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縱有笙歌亦斷腸

暮色深濃,夜如墨、月似冰潭,寒星幾點隱約墜入天的盡頭,迷濛不見……

太極殿,燈火清黃,雕木桌案,雪帛畫卷鋪展如錦,濃烈的顏色,憶往昔,猶似昨夜歷歷在心。

煙丹紅唇、秀眉描黛,分明含笑的剪水清眸,每每觀看,卻徒令人痛斷了心腸!

修長的指撫過卷帛青絲,烏髮挽起萬縷情長,簪花惹盡萬千風華——

無憂,怎麼你的笑,依舊如昔真實,卻又觸手難及?

修指停滯在女子潤秀臉頰,墨眸深處,依稀可見當年的繾綣情深,餘留的溫度彷彿亦在指尖脈脈流淌,李世民雙手撐桌,舉眸剎那,一切終究冰涼!

畫中人,還有自己的心!

無憂,你可知這是怎樣的一夜,我經歷了怎樣的心的劇痛,涼亭琴聲、月色撩人,那撫琴女子,舉首瞬間,驚碎了我早已如死的眸光,明澈如星的眸,分明就是你的眼睛,流轉著夜空靜謐的星辰!

我驚喜,熱血在胸臆間肆意奔騰,我以為,你回來了,回到了我的身邊,喉中哽澀的感覺,令我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那女子素淨粉白的長裙,亦是你鍾愛的顏色,烏髮飄展,清淡素顏湮滅絕色,只是那眉間多了分稚嫩驚恐,不似你的一泊淡然……

一切終歸是空、終歸是空呵!

她只需一句話,便將我的心,狠狠撕開,才人徐惠,空靈的嗓音,如箭的一字一句,不是你細婉的聲音,亦沒有那聲音中殷殷柔情的關切!

我重重跌坐在石椅上,不知是否洩露了太多悲傷,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她,不是你,再舉首,我心已清晰!

閉目合卷,許久未曾有的熱流,湧動心間,直衝向脆弱的眼底,終於,破碎在手背上!

天下,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

無憂,一年了,你終還是我心中,不可觸碰的隱痛!

「陛下。」不知幾時,楊若眉已站在桌案前,望著捲起的雪卷,微微凝眉:「陛下,兕子已睡下了,您也早些安歇吧?」

楊若眉的眼,在雪捲上久久停留,她知道,他怕是又被什麼觸及了往事,或是又有什麼擾心的煩惱,每每如此,他都會一個人對卷冥思,進而獨自傷懷!

李世民將雪卷小心收起,轉身沉聲道:「朕想去看看兕子。」

楊若眉隨在李世民身後,莫名感覺,那腳步異常沉重。

內殿中,極是精巧的寢殿,滿溢帝王對女兒的至深疼愛,錦絲緞床,綿柔枕褥,玉硯珠翠,裝點滿室溫馨。

李世民輕輕坐在床榻邊,柔柔望著女兒安靜睡顏,舉眸再望若眉,滿目盡是悲涼:「兕子沒有說謊。」

楊若眉被這眼神倏然震住,這樣悽痛的眼神,她已有近半年不曾見到,這半年來,傷痛過後的他,早已眸色無光,亦如死水,如今雖是悲傷的眼神,卻終究沁入一絲生氣!

「陛下……」楊若眉竟不禁哽咽:「若眉不懂。」

李世民重又低眸,伸手撫開女孩額前細發,語聲如凝:「她,看見了母后!」

一句,令楊若眉倏然怔忪,顫聲道:「陛下,您……」

若眉抿唇不語,卻是不知從何說起,李世民緩緩起身,走至楊若眉身前,深黑夜眸,凝緊鄭重:「才人徐惠,便是……兕子所見之人!」

「徐惠?」楊若眉更感疑惑:「陛下是說……」

「不錯!」李世民倏然回身,踱至窗邊望去,飛鳥劃過夜空,劃過帝王幽涼的眼眸!

楊若眉欲要追問,只是那背影淒涼悲愴,喉間莫名緊澀,終究無語……

徹夜無眠,涼亭中,帝王威而孤寂的眸子在眼前飛轉盤旋,那樣一雙精銳深眸,卻如是夜晚風,拂過,清卻幽涼暗生……

他的思緒,似並不在這悽婉的琴曲中,他舉眸望天,修眉凝緊夜色的糾纏。

自己曾抬眼偷看,暗夜幽歌,男子挺拔英姿,愈發顯得氣宇軒昂,風霜沾惹的眼角,尤顯得寂寞而哀傷,一時出神,琴曲竟走了音調,君王眉心聚攏,幽幽望過來,深如潭水的眸子,映著水華月色,灼灼似有電閃雷鳴!

自己忙以一串滑音渡過,低下眼睫,心中莫名亂作一片,他,雖看上去心不在曲,卻無疑的,乃極是通音之人,一點不適,便能立時察覺,早聞當今陛下英武,文治武功、豪氣經國,然如今真真見到,雙目雖是凜凜,可氣勢威嚴中眼神卻莫名孤寂。

那一雙夜色深眸,直令人心徒感哀涼。

一曲終畢,他恍似夢中驚醒,看著自己的眼神,漸漸暗淡,直至無光,直至看不出絲毫情感,他令她退下,起身行禮,移步回眸間,帝王卻仍自站在涼亭中,雙手撫過琴絃,手指在琴身處,默默停留,似在撫摸那一行篆刻小字。

月色如燻,撩人心波,月光清蒼茫茫,籠下一層悄然暗影,冷弦涼亭,夜風習習如縷,那背影,無端染了月華,寂寞而孤悽如訴。

一時凝眸,他的影子,在月夜下,愈發迷離。

「妹妹何事這般出神?」一女子聲音,不期然驚斷思緒,徐惠猛然回身,只見媚娘倩笑如絲,盈盈立在自己身後,下意識向門邊望去,媚娘會意,眉峰微微輕挑,嗔責道:「是我叫韻兒莫要通報,怎麼?一夜之間,倒與姐姐見外了不成?」

徐惠忙是笑道:「哪有的事,只不知姐姐竟來得這樣早。」

媚娘緩緩踱步,走至窗邊,推開窗子,一縷柔風吹開嬌容淺笑:「昨夜無眠,卻不知早呢。」

徐惠心上莫名一顫,媚娘彎笑眉眼,無端端顯得意味幽長,輕輕側目,故作不經道:「何事令姐姐不得睡?」

媚娘依舊笑著,悠慢走近徐惠身邊,右手緩緩撫過徐惠眼角,嘆息道:「無眠的……怕不止姐姐吧?」

徐惠慌忙握住媚娘小手,細聲說道:「姐姐今兒個是怎麼了,盡說些不著邊的話。」

媚娘只是微笑如常:「妹妹若不好睡,陛下若是召見了,豈不罪過。」

徐惠一怔,舉眸望向她,媚娘雖是笑容拂面,可那目光卻冷得令人莫名生寒。

微微凝眉,是自己多想了嗎?還是猶在昨夜的恍惚中,未能擺脫?

正自思想,韻兒領著慕雲進到屋中:「太子侍女慕雲求見才人。」

徐惠點頭示意韻兒退下,眼光卻在慕雲身上久久停留,昨夜,便是她叫自己涼亭等候,卻怎麼都不見人影,陛下問起,因不明緣由,亦未提及她半句,恐同遭責難,幸是安平度過,如今她卻再又來到香苑之中,雲眉秀目,隱隱透著笑意:「見過徐才人、武才人。」

媚娘笑容凝結在嬌唇邊,只澀澀道:「想來慕雲姐自有些私話兒要與妹妹說,我便先去了,昨夜睡得不安,倒覺得乏了。」

徐惠微笑送道:「姐姐好生歇息,若是今夜還是睡不得,便來找妹妹聊聊。」

媚娘舒眉一笑:「只怕到時,妹妹不在呢。」

徐惠怔忪,望著媚娘柔美笑顏,心中卻徒生異樣。

媚娘轉身而去,目光拂過慕雲臉頰,有微微停頓,隨即便隱沒在悠悠笑容間。

慕雲這才迎身至徐惠身邊,歉然道:「昨夜太子突地有事絆住了,才人可莫要怪我才是。」

徐惠令慕雲坐下,只道:「哪裡話。只是不知何事定要深夜說起?」

慕雲將手中捧著的錦包放在桌上,容色依常:「只聽聞徐才人柳絮才高,太子最喜瑤琴,慕雲只想討教一二,白日里怕太子尋著,倒是不便。」

徐惠微微凝眉,將信將疑:「可將瑤琴置於御花園涼亭中,便不怕來人相詢嗎?況……」

徐惠幽幽落下眼睫,語聲清淡:「況若陛下經過,豈不是罪過?」

慕雲顯然早有說辭,淺笑道:「太子常在那裡弄琴,我是太子侍女,旁人只會道在調習琴音,陛下亦是。」

這番說辭未免牽強,徐惠仍舊疑惑地望她,慕雲只以平靜目光應對,反是問道:「對了,才人昨日可是久候了嗎?」

徐惠搖頭:「夜色正好,倒也不算。」

慕雲目中似有歉然望來:「叫才人空跑,真真抱歉。」

說著解開桌上錦包道:「這兩件衣裳,乃太子所賜,還有些個飾物,我平日裡也是無用,便拿來與才人賠個不是。」

徐惠低眼而望,連忙說:「這怎能行,又非大事,慕雲姐何須如此?」

慕雲盈盈起身,細眉輕挑:「這東西拿了來,便沒有收回之理,才人可莫要薄了慕雲之面,那這日後再有何討教之處,慕雲可著是不敢言了。」

徐惠仍舊推辭道:「慕雲姐有事儘管說來,所謂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實不能收。」

「才人不收,便隨意處置了吧,若是叫慕雲拿回,可是萬萬不能的。」慕雲眉間聚了些鄭重,眸光亦斂了些許正色,徐惠怔忪間,便已飄然轉身,徐惠忙是追上兩步:「慕雲姐。」

慕雲只微微欠身:「怕太子尋著,慕雲便先去了,才人若不喜歡,隨意賞給了誰便是。」

裙角隨風,慕雲背影若潔雲清淨。

這一天,倒是安寧,只是徐惠心中疑惑叢生,雖早有乏意,卻如何也不得入睡,晚飯過後,亦只望著慕雲送來的衣飾不得其解。

那衣粉白顏色,針繡精而繁密的丁蘭隱花圖,紗質輕軟,錦絲薄滑,觸手微涼,隨即溫暖,真真上等織料,竟是太子賞給侍女的嗎?宮中嬪妃亦不過如此吧?

媚娘用過了飯,依常地來與徐惠閒聊,望見桌上衣飾,徐惠亦無隱瞞,只如實道來,媚娘隨手拿起支珍珠蝴蝶釵,便是罕有的珍奇之物,珍珠顆顆圓潤通透,一般大小,蝴蝶展翅欲飛,栩栩如生,媚娘輕笑道:「這慕雲出手真是闊綽,想來與太子殿下,極是密切呢。」

徐惠四下一望,急道:「姐姐切莫亂說,小心隔牆有耳呢。」

媚娘並不在意,只淡淡一笑,坐在桌案邊,隨意翻看著慕雲送來的東西,正是這時,韻兒卻突地跑進屋來,面色張皇,氣喘如劇,徐惠忙起身疑道:「何事驚慌?」

韻兒喘勻氣息,吞吐道:「陛……陛下詔才人太極宮侍候。」

徐惠亦是一驚,昨夜幕幕霎時奔湧腦海。侍駕,一切竟來得這樣奇異而突兀。

媚娘亦站起了身子,秀色眉眼,掠過驚光只一剎那便隱作唇邊微微笑意,著有意味地拂過來:「這還真巧,慕雲才為妹妹送了這錦衣華飾的,陛下便要詔妹妹侍駕,便像安排好般,世事也真是妙呢,先要恭喜妹妹了。」

媚娘笑顏體不出半點情緒,是真心恭喜還是隨口言說,可一句便像安排好般,卻直直扎入徐惠心間,剎那之間,彷彿一切疑惑,皆似見了來路,呼之欲出!

安排?可又是為什麼呢?

徐惠凝眉立著,迷惘更甚之前。

思想許久,徐惠終還是沒有穿慕雲送來的衣服,陛下召見徐才人,可那些都不是屬於徐才人的,她只著了輕軟的淺煙色絡紗纖絲裙,烏髮輕挽,簪一支月色青邊絹紗牡丹,耳飾明燦珍珠,純白通透,卻不招搖,唇色淺淡,描畫弦月斜紅,女子嬌容似水,淺笑嫣嫣。

清夜流風,星月晶明,一眼望去,太極宮恢恢如幻海蜃樓,徐惠微微滯足,這壯偉大殿,在眼裡卻仿如水中倒影,虛幻而不真切!

殿內,燻著淡淡飄嫋的龍涎香,書桌案前,男子凝眉端坐,見自己進來,雙眼微微抬起,睿智眸光,折映殘燭冷火,幽遠深邃。

「妾,徐惠參見陛下。」徐惠低身見禮,墨睫點映清燭。

李世民示意侍從退下,緩緩站起身來:「免禮。」

合上桌案奏章,龍步堅沉,走到徐惠面前,只見女子清妝淡服,娥眉輕描,微微低垂著眼。

「徐惠,朕聽說你四歲可詩,八歲能書,可是真嗎?」李世民在徐惠身側滯足,徐惠恭敬回道:「陛下謬讚。」

李世民凝眸片刻,流光揮灑在女子清馨側臉,心神一陣悵然,無憂,這女子,神情體態、星眸竹腰,在如此幽夜之下,真像極了你當年的模樣,當年,你亦是這般年紀,園中執棋撫琴,對書冥思,如今仍是我心中深藏的樣貌,你,可知道?

許久,方才回神,轉身走向側旁躺椅,躺椅邊小桌上玉質棋盤流光映月,李世民微微抬眼,深眸有如夜色暗籠:「昨夜,聞你琴音清而幽婉,技藝嫻熟,今日,可與朕對上一局嗎?」

徐惠低身一禮,甚是溫恭:「陛下既有雅興,妾自當遵命。」

李世民點頭,將黑子遞于徐惠一邊,不經道:「你先。」

徐惠垂首,纖指執起黑色棋子,燭火微搖,黑棋1、3、5連佔三個小目,一手黑7小尖,窺視八方(1),李世民舉棋應對,幾招過去,發現徐惠棋風很是平和,手段並不劇烈,棋到之處大有以理服人之勢,平衡和諧、華麗而雋秀。

女子凝眉思索,甚是專注,李世民微微抬眼,卻知她所思為何,笑道:「你儘管下來,無須考慮如何叫朕贏得你一字半分的。」

徐惠一怔,抬眸偷望天子龍顏,如刀雕刻的堅俊臉頰,凝眉時,更有種蠱惑人心的攝人氣魄,心間突有衝撞,落子之間,垂斂了眼眸。

徐惠順水推舟的棋法,招招領先,不戰而屈人之兵,李世民知道,此局怕是勝負已定,然笑容,卻疏朗得多:「真真不愧才女之名。」

子未落下,殿外卻有腳步聲匆急,李世民舉首望去,只見內侍細聲道:「稟陛下,房玄齡與魏徵兩位大人,正在外殿候駕。」

李世民將手中棋子落入盤盒,凝眉道:「何事如此急迫,偏要此時來報?」

內侍垂首,以示不知。

李世民幽幽嘆一口氣,並未追問,只慢慢起身道:「走吧。」

徐惠亦起身,正欲行禮,李世民卻突地回過身來:「你在此等候。」

說著,眼風微微一掃,望一眼棋盤:「這棋,還沒下完呢。」

徐惠微有一怔,帝王深似幽夜的精眸,似笑非笑的凝望進眼裡,心神不禁生曳,恍惚不覺間,天子巍巍背影,已然隱沒在夜色中……

(1):此下法,稱作「秀策流」,最早對此佈局進行系統研究並在實戰中大量應用的是日本人秀策,故有「秀策流」之稱,此下法然認為頗為符合女子氣質,故挪作唐朝徐mm之手。

夜深,由於李世民遣下了所有侍人,偌大殿閣中,只剩徐惠隻身立在門邊,望著李世民走去的背影,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許久,才舉眸環視,陌生的殿閣,桌案破圖、躺椅錦墊,皆是簡潔而雅緻的佈置,女子蓮步輕移,走至明燭曳動的桌案邊,一沓沓奏摺堆積桌案,凌亂卻又件件分明。

這就是帝王每夜批閱奏章的地方嗎?桌案上一盞茶,已然涼了,淡淡幾片青葉漂浮,映出女子空寂容顏,適才,真的是他嗎?是那個豪氣縱天、文韜武略的天可汗嗎?怎麼她的眼裡,卻只看到他的寂寞和有微微涼意的溫柔?

「你儘管下來,無須考慮如何叫朕贏得你一子半分的。」一句話,淡卻真摯誠懇,全沒有一絲造作,對弈間,手段亦不激烈,只以平和對應她的進退,令人迷惘的眼神,總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這樣的一個男人,平素只聽聞他的巍巍英武、氣概貫天,卻不知寢殿內,卻只有一個寂寞而清冷的男人,和一張簡潔而繁亂的桌案!

眼角橫斜,突見一角素白,在明黃光影中分外耀眼,徐惠凝眉望著,不自覺伸出手去,那壓在一些書下的素白緞子中,包裹了一卷書籍。

徐惠展開來看,眼中幽光爍爍,纖指撫過書卷字跡,娟秀而有氣韻的一筆一畫——《女則》!

這不是皇后之作?那為天下至今為之哀嘆的文德皇后,關於她的種種傳說,自己亦有耳聞。

聽說,那是位高貴而傳奇的女子,千里尋夫、洛陽城頭,玄武門、貞觀初期的艱難,這樣的女人,該是有著怎樣的穠麗紅顏與靈秀狡黠的心思?

不禁翻開手中書卷,沿著秀而娟麗的字型,一字字地看下來,竟不釋手……

前殿,李世民亦翻著手中卷宗,仔細看來,邊看,邊是嘖嘖讚歎:「嗯,二位果是不負朕望,條條件件,分明清晰,頗合朕意。」

房玄齡與魏徵互望一眼,皆是鬆了口氣,回道:「謝陛下。」

李世民只專注地看著卷宗,那是早令他二人編制的《新禮》一百三十八篇,如今終於修改完成,著實費了不少心思,好在終於做成,李世民合捲起身,將卷宗遞於侍人:「兩位愛卿辛苦,天色不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朕再要好好看上一遍,擇日頒佈。」

房玄齡與魏徵低身見禮,這一年來,李世民已極少在寢宮處理政務,只是奏摺仍批閱到很晚,雙眼總似有朦朧倦意,令人無端不忍再擾他心煩。

二人行禮退去,李世民揉揉額角,這一天下來,也著是累了,本欲與徐惠對上一局,卻也不得安寧。

李世民望望幽茫夜空,星月輝映,心中卻有莫名嘆息,無憂,自你走後,我獨自一人面對如山的奏章和政務,總很容易便會感到萬分疲憊,再沒有了原先的激情與安然感覺。

也許,你我便是那懸空的星月吧,缺少了一個,便星也無光,月也無色……

李世民微微低眸,轉身向內殿走去。

內殿,火光依然,棋盤依舊適才的模樣,只是不見了執棋的倩美女子,李世民有意放輕了腳步,側首之間,才見桌案邊,燭已消殘,女子輕輕伏案,似已沉沉睡去。

令內侍將卷宗放在一邊,揮手示意其退下,緩步走近睡去的女子,幽幽焰芒,映出墨色細密的睫影如蝶,凝麗嬌顏,斜紅似月如弦。

無憂,這樣的睡顏,恍然如卿,安然如夜蓮綻放,清靜又似飛鴻入夢,唇角浮有淡淡笑意。

眼神又是一陣迷茫,連忙錯開眼光,落在女子細指搭著的書卷上,心中一緊,那熟悉而雋秀小字,早已是深深烙印在心底的痕跡!

再望熟睡無覺的女子,難道,竟真是天意嗎?

李世民幽幽嘆息,拿起搭在椅上的一件深紫薄披,輕輕披在了徐惠身上……

近晨,流霧如蘇,微微薄寒與清風攜入窗欞,絲絲縷縷的涼,拂面清爽。

徐惠只覺身上溫暖,手指尖卻是冰涼的,自己似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男子手指修長流暖,輕輕拂過自己額間秀髮,片刻的停滯,仿便令夢就此停住,幽沉似夜。

整夜伏案而眠,身上未免痠疼,幽幽睜開雙眼,手邊書卷與素白錦帛明晰眼中,方才恍覺,昨夜,是在太極宮中啊。

「你醒了?」男子聲音蘊意幽幽,柔韌清朗。

徐惠一驚,循聲望去,正見李世民斜靠在躺椅上,目不斜視,只專注望著手中卷宗,衣衫亦是昨夜模樣,燭已燃盡,帝王孑然側影,安靜肅穆卻巍巍如山。

徐惠大感失儀,連忙整衣拂發,上前幾步,惶恐拜倒:「陛下,恕妾失儀之罪。」

李世民輕輕合上卷宗,目光輾轉拂來,落在女子散落的烏雲上:「何罪之有?是朕,叫你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

語聲漸漸低緩,一句話,卻不知為何,便似有萬般糾結,莫名絞痛了心扉。

曾幾何時,等待,便是深愛女子靜如清水的情意,便是她從容淡定的毅然陪伴,無論是風是雨、是禍是福,她都會微笑著,等待他每一次勝利歸來,然再回首,心,卻已空空如也。

徐惠抬眸,只見帝王目光幽涼,定凝在自己身上,持著的卷宗不期落在了青石磚地上。

深幽龍眸,光影疊錯,卻是迷惘悽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