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世事總有變遷,五月正是牡丹吐豔、爭奇鬥秀的時節,僅一歲的晉陽公主卻突染重病,令李世民與無憂甚是擔心,無憂更加日夜不離其身,親自照料生病的女兒,約有一月餘,兕子的病才見好了……
可產後一直身體不適的無憂,卻感到整個身子像被抽空一般,仿似不是自己……
牡丹花期已過,錯過了那片芬芳,心裡著實遺憾,無憂踱步在御花園中,彩映在一旁隨著,望著絳紫桐花開了滿園清香,不禁伸手摘下幾朵,桐花花蕊金黃,微帶些甜味,用它泡了水喝,甚是清新……
無憂自產下兕子後,一年多來,身子一直未能恢復,走不多時,便覺得累了,向彩映輕聲吩咐:「這日頭高了,回吧!」
還未走出兩步,便遠遠看見望月亭邊,盈盈立著兩名女子,一個身著品紅色長擺錦絲裙,頭戴一雙紫蘭珍珠盤雲釵,輔之各色花飾,陽光明映下,甚是奪人眼目;一個則穿著丹砂色織袍,披條火赤帛巾,亦是豔光照人,正是韋貴妃與楊若眉在說話……
無憂微微蹙起秀眉,走近兩步,貴妃麗眼一橫,忙低下身去:「參見皇后娘娘!」
臉色微微漲紅,眉心擰緊,顯有不悅之情,楊若眉亦轉身而望,卻是平靜的神色:「參見娘娘!」
無憂示意二人不必多禮,貴妃卻沒有抬身,繼而言身體不適,先行去了……
無憂這才走近楊若眉,笑道:「貴妃可是又給你難堪了?」
楊若眉微微一笑,望著貴妃走去的方向:「哪能?她只是看慣了我素衣淡服的樣子,如今見我妝扮,想是心中多少不甘!」
無憂亦是笑笑,她知一切並非只若楊若眉所言輕巧,韋貴妃的牙尖齒利自己是見識過的,不過,她亦知道,楊若眉也並非甘受人氣之人,遂,只是一笑而已,與楊若眉閒聊幾句,便回了……
無憂握著幾支桐花,心中卻有隱隱不安,坐在常坐的窗邊,思量起今日園中的一幕,這宮中女人,要麼心機重重,要麼勢單力薄,要麼便是寂寂無聞若燕妃、陰妃,近年來,自己身體又常是不好,她真怕……
無憂輕輕一嘆,沒有再想下去,只是承乾、青雀、麗質……這些孩子的身影總在眼前盤旋!
「想什麼呢?」
身後突有柔和的呼吸溫熱耳際,無憂略一低眉,不用回身,亦知是李世民自身後抱住了自己……
是啊,不用看,在這深宮之中,除了他,還有誰敢對自己這般放肆!
「沒什麼!倒是有些人總這般不成體統,總是突然出現、總是……不令人通報?身為一國之君,成何體統?」
無憂言語中充滿調侃的意味,眼神亦是戲謔,李世民開懷一笑,輕輕磕碰無憂的額頭,柔聲道:「身體好些嗎?」
無憂一笑,拉過他的手:「你每天都要問,都叫我不知如何回答了!」
李世民依身坐下,仍是抱著無憂,無憂近年來身體一直反覆,每每看到她笑,心中總會有些莫名之感,自己曾許過她太多幸福,可為何?幸福卻看似越來越遠,自己給她的似只有擔驚受怕的日子和勞累的身心……
「無憂,看看這個!」
李世民自袖中拿出枝胭紅色花枝,溫柔道:「喜歡嗎?」
無憂轉眸一望,清和水眸流閃出一絲光亮:「這是……美人紅?」
無憂伸手接過,清秀眉目凝上驚喜秀色:「可……這是你做的?」
李世民點頭:「喜歡嗎?」
美人紅是小圓葉牡丹的一種,是無憂最為喜歡的,無憂纖凝玉指,輕輕撫摸美人紅乾枯的花瓣,由衷感動自心底火熱,眼底滾燙水霧脈脈升溫……
李世民道:「我知道,你喜歡牡丹,喜歡美人紅,可今年牡丹正好時,兕子卻病了,待她病好,卻已錯過了時節,我便選了開得最好的,懸掛在乾燥的閣子中,為防花瓣皺縮,保住色澤鮮潤,便令其掛於陽光充足處,花頭向下,這樣,中莖頂端亦會保持剛硬!」
淚水溫熱了臉頰,一支小小乾枯的美人紅,卻令眼中清淚決堤,止不住流出眼眶,側身依在他懷裡,突然感到心中莫名疼痛,緊緊抱住他的腰背,潤溼了他胸前紋龍衣襟……
「無憂!」
李世民輕輕撫摸她的秀髮,眉心微結,沒料到她竟會如此動情:「怎麼了?怎麼……傷心了呢?」
無憂搖搖頭,隱隱一聲抽泣,只是不語,卻仍止不住眼中傾流的淚……
無憂極少這樣哭泣,心中明明是幸福的,可為何?就是無端端淚流不止……
忍不住輕輕幾聲咳嗽,李世民忙抬起她玉秀的臉,淚眼迷濛如霧,染溼清亮的瞳晶。無憂哭紅的雙眼,令李世民心中不期然一悸,為什麼?為什麼一支幹花美人紅,竟惹得她如此傷慟了心懷……
「無憂!」
輕輕拭掉她臉邊淚水,吻她顫抖的唇,捧住她臉頰的手心微微發熱……
無憂,是我令你傷心了嗎?是嗎……
閉目,吻得愈加繾綣情深,可是無憂,我為何?仍止不住你傾決的眼淚……
一夜溫柔,李世民卻仍不解無憂的心,他知無憂絕不會因為一支美人紅而傷心至此,可是,為什麼呢?無憂冷落的淚,令他心中亦有不安,無憂雖是善感的女子,可這樣的哭泣,如何令他安穩?
過了幾日,李世民更加迷惑!
那日在芙蓉苑歇寢,不經與楊若眉說起,楊若眉卻言並無異樣,還說,皇后正在為李世民挑選才貌雙全之女入宮為妃!李世民心裡有微微一驚,但說後宮佳人無數,枝葉廣開,可已是無暇周全,為何,還要無緣無故做此一舉?
左右思想,終不得解!
但,李世民並未急著阻攔,只待無憂親自來說,可過去足有幾月,轉眼,已是貞觀八年秋了,無憂卻仍未提起一句!
莫非沒有入得眼的?時候久了,李世民反覺心中釋然,想來無憂眼光也是極高,怎便會有輕易能入得心的?只是無憂身體再有反覆,這幾月來又病了幾次,這才比任何事情,都更令君王憂煩在心……
紫薇浸月,木槿朝榮,七月了,又是百花爭妍的時節,皇后再有兩月身孕,可李世民臉上卻再看不到昔日歡喜,有的只是更深的憂慮!
立政殿中,李世民徹夜不語,只凝看著沉睡的妻子,目不轉睛……
無憂安寧的睡顏,絲毫窺不見病中的懨懨,偶爾微微顰眉,卻不知夢中是何光景?是孩子嗎?是孩子們又不讓你放心了嗎?是後宮嗎?是那些女人又爭風吃醋了嗎?還是……
李世民眼底有一絲滾熱,還是我……又惹得你傷心了嗎?
無憂,無憂,你擔心的事情總是太多,卻為何?唯獨忽略了自己……
凝思整夜未曾閤眼,直到陽光射進一絲溫暖,打在無憂如玉寧和的秀臉上,一束灑落睫毛,金光燦燦……
無憂微一顰眉,秀睫輕輕扇動,陽光倏然迫開眼簾,映入其中的是男子疲憊憂愁的臉……
「陛下!」
無憂微微一驚,眼目微側,只見身邊床褥平展整齊,仍是自己睡前模樣,觀望君王眼底血絲,難道竟是這般坐了整夜嗎?為了什麼?為了自己的身體嗎?還是國事憂慮?
「陛下,怎這般……」
「拿掉孩子!」
李世民嗓音嘶啞低沉,並不高亢,卻如驚雷一聲轟鳴腦中,震顫得耳鼓幾乎破裂?無憂望著他,仿似凝住了呼吸,他說什麼?他……在說什麼?為何只有嘴唇在顫動,聽不出一點聲音?
唯有雷聲!
「什……什麼?」
無憂驚顫的眼不可置信地緊盯住眼前男子,深黑悠遠的眸,曾柔如情水,此刻卻為何如此猙獰可怕:「你說……什麼?」
心底有一絲涼意不期然刺入眼中,淚水卻在眼眶中禁錮,滴不下來,他的臉,分明關切,卻如何要說出這般刺骨的話來?
李世民沉一口氣,目光低落在柔白色錦絲雲被上:「拿掉孩子!」
重複!他只是……重複而已!
「為什麼?」
無憂顫抖的雙唇,儘量保持平靜的語色,可淚眼卻已如波,便如目視美人紅那個夜晚,止不住流下……
為什麼?竟除這三個字,無法再說出其他……
李世民依舊不動,沉聲道:「你的身體,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
無憂心裡竟有一絲痛,疼得幾乎想要冷笑出聲音:「身體承受不起?那麼……拿掉孩子?我的心,又可能承受的起嗎?那是我身上的一塊肉啊!」
聲音中有一些激動,不能抑制,她不解,她不解那雙深情的俊唇,如何會說出這般薄情的話來?
「可你曾想過我的心嗎?」
李世民舉首,眼目之中灼紅的血絲,幾乎斷裂:「這兩年,你每經生育,都會病上一場,生過兕子,甚至一直沒能恢復,才剛見好了,便又懷上這個孩子,再次病倒,若……若因此使你身體再遭重創,你……你又可想過我的心能不能承受?」
一字一字,情意深切,無憂臉色稍稍平息,他抓在自己肩上的手深入膚肉,自己卻覺不出疼來!只聽到他的話,每一句,無不發自內心深處最深處的地方,那裡,有不可輕見的柔軟和脆弱!
「不必擔心我,每一次,我不都是好好的嗎?不都是……」
「好好的?那……你又為何要揹著我甄選妃子?」
無憂身子微微一顫,揹著他,起初確是揹著他的,可後來已然公開,這種事情,如何瞞住?只是他未曾詢問過什麼,無憂只道他並未放在心上,卻不想他竟在心裡做過了反覆思量……
李世民望著無憂的眼,深情中,有半是央求的嚴厲:「宮中,沒有一個女人……能令你放心託付!是不是?」
從不輕易落淚的男子,卻忘記了掩飾,一點溫熱的液體,滴溼無憂冰涼的手背……
身體,只有自己最是知道,時至今日,李世民方知此話言之有理,所以,無憂的每一個舉動,都無不牽扯著他切切的心!
況且,御醫們每一次對他的稟報,亦是隱約晦澀的!
他深深知道,無憂的身體,已成常年積累的痼疾,萬經不得再一次打擊了!
無憂萬料不到,自己儘量遮掩不著聲色,卻不想依舊被他如此輕易地窺知了心事,自己的一切,始終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是的!這一兩年來,身體疾病反覆發作,無憂已感到了一些不安,那天在御花園中,看到韋妃與楊若眉的一幕,便更加重了這種憂慮!
自己在時,後宮嬪妃尚且各自安穩,又有楊淑妃前車之鑑,更不敢有何越矩行為,可若自己有何萬一,那麼,後宮之中難免平起風雲,這是歷朝歷代皆不可免去的!怕是那時,這皇后之位,便可令香脂濃粉爭得血光無色!
而自己的孩子呢?小的還那樣小,李世民國事繁忙,又有誰來照顧?
韋貴妃定是不可指望的,她雖十分心愛孩子,心思卻更多在如何爭寵之上;燕妃、陰妃雖是念著自己恩情,卻太過寂寂無聞,只是偶沾雨露之人,難得見到君王,亦太過柔軟沒有威嚴;而楊若眉呢?本是最可託付之人,感念自己,亦出身高貴,更有君王憐愛,可是,她卻是無名無分的,自己尚受人擠兌白眼,又有顆不服之心,然若哪日起了後宮爭執,只恐怕牽連到孩子……
思來想去,唯有悉心甄選一人,只望能有如願的!這才拖了數月之久!
這,是最壞的打算了,趁著自己還在,身體尚沒到那般地步,為孩子們留下一條最好的路,她只是這樣想,如此而已,可這並不關腹中這尚未出世的孩子啊……
二人沉寂許久,終沒有再言……
那天,他們沒有再說什麼,無憂經過幾月篩選,已有一名中意女子,乃前朝通事舍人鄭仁基之女鄭嫣,此女德才兼備,左右鄰舍無不交口稱讚,乃溫柔嫻靜、善解人意的淑女,無憂見了圖畫,樣貌更是姣好,只是,莫非這畫工筆力偏悲?那畫中女子眼中似總有深深愁緒……
這日,無憂持了畫卷,待李世民批完奏摺,便遞在他手上,李世民鋪展開來,見畫中是一名亭亭如玉的女子,便已明瞭了一切,一聲嘆息,重重坐在藤椅之上,聲音有一些嘶啞:「她是何人?」
無憂知他心有情緒,卻料定鄭嫣定是能得他心的女子,因自旁人的言說中,她已在鄭嫣身上尋到了不止一處類於自己的地方!
「她乃前朝通事舍人鄭仁基之女鄭嫣,氣韻優雅,自小喜愛讀書、善詩詞、更善瑤琴……」
無憂言及此處,君王目光有些微波動,這一切的一切,聽起來是如此熟悉?多年前,高府園中的一幕,不覺侵佔了眼底……
李世民聲音柔下一些,玩味道:「可也是四歲能書、八歲能詩嗎?」
無憂見他終仔細看起畫卷,方笑道:「待她進宮來,陛下可親自詢問!」
審視目光重又停滯不動,畫卷邊緣的紙帛被握起微微皺痕,無憂,虧你如此用心良苦,找個才情這般似你的女子來,卻不懂,這反會更加刺痛了我的心啊,你可知,唯有你安然的笑顏,才是我此生願用任何交換的幸福,並不是誰,能夠取代!
無憂看出了他的心思,想是自己無意的一句,觸動了他的心懷,忙道:「若陛下無異,過幾日便可下詔冊封了!」
冊封?畫卷上絕色女子早已不在君王眼中,李世民倏然站起身來,深黑俊眸英光烈烈嚴峻:「拿掉孩子!」
無憂一怔,他這是在談判嗎?此時舊事重提,是在……談條件嗎?
胸中莫名之感倏然上湧,側過身去,儘量壓制的嗓音,止不住一陣咳嗽!
李世民趕忙上前一步,輕擁住她,目光切切:「怎麼?就說不要你操心那麼多事情,前日麗質回來,也囑咐了你,可你……」
輕輕撫摸她柔軟的背,愈見清瘦的容顏,只令他心疼顧憐:「無憂,答應我好不好?以後,只管照顧好自己,旁的再不要操心了?」
無憂輕嘆聲氣,幾聲咳嗽,使得一陣目眩頭暈,不禁倚在了李世民懷中,也許,也是刻意:「陛下之心,我豈能不知?那麼我的心,想陛下,也再知不過,陛下後宮佳麗如雲,又何缺少鄭嫣一人,只是……」
「只是你想太多了!」
李世民絕不想聽她說出下面的話來,無憂在懷中有些微顫抖,李世民忙扯過藤椅上絨絲披風,披在無憂身上,懷抱著她,深愛女子橫躺在臂彎中,目光流水溫柔……
進內殿閣中,將無憂放在錦絲棉被當中,輕輕蓋好:「近秋了,萬別再著涼了!」
李世民眼神落寞,眉間凝聚重重糾結,深深的目光,萬般言語不能言說……
「答應我!」
無憂輕握住李世民的手:「令我放心,好嗎?若我身體無礙,鄭嫣也是極合襯的女子,不是嗎?」
李世民反握住她,他知道,若是自己不應,想無憂心中,定久久不能安穩,俊唇緊緊貼住無憂手背,輕輕親吻,幾乎不能察覺地點了點頭……
無憂釋然一笑,旋即凝了鄭重神色:「可是我……不會拿掉孩子!」
被他吻著的手,突有一絲疼痛刺入,他緊握自己的手有不經意一抖,李世民緊緊閉上雙眼,不語,只有一點溫熱,悄然滑落在無憂手背……
滾燙!
貞觀八年秋,李世民下詔冊封鄭仁基之女鄭嫣為後宮充華!
這日朝罷,魏徵回到府中,還未踏進府門,便迎身走過一名女子,身邊侍從趕忙攔住。魏徵一頓步,轉首間,女子已然跪倒在地,魏徵向侍人使個眼色,示意退下,走近女子身前,道:「你是何人?請起身說話吧!」
女子卻是不動,抬起眼來,一雙秋瞳盈盈剪水,秀麗容顏嬌豔如蓮,活脫一個美人:「小女子,鄭嫣!」
鄭嫣!魏徵心中一顫,這個名字近幾天已響徹宮廷民間,今日,李世民更已下詔冊封她為後宮充華,她如何會出現在這裡?想來必定有事!
魏徵連忙扶起鄭嫣,道:「小姐,裡面說話!」
鄭嫣一低身,水目閃出點希望光芒……
詔令已經發出,冊封使者亦出發前去鄭家,魏徵匆匆跑進宮來,李世民甚是奇怪,才剛下朝,他又是何事前來?但想必是有要事的,急忙宣至太極殿!
魏徵面色匆忙,見了禮,便單刀直入問道:「陛下,冊封使者可已出發嗎?」
李世民手持書卷,漫不經心應了一聲:「是!已出發了有些時候了!還不見回?怎麼?冊封禮節有何不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