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啞便看著蔣媽媽,等她說緣故。
蔣媽媽委婉道:「這事須慎重。二姑娘是嫁給沈三爺做繼室,若尚未進門就和前妻留下的孩子對上了,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別人怎麼看二姑娘?婉姐兒還那麼小呢。這是一。二則婉姐兒斷想不出這些捉弄人的手段,定有人在背後唆使她。」
清啞心一動,想起在方家經歷種種。
沈家也是世家,其家業比方家更大,誰知婉兒背後有什麼人,又是什麼目的;沈寒冰又是個粗豪的性子,不可能關注這些小事,也不可能時時守護盼弟,盼弟若無一點手段,實難在沈家立足。
這門親……不大好呢。
她很為盼弟將來擔憂。
可是定都定了,現在怎麼辦呢。
她便問道:「媽媽,這事怎麼辦呢?」
蔣媽媽同情地看了眼盼弟,嘆道:「暫時只能忍受。二姑娘心善,日久見人心,盼望有一天能打動婉姐兒,知道誰對她好。再有就是弄清楚,是誰在背後唆使婉姐兒,才好應對。」
這事要隨機應變,她不在沈家,不好亂出主意。
清啞只得斟酌言辭,勸慰盼弟,「婉兒還小,你別怪她。沈三哥是個直性子人,這樣的人可靠。」
盼弟道:「我不是氣婉兒。我怎麼會跟一個小娃兒生氣呢。是我想錯了,不該答應這門親。要是小門小戶的,我忍一忍,挨一挨,也能過下去;沈家,不成!清啞姐姐,我不是說著玩的。」
清啞頭疼了,道:「這不是小事!就真要退,也要弄清楚。你先別對人說,先回伊人坊去,我讓謹姐兒帶婉兒來,我看看她怎麼樣。」
盼弟應下,暫不提這事。
午飯時,方初和方則都回來了。
席間,盼弟見方初對清啞溫柔呵護,處處遷就,這情形她以前常見,當時並不覺得怎樣,今日卻格外觸動心腸,想沈寒冰對她呼來喝去,處處不滿,不及方初對清啞一分,越發心酸難受。
再看方則對高雲溪,也極有情義,問她上午都處置了哪些事,可有十分棘手的,管家奶奶們可服管教、奴才們聽不聽使喚、辛苦不辛苦等等,高雲溪喜悅道:「還好。就有為難的,我會請教大嫂。」
清啞道:「我還不如你呢。你可是大家閨秀。」
眾人聽了都笑了。
盼弟心中暗下決心: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還是別妄想做沈三少奶奶了,退了親,嫁個小戶人家,和夫君和和美美地過!
晌午飯後,她便告辭回湖州城去了。
無人時,蔣媽媽又告誡清啞不可對沈寒冰提此事。
她道:「沈家本就有閒言,說沈老爺和沈三爺原本相中的是大少奶奶,因大少奶奶和我們大少爺定了親,才罷了。當日,大少奶奶在酒樓被書生們言語擠兌,是沈三少爺幫著解的圍,又當眾承諾娶郭二姑娘。眼下,若是大少奶奶插手這件事,沈三少爺再為此教訓婉姐兒,別人聽了更要說‘閒話’了。」
這是說,沈寒冰暗戀清啞,才以妹代姐。
蔣媽媽說的很委婉,當年沈家也確實求娶過清啞,這不是秘密,所以清啞只聽表面,根本沒想到其他爛七八糟的事。
她也知後孃不好做,這事急不得。
她便道:「媽媽說的,我記住了。」
幾天後,沈懷謹帶小堂妹沈懷婉來方家玩。
那日,外面飄著小雪,屋裡燃起了熏籠,溫暖如春。
清啞坐在美人榻上,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四歲的沈懷婉生的很纖細,看著有些柔弱,跟著沈懷謹一起向她行禮,舉止乖巧文靜,與盼弟口中頑劣的小女孩大不相符。
清啞不大會哄孩子的,況也知道婉兒叫什麼,幾歲了,這些客套話也不必問,便叫人擺點心果子來。
因不知婉兒愛吃什麼,怕遞了她不愛吃的,回頭她不想吃又不敢不吃,反拘束了,便招手讓婉兒到身邊,讓她愛吃什麼自己拿。
她安靜平和的目光最能給小孩子安全感,婉兒對這個「織女」起了濡慕之心,乖乖地挨著她坐了,安靜地吃藕粉桂花糖糕。
這時,方初抱著方無適回來了。
還在老遠,就聽見方無適大叫大笑的聲音。
清啞含笑看向外間門口,等待他父子進來。
方初進屋,放下方無適,幫他拍打頭上身上的積雪。
方無適大叫一聲「娘!」顛顛地跑進裡間,將風帽往腦後一掀,到清啞身邊,迅速爬到榻上鑽入清啞懷中。清啞忙樓住他,防止他向後跌倒,細妹過來幫無適解了斗篷。
方初隨後走進來,解下斗篷遞給丫鬟,就朝清啞走過去。
沈懷謹和巧兒忙起身,叫「姑父。」
方初示意她們不必多禮,一面喝道:「無適,你身上還有雪,冷冰冰的怎麼就往你娘懷裡鑽?小心碰著妹妹。還不下來呢!」
一面就在清啞另一邊坐下,伸手來抱兒子。
方無適忙把身子往清啞懷裡縮了縮,道:「不!」
又低頭看看清啞肚子,向側面讓了讓,道:「不碰妹妹。」
清啞對方初笑笑,道:「沒事的。」
方初道:「他沒輕沒重的,你別總是由著他。」又朝清啞面上端詳了一會,關切道:「今天臉色還好。累不累?」
清啞搖頭,覺得他就像天氣預報似的,每天早晚都要看她臉色預報一次,推測她的身體健康狀況。
她道:「還好。我也沒做什麼……」
方無適在她懷裡扭著小身子,嚷著要吃水果奶茶。
她抱緊他,示意他別動,道:「娘叫人做了,等一會。」
這東西一定要現做現吃才新鮮,婉兒來了她才吩咐去做的。
方初見兒子扭麻花似的只是亂動,看得心驚膽戰的,他可是知道這小子人雖小,那小胳膊腿蹬彈起來有多大勁兒,生怕傷了清啞,道:「還是讓我來。你抱不動這小子,他可沉了。」
方無適雙手環住清啞脖子,賴著不肯下來。
他覺得娘身上軟軟香香的,真好聞!
方初便把臉一沉,重重叫「方無適!」
方無適見爹撂臉子,害怕了,忙轉過頭去躲開,便看見了沈懷婉,並不認得是誰,新奇地叫「妹妹!」
清啞糾正道:「這是姐姐。婉兒姐姐。」
父子倆都十分盼望她這胎生女兒,引得方無適開口閉口都是「妹妹」,竟然把婉兒也當做妹妹了。
巧兒和沈懷謹一齊都笑起來。
方初趁機將兒子搶過來,按在懷裡。
婉兒奶孃忙牽著婉兒過來,給方初行禮。
方無適便盯著婉兒看,堅持叫「妹妹」。
巧兒逗表弟:「無適你這麼想要妹妹?要是姑姑生個弟弟,你怎麼辦?塞回姑姑肚子裡面去?」
方無適兩腿亂彈,大叫「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清啞等人覺得耳朵都被他震聾了,都笑。
方初穩穩地掐著兒子小腰,任他亂動也不鬆手,也不阻止他,一面笑看婉兒,問道:「這是沈三哥女兒?好秀氣。」
沈懷謹道:「是。這是婉兒妹妹。」
清啞見婉兒叫了一聲「方姑父」,便怯怯地望著生龍活虎喊她「妹妹」的方無適,也不敢辯駁,靠在奶孃身邊,一隻小手緊緊拽著奶孃的衣袖,眼中有羨慕、有自卑,不禁心中一動。
這神情她很熟悉,立即感受到婉兒的心理:那是見別人有,而自己沒有,不自覺流露的心怯和渴望,還怕被人嘲笑。
她前世不會說話,看見別的小朋友又說又笑地玩鬧,她就像婉兒這樣,靠在媽媽身邊,緊緊拽著媽媽的手;而婉兒對著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方無適,只能拽著奶孃的衣袖,自卑顯露無疑。
她便將婉兒拉到身邊,攬在懷裡。
這時細妹帶人捧了水果奶茶進來了,給各人都盛了一碗,一色的粉彩小瓷碗配銀勺子,碗裡五顏六色各種果肉丁混合****,煞是好看。
方無適面對父親,騎坐在父親腿上,方初端著碗,和兒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是香甜,看著也溫馨。
婉兒羨慕不已。
沈寒冰很少抱她,喂她吃東西更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