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縱有笙歌亦斷腸

徐惠微微怔忪,竟與他對視,剎那,只覺心神一陣搖晃,怎麼?他的眼神,竟能穿過了晨光霞靄,直射入自己心間,那痛,亦隨著,若隱若現。

他的眼中,似總有糾纏的過往雲煙、欲說還休……

「起來吧,朕,也該上朝了。」李世民垂斂了目光,起身向外吩咐。

徐惠這才發覺,這殿中,仍舊如昨,只他兩人而已……

此時,侍女內侍紛紛走入,禮數週全,為李世民換衣整容,黑色披袍深硃色下裳,紋繡精緻十二章紋圖,雲騰波卷,威儀赫赫。

徐惠微微低睫,望見地上卷宗,低身拾起,只見卷首書有《新禮》二字,突地想起,昨夜,自己是讀著皇后《女則》不覺睡去,驚慌望向桌案,正欲邁步,李世民卻已衣裝整好、琉冕端正,回望,更有威嚴氣魄:「以後,不必回香苑去了。」

目光威而不凜,語聲淡若流泉:「今日便命人收拾了香苑,才人徐惠遷住含風殿,封為婕妤。」

徐惠驚詫轉首,但見帝王目光如晨,清明透徹,斂去了夜的深沉,唇角亦有笑意,似有還無。

一時,竟忘了行禮謝恩,帝王背影便已消沒在眼前!

「陛下。」一聲輕呼,留在殿中的幾名宮女,皆已拜倒在地,參見徐婕妤,齊齊嬌音,卻聽上去如何也不那麼真切。

為什麼呢?一時恍在夢裡,只因一曲琴音嗎?還是那未曾下完的棋……

徐惠呆呆立在當地,怎麼近來的一切,都似有誰刻意的安排好一般,突如其來、措手不及,心中,竟沒有榮升三品的一絲喜悅。

一夜之間,名不經傳的才人,晉升婕妤,並遷往含風殿居住,沉默太久的後宮之中,朝堂內外,頓時有如一陣勁風吹過,議論聲起。

慕雲與承乾卻獨有一分安寧,漫步在御花園中,承乾似很久沒有這般賞景的興致了。

慕雲微微笑道:「殿下今日似有何喜事,嘴角兒一直掛著笑呢。」

「是嗎?」承乾轉頭望向慕雲,依舊笑若春風:「我倒沒覺得。」

「當然是!」一聲音自身後傳來,答話之人卻不是慕雲,而是一男子聲音破入春風,傲然而頗有意味地刺進耳中!

承乾不必回頭,亦知來人是誰,果見慕雲低身見禮:「四殿下。」

承乾這才回過身來,正見李泰定定地立在身後,越發臃腫的身形,著一身華貴金絲緞袍,眉眼細長,只襯得一張臉,笑紋猙獰。

「四弟。」承乾容色淡淡:「真巧在這兒碰上你,怎麼?也是好興致,來賞這園景嗎?今年這鳳仙花兒開得頗好呢。」

承乾言語似清風拂面而來,李泰冷冷一笑:「興致……倒是比不得大哥,大哥閒情逸致,聽說還為父皇物色了個美人,一朝榮寵,便飛上了枝頭去?」

他倆自小好鬥,只是自母后去世,承乾早沒了那份心思,便知他此來不善,笑容卻頗有意味:「四弟對大哥可是真真關心,大哥在此謝過了。」

李泰瞥他一眼,冷道:「好說!要說大哥的眼光還真是獨到,自母后過世,父皇日漸消沉,對於女色更無所近,可不知是如何女子,竟能將父皇迷了去。」

說著,竟轉眼望天,做出一副悲憫表情:「大哥,還真對得起母后呢。」

提及母后,承乾立時斂住微微笑意,眼光銳光如刀:「四弟,想母后在天之靈,亦不望看到父皇悲傷過度,意志消沉吧?」

李泰一笑,點頭道:「自是,要說還是大哥想得周全,難怪父皇近來常是誇讚起大哥。」

承乾只是笑而不語,以一脈平和,承接他或挑釁或意味難尋的字句,如此,倒令李泰無趣,只得拱手道:「大哥忙著,我這兒還有些事,便先去了。」

承乾淡笑依舊如故,點頭示意。

「殿下。」慕雲聲音憂慮,承乾卻一揮手,望著李泰走去的背影,已是瞭然的神色。

想自己令慕雲親近徐惠,並安排與父皇會面一事,做得何其平淡,不驚絲毫,可李泰今日之言,顯然很是瞭解,那麼,便只證明——他,在監視他!

四弟,這又是何必!

慕雲微微垂首,她亦看出了承乾的心思,可卻仍不懂,承乾究竟為何如此,難道……便真似李泰所擔心的那般嗎?

她不信……

「哼!處處比不得我,便找個妖女來迷惑父皇,父皇這是怎麼了?竟也沉迷起女色來?」回到府中,李泰便收起一臉儒雅,握著茶盞的指節,咯咯作響!

「妖女?怕不是。」身邊一華衣男子,悠慢說道:「聽聞是個才高女子。」

李泰揮手一擲,只聽茶盞碎裂的聲音甚是尖利:「所以才說他是別有用心,他倒是深知父皇性子,找這樣個女人來,以後還不任他予取予求嗎?」

華衣男子笑道:「我看殿下倒也不必這般在意,一個女子,想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李泰起身走至華衣男子身邊,細長的眼,爍出一束冷光:「掀不起浪來?你可記得太上皇妃尹德妃嗎?」

那男子仍舊微笑,輕輕拍了拍李泰肩膀:「終也不過如此,能奈當今陛下如何?」

一句似消下了李泰許多悶氣,可眉心仍舊緊擰:「可是……有人指點,便不同了!」

華衣男子倒坐下了身去,仍是漫不經心:「我看殿下是多慮了,與其擔心那沒來由的,倒不如做好自己。」

「做好自己?」李泰轉眸望向男子:「如何做?」

男子微微抬首,眸光清澈卻猶似寒冷的冰潭,沒一點溫度:「便連太子都知道陛下好才,殿下難道不知嗎?殿下之才,怕非太子可比吧?與其寄望於人,不如訴求於己,殿下以為……如何呢?」

李泰一怔,旋即便露出讚許笑意,興然地衝華衣男子一揖:「你是指……」

男子放低了聲音,輕道:「如今我們要做的,可不是與他針尖麥芒地鋒芒畢露,而是要韜光養晦、以靜制動!」

「以靜制動?」李泰重又結起眉心:「可他向來並沒什麼動靜。」

「噢?」華衣男子輕佻一笑,眼似光劍:「既是如此,殿下適才又在擔心些什麼呢?」

不待李泰開口,男子便重又鄭重了神色:「誰又敢說,那……便不是動靜呢?」

李泰一怔,確是如此!如今不論大哥如何做,他要做的怕只是做好自己,方能決勝千里,以圖長遠之謀!

再望男子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含露殿,琳琅雕窗、翠羽朱桓,平澈如鏡的青磚地面,映著繁碌來往的人們,徐惠只茫然地坐在殿閣中央,素衣淡容,與這華貴殿宇顯得格格不入,時至於此,她甚至仍只覺是夢中一般,並不真切。

韻兒自香苑隨來,又配了侍女四人,婕妤,只是一夜之間,眾人的眼神,仿都變作了疑惑而豔羨非常的樣子。

徐惠倚坐在藤椅上,一侍女舉著一瓶新摘廣玉蘭走過眼前,新綠的葉,託襯純白色的廣玉蘭,淡香清遠,不是桃李那般濃烈,卻是極舒心的。

徐惠這才有了些興致,柔聲道:「慢著。」

只是輕柔的一句,那侍女卻是一驚,回身之間,手上木然一抖,一瓶花枝,倏然跌落在地,只一瞬間,那淡淡廣玉蘭的香,便流落於一泊清水之中,紋瓷花瓶亦便做滿地碎片。

侍女大驚失色,面色張惶地拜下身去:「奴婢該死。」

一聲之後,殿內俱靜,盡皆向此處望過來,徐惠起身,望著侍女恐慌的模樣,和旁人亦有驚慌的眼神,微微凝眉:「不過打碎個花瓶,重新換來便是,如何要如此驚慌?」

侍女將頭深深低著,竊竊而應:「是。」

徐惠將她扶起,那侍女隨著起身,卻仍不敢抬頭望她一眼,徐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侍女神色仍是惶然,顫聲道:「奴……奴婢香冬。」

「香冬?」徐惠聲音柔婉清越,微微淺笑:「我只是叫住你,你何以如此慌張?」

香冬垂首,略顯瘦弱的身子,不安地顫抖,卻只是不語。

徐惠輕輕嘆一口氣:「罷了,去忙吧。」

香冬一應,忙低身撿拾滿地碎片,徐惠望著,心中卻有莫名悲傷,那碎落一地的瓷片,繁華時,可曾想到今日殘敗?

舉首環望這貴華宮閣,亦有悵惘流連在眉心深處——這裡,怎樣看,也只覺並不屬於自己!

「娘娘。」韻兒自身後輕聲報道:「慕雲求見。」

慕雲!

徐惠清眸一斂,忙道:「請。」

又是慕雲,這一切疑惑的起源,每一次疑惑之時,帶來更深疑惑的女人,果然,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同樣的柳眉彎笑,風儀姿雅,禮數卻是不同,慕雲恭敬低身,盈盈拜道:「慕雲參見婕妤娘娘。」

徐惠緊緊凝望著她,目光拂過處,一抹冰涼:「不必多禮。」

慕雲起身,卻望見徐惠不同平日的清冷目光:「真要說起,我可還要多謝你的巧心安排呢。」

慕雲一怔,一瞬心慌,盡皆斂在微微笑意中:「娘娘這話,慕雲可聽不懂了。」

徐惠冷冷一笑:「是嗎?該我的便是我的,不該我的,如何安排,我亦不會取。」

慕雲微微凝眉,徐惠不若往日的倔強神情,倒令她一時怔忪,正不知言時,韻兒卻又自殿外奔來:「娘娘,楊夫人到。」

楊夫人?徐惠正自迷惑,楊若眉卻已然迎身而入,青色薄軟絡紗衣,隱約白皙玉臂,純白色抹衣織裙,針繡繁密,然迤邐裙裳,卻不及絕色女子半分顏色,傾媚的容顏,絲毫未有歲月的無情痕跡。

徐惠恭敬道:「見過夫人。」

楊夫人,徐惠早有聽聞,她乃身份尷尬之人,卻得陛下寵愛,早聽說乃人間少有絕色,如今一見,果是姿顏極媚。

楊若眉微笑道:「不必多禮。」

雖早是心有準備,可自徐惠抬首之時,仍不免有些微訝然,清眉秀目、流瀲橫波,儼然便是曾經貴雅女子妝秀的容顏,難怪,便是李世民亦會時而興然、又時而哀嘆地與自己說起她,並要她對她多為照顧,來時,亦曾在心中反覆描摹過她的模樣,卻未曾想,相似的又豈是眉目?潔淨的氣質,怎不是曾冠絕天下的女子?

「夫人?」徐惠見她怔住,輕輕喚道。

楊若眉這才回過神來:「啊,陛下一早兒便叫我來看看妹妹,妹妹這兒可都已安排妥當?」

徐惠笑道:「已差不多了,倒勞夫人掛著。」

回身之間,才見慕雲靜靜立於身後,徐惠見她凝目在楊若眉身上,然目光卻有淡淡薄冰,覆在向來柔潤的眸心處,見她二人回身,方移視在徐惠身上,恭敬道:「娘娘有事,慕雲便先行告退。」

徐惠尚未及言語,慕雲便已然起身,飄展的綾絲綢披,劃過楊若眉裙襬,揚袂而去。

徐惠未免一驚,這才發覺,由始至終,慕雲竟都沒有向楊若眉有些微禮數,不禁望楊若眉一眼,然她的神情,卻未有絲毫異樣。

這在她看來已是慣常,慕雲進宮約有一年,與自己向來無禮,卻聽說是溫雅良善的女子,太子更是喜歡,在承乾傷懷的日子裡,她亦給了承乾許多慰藉。這些個禮數,楊若眉便也並不放在心上。

牽著徐惠坐下,眼神凝望在女子和潤眉目,仍不禁悵然:「妹妹,可還習慣嗎?」

徐惠一怔,微微垂首:「這兒比著香苑不知好上多少,怎有不慣。」

楊若眉淺淺一笑,意味瞭然:「愈是這樣說來,便越是不慣,妹妹乃極聰慧的,怎不知我所指為何?」

徐惠澀然持笑,唇角的顫動,卻無端顫動了心房,一朝榮寵,旁人眼裡看似風光無限,可這風光,卻未免來得太過唐突,太過疑雲密佈。

縱是不慣,又能如何?

見徐惠眉間似有疲憊之色,只聽聞前日夜裡,她伏案而眠,想也是累了,楊若眉便沒再多呆,臨走之時,只叫徐惠閒時便去芙蓉苑走動。

繁碌卻又閒散的一天,終於看清了四名新添侍女的模樣,除香冬總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其餘三名鈴蘭、含珍、巧蝶皆是適度神情,不溫不火、不遠不近,想來是在這宮中已有幾年,徐惠並不叫她們侍候,還是習慣了韻兒一人,閒時說說話,煩悶時靜靜陪伴。

靜夜涼星,薄霧微冥,孤月如一潭潔淨的湖水,冰涼地灑下一片清華……

這一整天,徐惠再未曾言語,心中感覺莫名清晰,眼望琳琅流迷的殿宇宮閣,卻知道,這原本定不該是自己的。

若問緣由,亦不能言,只是這感覺,如針刺一般,分外強烈。

「陛下駕到。」

正自思想,尖細的一聲通報,倏然打斷沉思,回首剎那,韻兒已是低身見禮,天子凌雲闊步,已然向這邊走來。

「參見陛下。」徐惠亦低身見禮。

李世民伸手扶起,手指卻未在輕薄紗衣裹著的臂腕上有些許停留:「不必多禮。」

說著,徑直走至窗邊精雕細制的躺椅前,韻兒奉上香濃碧茶,然徐惠卻只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帝王抿唇細品,那茶中滋味,想定是極清口的,君王總是聚攏的眉心,微微舒開些紋路:「明日,叫人送些衣料來,你選上一選。」

徐惠微微側目,本應千恩萬謝的一句,卻令心中莫名牴觸:「謝陛下恩賞,妾心領。」

心領!李世民手中茶盞倏然一緊,本是低著的眼,猛地抬起,女子淡漠容顏,映入龍目之中,這才發覺,她的臉上,竟沒有半點得遷婕妤的喜悅之情,有的,竟只是漠然。

李世民隨即會意,放下茶盞,輕道:「你心中定有許多疑惑吧?」

徐惠垂首,不語。

李世民輕輕站起身來,踱步至徐惠身前,只及他胸前的人,卻有倔強莫名堅決。

李世民環視四周,奇珍貴物、琉璃明光,整個殿宇佈置果如自己吩咐一般,無分毫差異。

不禁笑道:「這裡,可還喜歡嗎?可還缺了什麼,儘管與朕說來。」

徐惠望一眼帝王挺俊身軀,堅俊臉廓、如夜深眸,歲月似給予了太多深遠意蘊,令那雙眸更生璀璨、魅惑眾生!

可為何這樣的人,令人人崇敬嚮往的天可汗,卻只令自己感到深深壓抑?

微斂清眸,語聲淡如冷煙:「謝陛下恩典,妾,無功不受祿。」

俊眉緊緊一蹙,李世民轉眸而望,只見女子側首之間,愀然分明可見。

若說突地晉封婕妤,多有不慣,卻怎麼言語中,竟會有這狀似奪人之勢?

「無功不受祿?」李世民臉上,倏然覆下整整一片陰影,沉暗的臉色,似乎隱匿了夜空零星的冷光,凝望徐惠的眼,目光深不見底:「難道……朕寵幸自己的嬪妃,還需要個理由不成?」

君王口吻已攜了幾分責意,徐惠目不舉,仍以平靜對之:「‘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1)實不相瞞,妾之所以得見陛下,實乃事出有因,無為其所不為,無慾其所不欲(2)。陛下如此厚愛,恕妾實不敢當。」

李世民龍目緊緊一收,君王情緒一瞬變換:「事出有因?何等因由,便令你竟敢如此?」

甩袍坐於殿堂中央,目光鷹銳非常,徐惠終舉眸望去,燭火曳動,自君王目光中,爍爍輝宏,修眉緊緻威凜,龍目聚凝明光,自那目光中,依稀可見當年沙場馳騁、縱橫捭闔的一代英主,高峨、挺俊,又神秘莫測的帝王,怎不令人心向往,心海生瀾,只是這其中憑空多了些枝節,令徐惠怎也不能心安地承此重恩,生怕日後若有所求,自己又當如何處之?但,事未查明,又怎能說出太子來,叫他們父子生隙?

復又垂落了眼睫,慢聲道:「只是妾心裡的結,與旁的無關。」

「心結?」李世民更感疑惑,語音沉且冰涼:「哼,剛就說出許多道理,卻不知‘位法天地、藹睦謙恭’(3)嗎?朕賞你稀奇珍饈、綾羅綢緞,不知恩謝也便罷了,竟還這等恃才傲物,真道朕恩厚於你,便可任你妄為嗎?」

一語驚顫,赫赫天威的一國之君,氣魄如鴻震懾,徐惠斂眸,聲音仍舊清靈淨透:「陛下,所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4)故,珍饈綾羅於妾看來,不過浮華。」

李世民倏然站起身來,龍袍隨之飄展如風:「你……竟敢諷刺於朕?」

徐惠隨即跪下身去:「妾不敢,只是妾慣於寧淡日子,富貴榮華於妾不過如此。」

寧淡日子?李世民眼中劃過一絲悵然,心中一處柔軟驟然陷落,寧淡日子,那至心深愛的女子,又何嘗不是這般想法?可自己,卻終沒能給她!

緩緩垂眸,望著眼前跪著的女子,心中怒氣漸漸平息,是他,太過急切了,而忽略了她心裡真實的感受,是他,太想要將一切沒能給予無憂的,統統給她,而無視了她亦非媚俗女子,這些之於她,如何不令心中暗生牴觸?

是自己太過唐突了!李世民微微閉目:「起來吧,是朕貿然了。」

微啞的嗓音,柔和下許多許多,適才皆無所畏懼的徐惠,此時心中倒漾起一陣波瀾,只見李世民緩緩回坐在精雕木椅上,似有無聲嘆息滑落唇際。

「陛下……」徐惠欲言,喉間卻莫名一澀,終究無語。

李世民這才側首,望徐惠一忽,方才輕聲道:「你所言極是,萬事有由,只是,有些緣由卻是說不得的,亦如你所言,你的心結,朕亦不再過問。」

徐惠一驚,天子突而悽痛的眼神,仿於一息,便劃破了眼中脆弱的隔膜,語塞在唇,竟令一時無所適從。

李世民起身,步履沉緩:「‘夫妻匪易,契注朱繩’(5),其實又哪裡來得那許多緣由?」

語畢,便掠身於徐惠身旁,還殿而去……

徐惠回首,不及施禮,那背影便已隱沒在深夜濃冷的月光中,孤傷而獨立!

(1):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出自《論語》,大家都討厭他,要去明察一下,大家都喜歡他,亦要明察。

(2):無為其所不為,無慾其所不欲。——出自《孟子•盡心上》,不干我不該乾的事,不追求我不該追求的東西。

(3):位法天地、藹睦謙恭。——出自《閨訓千字文》像天與地一樣,定分了男女,妻子對丈夫要和藹、親近、謙讓恭敬。

(4):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出自《道德經》,繽紛的色彩叫人眼花繚亂,動聽的音樂合奏令人無法辨別,豐腴甘美的食物讓人食不知味,縱情圍獵讓人內心狂躁不安,珍貴之物會妨礙人的操行,所以聖人只求生活安定而不追逐聲色之娛,因此他們摒棄物慾的誘惑,而滿足於恬淡的生活。

(5):夫妻匪易,契注朱繩,——出自《閨訓千字文》,成為夫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是命中註定的,月老早已用紅繩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