民眼睫一落,輕道:「不必了,你隨朕一起來。」
徐惠一怔,但見君王腳步匆急,背影已然轉出殿口,然那口吻雖柔,卻是不可忤逆的意味。
夜風流溫,到底是夏日的夜晚,寧靜中有一絲淡淡草花香氣,沁人心房。
太極殿,金煌恢峨的殿宇,在夜的悽茫下,愈顯得肅穆孤立。
徐惠隨在李世民身後,深深感到君王腳步匆急,心怕亦是急切的,十九公主!自己早有耳聞,便同九殿下般,乃陛下親自撫養的一雙兒女,先皇后所出,李世民甚是疼愛。
今日看來,此言著實不虛,李世民才一進殿,小女孩清白身影便如一隻展玉蝴蝶,撲倒在李世民腿上:「父皇,兕子好怕啊。」
身邊侍人宮婢跪了滿地,李世民低身抱起女兒,溫笑道:「兕子又不聽話了,是不是?」
小女孩使勁搖頭,撒嬌地趴在李世民肩頭:「才不是,是有壞人。」
李世民蹭蹭女孩額頭,在女孩小臉兒上輕吻道:「哪有壞人?那是夢,有父皇在,有哪個壞人敢欺負朕的公主?」
小女孩烏溜溜的眼珠兒一轉,正與身後徐惠對上,眼神在交匯剎那倏然停滯,徐惠亦是一怔,這女孩兒……不正是御花園中跌倒的小女孩嗎?
「你是徐娘娘。」不待徐惠開口,兕子便輕輕說道:「父皇說,你是徐娘娘。」
徐惠不禁望向李世民,只見他亦收住了笑,回身低低垂落下眼睫,並不看她。
父皇說?徐惠心下不由疑惑,李世民進殿始終未曾言及過她,可這小公主卻說,「父皇說!」
難道,李世民早對她說過不成?而自己只不過是他眾多妃嬪中,普通的一個,緣何會刻意說起?還是……每一個才得寵幸的女子,都會對小公主這樣說起呢?
李世民見她面有異色,忙轉開了話頭:「兕子,喜不喜歡徐娘娘?」
兕子如星光燦爛的眼眸晶亮晶亮的,只是點著頭,直直望著自己,徐惠只覺這小小女孩的眼中,總有莫名所以湧動的情感,令人心生憐惜。
李世民轉而對向徐惠,眼神溫煦:「若是閒來無事,可多來陪陪兕子。」
徐惠回神,低身道:「是。」
李世民將兕子放在地上,示意宮人侍女退下,緩慢的步伐,慢慢接近徐惠,暗暗一層陰影,自上而下籠罩,徐惠抬眼,只見君王目中微有悵然,突而凝重如流:「朕,準你隨時出入寢殿,日後,便不需這許多禮節。」
兕子跑上兩步,抓緊君王下襬,眼神卻殷切地望著徐惠:「徐娘娘講故事給兕子聽好不好?」
徐惠正自思忖李世民話中深意,卻被這稚嫩的聲音吸引去所有注意,這女孩,自第一次見到,便由心中生愛,遂笑道:「好哇,公主想聽什麼故事?」
「我叫兕子。」兕子嬌憨的模樣,甚是可愛,見徐惠遲疑,李世民忙道:「你便稱她兕子便好,楊夫人亦是這般叫她的。」
李世民突地想起,徐惠雖不過十幾歲的女子,卻別有一番倔強,不可給予過於無由來的優渥,這才說出若眉來,彌補適才不自禁的唐突。
徐惠抬眸望他,他的目光卻顧憐地落在小女兒身上,撫摸著她烏黑秀髮,那樣至柔的眼神,自威赫龍眸流露,竟令人片刻恍惚。
徐惠含笑道:「好,那兕子喜歡什麼故事呢?」
徐惠的笑,純清透澈,便如晨日流滌的浮雲,拂過心際。
「父皇。」
兕子還未開口,卻聽自後殿口傳來輕細的男孩聲音,李世民轉身望去,男孩靜靜立在殿口,眼神怯生生的,亦是落在徐惠的身上,久久凝視。
正是李治!
「雉奴?」李世民道:「怎麼你也不去睡?」
李治顯然有些畏懼,連忙低下頭去:「回父皇,雉奴是……是聽外邊吵鬧,這才出來一看。」
說話間,眼神仍不覺落向徐惠,卻又慌忙移視。
李世民點頭,轉身望向徐惠:「便要煩你去哄兕子睡了,朕,還有奏摺批示。」
徐惠仍是恭謹地低身:「是,陛下放心。」
李世民眼睫微落,彷彿將嘆息盡數斂在了眼簾之中,她,到底還是這般畏懼的神情……
夜,如濃濃柔墨,凝結漫天涼星,月光亦被凍結在無垠天際。
徐惠輕輕拍著已然沉沉睡去的兕子,心中疑竇卻如何也不能散去,這孩子,望著自己的眼神,似總有種不可言說的情愫,滾動烏眸。
眼神一側,突見風動窗影,忽地一個影子閃動,急急掠過窗閣……
徐惠怵然一驚,猛地站起身來,第三次了!今夜第三次望見了這般情景,難道……便都是花眼了不成?不,絕不是!
緊緊攥住衣袖,尚不及思想,卻聽殿外倏然響動翻天刺耳的聲音,震動心房:「刺客!」
心底驟然一抽,急急奔出殿去,正見李世民立在殿中,身邊侍衛圍了一圈,殿前火光剎那有如白晝,搖曳的動影,在青石磚地面上晃然如波,似不平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寂靜,似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嗤嗤聲,和人們逐漸平息的呼吸。
李世民凝眉環望,並不見有絲毫動靜,沉靜道:「退下吧,許只是風影。」
眾人還劍入鞘,紛紛應聲,一侍衛卻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此物在殿口發現,不知可是那人影留下?」
李世民俊眸一收,接在手裡,只見是一支鎏玉雕花簪,刻花精細、晶瑩碧透,幾朵清靈小花瓣蕊分明,盈盈點綴在通翠的簪身上,簡潔卻雅緻非常。
這顯是女子之物,李世民捏在手中,細細端看,自認從不曾見過此物,亦從未與何女子結仇,想來,不過是哪個嬪妃掉下的,亦未可知。
揮揮手,示意侍衛退下,轉身方才看見徐惠靜靜立在身後,眼中猶有驚恐,目光直直落在手中玉簪之上,李世民凝眉,徐惠眼神仿似認得這簪花一般,不禁笑問:「你可是認得這玉簪?」
一句方才令徐惠回神,清瑩眸心,掠過剎那怔忪,隨即隱沒在低垂的眼簾下:「不,並不認得。」
不認得?李世民眉心輕聚,緩步走至徐惠身邊,女子低垂的眼,恰到好處避開自己目光,李世民手中玉簪一緊,卻唇角含笑:「不認得?那……便是喜歡了?」
徐惠舉首,星月微光下,但見君王眸如深海,幽遠卻不著半分喜怒,窗外忽而飄進的微風,捲動墨色繡龍袍,微微搖展,徐惠凝眸,心意竟是慌亂的。
復又垂首道:「這玉簪簡潔卻碧身通透,確也是巧奪天工。」
不溫不火的一句,巧妙避開李世民問詢,答非所問、卻又合乎情理,李世民眉心微緊,只一瞬,便化作眉間彎笑:「你既是喜歡,那,便送與了你。」
不待徐惠答語,修長手指,輕輕捏起稜秀下頜,指尖微微溫熱,頃刻蔓延,直教女子臉頰若紅雲流燦。
發上有微微一動,徐惠一怔:「陛下……」
說著,纖指輕輕拂過髮間簪花,那玉簪似仍有餘溫微熱,李世民睿眸清逸,卻只是笑著:「這樣清雅的簪飾,正配得你。」
如夜色流情的目光,微微潤入脈脈溫柔,徐惠心中,一陣恍惚,為何這本是讚譽的一句,語意卻怎也不是平常的?
只微微垂首,溫恭道:「謝陛下。」
李世民點頭,側首望眼內殿:「兕子睡下了?」
終是松下口氣,平靜答道:「是,正睡得沉呢。」
李世民於是還身走至龍案前,緩緩坐下,似有一聲嘆息,令燭焰微微搖動,修指執起玉檀筆桿,時而凝眉,時而搖首,字字讀去,輕輕下筆。
風影晃動燭輝,一縷燭煙縹緲入風,幾近燃滅了。
李世民微一側首,目光才重又凝住,只見徐惠仍站在殿中央,只是默默地望著自己,想來這夜,她也是疲累了,遂道:「你累了吧?便先回吧,朕令人送你。」
徐惠望望天色,濃深的夜,已漸漸有了絲清光,恭敬低身一禮:「妾,告退。」
李世民點頭,吩咐了人送徐婕妤回宮,夜色沉沉似墨,出了殿,徐惠不禁吸上口氣,緩緩停了腳步,舉眸,漫天星光,竟淡得無一點光色。
伸手摘下李世民親自別上的鎏玉簪花,緊緊攥在手中!
回到含露殿,才覺睏倦非常,卻終究也無睡意,將眾人遣下殿去,迎身立在桌案前,月光清潔,透過薄紗素窗滌灑在精潔的紙上,那紙上墨字流光,更添了幾分明雋。
徐惠玉指輕顫,攥著玉簪的手指,微微泛涼。
忽的,素淨的紙上,燭影飄忽,再一定睛,月光灑下的清華,投映俊長的身姿,徐惠心底一揪,終於淚眼迷濛……
緊緊攥著玉簪的手,更加著力,仿似揪在了心上:「儒哥哥,是你嗎?」
紙上人影漸漸擴大,風搖燭影,籠了淡淡薄光的影子,微微一晃,身後的聲音低沉卻分外熟悉:「惠。」
只一個字便令心中浪卷騰雲,猛然回過身來,只見男子長身挺立,劍眉入鬢精俊,那雙眼,如夜似海,只是憑空多了分滄桑,少了昔日淡淡的惆悵。
徐惠目光如月凍結在冷冷夜色中,眼中淚意,竟凝如煙波,三年了,她原已經忘記的人,再次出現,為何卻牽動了諸多過往,在心中起起落落?
剎那寂靜,終只化作平淺的一句:「三年了,可還好嗎?」
男子眼神更似被冷箭劃破了凝寂,冷若冰霜的臉上,唯那一雙眸子,凝望著眼前女子,傾波萬里:「還好,只是再回徐家,卻聽聞你已被選入宮,來到京城,你……更已是晉封婕妤!」
眼裡盡是往昔追憶,男子默默垂首,許久,方再又道:「果真是今非昔比了,我走時,你不過八歲年紀,如今卻已是這樣窈窕的女子。」
八歲!提及過往,徐惠亦有悵然散落心間:「是啊,那年我還只是個小孩子,只會拉著你的手說‘儒哥哥,別走好嗎?’可你終還是走了,且這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不長不短的時間,短得當年女孩已是悄然長大,長得足以自心中忘記一個匆匆來去之人!
男子一怔,右手輕輕舉至徐惠臉側,徐惠卻側首避開了,男子右手停滯在半空中,不禁苦笑:「我這不是回來了,你給我的玉簪,我一直留在身上。」
回來?徐惠轉眸望向他,這曾經共有過一段歡樂日子的男人,眼裡卻盡是無奈:「儒哥哥,可你如今又何必回來?我,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女孩兒了。」
男子眼眉頓然一緊,眸色亦變作沉沉黯色:「他……他寵幸了你?」
一句震痛了自己心房,是啊,如今,她已是一國之君的妃嬪,皇帝新寵的婕妤,再不是當年不識愁的少女了!
然徐惠眼眸卻微微一滯,嬌唇微顫,終究沒有言語!只是轉身背對男子,許久,方才低聲道:「儒哥哥,此處不宜久留,若叫人發現了,於你我皆無好處,還是趁著夜,快些走吧。」
男子怔在當地,不禁冷然失笑:「惠,你果真變了,我原便想你許再不是當年心思,卻不想竟對我下起了逐客令!」
徐惠心底抽得一痛,閉目道:「快走吧,不然叫人發覺了……」
「你怕他知道了,失了寵幸嗎?」男子沉聲冷道:「這你便放心好了,這皇宮,我來去自如!」
徐惠轉回身,凝眉對向男子複雜眼神,她素知他乃習武之人,可這宮中嚴密守衛,又豈是常人可來去自如的?
不禁道:「皇宮守衛森嚴不比平常,儒哥哥,我們只是小時候的事了,你也不必執著於此!」
小時候的事?男子唇角冷勾,那麼多年的歲月,自己看著她長大、依賴在自己身邊的日子,她,便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帶過嗎?
還是,她被這錦衣玉食的隆寵寵昏了頭?
「你道他真的是寵愛於你嗎?」男子眼神著有用意的閃動,徐惠不期然一怔,疑惑望向他,然而男子目光卻望向別處,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正欲詢問,殿外卻傳來一聲響動,隨即便有侍女入到殿中,徐惠忙高了聲道:「何事?」
侍女似在內殿邊止了腳步,只道:「回娘娘,女婢來為娘娘換殿燭。」
徐惠側眸一望,那燃了整夜的燭,果然已幾近燃盡,遂揶揄道:「不必了,我這就睡下了。」
侍女輕輕應了一聲,一忽,聽聞殿門關掩的聲音,徐惠方松下口氣,慌忙對向仍不見驚動的男子:「儒哥哥,你快走吧,我想法調開殿外侍衛,你便趁機出殿,只是出了含露殿,我便保不得你了,還要多加小心。」
徐惠說得懇切,可男子依舊一副淡漠神情,表情無絲毫牽動,探手自懷中,輕輕掏出個光閃明耀的金色小牌,微微一笑:「你放心,有它在,便是被發現了,又能奈我何?」
徐惠定睛一看,不禁一驚,那牌子金光爍爍,映著殘燭幽黃的光芒,依舊燦然,徐惠訝然道:「這……這是……陛下令牌,儒哥哥,你是從何得來?」
男子將令牌放回到懷中,淡笑道:「這便說來話長,你亦不必知道!」
「儒哥哥……」
不待徐惠追問,男子卻倏然轉身:「我會再來!」
言畢,徐惠只覺眼前一陣飄忽,男子黑色身影,與夜的幽茫融做一般,微風掠起青絲柔軟,徐惠怔然立在當地,月色如水,傾瀉在眼裡,光影迷離。
一切都仿不是真實,如不是那碧玉花簪仍在,興許只會覺得是一場夢吧?
菱花鏡前,徐惠目光恍惚,韻兒輕輕挽起她柔軟墨絲,斜插一支胭紅色湛露牡丹,流墜珍珠穗子,再插支鑲金累絲蝴蝶簪,耳上純白珠玉明燦,唇點胭色嬌紅,一身水紅色隱花長裙,胸抹傲梅迎風,鏡中女子,貴雅萬千!
韻兒在身後微微含笑,如今的含露殿中,陛下親賜寶玉金銀不止,綾羅絲緞不休,本便素美的女子,更有絕代風華。
梳妝才畢,香冬卻自殿外跑來:「娘娘,十九公主和九殿下已在殿堂外……」
「徐娘娘。」香冬一語未完,便聽聞小女孩聲音悠悠飄來,徐惠側首,只見女孩一身嬌俏的水翠色短襟紗裙,發上繫了淺柳色絲綢緞,明媚的笑容,沁了春色般,惹人心愛。
徐惠示意香冬退到一邊,微笑著迎身上來,這女孩,真似與自己生來有緣,見她如此可愛模樣,那些個糾纏,竟於瞬間飛散:「公主。」
「兕子。」女孩仰頭望著徐惠,貌似鄭重地糾正著,徐惠微笑道:「嗯,兕子,怎麼跑到含露殿來了?」
兕子水靈的烏眸望過來:「睡醒不見你,彩映說你在含露殿。」
彩映?徐惠舉首,只見一名宮女,面容沉靜,目中卻似有微微感慨,見她望來,連忙低下頭去:「參見娘娘。」
徐惠微笑示意她不必多禮,這才看見宮女身旁還立著一個男孩,男孩目光凝視,望著她的眼,竟有些痴愣,不就是昨夜跑出殿的男孩,仍如昨夜般,神情間,略有竊竊,便該是九殿下吧?
徐惠正欲開口,雉奴卻學著兕子的樣子鄭重說:「徐娘娘,我是雉奴。」
這樣的一句,令徐惠不禁好笑,卻隱忍住,只端然道:「九殿下……」
「雉奴!」又一句,倒叫兕子笑了起來:「九哥,你幹嗎學我?」
徐惠亦忍不住笑了,雉奴尷尬地低下頭,不語。
兕子不理他,轉頭望向徐惠:「徐娘娘,我們去御花園吧,兕子想採一些半枝蓮給父皇。」
徐惠摟住兕子,溫笑道:「好啊,雉奴要去嗎?」
見徐惠抬眸望來,雉奴忙應道:「要!」
彩映倒有些許為難,低身提醒雉奴:「殿下不是要去東宮?」
雉奴這才似恍悟般,再望一眼徐惠與兕子,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只失望地低下了頭。
徐惠倒是笑笑,這孩子怎總是一副羞赧神情?
御花園,粉香花穠,暖風猶似流春醉雲,飄散一縷香馨。
翠葉明綠,託襯各色鮮豔的半枝蓮,女孩笑語鶯鶯,拉著徐惠的手,在一坪綠草上跑著,彩映與韻兒跟在身後,彩映不禁感嘆,小公主已許久未曾這般開懷。
明耀的陽光下,徐惠與兕子採摘著花開錦燦的半枝蓮,徐惠望著小女孩真純的笑顏,亦笑道:「父皇喜歡半枝蓮嗎?」
兕子卻搖搖頭:「不是,父皇喜歡牡丹,最喜歡美人紅。」
徐惠點頭,只聽兕子又道:「可父皇已經很久不插美人紅了。」
徐惠疑道:「為何?」
兕子緩緩停下手中動作,轉頭望向徐惠,目光似有傷感一瞬流動:「母后也最喜歡美人紅了……」
徐惠一怔,小女孩的神情便似觸動了內心不可觸動的心事,笑容斂住,望著自己的眼,水動悽然。
這樣小的孩子,竟似懂得許多般,惹人心疼。
徐惠輕輕撫著兕子烏髮,正欲安慰,卻聽身後彩映與韻兒同聲恭道:「參見貴妃娘娘。」
貴妃?徐惠忙是站起身來,轉身而望,只見身後女子,赫赤色長裙茜絲密繡紋,胸抹金線菱紋清菊落風,發上銜珠綵鳳若飛舞雲翔,耳上絲雨墜子盈盈輕動,豔色極貴的模樣,因著歲月消了些明媚,卻依舊粲然。
只是那眼神微有異光,幽幽凝視在徐惠身上。
徐惠忙略微欠身,恭敬道:「徐惠見過貴妃。」
園中飛花陌香,墨絲隨清風微微流漾,女子清婉容顏,徒令人暗暗心驚。
貴妃凝望的眼,微凝一絲黯色:「你,便是徐婕妤?」
徐惠點頭,心中不期湧上一些異樣,何以所有人初見自己的眼神,皆是如此驚異而湧動的?
兕子上前兩步,輕輕抓著徐惠裙襬,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貴妃,聲音輕細:「徐婕妤,我們摘花去。」
徐惠微一躑躅,略望貴妃一眼,貴妃眼神仍自上而下打量著她,那眼神直令人心底發寒。
貴妃微笑望兕子一眼,輕聲道:「兕子,喜歡徐婕妤嗎?」
兕子點點頭,貴妃笑若明花,纖指輕輕捋過兕子柔軟細發:「那倒是好呢,真免得兕子總是想起從前的事。」
起身再望徐惠,麗眼覆著似有若無的蔑然,嬌唇微微挑起,嬌細嗓音浸了涼意:「徐婕妤真真辛苦,又要侍候陛下,又要照看十九公主,這小小年紀的,可難為了。」
徐惠眼簾微低,掩去眸中流轉清瀾,這貴妃之言,聽來是一派關切,然那目中冷光,卻猶如刺人光焰,直射人心底。
自來後宮無寧日,縱是威俊不凡的天可汗,亦不可免俗,徐惠心思微轉,揚睫望向貴妃嬌貴面容,墨色睫毛,似點了夏日伏流的淺光,微微笑道:「貴妃是說哪裡話。侍候陛下,自是我等分內,小公主又是可愛,何來辛苦之說。」
小小女子,目光中無絲毫閃躲,更無遮蔽地應下了她的話,倒有意外,略作一怔,再望女子持重神情,唇角澀然一動,笑道:「徐婕妤果是伶俐心思,難怪……難怪不過一夜,便是平步青雲,日後更加不可限量呢。」
徐惠仍舊微笑,正欲言語,卻見不遠處急步走來幾人,凝眸細望,正是太子與雉奴,身後還跟著侍女慕雲,向這邊走來。
貴妃亦順她目光望過去,太子一行已然走進身前,太子與雉奴恭敬垂首:「見過貴妃。」
貴妃笑意瞬間潤入一絲柔和:「太子何須多禮。」
目光轉向雉奴,亦浸了溶溶暖意。
慕雲低身見禮:「參見貴妃。」
貴妃揮手免去,承乾便緩步走近徐惠身前,俊長身影投映在碧草林蔭,英眉微濃修逸,深遠目光似流透了遠山飄忽的清影,對她恭敬開口,眼神卻是溫潤:「見過徐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