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後,李世民雖再未提起過拿掉孩子,可是,每每看到無憂日漸凸隆的小腹,心中便愈是酸楚。無憂身子日益沉重,精神亦大不如往昔,加之身體舊疾未愈,且尚不能用藥,眼見形容越發憔悴,李世民心中擔憂與日加劇!
可日子終究一天天過去,終於二月天裡,梨花飄白時分,立政殿升了幾個火盆,炭火燃燒的聲音,完全淹沒在一陣匆忙混亂的雜音之中!
皇后以虛弱之身,勉力支撐著,於貞觀九年初,再育一名公主,李世民並不見往日欣喜,為公主取名潸,封新城公主,李潸——傷心落淚的樣子,君王心境,盡在一字之中!
無憂仍在昏迷之中未能醒轉,李世民坐在床邊,靜靜望著,無憂昏睡的臉,依舊寧和,蒼白卻隱有淡淡笑意,青絲依然如墨,柔唇依舊嬌婉,李世民輕撫開她頰邊散落的秀髮,一聲嘆息,竟也能震痛了心骨……
無憂,你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
緊緊握住無憂的手,窗外梨花如雪飛旋,捲起落花滿地香雪,涼意紛擾,猶自帶了冬的寒氣……
轉眼十餘天,無憂才見好轉,承乾時常陪在母親身邊,講些近來的事情,無憂聽得累了,承乾才肯去。今日,無憂難得精神好些,承乾一邊為母親將蘋果切塊,一邊講著新近發生的趣事,
無憂不時輕笑,容顏有了往日光彩……
正說得興起,卻聽殿外一聲傳喚,是青雀到了,承乾臉上立即收攏了笑……
青雀進到殿來,恭敬道:「母后,大哥!」
無憂微笑免去:「好了,不必這樣多禮!」
青雀起身一笑,亦走到母親身邊,承乾眉眼卻抬也不太抬,玩弄手中金玉小刀……
平常只在李世民面前來去頻繁的青雀,最近來得到是勤,通常見承乾走了,也便隨著去了,也並沒什麼要講,雉奴也已然七歲,有時吵著來了,見哥哥們在,便躲在一旁極少說話,無憂甚是憐惜他,總將他拉在床邊坐下……
這日也是一樣,沒過多一會兒,雉奴也便跑了來,一樣的並不說話,只依在母親身邊,偷偷地看著兩個哥哥,神情各異……
承乾甚覺無趣,起身道:「母后,您先歇著,兒臣改天再來看您!」
無憂點點頭,青雀果如平日隨著起身,亦道:「母后,兒臣也先去了!」
承乾瞥他一眼,冷笑,青雀神情略有一頓,正欲言語,李世民便隨著尖細的內侍官聲音,踏入殿門,雉奴最先跑過去,拉住李世民下襬:「父皇!」
隨著,承乾和青雀方才低身見禮:「父皇!」
李世民抬頭望二人一眼,本是微笑的神情,瞬間凝滯,只見他二人,面色嚴峻,有明顯不自然地刻意迴避。無憂素知承乾與青雀間從小暗自較勁,秀眉亦是輕輕顰蹙。李世民拍拍雉奴,示意他去母親身邊,對著承乾與青雀沉聲道:「跟朕出來!」
說著,便轉身向外殿而去……
無憂望著,輕輕摟著尚在天真的雉奴,這些孩子,怎能令自己放得下心啊……
李世民出到殿外,劈頭便是一陣怒喝:「你們兩個!是不是又在母后面前爭執了?就不能令母后省省心嗎?」
青雀忙道:「父皇息怒,青雀知錯了,青雀記下了!」
承乾瞥他一眼,一哼,並不言語!
李世民側眼盯住承乾,承乾一副清高不羈的傲然模樣,倔強的昂首,眼神落在旁處,這副脾氣究竟是像了誰?
李世民沉道:「承乾,以後多把心思用在如何學理國政之上,不要盡跟弟弟們比爭鬥氣!」
李世民知道,承乾事事不願落於人後,尤其不願落在青雀之後,青雀自小敏捷多才,博覽群書,甚得李世民喜歡,這兄弟兩人從小攀比才學,李世民本覺是好,可如今看來,已非小時博自己喜愛那般單純……
承乾只一應聲,神情間仍然倔強,並無多言……
青雀眼珠一轉,向前一步,連忙岔開話題,再與李世民攀談起文學經史,言語間用心頗多,疑問處眼神赤誠。承乾看著,只覺胸口一陣憋悶,直衝湧得喉中乾澀無比,幾乎要嘔吐出來……
「父皇!」
冰冷一聲,倏然打斷青雀的高談闊論:「父皇,兒臣先行告退!」
李世民望他一眼,臉色一變,心中竟有莫名之感,只點頭示意,承乾低首,略掃青雀一眼,眼神不屑……
一會兒,青雀也便去了,李世民方才回到內殿,吩咐彩映將雉奴送回,坐到無憂身邊,臉上陰雲瞬間消散:「無憂,好些嗎?」
無憂知他心煩,卻刻意掩飾,微笑道:「好多了,只是沒什麼力氣,你……又責備承乾了嗎?」
李世民垂首:「沒有!」
無憂終是瞭解他的,深知李世民總對承乾特別嚴格,又偏愛青雀,自小兄弟稍有爭執,受責的大都是承乾。無憂略撐起身子,一嘆:「陛下不要對承乾過於嚴厲了,如此……父子間豈不越發生分?」
李世民扶無憂靠好,握住她微涼的手道:「他是大哥,又是太子,我自要對他嚴厲些,才好做我大唐優秀的儲君!」
無憂輕輕點頭:「嗯,此言倒是有理,只是……只是陛下在嚴厲要求太子的同時,卻自小寬待青雀,更特別寵溺,這才令承乾心中不得不生些旁的想法!」
「承乾與你說了什麼?」
李世民低眼望著她,無憂卻是搖頭:「怎麼會,承乾何事都願放在心裡的,我身體又是不好,他自不會用這些事情來煩我,只是世事皆是如此,一碗水端不平,難免要濺出水花來!」
李世民低頭,不語,無憂見他沉思,又道:「陛下,自小你最疼青雀和麗質,麗質是女孩,我懂,可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如此寵愛青雀,甚至是縱容!」
李世民心中有一忽陣痛,眼中深色的光仿似被清水洗滌,忽然分外清明,幽幽飄遠向許久許久之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雷電交加,風雨悲鳴,無憂幾乎是經歷了生死大劫,方才產下青雀,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將要失去無憂的鑽心疼痛……
無憂懷著青雀時,自己便害她傷心難過,身體異常虛弱,暈倒、嘔血,生青雀那夜更是艱難,這個孩子出生,李世民便帶了由心地深深歉疚,更加對無憂不忍,故而從小特別珍愛這個孩子……
李世民笑笑,隱有萬分感慨:「你懷他、生他之時,我讓你受了太多的苦!所以……總想在他的身上補償!是……不知不覺的一種感覺!」
無憂心上一動,實沒想過竟是這樣的原因:「可是陛下,勿要失了公允便好!」
「公允?」
李世民一笑:「孩子間的事情,哪有……」
喉間突地澀住,腦中輾轉,他們是孩子不錯,可……已是長大成人的一朝皇子!
與無憂若有用意的眼互望一忽,突然,有些瞭解了李淵當初的感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四月,杜鵑如血,又是一年牡丹花開。這一年,李世民親手摘了鮮豔的美人紅,為無憂插在窗臺之上,無憂早晚望著,卻越發嚮往久違的新鮮空氣!
自生下新城公主,無憂的身體一直不見好轉,只整日待在立政殿中,看花開花謝,看雲起雲落……
當月,再有好訊傳來,任城王李道宗在庫山大敗吐谷渾,吐谷渾可汗無奈逃入沙漠,並與李靖等人在赤水源再次遭遇,李靖大獲全勝,五月,薛萬均、薛萬徹於赤海再勝吐谷渾,大唐軍威,威震海內!
捷報頻傳,人的心境自也好了許多,這天陽光融暖,卻不熱烈,楊若眉便陪著無憂到御花園走走,許久不曾閒逛,無憂只覺周圍一切,俱是美好的!
二人皆著了軟緞緙絲石榴裙,襯著這滿園石榴花開,一片火紅似海,彷彿天空都被染成了紅色……
「姐姐,近來精神似好些了!」
楊若眉扶著無憂,漫步在御花園中,微笑道……
無憂點點頭:「是啊,只是有時還會咳嗽,這已是五月天了,都不見好呢!」
楊若眉慰道:「姐姐放心,許是有內熱,所謂病去如抽絲,總要慢慢來的!」
無憂笑笑,靜靜在御花園中踱步,賞這滿園花海飄香……
「哼!再打狠些,叫這小賤婢長些記性!」
二人正自閒聊,一聲尖刻的嬌斥突刺入這一團和暖,那聲音甚是熟悉,無憂微一蹙眉,真是大煞了風景!
楊若眉亦是結起眉心,與無憂互望一眼,扶著無憂向前走去……
走不過數步,一棵薝匐樹下,雪白花瓣似訴似泣,飛落如雨……
果然正是韋貴妃領著一班侍人宮女,正對著地上侍婢施以掌摑。侍婢隱隱抽泣,卻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本應如花秀臉通紅,已高高腫起!
無憂不由得心中惱怒,韋貴妃本不敢這般公然逞威,定因自己近來身體不適,後宮之事無暇顧及,方令她如此放肆!
「住手!」
無憂一聲輕喝,園中眾人皆是側頭看去,俱是一驚,連忙跪坐一片:「拜見皇后娘娘!」
貴妃亦是一驚,不想今日無憂竟會出來走動,忙一低身:「皇后娘娘!」
地上侍婢,更似看到了無限生機,慌忙連連叩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命!」
貴妃厲厲瞪她一眼,侍婢慌忙住口,卻忍不住眼中淚水!無憂慢慢走過去,扶起地上侍婢,輕輕撣去她肩上落花,轉眼望向貴妃,目光懾人:「不知貴妃為何如此動怒,要這般懲戒於她?」
貴妃眉眼一挑,不以為然:「回娘娘,這小賤婢竟敢私自折了我親自種下的牡丹花,這宮中誰不知,這一片海雲紫乃我親種,除我永儀殿之人,任何人不得擅取,這……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啊!」
無憂望望一邊折落的海雲紫,問道:「你是哪個宮裡的?可是擅自折了貴妃娘娘的海雲紫?」
那侍婢甚是惶恐,抽泣道:「回……回娘娘話,奴婢……奴婢是麗嬪娘娘宮中新來的,麗嬪娘娘吩咐奴婢折些海雲紫裝點寢閣,奴婢……奴婢確不知這海雲紫是貴妃娘娘親種!皇后娘娘恕罪啊!」
貴妃挑眉望無憂一眼,一副得理神情。無憂拍拍侍婢肩膀,再對向貴妃:「貴妃,即使如此,不知者不罪,貴妃身為四妃之首,竟沒些容人氣量嗎?非要……這般蠻橫?」
貴妃麗眼一凝,與無憂對望道:「皇后娘娘教訓的是,可……這身為四妃之首,難道便連一宮女也教訓不得嗎?」
無憂唇邊揚起絲著有用意的笑,從容道:「訓誡亦要得法,不然這宮中尊貴要如何立儀?況且……」
無憂走近貴妃兩步:「況且貴妃教訓她,真只為這區區兩支海雲紫嗎?」
貴妃面色一凝,既而有些許牽動,避開皇后直視的雙眼,故作鎮定!
楊若眉亦走近身來,淡笑道:「貴妃娘娘,想是為了陛下前些日那句‘真是靈巧的姑娘’吧?」
貴妃身子一顫,瞪向楊若眉,難怪無憂言語會若有所指,她倒忽略了楊若眉,她時常出入在立政殿,定是會對無憂說起!
無憂轉身拉過侍婢,溫和道:「你可便是麗嬪宮中芸兒?」
侍婢點點頭:「是!」
楊若眉果不其然冷冷一笑:「哼,貴妃娘娘,想必麗嬪突然想要些海雲紫,亦非偶然吧?」
貴妃只覺身上急劇一冷,整個身子都僵住了,不錯,她確是與麗嬪有所串通,前些日,李世民難得臨幸麗嬪宮中,看上桌邊一件精緻繡品,便問起,麗嬪起初並未在意,便順口說了乃芸兒親自所繡,李世民叫喚來了芸兒,見她眉目如繡,真如那件繡品般清美,便隨意讚了句「真是靈巧的姑娘」,隨後竟沒在麗嬪宮中歇寢,便去了,麗嬪因此嫉恨芸兒,這讚美亦隨後傳遍宮中,麗嬪與韋貴妃說起,二人便定了這個計策,警告這丫頭,勿要心存妄想,卻不料橫生枝節,反將自己擱了進去……
貴妃錯開眼目,不語!
無憂看她一眼,警告道:「貴妃,可冤枉了你與麗嬪嗎?」
韋貴妃壓下口氣,沉道:「知錯了!」
「要真知錯才好!」
無憂終忍不住一聲咳嗽,楊若眉趕忙迎身扶住:「姐姐……」
無憂擺擺手,對著韋貴妃,仍是語色嚴厲:「還望貴妃日後多些寬容之心,好自為之,不然……」
無憂示意楊若眉慢慢向回去方向緩行,經過貴妃身邊道:「不然,便莫要怪別人再無容忍之心!」
貴妃身子一顫,來不及反應,無憂便轉身拉了芸兒,與楊若眉消失在一片茫茫花雨之中……
那背影,冰冷、陌生!
李世民聽聞了今日御花園之事,心中深深憂煩,無憂難得身體見好,卻不想不是在操心兒女,便是在為後宮之事勞煩,這樣一來,如何安心養病?
李世民左思右想,看這天氣亦是入了盛夏,逐漸燥熱,過幾日便更不好過了,心中突地一轉,若是能遠離這宮閣、遠離兒女、遠離後宮,想無憂才能安然地靜靜修養身體吧……
心思一定,並未徵求無憂,隨即決定近日起駕,與皇后一起前往九成宮避暑!
無憂有些驚訝,可他主意已定,卻也是無法,況且,他眉間深深地愁鎖,亦令自己心疼不已,便當是一次休整,想她與李世民似已有太久太久,沒能好好休息了!
便暫且忘卻宮中一切吧……
五月的九成宮,花開繁盛似錦,比之御花園並無不及,李世民只准許御醫隨時靠近,旁的時候,連侍衛宮女都要躲得遠遠的……
這裡空氣清新,更沒有擾人的煩憂,御醫每日診看,每日進些補養的藥品,無憂氣色日見好轉……
吟詩作對,下棋賞花,雲天碧樹畔,一雙人逍遙自在,仿這天地之間其他俱是虛渺,唯彼此才是真實!
九成宮,靜謐宮閣,倏然變作兩相情悅的農家院落!
這日,一樹薝匐樹下,雪白花落,擾得棋盤黑白相錯間,多了幾許繽紛,李世民執棋冥思,無憂微笑觀望他皺眉的樣子,微風拂過衣紗飄揚,玉容已清潤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