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質與承乾私自出宮,承乾為麗質穿了青綢緞長衣,長髮高束,腰間錦帶隨風飄揚,翩翩一副公子模樣,只是這形容太過俊俏……
來到無忌府上,無忌自是大驚失色,承乾也便罷了,麗質竟是著了男裝私自出宮,若李世民知曉,真不知會有如何風暴……
麗質一向討人喜歡,一番撒嬌,無忌便也沒了諸多責怪,反對他倆問起寒暖,麗質趁機問了長孫衝,無忌只言在房中讀書,麗質便辭去舅舅,與承乾笑著向府中書房而去……
穿過一條廊子,便見一片花海燦爛,向左拐一道彎,便是書房,書房廊道兩側栽了玉蘭幽香,麗質面帶微微笑意,那是她最愛的花香……
書房窗子啟開條縫隙,麗質伏在窗邊,正看到背身的長孫衝持書而讀,承乾站在她身後,亦隨之望去……
那背影高大英挺,記得眉目亦是清朗疏俊,麗質呼吸不覺放輕,幾乎凝滯,那就是衝哥哥,自小陪著自己玩、哄著自己開心亦如大哥的衝哥哥,可是,那畢竟是小時候,衝哥哥已然長大了,已是肩能負重的青年才俊,心中……可還有自己嗎?那個只會撒嬌、只會痴纏著他的小妹妹……
麗質心中莫名之感叢生,她知道,她並未與大哥說實話,她想來看看長孫衝,並非因心中猶豫,亦並非因少見他了,衝哥哥,她確是自小喜歡的,只是,長大後多年的疏落,小小心中那個朦朧情動的男子,是否也同樣顧念著自己……
若他不願,自己自不能因著公主身份而強求了他,這——才是她得知婚訊後心中所顧的心結……
正自想著,廊前盈盈走過一名侍婢,手託木盤,上有熱氣騰騰的玉碗,侍婢望見太子,連忙低身,承乾示意不要言語,侍婢依命,自不認得太子身邊的俊俏「男子」,想來也是身份極尊貴的,略低了身,微微施禮……
麗質點頭而應,示意她去,那侍婢方才去了……
侍婢進到屋中,將托盤放在桌上,長孫衝轉身坐在桌旁,果然還是少時那清俊模樣,侍婢在一旁低聲道:「公子,夫人令您去下房中呢!」
長孫衝點一點頭:「好,我知道了!你去收拾下書案!」
侍婢轉身去了,長孫衝再喝下一口湯水,突地抬頭:「等下!」
倏然站起身來,對向書桌旁侍婢,侍婢身子一顫,顯然受了驚嚇,手一抖,手中書籍「啪」一聲掉在地上……
長孫衝連忙衝到書桌邊,撿起地上書籍,臉色匆急慌亂,嚇得侍婢低身連連賠禮,長孫衝只嘆聲氣,轉身回到桌邊坐下,窗外麗質承乾這才看得清楚,那書中夾有一物,瑩白色的,似一條軟緞絹帕……
長孫衝將書甩在一邊,拿出絹帕細細撣拭,麗質水眸倏然凝結,原來,他剛剛背身而立,並非持書而讀,而是夾了這條帕子,凝看了那許久……
麗質身子有微微顫抖,握著窗欞的手,倏然收緊,眼中有熱流湧動,唇邊卻有笑意油然而生……
承乾並看不到妹妹的神情,只在身後輕問道:「麗質,要不要進去?」
許久,皆不見麗質回答,承乾正欲追問,麗質卻斂袖垂首,隱隱一聲抽泣:「不去了,走吧!」
轉身自前而行,淚水忍不住飄飛,心中卻是欣然的,那一點點不安和猶豫,已全然不見——那條絲絹,那條瑩白色該是繡了芙蓉花綻的絲絹,正是自己八歲時,長孫衝進宮與皇子們遊獵,她非要前來,才難得再見到了衝哥哥,記得長孫衝不慎墜馬,她便拿來為衝哥哥擦拭傷口的絲絹……
那時,她故意沒有尋回,可卻不想,他……亦是有心沒有還來……
麗質笑中,隱有粉淚盈盈欲墜,可心,卻是幸福的……
長樂公主出嫁,李世民異常上心,貞觀六年三月,皇宮上下忙作一片,李世民興致盎然,親自籌備公主大婚,勒令陪嫁珍奇貴品比長公主永嘉多出一倍餘!
珍珠翡翠、寒煙玉石,皆是李世民親手挑選,很晚才回到立政殿中……
立政殿,燈火明黃,麗質仍在無憂身邊纏著,無憂已有五月身孕,麗質輕撫母后微凸的小腹,見父皇進來,微笑著起身迎上:「父皇!」
李世民寵愛的摟住女兒,麗質傾國容顏,笑靨如蓮花夜晚開綻:「麗質看看,這支玉簪喜不喜歡?」
李世民伸手拿出支墨玉鎏簪花,珍稀少有的墨玉,雕以凝流滴翠的紋飾,玲瓏剔透,巧奪天工……
麗質開心地接在手裡,坐到母后身邊:「母后您看,好漂亮的玉簪!」
無憂拿過仔細端看,果是塊難得得見的好玉雕成,轉首望李世民一眼,君王身體已落座在自己身側,無憂嬌責道:「你看你,就會寵她,這都快嫁人了,莫要寵壞了!」
李世民拉過女兒的手,麗質隨著依過身來,緊靠著父親,李世民輕撫女兒柔香的秀髮,驕傲道:「我的女兒、朕的公主,從小就那麼乖巧懂事,生的更是花容月貌,叫我怎麼不寵?這才選了衝兒作婿,親上加親不說,無忌亦是從小看著麗質長大,衝兒少時也常與麗質一起,絕不會委屈了麗質,更難得……我們麗質也是喜歡!」
說著,更寵溺地緊緊摟住女兒,輕吻女兒的額頭,眼神之中,突有些悵惘:「只是……只是這日後,不能常在父皇身邊了!」
麗質巧笑臉龐,亦收斂住笑,緩緩抬起頭來,觀望父皇的臉,隱有傷感暗暗浮上俊眉之間,麗質望著,竟不期地流下淚來,嬌唇忍不住輕輕顫抖,淚水頃刻蜿蜒:「父皇……」
李世民連忙拭去女兒臉龐的淚,小心安慰:「呦,快別哭了,都是父皇不好,惹麗質傷心了!不哭了,又離得不遠,要時常回來看看父皇啊!」
麗質拼命點頭,卻仍止不住清眸流水不止,無憂亦添了感傷,悄悄拭去眼角淚水,麗質轉眼看到,脫出李世民懷抱,依去了母親身邊:「母后,您要保重身體,莫要勞累了!」
無憂輕輕撫摸女兒的發,李世民曾經說過,他最喜歡麗質清亮的眼,和柔軟烏黑的發,說,那是最似自己的地方,無憂輕推起女兒身體,靜靜凝看,女兒轉眼已長成亭亭少女,如今又要出嫁,也是十三歲年紀,真似自己當年模樣……
「麗質真的長大了!」
無憂摟著女兒,望向李世民:「我們的女兒,比我當年如何?」
玩味的眼神,露出戲弄的神色,麗質亦是破涕為笑,看向父親:「是啊父皇,麗質好看些,還是母后好看些啊?」
李世民湊過身去,摟住她們母女,卻是笑而不語,傷感猶在眼中未消……
麗質靈眸一轉,微笑道:「父皇,不要難過了,你看看母后,不是又有了身孕,一定……也是位美麗玲瓏的公主!」
李世民終於一笑,望無憂一眼,無憂眼中亦是百感交集,笑得由衷感動……
昨夜溫馨,李世民更感離愁漸濃,雖是高高興興地嫁女,可心中著實是捨不得的……
這日理完朝政,本想再去檢看下麗質的陪嫁,卻被魏徵拖住,竟還是一番理論說教,李世民心中本就紛亂,如此一來,更感煩悶難堪,不待魏徵說完,便少見地拍桌而起,龍顏慍怒非常,竟未若往常般耐住性子,怒喝、甩袖而去……
心愛的女兒出嫁,作為父親,自想要將天下一切都賜予她,可那個冷硬頑固的老頭,如今竟連這樣的家事,也要插口過問,著令李世民心中盛怒非常!
「哼!早晚一天,殺了那個鄉巴佬!」
李世民一臉慍怒之色,大步跨進立政殿門,進內殿,坐下身,憤然將桌上茶杯摔在地上,惹得滿殿宮女內侍跪作一片……
無憂怔在一旁,望彩映一眼,彩映隨即會意,忙去收拾了地上殘片,無憂微笑著湊過身去:「陛下這是怎麼了?這般惱怒?」
李世民運一口氣,怒道:「哼!還不是魏徵那個老頭,朕……朕只是想給女兒最好的婚禮,他卻說什麼……說什麼……漢明帝要分封皇子采邑,漢明帝說自己的兒子不可超過先帝,而令其封地為楚王、淮陽王的一半!」
李世民沒有再說下去,無憂卻已瞭然,微笑道:「所以,魏大人便說,麗質的陪嫁……不妥?對嗎?」
李世民望她一眼,怒氣更增一層:「哼!那老頭說,麗質的陪嫁比永嘉長公主還多,就搬出一大堆道理來,哼!如今,連朕的家事都要管,朕早晚一天,殺了他!」
君王目中怒火縱橫焦灼,無憂知他倒不是聽不進勸諫,只是心裡捨不得女兒而已……
無憂斂起錦絲綢袖,對李世民微笑嫣然,不語,轉身進內殿閣內……
李世民詫異,望一眼收拾妥當的彩映,彩映亦是不解,微微低下頭去……
李世民正在氣頭上,彩映識相地為他重沏杯清茶,李世民卻視而不見,越想越是心氣難平,不見無憂出來,更加煩躁……
突地站起身來,正欲尋去閣內,卻見無憂青石色玉緞朝衣之上,繡了薑黃色錦絲雲線紋,發上清桂含苞與適才無異,面帶柔和微笑,款款步出內閣,見李世民來,迎身悠悠拜倒……
李世民更感驚詫,無憂身懷五月身孕,已顯了身子,自己平日裡都不叫她行禮,她也依了,如何今日要這般隆重地拜倒?彩映也是一驚,卻知皇后定有用意,遂站在一邊沒有動彈……
「無憂,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李世民說著,便伸手扶去,無憂卻不起身,只抬眼道:「陛下,臣妾這是要恭賀陛下啊!」
「恭賀?」
李世民更是不解,自己這一肚子氣尚無處發洩,有何恭賀?
無憂舉首微微一笑:「陛下,臣妾聽說君主開明則臣下正直,如今魏徵如此正直諫言,敢於抑制君王私慾,實在難能可貴,如此諸多,亦因陛下您神武開明,怎不值得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