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無忌大驚:「你是說……」
「我就是擔心!」李世民雙手握拳,重重擊打在龍桌案上:「若是承儒,我只怕他……只怕他……」
無忌凝眉,略略一思,卻仰頭道:「怕不會!」
李世民疑惑望向無忌,無忌上前一步,繼續道:「想兕子自小伶俐,若是有陌生人劫持,不會無一些響動,況,青天白日,森嚴皇宮,怎也不可能無聲息地便從御花園帶走一個人。聽說當時,兕子是在御花園中採花,亦不見有花朵散落在地,臣是想……會不會……」
無忌沒有說下去,李世民卻已然猛地舉眸,一雙深潭似的眼,乍然明爍:「你是說……」
「不錯!」無忌肯定地點頭:「除非是兕子極是熟悉的人,將她以什麼理由帶走,而兕子卻並不認得承儒啊!」
李世民急忙走向無忌,與無忌片刻對視,是啊,真是關心則亂,自己怎麼沒有仔細思考過這些個細節?兕子失蹤得太過於平靜了,平靜得太不合乎常理!
仿似絕境突逢生機,李世民急忙望向彩映,吩咐道:「彩映,速請徐婕妤來!」
彩映慌忙應命而去,無忌望著彩映背影匆匆,眉峰一聚——
徐婕妤,聽聞正是如今最為隆寵的女子,兕子失蹤時,亦是與她在一起!
只一會兒工夫,彩映便與徐惠匆匆而來,殿中火光明耀如晝,雕閣飛鳳金絲紗搖曳飄擺。
女子自殿外款步走來,一身月白色紋織芙蓉隱線裙,胸抹淡淡緋紅的錦綢衣,綢衣紅色淡到極致,便襯得臉色愈發嬌楚。
夜晚,女子黛眉未抹煙翠,嬌唇不點脂紅,神色匆匆中,又有端莊氣韻,悠悠低身:「參見陛下。」
側眸望向一邊無忌,無忌眼神如被燭影晃亂了心緒,眉結緊凝,眸心似有微微顫抖。
這樣的奇異眼神徐惠已是慣常,他不是第一個用這樣眼神看她的人,她亦曾尋找其中的緣由,卻始終不得,困擾的只是自己而已。
李世民望無忌一眼,想無忌的心中定也如自己初見她時,那般洶湧吧?
走上一步,慢聲道:「無忌,這是徐婕妤,那日與兕子在一起。」
他早該叫無忌見見她的,卻一直沒有,無忌的眼,定凝在徐惠身上,許久才回望向李世民,與君王對視的眼神中,皆是感慨!
李世民本已平復的心緒,被無忌的注視再又掀起微瀾,緩緩垂落下眼睫,遮掩去眸中散碎的悵然。
竟有一些悲傷感覺漫揚殿宇,竟連彩映亦微微地垂下了眼去。
李世民終定下心神,對向徐惠:「朕叫你來,只是想再問問你,那日在花園中,可有聽到或感覺什麼異樣嗎?兕子不見之前,你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嗎?」
徐惠凝眉思索,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卻仍是搖頭:「沒有,當時妾與公主相隔並不很遠,卻未曾聽見什麼動靜。」
李世民一聲嘆息,道:「那便怪了,你當時,只一人嗎?為何沒有跟在她的身邊?」
徐惠心中一顫,歉然道:「是妾疏忽了,妾當時只顧著與武才人說話,而沒能緊跟著公主……」
「武才人!」李世民龍目倏然暗淡,唯有疑光縷縷清明:「何人?」
徐惠略略猶豫,眼中閃過一抹疑慮。
李世民怎會忽略,朗然道:「你儘管說來!」
徐惠一思,媚娘一直與自己在一起,並未做過什麼,說來也是無妨:「武才人,曾居於妾的鄰院,與妾向來交好,自妾搬到含露殿,已久未見了。」
一瞬間靜寂,唯有燭光翻影!李世民眉心聚攏,凝眉望向彩映:「彩映,速傳武才人!」
聲如鐘磬,莫名震徹心房,徐惠身子一抖,望向李世民,只見李世民眼神精凝,莫名銳利如刀!
為什麼?他為什麼是這樣的眼神?令人不禁遍體生寒!
整個大殿寂靜有如死海,只見帝王巍巍站立在大殿中央,徐惠眼眸微低,只覺一道目光一直環繞周身,側眸望去,正是無忌久久凝眸,見徐惠望來,方才轉開眼光,然而眼中卻仍有隱隱傷感,慨然而生。
無忌,方才聽聞陛下如此稱他,想來便該是公主舅父、陛下心腹的長孫大人,先皇后之兄。
她雖已無意追究他感慨目光,可心中多少有幾分異樣,正自凝眉,殿口卻傳來輕而有秩的腳步聲。
徐惠望去,只見彩映已然引著媚娘踏進宮來,暮色已漸趨深濃,如綢夜色中,一襲紫棠色身影徐步而來,明耀火燭、冷清月華,女子疊玉挽花簪,綰起秀絲綿長,輕輕垂於肩際,薄絹的含苞牡丹,盈盈綻放在墨色烏雲,如是冷夜點染一抹柔麗、深冬沁入一絲暖意,恰到好處託襯了她精描細畫的妝容。
媚娘本便是姣好的女子,如此裝扮,更令容顏媚色橫流。
徐惠不免心神一漾,卻聽媚娘聲音更如仙渺飄來:「參見陛下。」
眼神微微流轉,便落在徐惠身上一滯:「徐婕妤。」
仙渺之音莫名有些許涼意,徐惠只輕輕點頭,媚娘眼中有一瞬即逝的失望。
想她該是以為乃陛下召幸,故而精心裝扮了,那件紫棠色錦繡暗紋裙,亦是她珍愛的,然而見自己與長孫大人皆在此,卻知道,宮中女子長久以來的願望剎那落空。
徐惠有不自禁的一些愧意,微微側過頭去。
只聽李世民威徹聲音沉沉響起:「你是武才人?」
上下打量一番,果是容色傾城的女子,倒當極了這個「媚」字。
媚娘微微頷首,眼眸卻挑向帝王龍眸:「正是。」
眼前男子,身挺如峰、氣度煌煌,偉岸若山巒傲立,挺拔如松柏長青,歲月並未消減他凜凜威儀,唯有滄桑縷縷篆刻在深深眉宇。
好個攝人氣魄,君王之儀,不怒而威。
「聽聞公主失蹤那日,左右只有你與徐婕妤一起,是嗎?」李世民幽幽開口。
媚娘心中一悸,天子口吻並無詢問意味,分明帶著詰責,心思轉瞬變換,道:「是,妾與婕妤乃是舊識,偶遇到了,便聊上了幾句。」
「偶遇到了?」李世民逼近兩步,眼神如釘:「婕妤與公主清早出門,你便可計算如此精準?那片花園又豈是才人宮女們能常走動的?」
媚娘與徐惠皆是一驚,是的,那片園林,雖無明條規定何人可至,但因那是御花園中景緻最是美好的一處,花繁葉盛、岸陌飛柳,是位尊之人常走動的,旁的人,自然不能相近,日子久了,便是不成文的規矩。
媚娘秀眉微凝,眼中光影交替,不時模糊,是的,自己是故意去的,因許久未能見到徐惠,故而出此下策,未曾想竟真被自己遇見了,可偏偏趕上公主失蹤,又怎生這般巧合?
麗眸不禁含了夜風,冷冷拂向徐惠一邊,何以陛下會來詰問自己,又何以她的眼神竟有幾分閃躲?
難不成自己精心想來,卻反是被人利用陷害了嗎?
可是,為什麼?
望見媚娘冰似的目光,徐惠不禁身子一顫,媚娘,難道你以為是我說道了你什麼嗎?萬不要這樣想啊,你只據實說來便好!
只見媚娘竟揚眉望向君王,面色一派慨然:「陛下是在懷疑我與公主失蹤有關?」
纖纖女子,一句堅然說來,不免令李世民一怔,映在他眸中的人,分明還是青嫩如雨後新葉的女子,不說這位份的低下,便是第一次面見君王,便可直視無懼,甚至以反問回答的氣韻,就足令李世民怔忪。
但,亦不過剎那,李世民唇際扯出微微冷笑:「怎麼?你可能證明與你無關?」
媚娘嬌柔的音質突地有似陣風犀利而來:「那麼陛下又可能證明與徐婕妤無關?若陛下可以,妾便是冤死了,亦無所憾!」
錚錚如珠玉落地,在場之人皆是一驚,李世民適才淡漠的質問神情,已然有如寒霜突降,覆蓋住整個面龐。
堅俊的面龐,薄薄一層暗霜,更令孤冷帝王面色有如死水。
「放肆!」李世民聲若鐘磬,厲聲斥道:「你以為你在與誰說話?」
洪洪如威,似海嘯席捲至媚娘耳中,心緒一陣抖顫,然而面上卻儘量持了莊重:「妾自知人微言輕,辯駁無用,只是清白之身,亦不能平白被人冤枉了,陛下自可將妾處置,但於公主一事,卻決然無絲毫幫助!」
如此咄咄氣勢,著實出人意料,本以為她會驚嚇得眼淚欲落、或是惶惶不知所措,自可自她的言語中辨析一二,卻不想這女子竟還有一分剛烈!
如此,倒可以分明,確是冤枉了她,自她神情中,亦能辨析幾分,只是她言語堅決,可眼神卻不免有幾分無意閃躲,說她沒有心虛,怕亦是不會,只是確與兕子一事無關吧?
李世民眸中冰霜漸漸散去,換作著意一笑,這女子,雖他不知因何而觸及她心中隱秘,但自她不可掩飾的些許神情間,卻自能看出她亦非全然冤枉,至少,那時出現在御花園那一處,怕便不是偶然!
倒真是心機深沉的女子,懂得先聲奪人!
李世民走上兩步,龍眸緊緊盯住眼前女子,女子仍舊迎著他的目光,不做閃躲,只見天子俊薄唇邊是一抹隱秘笑意,然而眼神卻是冷無溫度、攝人緊迫的鋒銳:「此女目無君王、妄言犯上,自今降為侍女!」
迎擊而來的劇烈衝撞在心上反覆,媚娘驚顫凝眸,卻只望見君王淡淡笑容,這無情言語,便仿似並非他親口說來。
「陛下。」徐惠亦驚得攥緊了衣袖,正要言語,李世民卻揮袖阻住,威威氣魄,徐惠只得住口。
媚娘,你為何要如此頂撞陛下?
無忌站在一旁,一直不語,此時見李世民如此發作,倒是微微一笑,不禁搖首,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般?意氣一來,便喜歡賭氣!
側眸再又望見徐惠,平潤眼中,無端生了波瀾,想是在擔心這個姐妹吧?
惘然凝住笑意,她,終究不是妹妹,還不夠了解李世民!
徐惠本想李世民是心氣媚娘頂撞於他,可李世民卻無絲毫怒氣宣洩,只有對於女兒的憂心與懷念,便又是一個無眠之夜,清晨薄暖陽光瀉進屋中,徐惠正為李世民整衣捋發,彩映便走進殿來,小心問;「陛下,武才人……」
突地一頓,又道:「武媚娘該叫分到哪一宮?」
其實這些個小事,又豈是要李世民做主,只是媚娘身份特殊,乃是由才人貶身至此,彩映侍候君主多年,自知不可草率了,故來詢問,而李世民卻只是低眼整著紋龍錦袍,回答卻不假思索:「便安在朕的身邊。」
這一句,卻令彩映與徐惠一驚,他既是將媚娘貶為侍女,緣何又要留在自己身邊?
徐惠望他臉色,難道他心中早有計較嗎?一時凝神,竟忘記手上動作,李世民側眸望她,見她怔忪,挑唇一笑:「你好奇?還是……」
一句沒有說下去,只是微笑地望著她,還是……還是什麼?徐惠回過心神,卻道:「妾,只是不懂。」
李世民斂住笑意,眼中卻溫潤含情,目光凝聚在徐惠臉上,融金陽光縷縷流淌,修指輕輕撫過女子柔發,如綢緞,又似流雲,光滑細緻:「你還小,自是不懂。朕自有朕的用意,你亦不必為她擔心。」
手指的溫度,不期劃過臉際,頓時燃起一片紅雲飛舞,漫在秀致凝白的臉頰上,心意瞬間混亂、不安,有如巨浪捲過一般,微微低垂的眼抬首再望,卻見帝王已然匆匆消失在殿口,映著金燦陽光,眼神迷濛飄遠在殿外玉階,徐惠走上兩步,又加快幾步,追隨至殿口,伏在狼紅漆門邊,紋繡龍騰的背影,漸漸隱沒,在淡淡日光下,流風蕩起衣角,眼波茫茫、秋水泱泱,他指尖的溫度似乎仍在空氣中流蕩,拂得心間一處溫膩。
晉陽公主失蹤,惹得宮中亦有議論紛紛,因在場只有徐婕妤與武才人,更使得流言四起,武才人被貶侍女,而徐婕妤仍舊坐居含露殿,亦不覺成為議論的中心。
徐惠只作不聞,亦不令含露殿任何人傳言,流言止於智者,她並不掛心,只是每每想到李世民憂心女兒的疲倦眼神,便不覺擔心,他已多日不曾安心批折,這於她所知的他,已大為不同。
夜,只是悽迷,薄霧緩緩流動,晚風清涼,月在中天,盪漾繁星光點璀璨,遠處,仿似是山巒脈脈相連,濃郁的夜色,便是一幅曠古繪卷,鋪展在天際。
如此景緻,本該是共賞月色的不眠之夜,可月光遺漏的一角,只餘冰涼冰涼的黑色,籠罩在偏隅宮閣。
窗閣透出微弱火光和女孩細弱的吟哦:「父皇,我想要父皇。」
一邊男子無措地哄她:「好好,你先睡。」
眉間不耐地擰緊,起身奔到緊鎖的門邊,這幾日,總是有人送飯進來,可自己想要趁機逃走,偏偏身子綿軟無力,詢問來人,來人卻一語不發。
究竟怎麼回事?那日天牢,那神秘女子去而復返,自己只知她陰柔一笑,什麼東西晃過,便再不知了,醒來時,便是在這黑暗屋中,不多時,又被送來這小女孩,小女孩亦是睡著的,手中還捧著幾支花。
待到醒來時,只說要找父皇,害怕地看著自己,看她衣著華麗,還聲聲喚著父皇,該是位公主吧?
李世民的女兒嗎?她並不哭鬧,只是那句總是重複著的父皇,令人聽著心煩,偶爾夢裡還會叫著母后。
自己問她怎麼來到這裡的,她卻搖頭,什麼話也不說,該是嚇壞了吧?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那個女子要將自己救出來,卻又不見了人,還要將他與李世民的女兒關在一起,究竟是何目的!
正自思想,卻聽門聲響起,晚風掠起,吹散燭光微弱,淡淡汀蘭花香縷縷而來,隨而微弱的火光熄滅,只從敞開的門口漏進稀疏月光,蒼白月色,令整間暗室徒增一分寒冷。
隱隱月影,勾勒女子身量纖細,高挽髮髻似簪一支欲綻絹花,轉身示意,只見半啟門外復又走進一人,月光迷離,此人身高體碩,步履沉緩,身影打在地板上,應是男子,輕輕坐在桌旁椅邊,背身對著他,極是謹慎。
女子道:「李承儒,這些日子,可想得清楚?要生,還是要死!」
承儒起身,欲要上前湊近男子身邊,女子薄袖慢揮,阻住他前行身體,承儒自醒來,全身自無氣力,想來是中了什麼毒物,不然豈可容一小小女子如此這般。
絕狠目光與冷月交映,寒到極致:「你們,將我與這丫頭關在一起,究竟意欲何為?」
坐著的男子手一揚,輕慢一笑:「何必心急,只要告訴我,你要死還是要活,你亦立時便會知道。」
承儒一哼:「哼,誰不想活?」
男子雙手隨即相擊,啪啪作響:「好!想活便好,想活便按著我說的做。」
承儒眼帶風烈,極力想要看清男子面貌,卻只有一個側臉,模糊在夜色中:「到底要做什麼?給句痛快!」
男子聞聽,冷聲低笑:「好!你可知此是何處?」
承儒四下一望,這四壁黑暗,甚至看不清周邊陳設,何來知道此是何地?
見他不語,那男子沉沉說道:「你遲早會知道,明日,會有人來開啟此門,你便出去,替我……」
男子站起身來,夜風吹灌,滲進脖頸處冷如冰澆:「刺殺四皇子李泰!」
承儒猛然一怔,李泰,他小時亦見過的,為人聰敏,卻狡猾多變,自己並不喜歡,但也不至遭人如此怨恨地步。凝眉望著男子背影,疑竇叢生,此人,究竟是誰,那女子又是誰,可輕易地便從天牢中劫走一人,還可將李世民的女兒帶到此處,究竟為何?
承儒疑道:「可我身上全無氣力,叫我如何刺殺?」
那男子一笑:「你自可放心,明日你便可恢復,與常人無異!但……」
語聲一頓,似切住了唇齒:「但你可不要想耍什麼花樣,否則這丫頭便死定了!」
手指揮向一邊昏睡的兕子,夜色劃過指尖,洩漏的皆是冰涼月光。
承儒望去,卻蔑然一笑:「哼,她嗎?她是李世民的女兒,與我何干?」
「噢?」男子緩緩坐下身去,悠慢言語中卻多有譏誚:「那麼……徐婕妤也與你無關嗎?」
承儒驚駭怔住,直愣愣望向他,男子背影陰沉,仿與夜色交融成一脈濃黑,他怎麼會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自己的一切皆瞭如指掌!
一邊女子走到兕子身邊,聲音輕柔卻也冰涼:「若你敢有所異心,晉陽公主是當今陛下最愛的女兒,若一命嗚呼,那麼……與公主失蹤分割不開的徐婕妤又會如何?會不會是舊情人復仇的同黨呢?」
承儒心中頓時散開一陣燒熱,又似烙鐵在心上緩緩滾過,然而手心額際,卻盡是層層不絕的冷汗,倒流如潮!
宮苑深深,果是自古最是陰森的一處,即便是如今安平盛世、天下無爭,亦不免有這匆遽的陰謀,環環相扣,而自己卻不經意捲入這場本不屬於自己的鬥爭中,卻將惠兒亦無端端地拉扯進來!還有這小女孩,雖自己恨李世民入骨,可從小孤苦無依的他,每每望著這小孩子無辜的眼神,總能莫名觸動心事,亦有不忍在心中流溢!
黑暗的屋室,陰森冷夜,這一男一女,便仿似從陰間而來,每一字一句,都充滿著猙獰恐怖!
「好!」許久,承儒方才吐出這一字來,艱難無比!
男子還未回應,便聽女子冷冷聲色中隱露幾分優柔:「兕子似是有些發燒,額頭燙得很呢!」
纖手拂過女孩額頭,男子略略回身,見天色深黑漸漸淡去,不耐道:「便拿些藥來與她,莫要壞了計劃!」
終歸是女子,心思有生來柔軟,憂慮道:「只是兕子自小體弱,怕會不會……」
「你忘了她對你還有旁的用處嗎?」男子冷硬打斷她:「難道……你不想報仇了嗎!」
報仇!女子纖指停滯在女孩額際,指尖溫度瞬間有如冰屑凝結,直灌向心房,報仇!自己怎能忘記!
心腸一冷,迅捷起身,決然的背影,冷香環繞屋室,一忽便與男子並立在屋門口,再沒有回身。
承儒望著,報仇!原來這女子亦是身負仇恨,方才為此人擺佈的,心下不禁感嘆,亦是位可哀可嘆的女子!
男子冷冷一哼,隨即說道:「明日,自會有人告訴你要如何做!」
語畢,僅有的薄薄月光,亦被關閉在一扇屋門外,黑暗再深一層,屋中燭火燃盡的淡淡焦煙味兒,絲絲沁入口鼻,愈發濃烈!
閉目揚頭,卻望不見天幕,心,亦被燻得焦躁難安!
多日以來,晉陽公主全無訊息,帝王隱憂在心,朝堂寢殿皆無法安穩心神,這些日來,常是一個人,並未召幸任何女子,就是徐惠、就是楊若眉亦不曾。
楊若眉也是急在心裡,無所做處,無意走至兕子失蹤的園林,依舊花飛霧濃、剪草修翠,各色豔媚如女子裙舞風中的半枝蓮,怒放如初,那是兕子最喜歡的,晨露自半枝蓮嬌豔花瓣垂落草翠,是不見了常是歡笑的女孩兒,花亦有淚嗎?
兕子,這麼多年來,自己早已視如己出,若眉心中襲上隱隱疼痛,纖指輕輕觸控薄弱的花瓣,便似女孩嬌嫩的臉頰,遙想當年,那場驚駭天地的血腥屠戮,自己亦失去了女兒,李世民只下令留下齊王妃,卻忽略了她還有一個女兒,再下令時,卻已是屍橫遍地,血雨橫飛,哪裡還有女兒的影子?
李世民曾慰她說,許是逃走了,可她卻找見了奶孃的屍身,想女兒只有四歲,如何能從這刀鋒劍戟之中,僥倖逃出?
如今這痛徹心扉的感覺再又襲來,自己已經失去了女兒,萬不想兕子也遭到什麼意外。
「楊夫人。」身後一女子聲音清脆,驚了楊若眉淡淡愁緒,轉身望去,卻秀眉微凝:「是你?」
身後女子唇角微牽,淡漠道:「夫人可與我走一趟嗎?」
楊若眉猶疑望她,女子一向清冷的面容,今日帶了淡淡笑意,卻更添幾分冷誚,見她猶豫,女子自輕軟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要不要來,隨夫人。」
楊若眉心中悚然一驚,熠熠明日,金絲邊兒櫻桃紅絲花,流光晶瑩,那金色的鑲邊兒是自己親手繡上,為兕子系在發上的,兕子甚是喜歡常常帶著,難道……
楊若眉緊緊握住絲花,疾步追上女子腳步,眉間盡是猶疑與心憂,兕子,怎麼會在她那裡!
女子所過之處,幽徑宛轉,綿延如空濛山谷,奇石聳立兩旁,顯然是不常有人往來之處,愈走愈是寒涼,涼氣沁入薄薄絲綢衣,自心間滑動。
轉過一個彎處,眼前頓然開闊,卻亦是一座清冷屋舍,陳舊而蒼涼,蕭索地立在那裡,兩旁花盡凋謝,草木無春。
女子開啟屋門,轉眸對她冷冷一笑:「夫人請吧。」
楊若眉怔怔立在當地,凝望女子著有用意的笑容,如自陰森地府而來,卻又偏偏是這樣一張秀潤清和的臉,如此不相稱的一幕,令她不免遲疑。
女子眉峰高挑,道:「怎麼?不敢了嗎?」
楊若眉心中忐忑,可望望手中絲花確是兕子無疑,定定心神,捻裙而上,階臺似都是冰涼的,直衝進心裡!
屋中陰氣以及燭焰燃盡的焦氣漫至口鼻,楊若眉輕咳兩聲,轉目望去,只見一張破舊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身邊枯萎凋謝的半枝蓮散了一地,女孩似仍在昏睡。
「兕子!」楊若眉急忙奔過去,握住兕子的小手,冰涼冰涼的,再摸她的額頭卻是滾燙,眼睫瞬間溼潤,哽咽道:「兕子,醒醒,姨娘來了。」
女孩幽幽張開眼睛,只見熟悉親切的臉映入眼來,晶瑩的淚花,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姨娘……」
嚶嚶地哭泣,撲倒在楊若眉懷中:「姨娘,我好難受,好想父皇,好想你。」
楊若眉輕輕拍著兕子,心疼道:「好,好,姨娘這就帶兕子回去!」
抱起兕子,迷離淚眼卻突如薄冰凝結,冷肅非常:「我不知你為何如此,可兕子只是一小孩子,你平日亦是疼愛她的不是嗎?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女子將門關掩,屋中暗下許多,冷笑道:「真是感人肺腑,好一個母女情深的畫面!」
女子面色沉凝如霜,眼風掃過若眉懷中女孩,銳如冰刀:「她是你女兒嗎?哼,是不是巴不得她叫你娘,而不是姨娘?巴不得終有一日躍上皇后寶座!」
楊若眉心中一顫,女子眼光幽深無底,冰涼口吻似沁了濃濃恨意,唇齒冷冷切住,直直逼視的目光,似詰問又似立時便可殺人的無形劍氣!
「姨娘,我怕!」兕子緊緊地靠在楊若眉肩上,目光憐弱地望著女子,輕細道:「姨娘,兕子怕,兕子想回家。」
楊若眉緊了緊懷中女孩,安撫道:「好,姨娘這就帶兕子回去。」
眼風冷掃,便欲奪步而去,冷暗陋室,倏然一道寒光,楊若眉悚然向後撤去,定睛一看,只見女子手持短刀橫在自己身前,目中刀鋒更是冷冽:「想走?有沒有問過這把刀?」
駭人的光色,銀芒刺眼明白,楊若眉驚怵望著,懷中女孩亦嚇得哭了起來:「姨娘,她是壞人,是壞人!」
女子冷眼一橫,狠厲道:「對!我就是壞人!」
楊若眉知道,此時她不能被她所嚇住,不能被她的言語所左右,更不能受她脅迫,暗暗鎮定下心神,莊素道:「慕雲!你要怎樣衝我來!何必嚇唬個小孩子!」
慕雲!這個她一直感覺蹊蹺的女子,果然來路不明!
慕雲清秀眉眼寒霜抖落,唇邊卻是譏誚笑紋:「好啊,好個大義凜然的楊夫人,好個護女心切的偉大女人,那麼敢問楊夫人,十二年前,對你的親生女兒,可曾有過如此情深意切嗎?」
楊若眉大驚,全身仿似灌入冷冷玄冰,僵直卻又無端站立不穩,微微向後仰去!
十二年前,她說,十二年前!那是多年來,自己心中不可觸碰的隱痛,如今再被提及,仍是徹骨疼痛,淚水簌簌跌落,如珍珠顆顆晶明,十二年前,她的女兒,亦不過兕子這般年紀!
若是今日該有十七歲了,心中一頓,駭然望向慕雲,只見她眼若離星、流紋如霧,深深淺淺的痛與怨恨交錯眸底,一池凝翠碧波,支離破碎:「雲從,你是……雲從嗎?」
慕雲雖非絕色女子,可細細看來,那眉宛若青黛,那眼猶似清池,一點唇紅,嬌如醉紅,怎無自己當年模樣?
難道……難道她竟真會是……心念多年、記懷了多年的女兒李雲從嗎?
慕雲眼中淚水流落,卻仍舊冷冷啟唇:「不要叫我,你有什麼資格再叫我,你用什麼身份在叫我?當今陛下的楊夫人嗎?還是……當年背夫棄女、貪慕虛榮的齊王妃?」
沒錯,沒錯的,慕雲如此真切的一言一語、一字一句,不是雲從,還能是誰呢?
淚水便如漫天旋舞的冷雪,簌簌飄落,平寂多年的心仿被一雙大手生生扯開,撕裂的感覺蔓延全身,眼前一片薄霧濛濛,曾經的花槐樹下,女兒清爽笑顏彷彿就在昨天,然而一切終究是夢,如今的女孩兒,已是亭亭少女,玉立眼前!
她的眼裡皆是恨,皆是痛恨!
是的,她應該恨她,應該痛恨於她!是她沒有保護好她,是她,沒能顧她周全,是她,害她從小無父無母,孤苦地生活,是她,都是她……
思緒已然斷續,聲聲抽泣已不足以證明她的萬分驚訝,還有驚喜!
畢竟她還活著,自己還能見到她!
雖然,她的眼裡全是怨憤,她的手中握著晃晃明亮的光刀!
慕雲木然垂落,她仿似不覺,只有錚錚恨意在眼底充斥成血,望著驚在當地的楊若眉,依舊涼無溫度地笑著:「終於……記起來了嗎?除了榮華富貴,終於,還記得這世上你還有個女兒嗎?」
「雲從……」楊若眉嘴唇顫抖,遊音虛無,抱著兕子的手,亦在微微發顫。
銀芒倏然掠起,刺破飛灰離絮,慕雲將刀直直對向楊若眉,眼中淚水,似冰凝結成晶:「如今對別人的女兒這般關切,因為她是當今陛下最愛的女兒,是能助你更進一步、登上後位的人,對不對?而十二年前的那個女孩不同,她會拖累你,會阻礙你,會割斷你的榮華、你的富貴、你的一步登天,是不是?」
一句一句皆是曾經血淚,慕雲眼底縱橫渺渺戾氣,森然的光色,自水霧迷濛的美目中傾瀉,落得人心肺俱碎!
「不,不是的!不是的!」楊若眉突覺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所有字句都不足以表達心中歉然悔意!
不是的、不是的!或許不是,可如今的結局,確是自己,令本該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女兒,無端揹負起怨恨的重石、復仇的意念!
害她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害她無依無靠、四處漂泊!
淚水落如飛雨,千言萬語,卻終是無言以對!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說的又似都沒有錯!
兕子眨著眼,奇異望著眼前一切,望著泣不成聲的楊若眉,小手拂去她的眼淚,輕柔喚道:「姨娘……」
楊若眉抱緊兕子,收起淚水,悽然望向慕雲:「雲從,我知道你恨我,當年……當年我亦曾尋找過你,可是……」
「不要解釋!解釋,只會令我更看不起你!」慕雲冷冷目光,映著刀影生寒,絲毫未曾退去的恨和怨怒,充斥在整間屋室中,楊若眉望望懷中兕子,心知慕雲只是恨她,與兕子無關,舉眸對嚮慕雲鋒銳目光,道:「好!那麼一切皆由我起,你欲如何方能解開心中之恨,我都隨了你,可兕子無辜,她才不過五歲,她自小體弱,現在又是生病,你放她走,好不……」
皮肉錦帛撕裂的聲音刺耳襲來,楊若眉眼神驚顫,低眸望去,只見慕雲短刀,已深深插入自己腹中,蜿蜒流淌的鮮紅血色,瞬時染紅裙裾,耀眼的紅、灼熱的紅,如啼血杜鵑,冶豔盛放在月白色絲帛的裙面,心神劇痛,楊若眉站立不穩,頹然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雙手依舊緊緊抱著兕子,兕子純藍色下裙亦染上了悽迷炫目的紅,兕子嚇得睜大了眼睛,哭道:「姨娘,姨娘你流血了!」
楊若眉卻顧不得,只是怔怔地望著女兒,慕雲眼中閃過一瞬間驚愕,望望手中短刀,鮮紅的顏色,順著銀冷的刀面滴落,手中一軟,短刀掉落在地,然而她的眼神,仍舊如冰,熱血亦不能消融:「她不過五歲,我當年亦不過四歲而已,怎麼……你便從不曾這般顧及到我?」
彷彿更加撕裂了心腸,慕雲眼中滿溢的悲傷,已將情感扯碎,盡數淹沒在浩浩仇恨中!
楊若眉只是望著她,眼前已是恍惚,只勉強開口:「放……兕子回去,我欠你的……自由我來還!」
血泊如綺雲悄然蔓延,眼前女子,裙袂若朗朗碧空,卻無端飄起濛濛薄霧,楊若眉只覺眼前一片模糊,似有人奪步而入,白茫茫一股浪濤便席捲而來,隨而便是昏黑如夜,眼目沉沉垂下,其他再也不知!
「姨娘,姨娘……」兕子坐在一邊,哭著搖晃昏厥過去的楊若眉,鮮血染紅裙裾,染紅女孩的眼底!
「兕子!」奪步而入的人一聲叫喊,兕子方才回頭,來人紫袍龍袖、目光焦急,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父皇,兕子哭著撲過身去:「父皇!」
李世民伸手抱緊女兒,卻見楊若眉倒在一汪血泊中,另一手忙是撐起若眉,喚道:「若眉,若眉……」
「姨娘死了嗎?父皇?」兕子抽噎著,李世民拍拍女兒,目光狠狠射向一邊女子,女子已被隨來之人牢牢壓住,可眼神仍舊一片怨怒染布清眸,清清如水的眸子,抖落冰冷珠碎,破碎的又豈是淚珠而已?
李世民狠道:「將此女即刻關押,待朕……親自查問!」
慕雲唇邊有冷冷笑意,似居高臨下地望著血色如流的楊若眉,鄙夷的目光,掃過帝王臉龐,亦是傲然眼神,她滿足了,等了整整十二年,為的就是這復仇的一天!
雙肩被緊緊扣住,轉身之間,只見門邊一男子眼神迷惘,似有稀薄的涼意,失神地靠在那裡,凝集的眉痕,是曾經難以舒展的愁鎖,如今再次凝結,卻是為了當初,疏解開它的人!
慕雲眼神一滯,冰涼目中,終有熱流翻然湧過,充盈的炙熱水流,滾滾而落,落成階臺上一顆顆漂泊的沙粒!
承乾眼神彷彿受傷的小獸,凌厲卻亦是痛碎心腸的傷悲!
身後之人狠狠一押,慕雲方才回神,忍淚撤眸,不再看他,裙袂捲起承乾衣角,只道:「忘了我!」
忘了我!承乾身子僵直在當地,唇邊卻有澀澀笑意,忘記,如果忘記可以若說出般那樣容易,這天下可還會有這許多的傷心人?忘,便是心亡,心,已然死去,又如何還需要忘記!
李世民抱著楊若眉,焦急地向外走去,只見承乾僵在當地,目色狠狠一凝,向後吩咐道:「好生照看太子,不得……踏出東宮半步!」
堅冷的聲色,彷彿自地底而來,冷若寒冰、冷透帛巾、冷灌心腸!
不得踏出東宮半步!
承乾望著一行遠去的眾人,突而仰天長笑,聲入雲霄,浩天回漾,一聲聲地流蕩在風中,流蕩在整個宮城上空!那聲音,猶似冰刀破開千年玄寒,冷至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