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貞觀之治之花庭霧(2)

魏徵眉毛一收,臉色倏然下沉,李世民斜睨他一眼,放下手中書卷,疑惑道:「怎麼魏徵?吞吞吐吐可向不是你的作為!」

魏徵忙向前跨上一步,低身,語色卻含了嚴厲:「陛下!還請陛下收回冊封詔命!」

李世民面色驟的陰暗,不因一區區女子,只覺心上瞬間湧起異樣感覺,他已非第一次插手自己後宮家事,上次由了他,怎又來得寸進尺?難道帝王納個妃子,也沒了權利?

李世民將書卷故意扔在一邊,凝了不悅之色:「魏徵!詔令已發,帝王金口玉言,如何收回?不要以為朕屢次縱容於你,便越發放肆了!」

魏徵沒有抬眼,只恭敬道:「臣不敢,只是,那鄭仁基之女鄭嫣,早已許配了人家,乃世家之子陸爽,二人青梅竹馬,兩心相許,故,還望陛下能收回成命!」

「什麼?」

李世民大驚,許配過人家?迅速站起身來,盯望著魏徵:「此話可當真嗎?那麼鄭嫣又為何要參與甄選?當初中選之時,又不與明說呢?」

魏徵道:「大概是迫於父母之命吧,亦沒想到自己真能中選!」

李世民沉下口氣,冷笑道:「沒想到?她一個沒想到,便令皇家出了這等笑話!」

冷笑之後,心中也有一絲慶幸,不明所以……

「陛下……」

魏徵正欲再言,殿外內侍官聲音卻打斷了他,隨而惶惶跑進一人,正是冊封使者!

李世民見他臉色,便已料知了一些,望魏徵一眼,一笑,隨即斂住,明知故問道:「何事著慌?」

使者顫聲道:「鄭家……鄭家小姐未來受封,聽說昨日便不見了蹤影!」

李世民果不其然一笑,再望向魏徵,想魏徵與鄭家向無往來,如何會突然跑來說起鄭嫣之事?怕不會沒有關係,自使者跑進殿門的一瞬,他便已有所了知!

微笑走近魏徵身邊,平靜道:「不必著慌,鄭小姐,正在魏大人家做客而已!」

使者一怔,亦望向魏徵。魏徵面上有一絲尷尬,隨即隱去,原來李世民早已猜想到了一切,索性也不隱瞞,乾脆道:「正是!鄭小姐正在臣家中,乃走投無路,最後一搏!」

「最後一搏?」

李世民朗聲大笑:「看來……你最能頂撞於朕,乃天下皆知了?鄭小姐才會跑去了你的府上求情!」

見君王已無怒氣,魏徵心上頓時一鬆,沒有言語,只待君王下令收回詔命,令皆大歡喜……

李世民收斂住笑,鄭重道:「來人,去魏大人府上,宣鄭仁基之女鄭嫣速速入宮見朕!」

魏徵一驚,抬起頭:「陛下!」

李世民一抬手,示意他不要言語,一旁等候,走回龍位之上,拿起方才扔掉的書卷,繼續翻看……

過有一刻,殿外內侍官聲音尖細,鄭仁基之女鄭嫣已到。李世民抬起頭來,只見一女,款步輕盈,身姿飄逸風嬈,一身蔥綠色綾綢錦緞,襯得身量更加姣好,盈盈低身拜倒,禮數周到:「民女鄭嫣,拜見吾皇萬歲!」

李世民放下手中書卷,平和道:「平身!」

鄭嫣悠悠站起身來,如畫眉目並無半分波瀾……

果是優雅嫻淡的纖纖女子,李世民一笑,問道:「好大膽的女子!竟敢拒接詔命,私自做主!該當何罪?」

鄭嫣不慌不忙,只恭敬道:「民女謝陛下垂顧,可民女早已心有所屬,萬不能負,更不敢欺瞞陛下,還請陛下明察!」

好個處亂不驚的女子,無憂眼光果真不錯,如此女子若鎖在這寂寂深宮中,情愛淺薄,終此一生,豈不可惜?

李世民俊眉一舒,心上又生奇想,令這等女子痴心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樣?是否乃託付之人?

想著,故意收緊眼眸,幽深眸子不露半點情緒:「哼!好個……陛下明察!來人……」

一聲吩咐向左右:「傳……陸爽速入宮來!」

鄭嫣秀麗容顏,終有一份牽扯,蹙眉望向君王俊朗豪毅的臉,君王目光幽深無底、窺不見一分喜怒之氣!不禁朝魏徵望去,魏徵亦望向李世民,觀望君王臉色,心上卻是一鬆,李世民眉目之間,顯然沒有絲毫盛怒……

鄭嫣被令暫入內殿閣隔簾觀望,自古君王之威不可觸犯,而自己若拒不入宮,執意於陸爽,自會令一國之君顏面無存!而為保全皇家顏面,李世民……又會對陸爽如何呢?

鄭嫣不免心懷忐忑,身在內殿閣中,緊緊攥住蔥綠色衣袖,惴惴不安!

身後突有些聲響,不及回頭,一纖凝玉手便輕輕搭在了自己肩頭……

鄭嫣舉首,只見一女子眉目清婉,姿態端莊秀雅,寬鬆的象牙白絲綢衣,映著嬌容雪潤,鄭嫣忙站起身來,見她面色安和如水,似笑非笑眉目中,流隱高貴的氣韻,想定是後宮極為得寵的妃子,才會出現在太極殿後閣之中……

略一低身,聰敏道:「民女鄭嫣,拜見娘娘!」

娘娘!這個稱呼總該沒錯的,不會失了禮儀!

女子一笑,幽淡如夜蓮開綻:「免禮!果是位心思伶俐的女子!」

這時,彩映自身後趕來,手中持了個軟綿蒲墊,恭敬道:「皇后多墊上些,若要著涼,陛下又要怪罪了!」

經彩映如此一說,鄭嫣方才惶恐道:「原來是皇后娘娘,民女失禮了!」

說著,便施一大禮,無憂微笑免去,和氣道:「不必如此,坐下吧!」

鄭嫣恭敬坐在皇后靠後的地方,極為懂禮,無憂微微一笑,自己真真沒有看錯了人,只是……幽幽一生嘆息,李世民等待鄭嫣入宮之時,亦遣人去立政殿請了無憂來,自然也聽聞了婚娶一事……

正自思想,殿外傳來內侍官稟報之聲,陸爽到!

鄭嫣目光立即泛出多種關切神色,無法言說,無憂一笑,亦隨之望去……

殿外只有三人,所有宮女內侍以及使者皆被遣下,李世民端坐龍椅之上,俊朗之姿,龍威赫赫!

陸爽殿下拜倒,手持一紙帛書!李世民望他一眼,沉道:「手持何物?」

陸爽抬起頭來,眉眼雖不夠精俊,卻也清秀乾淨,一副翩翩書生模樣,回道:「回陛下,乃……草民親筆!」

李世民示意呈上,魏徵過去接了,遞在君王手裡,表情亦是不慌不忙,心知君王並無介意,倒要看看李世民有何花樣……

李世民展開帛書,低眉掃去,一忽,眉心卻愈加收緊,倏然抬起頭來,攥緊手中帛書,眼中突掠起一叢怒火灼灼燃燒:「你說……你說你與鄭家小姐鄭嫣……並無婚姻之約?」

突然怒氣蒸騰眼底,令魏徵一怔,倒出乎意料,擰住眉,亦望向跪在地上的陸爽,陸爽卻並未驚恐,只道:「正是……」

聲音中有一些嘶啞,一些低沉……

李世民龍目向側一橫,玉珠簾幔之後,美人呼吸瞬間凝滯!

李世民心中莫名惱火,瞪陸爽一眼,真枉鄭嫣一片痴心相待,其情動容,卻不想竟是所託非人,所謂青梅竹馬,兩心相許,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誓言罷了!

或許有某種不期相似的情境觸動了心懷,鄭嫣言行舉止中,隱隱帶了無憂的某種影像,心中便更有格外憐惜,亦希望能有真心憐她之人、令她一生幸福!

不要像自己……許了無憂那麼多、應了那麼多,可給她的卻終究太少……

「哼!」

李世民冷冷一哼,陰了臉色:「好個陸爽!好個……負心人!」

陸爽平靜眼眉終於一抽,舉首觀望帝王臉色,重重雲霧覆蓋下,深黑眸子愈發不可揣測,心中不由得一冷,怔住了臉色!

李世民瞥他一眼,轉而瞪向魏徵,魏徵臉色卻是平靜,迎上君王的眼,低身道:「陛下,臣有一言請問陸公子!」

李世民一側首,不語,便是允了!

魏徵走到陸爽身邊,嚴肅道:「陸爽,你說,你與鄭家小姐鄭嫣並無婚姻之約,是嗎?」

陸爽低頭,不語……

魏徵向無表情的臉,本便冷硬如石,如此便更多了鬼厲:「好!」

轉頭鄭重對向李世民:「陛下,如此人證物證俱在,鄭家小姐鄭嫣,先有拒不受封在先,後有當面欺君在後,臣請陛下聖裁,依法處置!」

李世民眸光一爍,背身隱有一笑,壓住聲色道:「愛卿此言甚是!怎容她小小女子如此戲辱我大唐國威!」

陸爽清秀臉面倏然劃過一道驚懼之色,潮熱蔓延全身,便似灌了滾燙的水,汗水涔涔滲入衣襟:「什麼?嫣……嫣兒!」

完全下意識的一句,令李世民與魏徵相視而笑。李世民隨即收斂住笑,重又籠上陰雲密佈:「哼!陸爽啊陸爽,真枉費了鄭小姐一片真心對你!不惜抗旨拒封,直言犯上,可你……可你竟是這等薄情寡義、畏權怕勢之人!哼!如何配得上鄭小姐一片深情?」

陸爽言語倏然澀住,只怔怔望著君王怒意縱橫的眼,他如何會有這般惱怒?

陸爽心中略有思量,鄭嫣姿容絕美,德才兼備,想這後宮三千亦未必有人能及,心中有微微酸楚。

如此豪俊帝王,自是江山美人盡在胸中,臉色慢慢沉靜,低聲道:「陛下所言,草民……不懂!草民只與鄭小姐……熟識而已!」

李世民一驚,簾後美人亦是眼神定凝,話已至此,陸爽何其聰敏,如何會看不出君王一番試探,可是陸大哥,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否認,還要……這樣說呢?

鄭嫣心中錯綜糾結,緊咬住唇,清水眸子流露萬分不解……

李世民亦是出乎意料,再與魏徵一望,本想著陸爽情切之下,真情流露,自會道出與鄭嫣一番情意,可是……他的臉色只有瞬間改變,隨而便沉靜得那般無情無義……

魏徵低頭一思,向君王用一眼色,李世民隨即會意,冷哼一聲:「好!好個不懂!罪女鄭嫣!」

李世民向後一聲怒喝,眼有一絲飄忽,落在無憂臉上,無憂心有了然,側向鄭嫣:「鄭小姐……」

說著起身,拉過一旁茫然的鄭嫣,鄭嫣回過神來,忙知禮地低身,無憂略一示意,鄭嫣方才緩步移出內閣珠簾。

秀眉凝著不解,清目閃爍驚光,地上陸爽心有微微一滯,臉上皮肉牽扯……

嫣兒,你果真在此,果真便在這宮閣之中,果然……

已經面君,你如此性情才貌,如何不令君王動心?

一國之君亦是男人熱血,方才對我一番試探,更加盛怒非常,若對你沒有動容,如何會有那般疾言厲色!

嫣兒,大唐豪毅天威的一國之君,赫赫威嚴的英武帝王,才正能配你傾國容顏、才情橫溢啊!

輕輕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無憂亦走出珠簾,李世民臉色倏然柔和,迎身上去,扶住無憂,由心一聲關切:「小心!」

不覺輕撫無憂的小腹,攬著她的身子,目光瞬間柔情一掠,轉而對向陸爽,卻陰暗與適才無異:「哼!鄭小姐,這便是你萬不能負之人嗎?」

鄭嫣沉一口氣,拜下身去:「陛下,罪女鄭嫣,抗旨不遵,罪當萬死,請陛下處置!」

陸爽心中竟是冷笑,嫣兒,你是一國之君親聘充華,他如何會處置於你!

李世民正欲言語,無憂卻是一攔,脫開李世民手臂,上前幾步,魏徵忙一低身:「皇后娘娘!」

陸爽亦隨之一禮:「草民拜見皇后娘娘!」

「免禮!」

無憂聲色柔和,寬大的象牙白綢緞料子輕擺在陸爽眼前,陸爽不禁抬頭而望,高貴皇后,面若芙蓉沾露,清潤眸子安和寧靜,慌忙低下頭去,與天下至尊皇后如此之近,臉上不覺微微發熱……

無憂慢聲道:「陸公子可是覺鄭小姐得入宮中,才是更好?」

陸爽低頭,不語!

鄭嫣轉首凝眉,眼中幾欲滴下淚來:「陸大哥,難道嫣兒在你眼裡,就是這等女子嗎?」

「不!」

陸爽終究情意流露,眉心擰成繩結,萬般糾纏……

太極殿有片刻靜默,無憂見他垂首不言,微微一笑:「那麼……」

轉身望李世民一眼:「那麼便是怕君王表面寬大,而實則心中不快,對你家族不利?又或者……」

清潤水眸再望向面有微動的陸爽:「又或者是……兩者皆有!」

陸爽身子一抖,心中百味叢生,皇后一言,真真便是心中忌憚!非他畏懼權威,只是……

陸爽側眼再望鄭嫣,清水眸子晶光瑩瑩,心中陡然一定,舉首望向殿上一國之君,李世民目光嚴峻威懾,陸爽這次亦不再閃躲:「陛下,草民與鄭嫣確是……青梅竹馬,兩心相許!」

李世民背手挺身,唇角微微一挑:「哼!如今又來相認?這便是你的男兒志氣嗎?」

陸爽叩首,誠懇道:「陛下容稟,自得知陛下選中嫣兒為後宮充華,草民兩親便即令草民與嫣兒扯清關係,母親更以性命相逼,要草民寫下親筆書,若陛下召見,便呈給陛下,草民實屬無奈,這才……做了如此無情無義之事!草民怯懦,實……配不得嫣兒!」

李世民臉色稍稍緩和,亦走下殿來,走至無憂身邊,習慣攬住無憂的腰,竟是微微一笑:「呵,原來事出有因,我大唐以孝為先,你原也是沒錯,只是……」

望著無憂的眼神溫柔脈脈,持起無憂的手,貼在胸口:「只是,如此女子,難道不值得你以生命珍惜嗎?」

一語雙關明晰,無憂心上熱流一漾,對上君王含情目光,唇邊柔情流溢……

鄭嫣亦與陸爽目光相對,原來,他終是有原因的,終是沒有負她的……

陸大哥,你可知道,你便是我以生命珍惜之人啊!

陸爽心有慚愧,在面對君王天威之時,他確曾有過猶豫,倒不是畏懼,只覺比之坐擁江山的帝王,自己實配不得碧玉無瑕的嫣兒啊!

自己真是渺小,真是比不得嫣兒柔情傲骨!縱是父母反對,天下人皆做反對又如何?不過便是與嫣兒共赴黃泉,如此便不孤獨,又何等逍遙?

嫣兒,原諒我!

李世民自陸爽眼中看到了萬種情意,與無憂相視一笑,道:「陸爽,你自與鄭小姐回去家中,朕這便命人停止冊封!並……賜你二人御婚,你父母亦不會再有顧慮!」

陸爽與鄭嫣驚喜互望,雙雙拜倒:「謝陛下恩典!」

李世民朗聲大笑,無憂亦是微笑道:「真乃一雙碧人!倒是我,差點枉斷了姻緣!」

李世民忙擁過她,安慰道:「哪裡?經此一次,他二人日後還有何道坎邁不過去的?」

無憂垂首,胸口有微微一悶,伸手捂住,輕輕咳嗽兩聲,李世民慌忙低身望去,擁著無憂的手,加緊了力道:「不舒服了嗎?是不是站久了?快回吧!」

隨著,便向殿外大聲吩咐:「傳御醫,立政殿候!」

威武冷峻的君王柔情切切,鄭嫣與陸爽望著帝后相擁背影似雲煙交合,心中隱有感慨,方才真正懂得了李世民盛怒的原由,非因不捨一貌美充華,只因陸爽辜負了一顆深愛他的心……

倏然盛怒、以生命珍愛的女子……

如此情意,觀者皆是動容,自包括站在一邊,仿被忽略的魏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