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離恨天(1)

李世民終於放下手中棋子,笑道:「我輸了!」

無憂亦是微笑:「哦?天可汗這樣便認輸了?」

無憂微笑隨著清風盪漾,在李世民眼中分外清明,望著遠離了紛擾爭亂的無憂,笑容如此悠然,心中不禁一陣感慰,一時忘了言語,只是笑,魅人的微笑……

無憂,真希望你能永遠這樣的笑,而我們,亦不用被朝廷事情所擾!

「陛下!」

正自凝思,蕭御醫及端著藥碗的青衣侍女走到近旁:「陛下,娘娘該用藥了!」

李世民應了一聲,望向無憂,蕭御醫身後侍女將藥碗端給無憂,無憂慢慢喝下,秀眉微微蹙起,李世民脈脈望著,唇邊有不經意的笑,流露溫情……

旋旋花雪飄飛,迷亂人眼……

突的,花雪驀然散向四周,微風疾厲,李世民眼前一亂,端藥女子眼神倏然透露寒氣,腰間軟劍驚起滿地花雨……

多麼熟悉的場景,同樣的軟劍銀光,同樣是女子衣袂翻飛,只一眨眼間,女子劍氣已直逼無憂胸口,無憂下意識躲開,李世民慌忙挺身上前,大喊一聲:「刺客!」

伏隱在兩旁樹蔭的侍衛兵眾,一擁而上,青衣侍女面有微微冷笑,花瓣倏然飛騰而起,亦自身後樹叢灌木之中衝出數十持劍女子,李世民眼光一凝,冷然道:「哼!前東宮暗人!」

來不及奔到無憂身邊,青衣女子長劍直指無憂咽喉,笑容陰冷:「哼!果然是李世民!」

女子言語無一點恭敬,自在意料之中,直呼李世民名諱,顯然並不承認他是一國之君。無憂月粉色衣裙鋪展開來,如玉蘭花綻,眼中並無驚恐,只望著青衣女子,定然道:「事情已過多年,姑娘何必執迷?」

青衣女子怒斥:「少廢話!我等深受太子收容大恩,此仇不報,如何對得起太子在天之靈!」

青衣女子一時出神,李世民忙橫臂擋開女子軟劍,身後侍衛方才隨之衝上,與對方數十女子交纏在一起!

「抓活的!」

李世民脫開身來一聲吩咐,拉過無憂,無憂眼神卻定落在青衣女子身上,她如此執拗,顯然並非收容之恩那般容易,想來定有誰在幕後不斷灌輸仇恨的思想!

可……會是誰呢?

李世民緊緊將無憂擁在懷裡,無憂望他一眼,李世民深削俊容,在眼裡逐漸成霧,前東宮勢力,竟如此頑固。李世民這廣闊江山得來不易,天下萬民,朝中百官,無不交口讚揚,可是,前東宮之人仍可以如此輕易進到九成宮中,想來不但有內應,且幕後主使,定然有十分威信!

是誰呢?怕若一天沒有結果,李世民治下的大好河山,終究在殺機暗懸中岌岌可危!

李世民眼神始終關注兩方交戰,幾名女子,武功高深,那是他早便知的,侍衛兵眾不斷增加,仍不能將數十女子一舉擒下!

李世民想著,身邊突感空落,似有何不妥之處,心中倏然一顫,驚懼地看向身邊,卻見無憂不知何時已脫離了自己懷抱,蓮步輕輕移動,已定立在那一方戰亂之側,背影幽幽落落,茫然悵思……

李世民大驚:「無憂!」

一聲驚起眾人眼神,青衣女子眼疾手快,飛身擊倒身邊侍衛,青影飄忽一閃,無憂已然鉗制在她的懷中……

「都別動!」

青衣女子一聲嬌喝,眾人早已定立!

青衣粉衫隨風飄飛在一起,皇后雪頸上劍光冰寒,然而神情卻是淡定的……

「無憂!」

李世民修眉緊緊結蹙,無憂,無憂你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你明知那邊是刀槍無眼的混亂廝殺,卻要輕易離開我的身邊呢?

李世民一時亂了方寸!

青衣女子冷冷一哼:「李世民,要麼自決於此,要麼就為你的皇后……收屍吧!」

李世民眼神光芒如劍,盯住青衣女子:「放開她!留你全屍!」

青衣女子仰天而笑,笑聲尖利刺耳:「恐怕……由不得陛下了!」

「陛下」二字刻意加重,手上力道一收,無憂雪頸上鮮血沿劍滴下!

「住手!」

李世民大喝,青衣女子挑眉冷笑,臉上神情揚揚得意……

無憂微微側目,頸上傷痕似絲毫未能使她驚恐:「姑娘,我雖為皇后,可終究一區區女子,無論如何都比不得這江山天下,而陛下……」

目光深深的望向李世民,有一絲刻意,一絲渺然:「而陛下,亦不是可為一女子而廢天下之人,若他是,便……不是我的二哥了!」

李世民眼神柔厲交錯,自無憂眼裡看到了許多莫測光芒,青衣女子只略略一思,仍道:「哼!休要巧語糊弄!」

眼神冷冷一收,狠道:「李世民,我給你三天時間,若你不肯自決,便休怪本姑娘心狠……手毒了!」

身子向後緩緩移動,一旁眾女子圍向身邊,九成宮侍衛皆不敢動,李世民亦定立在當地,一語不發,只望著眾女子挾持無憂慢慢走遠,心下緊緊糾纏,卻始終不解無憂當時的眼神……

☆☆☆

青衣女子將無憂眼睛矇蔽,雙手縛住,無憂只覺得一路顛簸,剛剛見好的身子,頗有些吃不消……

許久,奔疾的馬才算停下,無憂只感到身體被重重一推,瞬時跌倒,飛散的塵土氣味嗆入口鼻……

無憂並來不及開口,重重的關門聲便響在了耳際……

雖是融暖的五月,可這間屋子卻頗有些陰涼,一股股黴味漫散開來,久了,胸中不禁生起寒意,忍不住幾聲咳嗽,向後仰身,剛好一物抵在身後,無憂便靠去,身體有些發軟……

這麼些年了,究竟是誰仍在執拗?仍在糾結前東宮暗人黨羽?無憂深知那些暗人女子的脾氣秉性,個個死忠,即使抓到她們,定是寧死也不會說出半句!如此,李世民的生命便會隨時受到威脅!

無憂細細想來,那青衣女子本便是衝著自己而來,原本便是要用自己來威脅李世民,她們亦知道李世民身懷武藝,非她們一擊可以得手,到時候侍衛們趕到,一切皆是枉然,也許還會賠上了性命!便計劃從自己下手,以求操控住李世民!

後來,自己雖是僥倖逃開,想想她們如何能就此收手?倒不如隨了她們的願,倒要看看是誰在從中作梗!

心中隱隱有個名字自慢慢梳開的條理中漸漸清晰,卻不能確定,更不願確定!

不知過了多久,無憂精神已有些疲倦,漸漸有了睡意,朦朧間,鎖鏈碰撞的聲音,卻令她一驚,隨而便是「吱呀」開啟的木門聲,令無憂頓時繃緊身上每一根神經……

無憂眼被矇住,從腳步聲聽來,卻知來者並非一兩人……

「解開繩索!」

一男子聲音突向一邊吩咐,無憂一怔,心裡想法陡然堅定……

「少主!這……」

「解開!」

與他爭辯的似是那青衣女子聲音,一聲呵斥下不再言語,隨即便有雙細膩的手,來解開縛住自己的繩索,無憂揉揉手腕,雖仍是矇住眼睛,卻仰頭唇角微微揚起絲笑:「承儒還是那般懂事!」

屋中瞬間靜默,似連呼吸聲音都停滯無息……

「你……你如何知道?」

仍是青衣女子一聲嬌喝,無憂頸上隨即生寒……

「少主,這女人不能留!」

青衣女子顯然著慌……

「退下!」

那男子聲音微微沉啞……

又是一陣寂靜無聲,無憂感到只微涼的手,輕輕觸及自己眉骨,黑布隨之而下,倏然而至的燭火光亮令無憂眼中一刺,由模糊漸漸清晰……

眼前男子眉削如劍,英挺鼻樑襯得一雙銳目微微凹陷,嘴唇泛著微紅,真如李建成一般模樣,只是那眼神暗淡無光……

「承儒,果然是你!」

無憂站起身來,只及李承儒肩部,當年只跟在自己身後叫著嬸嬸的小承儒,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只是眼中戾氣如劇,再不是當年模樣……

承儒面無表情,只冷笑道:「嬸嬸別來無恙?」

言語冰涼無溫,喜怒不形……

無憂掃視兩旁,只見幽暗的屋中,一切俱是陳舊落滿塵埃的,承儒身邊三名女子,分別著了青衣、紫衣、白衣,除青衣女子面容稍有歲月痕跡,其餘兩名女子俱是年輕貌美……

無憂心上一顫,顯然他們的組織並非停滯不前的,紫衣、白衣兩名少女不過十八九年紀,定是近年加入的……

無憂不禁嘆息,承儒,如今大唐天下太平,四海臣服,你卻仍執拗於昔日仇恨,而賠上了自己大好年華,又是何苦?

無憂慨然:「承儒,陛下既已放你生路,你又何必如此?」

「生路?」

李承儒眼中烈火倏然騰騰:「殺我父、弒我母,這……便是他這個好叔叔給我的生路嗎?」

逼近無憂一步,那眼中仿似要瞪出血來:「原來……嬸嬸所謂的生路便是生不如死!」

時至今日,他仍稱自己嬸嬸,無憂便肅起臉孔,嚴厲道:「承儒,既你仍叫我一聲嬸嬸,你如今已是不小,那麼嬸嬸問你,若當時二王叔不殺你爹,你爹……便會放過了二王叔嗎?自古皇家奪嫡向來你死我活,若當時死的人是當今陛下,那麼……我的孩子承乾、青雀是不是也要若你一般?一生與仇恨為伍?」

承儒身子陡然震住……

無憂繼續道:「若是我,便絕不會令我的孩子一生沉溺在仇恨當中不能自拔,我寧願……他們忘記一切,平平安安地長大!」

嚴厲語句突地柔婉,感人至深,承儒眼眉不覺一抽,身邊青衣女子上前一步,厲聲道:「休要花言巧語!哼!沒想到你這個女人這般善於辭令,你……」

「清碧,退下!」

承儒輕喝一聲,那女子立忙住口,退到一邊。承儒望著無憂的眼,無憂面色微微發白,然而清眸卻依然淋水動致,溫柔和婉的嬸嬸,曾帶著自己捉迷藏的嬸嬸,如今……是這天下女人的至尊,是母儀天下、盛名遠播的皇后,而這些……都本應屬於自己的母親啊……

眼神倏然變換,重又變作冷漠的神色,扯開眸子,不再對望殷切誠懇的嬸嬸……

「走!」

一個字,聲音有略微顫抖,三名女子緊隨其後,清碧頓足,狠狠瞪無憂一眼,方才甩身而去……

夜,冷得壓沉,絲毫沒有五月天的和暖氣息,承儒雖然三餐並不怠慢,可無憂虛弱的身體,兩日沒有用藥,已漸漸不支,每見承儒來,都是強作精神而悉心好言規勸,承儒索性再不出現,只令白衣女子每日送些飯菜來……

約莫算來,今天該是第三天了,門聲照常響起,無憂疲憊地撐起眼睫,一束午日強光刺入眼裡,無憂閉目,再睜開來時,卻大吃一驚!

只見白衣女子眼神驚懼抖動,嘴被堵住,一柄長劍橫在玉嫩的脖頸上,身後一男子臉孔分明熟悉,蒼涼的眉照常緊蹙,唇角一分狠色,卻柔情依舊……

「柳……大哥!」

在無憂眼裡看來恍如隔世,柳連!竟然是柳連!多年前的玄武門再不見蹤跡的人,只有幾支金鏢總是適時出現,令自己悵然傷感,虧他那麼多、欠他那麼多,竟連一聲謝也來不及說……

如今,卻再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

柳連將白衣女子綁好在旁邊木柱上,並來不及多看無憂一眼,解開無憂身上繩索,急道:「快走!我已飛書支會陛下,他會來接應!」

無憂被綁得太久,手腳麻木不說,身體亦是十分虛弱,可望著柳連的眼,卻有深重勁道:「為什麼?柳大哥,為什麼消失這麼久才來見我?為什麼……要叫我欠你這麼多啊?」

柳連手上有一刻停滯,眼神卻是不敢看她,無憂,每當他閉上眼,便會出現的女子,許多年來,從不曾忘記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可是為什麼?心裡卻越發恐懼、越發感到不安呢?

柳連啊柳連,難道這麼多年來,你仍不能放下嗎?

柳連苦澀一笑:「別說了,快走吧!」

觸及無憂身體,才發現她綿軟無力,微熱的體溫傳入掌心,心頭一燙,幾欲放開手來,可是手上一鬆,無憂便不自覺向前傾倒,才看到她臉色蒼白如紙,心中仍是劇烈疼痛,這種感覺,絲毫不減當年,反似更加深重……

「我用不上力氣,還勞大哥扶我!」

無憂自能從他的眼裡,看到萬分糾纏,簡單一句,以解他心中尷尬……

柳連沒有言語,只輕輕扶住她,正欲踱出門去,門外卻有一陣雜亂,是腳步聲!

果然,二人走到門外,李承儒、清碧以及眾多形色的女子,手持光亮長劍,表情肅然冰涼的站作一排,將小小一間茅屋,圍得水洩不通!

無憂這才看到了屋外景緻,明明一片槐樹大好,可偏偏染滿了殺戮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