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目光微微凝滯,太子的神情,與旁人顯是不同的,並沒有驚異後恍然的模樣,有的,只是暗暗隱晦的意味。
徐惠道:「太子不必多禮。」
目光轉向雉奴,倒忍不住微微笑意:「雉奴還是來了?定是你吵著太子要來的,是不是?」
雉奴臉上頓時一紅,顯是被戳中心事的窘然樣子,並不言語,只是直直地望著徐惠,女子笑容,若燦日明玉驕陽,暖人心房。
慕雲亦向徐惠恭謹低身:「參見徐婕妤。」
聞是慕雲聲音,徐惠略微一怔,轉眸望向慕雲彎笑眉眼,向無波動的眸,依舊平無微瀾,慕雲,是自己心中疑慮糾結的中心,自己的一切,貴妃口中的平步青雲,皆來自這女子幾句言笑、和看似雲淡風輕的舉動。
那曾贈予她的衣飾,她未曾動過分毫,可追問她,亦無結果,而向來多禮的慕雲,對於楊若眉的輕慢態度,亦令她感到疑惑。
慕雲,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究竟這一切是不是與你有關?還是……我想得多了呢?
一時,竟忘了叫慕雲起身,貴妃走上兩步,輕笑道:「慕雲這禮可行得大了,可是得罪了徐婕妤嗎?若是這般,我就替這慕雲求句情了。」
徐惠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免禮。」
氣氛一時凝住,徐惠環視眾人,各異神情,心事亦是相異的。
兕子拉著徐惠裙角,仰頭望向承乾:「大哥,你也來看徐婕妤的嗎?」
到底是小女孩,縱李世民有過囑咐叮嚀,言語間亦有疏漏,承乾略一怔忪,忙拉過妹妹,眼神意味分明:「兕子乖,只是你九哥想找兕子玩了,大哥也好久沒與兕子一起抓蝴蝶了,自要來看看我可愛的十九妹了!」
兕子撲在承乾懷裡,天真笑著:「那兕子要大哥抱。」
承乾伸手抱起女孩,見妹妹如此開懷模樣,心情亦是大好,妹妹凝白如脂的小臉,粉嫩欲滴,晶亮烏眸,爍若明珠。
「陛下駕到。」身後突有聲音尖細響起。
承乾轉身,回眸間,目色卻緊緊一凝!
只見李世民龍步威闊,身姿有若巒峰巍峨,瑰偉氣度,攝人奪日拂來,身邊還跟著一名男子,目光凌傲、步履浮游,儼然一派貴胄風儀,正是四弟——李泰!
眾人紛紛見禮,承乾將兕子放下,目光與李泰不期相對,明明澈亮的眼倏然暗淡無光,李泰只微微淡笑,輕輕稱一聲:「大哥!」
承乾點頭應了,並不言語,李世民望望四周,貴妃、兕子、承乾、雉奴,人來得倒是齊全,眼光最終定在徐惠身上,神情幽淡的女子,只對他淺淺一笑。
李世民踱身至徐惠身前,眼光卻微側向身後眾人,笑道:「今兒人來得倒是齊啊!」
自那夜,徐惠對他決然牴觸後,他便吩咐下,見到徐婕妤皆不得有異樣言語,可他亦知道,愈是這般,就愈是引來眾人好奇心思,如此這樣的聲勢,不得不令他聯想。
滿園明媚,柔風卻倏然冷卻非常!
貴妃察言觀色,迎身上前,嬌笑道:「陛下,這不是天兒正好呢,御花園更是一派錦色,想來都與妾一般,雅興大起呢。」
李世民回身望向貴妃,貴妃依舊豔美如昔,只是笑容間多了分用意,李世民心知,貴妃那兒,自己已許久未去了,自無憂走後,只與若眉解些心事,陪伴左右,其他嬪妃已冷落多了,不禁也有一些歉意:「是嗎?難得你興致好,朕記得你院中的鳳仙開得最美,今年可一樣好嗎?」
貴妃聞言,立時喜上眉梢,忙應道:「好呢,比著往年還要紅豔些!」
稍稍斂了笑意,聲音微微低柔:「只是……陛下久未去了,不知可還記得妾院中鳳仙是如何模樣。」
李世民一怔,女子話中深意,他何能不知?只輕輕別過頭去,不語!
眼光落在承乾身上,修眉卻不禁凝了起來:「承乾,這個時候,你該是在讀書才是,如何在御花園中?」
父親語聲微有嚴厲,承乾一怔,隨即道:「回父皇,只是雉奴吵著要來,便陪著出來走走,也許久未與弟妹一起了。」
李世民點頭,眉間卻仍不見鬆弛:「嗯,雉奴喜歡纏在你身邊,你做哥哥的應要好好誘導,莫要被他貪玩,也就怠慢了。」
目光輕輕一側,微笑對向李泰:「青雀近來可是努力呢,與府中人一齊研書讀史呢。」
承乾眼眸劃過絲冰涼,無須舉首,亦能感到李泰得然目光,腦中思量,胸中不期湧動,正欲出言駁去,卻覺身後衣角牽動,餘光一側,正是慕雲輕輕拉住了他,神情只是靜淡。
心底湧動暗暗平息,不禁感嘆,慕雲真真瞭解自己,知他何時會不能控制!
只淡淡一笑,舉首道:「父皇言之有理,承乾記下了!」
平和神情,不驚微瀾,倒令李泰容色一滯,承乾卻再也未曾望他,只任他面上心裡不停變化!
李世民點頭,突而凝眉,再望向承乾:「對了,朕聽說你近來越發喜歡騎射,更沉迷聲樂,可有此事?」
承乾神情倏地暗淡,但見父皇眼光緩緩側落在慕雲身上,龍目深遠,猶似天邊沉落的隕星,沉無邊際!
慕雲亦有所覺,只是低低垂落著眼睫,不敢迎視。
風捲殘花,帝王一字一句似皆有不同用意,眾人心中皆有莫名緊張默默升騰。
兕子烏眸流轉,突然跑過去抓住李世民衣角,仰著頭,舉起手中一把花豔:「父皇,兕子採了半枝蓮,父皇喜歡嗎?」
李世民低頭望向女兒,目光柔極:「兕子採的嗎?父皇當然喜歡。」
低身抱起女兒,在女兒粉嫩的小臉上輕輕摩蹭,承乾隱隱松下口氣,側目望向慕雲,慕雲神情卻依舊如故,承乾心底感嘆,這便是慕雲,總以沉穩冷靜安撫自己躁動的心情。
兕子在李世民懷裡,卻指向徐惠:「父皇,徐婕妤那裡也有花呢,徐婕妤與兕子一起採的!」
李世民隨著兕子望過去,柔極的目光,更潤入清風淡爽的氣息:「是嗎?徐婕妤喜歡半枝蓮嗎?」
徐惠舉眸,目光自蔭蔭蔥綠處,慢慢拂過,正欲言語,只覺一點精光,自細葉繁枝中倏然閃過。
「陛下小心!」徐惠心底抽得揪緊,連忙奪上兩步,只見那青綠樅樹中,枝葉發抖,一人影迅速躥入深處,徐惠不免暗暗心驚,腦海中無端浮上一人面孔,適才,雖只是那一瞬明光,卻足以令人看清,那明光,分明便是個尖銳之物,幾欲離弦而出!
徐惠怔怔地立在當地,嬌小身軀,不由顫抖如劇,不好的念頭,乍然於心——
儒哥哥,不是你,對不對?但願……那不是你!
李世民亦瞥見了人影逃竄而去的匆忙,眉色頓厲,連忙向兩邊吩咐:「追!如今天下太平,竟是何人膽敢如此!」
一直未曾言語的李泰亦望了過去,眉心緊緊凝著,再回望,卻見承乾目光定落在自己身上,不覺一驚,卻隨即化作一抹淡笑,那眼神,是向來高視的輕傲感覺。
李世民回眸,見徐惠猶自站在當地,怔怔地望著前方,身子似在清風中微微顫抖,想是嚇到了吧?
李世民抱著兕子,連忙走至徐惠身邊,語聲輕柔地關詢道:「怎麼?可是身體不適嗎?」
徐惠回眸,眼裡猶有驚恐未消,只木然搖首:「謝陛下關問,還好。」
兕子在李世民懷裡一掙,伸手對向徐惠:「兕子要徐婕妤抱。」
李世民順著鬆開手,小女兒便軟綿綿依在了徐惠懷中,烏溜溜的大眼睛微微一側,眼中笑意盎然。
女兒的笑,如這清風柔暖,輕拂過臉頰,帝王唇角亦不禁微微牽起,修指撫上女兒烏髮,眼神卻轉落在徐惠身上:「看這孩子,就只會纏著你了。」
兕子扭頭不看他,可愛的模樣,令徐惠亦忍不住抿唇微笑,李世民見狀,輕聲細語地挨近女兒身邊:「好了,朕的十九公主,該與父皇回去,把這半枝蓮插了吧?」
兕子點頭,將手中花束抱好,李世民見徐惠一邊抱著兕子,一邊還握著一束半枝蓮,便隨手接過她手中花朵,轉身道:「那咱們回宮去。」
溫潤的聲音,雖是對著兕子,可眼神在徐惠身上微微流轉,一瞬之間,葉落花飛,一個目光,驚起多少人心中糾葛?
李泰凝眉望著父親與女子悠然背影,心間忐忑暗生。
韋貴妃亦是緊緊攥住衣袖,茜絲長裙,明紅顏色,映得目光有若晴空一縷紅雲,隱約,卻又分明可見!
承乾目光掃過二人,卻只是平淡臉色,側首嚮慕雲吩咐一聲,二人便轉身而去。
雉奴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眾人一個個走去,父皇走了,大哥走了,四哥也走了……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未曾驚動任何人,暖融融的陽光,在翠葉菱花上躍然舞動,可怎麼突然,全無顏色……
承乾的步伐不緊不慢,慕雲跟在身後,柔聲道:「殿下適才還好忍著了,不然怕陛下又要訓斥了。」
承乾略略駐足,回身對嚮慕雲:「嗯,還多虧了你。」
目光突如暖風徐徐,又似沁有萬般憐惜:「只是,委屈了你,父皇不知又是聽了誰說,怕……對你有所誤解。」
慕雲垂眸,卻只是淡淡微笑:「我怕什麼的,只要殿下好好的,慕雲就開心了。」
承乾心裡一暖,走近慕雲身邊,女子嬌顏似水清透,眼神分外明晰:「慕雲,我李承乾絕不會令你難過。」
慕雲微笑,眼裡似有珠光晶瑩眸心:「慕雲都知道。」
突地想到什麼,秀眉微微一蹙:「對了殿下,慕雲聽聞,四殿下近來常讀書史,陛下甚是歡喜,更派了王珪做了四殿下的老師,殿下,咱們東宮,近些天,亦不要招搖歌舞騎射了,莫要留人話柄。」
慕雲口吻不無擔憂,承乾卻只輕輕回身,仰頭望向天邊薄霧微朦,陽光躲在那霧雲之後,卻如何亦晃得人心意煩亂?
微微輕嘆,道:「走吧。」
緋花豔豔,絕美塵寰,清風若碧流,緩緩淌過人心。
雉奴一個人站在御花園中,一時被忘卻了的孩子,目光恍然落在一樹飄香的半枝蓮上,妹妹手中開得鮮豔的花朵,徐婕妤手中更添明媚。
雉奴不由得折下一支,殷紅顏色,瓣瓣分明疊錯,嫩黃色花心,嬌顏欲流,如此一支,握在手中,徒令心中如火燎過。
「九殿下?」
一聲驚斷思緒,雉奴猛然回首,半枝蓮殷紅墜地,卻見一女子輕絲綾衫水紅飛揚,一支明釵簪著薑黃色半開絹花,便似那墜地的殷紅花朵,明豔惹人眼目。
那女子笑意盈盈,玉眼流露春光,玉頰嬌潤生霞,靜靜望著自己,雉奴略略凝眉,似有熟悉:「你……你是?」
那女子掩唇輕笑,道:「九殿下真是貴人多忘事呢,不記得那日花園,九殿下亦是這般的出神嗎?」
雉奴略作思量,似有了些印象:「你是……武才人?」
女子唇若煙丹,倩然輕勾:「殿下這會兒倒想起了?」
雉奴一怔,但見女子笑靨妍妍,麗眼流波,一身水紅長裙,飄然風中,一派純然。
正不得言語,媚娘便秀眉微蹙,疑惑道:「為何每次見到殿下,都是愁眉深鎖的?殿下這樣小的年紀,難不成……心事比大人還重些嗎?」
抿唇似笑非笑,惹得雉奴臉頰輕熱:「我……我也是大人了!」
「噢?」女子墨睫微扇:「是嗎?」
唇角依然含笑,卻向四周看去:「只殿下一人嗎?」
雉奴點頭,這女子言語無一絲畏恐造作,倒令心中舒暢:「是,父皇才走。」
唇邊笑意一凝,女子眼波一瞬滯在了眸心,緩緩垂落下去。
雉奴見狀,似有了然,後宮之事,他也是見怪不怪,忙轉話道:「你也常是來此走動嗎?」
媚娘點頭,淺笑重又浮上嬌唇,卻不答話,眼神幽幽落在青翠草地上的一支殷紅,抬眸淡笑:「這個……可送與我嗎?」
雉奴低頭一看,原來是掉在地上的半枝蓮,心中略感詫異,但媚娘眼神真摯流波,期然地望著自己,低身拾起地上花朵,那一支開得極好,紅豔若流霞再潑一層緋色,雉奴伸手遞上花朵,媚娘微笑映在殷紅顏色中,更添嬌豔。
女子將花接在手中,幽幽望著雉奴:「九殿下總這樣心事重重的,便沒人說嗎?」
雉奴心上突地一顫,女子眼神明明關切,卻怎麼竟令自己慌張如劇,顫顫移開眼光,側身垂首。
與人說起?自己心中之事,莫說是誰人願聽,便是有人,怕自己也難啟齒!
這女子莫非看透了他的心思嗎?雉奴不敢想,略略側眸,倏然轉身,徑自揚身而去,腳步匆忙,便似風捲殘雲!
「九殿下……」媚娘在後輕呼,一聲後,突地一驚,四下一望,並無他人,才稍稍安穩下心思。
低眼望望手中殷紅的半枝蓮,深深心思,十指緊握,越握越緊,越緊越是牽動著心緒,再抬眼時,已是一地花碎、殘色滿地!
本欲向九殿下打聽些徐惠近況,自她入含露殿,便再沒了來往,原來女子間的情意不過如此而已!可這個九殿下,卻似心事更重,竟如此不相言語,手中碎謝的半枝蓮只餘殘香,女子纖指狠狠一擲,殘花落地無息,香逝無聲……
霧籠薄光,雲繞閣梁,莊素的太極宮許久未曾有過這樣的歡欣。
小女孩已將各色豔美的半枝蓮插好在涼玉花瓶中,玩得累了,已沉沉睡去。
日里,侍衛稟報並不見刺客蹤跡,徐惠心中稍安,偷眼望帝王一忽,卻見帝王眉間亦無驚異,只是淡淡凝眉,令侍衛退下了。
直至夜晚,李世民話也是不多,明亮燭臺,御筆如風,只認真看著每一份奏摺,時而令徐惠研磨,時而令她泡些茶水,殿中更如每次二人相處般,並無他人。
夜燭之下,浮光淡淡,女子靜靜立在一旁,望著君王堅毅側臉,燭火流光勾勒線條分明,只是那眉間似總有不可言說的愁鎖。
偌大江山、寂寞山河,想他的心中,定是承載了太多太多,才令那原是修逸的眉,總也難舒。
「你對封禪如何想?」醇厚音質,幽幽響起,如高山迴音,鳴響在耳際。
徐惠一怔,不解凝望著他,封禪,乃舉國大事,他如何會突地問起自己,暗暗穩下心思,慢聲道:「‘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1)。若是天下安平,天降祥瑞即可封禪。」
徐惠言語迂迴,李世民抬眸而望,只見女子眼神亦有疑惑地望著自己,唇角輕勾,笑道:「即可封禪?那麼……朕如今治下的河山,可能封禪否?」
帝王雖是笑問的口吻,然目光卻是逼視,徐惠清眸微微流轉,心思只在剎那牽動,墨睫輕輕一翻,舉眸道:「妾不敢妄言,然,‘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禪梁父,天命以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於天,報群神之功’(2)。故,天下安平、太平盛世,封禪與否,不過形式。」
帝王眉心倏然凝結,徐惠微微一驚,卻未低下清豔明眸,火焰燭光,流閃在如水細緻的眸子中,帝王眉結緩緩舒展,隨即,化作唇邊一抹淡笑:「好個‘封禪與否,不過形式。’」
低眼望望桌上奏摺,笑道:「你倒與那魏徵不謀而合!他說,君主善始者易,善終者難,皆因身處憂患而殫精竭慮,身處安逸輕薄怠慢(3),封禪自在心中,又何必勞民傷財!但,你終不是那老頭兒,多少給朕留了些顏面。」
言語中多有戲謔與暗暗自嘲,徐惠一笑,久聞當今君主從諫如流,如今真真見到了,卻不禁有些忍俊。
李世民見她欲笑還休,亦感心中舒慰許多:「便真如此好笑?」
徐惠抬眸正欲言語,卻見君王眉心重又結起溝壑分明,眼神直直盯望向身後窗閣。
「陛下……」不待徐惠說完,李世民唇角便勾起絲冷蔑笑紋,修眉一挑,揚頭對著窗閣,朗聲道:「出來吧,如此躲藏,豈非鼠輩?朕……早知你會再來!否則,縱使你握有朕的令牌,又豈容你如此來去自如!」
聲音越發的狠,猶若洪鐘,震徹人心房!
徐惠暗暗心驚,只見帝王眉目疏朗,盡是瞭然紋路,那眼,更有如天際幽深的星河,令人一望不得盡頭!
但覺身後生風,一人已破窗而入!
(1):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出自《史記•封禪書》,帝王當政期間要有一定的功績,即使得天下太平,民生安康才可封禪、向天報功。
(2):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禪梁父,天命以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於天,報群神之功。——出自《五經通義》:帝王登封泰山,被視為國家鼎盛的象徵,本人的「真龍天子」身份也可得到「天地」確認。所以,作為泰山特有的一種文化現象——封禪,實質上是在封建社會里,封建帝王強調君權神授的一種政治手段。
(3):《資治通鑑》記,貞觀十一年,眾人提議封禪,唯魏徵反對!李世民最終作罷。
徐惠猛然回首,月光漏進破敗窗閣,鍍在身後男子修長的身上,男子散發修眉,側頭狠狠望向李世民,忽而望徐惠一眼,亦只有一瞬溫柔。
徐惠大驚,清眸緊緊凝住,纖手緊握,攥住胸前衣襟,儒哥哥,果然是儒哥哥,果然……是你!
李世民望著眼前男子,一身遊俠裝束的男子,早已不復當年的華美貴氣,黑了些、瘦了些,臉廓卻更見冷酷堅硬,那目光亦沒了當初猶豫與抉擇的光,有的,只是一脈冰涼。
李世民不禁凝眉,你……究竟又經歷了什麼呢?
李世民唇角微微牽動,目光浸入一絲無奈:「朕以為,三年前,你已經看開了,更已解脫了仇恨,可如今看來,是朕想當然了。」
男子目光寒如冷箭,手上長劍一抖,破鞘橫光,劍的銀芒掃開燭火冷黃的明焰,直衝向帝王喉間!
徐惠不禁嬌呼,望著男子目如梟鷹,彷彿欲將這整殿明光俱都吞噬!
儒哥哥這樣的目光,在她的記憶裡似從不曾有過!
李世民低眼望望劍身,俊唇含笑,精銳龍眸,無驚一絲波瀾:「朕記得,你小時候是個溫良、順意的孩子,即使是三年前那一場浩劫,你亦在最後關頭沒能狠下心腸,既是如此,如今又何必重蹈覆轍?」
男子眉峰一挑,緊抿的唇齒,堅硬溢位一字一句:「李世民!你殺我父,又逼死我母,如今……」
眼神自徐惠身上飄浮而過,徐惠一怔,男子眼光隨即落下,轉而道:「如今……我定不會饒你!」
徐惠大驚,只覺心間似有擂鼓重重敲打,殺父逼母!儒哥哥在說什麼?在說陛下嗎?在說那個威俊卻總有溫愁留在眉心的陛下嗎?
李世民目光微側,睿敏如他,如何會放過男子眼神一瞬間的變化?再見女子容色緊張,目光始終驚凝在男子身上,回想起御花園,女子瞬間的失神,心中雲霧漸漸撥開,只是,徐惠不過十一歲年紀,怎麼……竟會與他牽扯?
挑唇一笑,轉眸望向男子憤憤面容:「承儒,玄武門後,朕下令不得追殺你們母子,可你母親冥頑不靈,進宮興風作浪,積壓奏摺,令百姓遭殃,而達到令朕百口莫辯的目的,更陷害皇后,朕不予計較,她自己橫劍自刎,朕厚葬於她,亦沒再追究你,三年前,你聚眾造反,挾持皇后,令皇后病情加重,一病不起,終是……終是……」
帝王目中突有悽傷的光,閃爍無定,那樣的眼神,直令劍色失芒、焰火無光:「朕不殺你,已是仁至義盡!你竟如此不識好歹,便休怪朕無情!」
「無情?」男子冷冷一哼,眼神蔑然:「你何時顧念過‘情’?」
徐惠聽得暗暗心驚,李世民與儒哥哥的一言一語,顯然二人早便熟知,早有宿怨,只是儒哥哥,怎會與當今天子,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李世民依舊鎮靜,身經百戰、無往不利的他,這樣的場面不過而已:「劍在你的手中,你自可奮力刺下,只是你以為你可以走得出這皇宮嗎?即使……你手中有朕賜予柳連的令牌!」
男子一驚,適才,他便提及了令牌一事,他如何會知道?眉眼稍稍一滯,只聽李世民又道:「你不覺你來往於太極宮太過隨意了嗎?不覺守衛太過鬆懈了嗎?承儒,不要……再逼朕!」
承儒!徐惠又是一驚,這一晚,心似已驚訝得麻木了,儒哥哥叫作承儒嗎?可在自己那遙遠的記憶中,對她細緻入微的儒哥哥,該是叫作李儒!
思想在瞬間糾結,徐惠一點點抽開紛雜,適才陛下提到了玄武門,提到了入宮興風作浪。承儒!李儒!當今太子名承乾,那麼……儒哥哥莫不是……
驚戰望向李承儒,儒哥哥,難道竟會是當年那場天地泣血的事變中,僥倖脫逃的遺孤嗎?
正自思想,只見承儒劍抹飛光,一束寒冷光束乍然掠過女子烏墨青絲,徐惠不覺大驚失聲:「儒哥哥……不要!」
劍落風息,青絲靜靜垂止在女子肩際,徐惠美目如星,卻暗自流轉著複雜光芒:「儒哥哥……原來你……你是……」
承儒不可辨析徐惠此時的神情,劍停滯在帝王胸膛,僅是寸許,目光落在女子驚詫的目光裡,卻有不可言說的意味。
李世民望望二人,心中有疑卻是無驚:「你們如何認識?」
渾厚沉穩的聲音,卻兀自令人心顫,徐惠轉身望去,只見君王目光沉寂,並無一絲慍怒或詰問,這樣平靜的目光,怎麼……卻更令她心中不安。
那平靜,似更有波濤暗湧其中。
「陛下。」徐惠正欲言語,李世民卻突地擺了擺手:「承儒,你恨朕入骨,朕只問你,定要與朕為敵到底不可嗎?」
李成儒眉眼一立,神情堅然:「李世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豈是你幾句花言巧語便可過去?我這三年,潛心習武,等待的便是今天!」
李世民搖頭,目光感慨:「不!你不是!若你是,當年便不會罷手,若你是,朕……給了你無數機會,你……卻仍沒有動手,若不是今日朕叫破於你,你恐怕仍不會橫劍在朕的胸前!」
「李世民,你不要自以為是!」承儒濃眉擰緊,劍尖更向前幾許,微微挑破紋龍衣襟!
李世民低眉一望,神情依舊如故泰然:「當年,柳連無辜亡命在亂劍之下,朕命人厚葬他於九嵕山腳,下葬前,為他換裝清物,唯恐朕曾欽賜他的令牌被人利用,特遣長孫大人最先檢視令牌所在,然,卻不見蹤影!想,必是那時的一場混戰,遺落在了那片樹林中,被你所拾去了?是不是?」
李成儒眸色一滯,嘴唇微微顫動,不及反應,李世民便繼續道:「長孫大人唯恐是你們的人撿拾了去,要我下令追殺於你,只是那時皇后病重,我知她定不會看我如此做,更不想令她心憂,便將此事壓下了!後,我詔令後宮侍衛,凡是見持令牌者,不得傷害!」
目光轉看徐惠一眼,再言:「前些日,徐婕妤曾言看到人影,更鬧過一次刺客,那時我便知道,許是你回來了,刻意鬆懈了戒備,可你一次次地,最終都沒有下手!包括今日,朕,更是令侍衛們遠離了寢殿,可你……依舊只是伏在窗邊,沒有動作!承儒,你本純善,又何必逼自己做些個違心悖願之事?」
「李世民!」似被說中心事,眸中浪濤反更加洶湧:「今日御花園若非惠的一聲叫喊,你早已亡命在我的箭下!」
「是嗎?」李世民目光深深地望著他,眼神著有用意:「你會嗎?捫心自問,你……會放開弓弦嗎?」
承儒一怔,李世民的眼神有如穿透人心的寒劍,一道道剝開自己心中暗影,他恨他,毫無疑問地恨他,可是回想種種,自己在宮中往來,多有失手,只要令牌一齣,宮中無論哪路守衛,確不曾再做追捕,甚至無任何聲張,今日……更如入無人之境,原從不曾在意,如今想起,真真許多疑點!
自以為天衣無縫,可孰料竟自三年前便已在帝王的掌握之中!
上天,你怎可如此弄人!
心意煩亂,心頭卻是火起:「李世民,你不要自以為是!我李承儒……活著便是為了殺你!」
手上力道加重,直直朝前刺去,劍芒刺破火光,月影清明,一瞬之間,火燭風息,影亂紛繁,手中利劍突地頓住,艱澀難行!
李承儒定睛一看,不禁大驚失色:「惠!你……」
李世民亦是驚訝,只見徐惠雙手正緊緊握住劍身,鮮紅的血,蜿蜒成一順赤色豔流,一滴滴順著劍身淌下!
落在地上,青磚染紅!
「惠……」承儒握住劍柄的手,微微顫抖,目中冷漠的光倏然變作愛憐痛楚的一束,落在徐惠身上:「為什麼……為什麼?惠……」
徐惠面色蒼白,凝視著承儒,卻不知如何答他,那一瞬,她的心中別無想法,只是本能地快速上前,阻住了承儒疾厲的劍鋒!
李世民輕輕扶住徐惠,凝眉望向承儒,只見承儒眼神漸漸淡落,隨而黯然無色……
劍,「啷噹」一聲落在地上,承儒身體向後退去,唇邊笑紋,冷到極致:「對,你現在已是他的嬪妃,他的徐婕妤,再不是……曾經的小惠妹妹了!可是……」
眼神在李世民身上落定,冷笑道:「可你真道他寵的是你,愛的……是你嗎?」
「住口!」李世民沉聲打斷他,適才皆不曾有怒的眼中,佈滿火光,眼神向殿口一望,高聲吩咐:「來人!將此人……押入死牢!」
殿門頓時突破而開,李承儒望去,只見兵將們個個冑甲鮮明,刀劍橫光,如此速度之勢,顯然早有部署。承儒心底驟然一顫,難怪,難怪他對自己的劍不閃不避,還滔滔不絕說出種種緣由。原來,不過是有備無患,成竹在胸!
只是,他沒料到自己竟真會一劍刺下吧?沒料到惠……會在生死剎那挺身而出吧?
「陛下……」徐惠回眸望向李世民,殷切目光,自是乞求之色。
李世民望她一眼,威嚴龍眸,溫柔顧惜,低聲道:「放心!」
怔忪瞬間,只聽四周腳步聲動,已團團圍住李承儒,李世民命令一聲:「帶下去!」
亦在出神的承儒,手無兵刃,敵眾我寡之下,亦只能束手就擒!
絕狠的目光在李世民臉上一抹而過,卻在徐惠身上忘情流連!
然而,俱只是一瞬而已,便被兵衛簇擁帶下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