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坐在靠窗的位置，越過敞開的窗戶和窗外的走廊欄杆，可以望見遠處江城的城樓和城外的碼頭。
比起夜晚的晦暗，此時的小樓裡窗明几淨，只讓人覺得這確實是個登高賞景的好地方。
謝梧身後一張桌邊坐著孟疏白和邢青鳶，窗外的欄杆邊站著個身形纖細窈窕的綠衣女子和一個嬌俏的藍衣少女，正是葉胭脂和唐棠。
崔明洲和蕭鳳玄跟著秋溟走上樓來，身後也帶著幾個護衛模樣的人。
謝梧含笑起身，拱手道：「重光公子，別來無恙。」
崔明洲也含笑頷首，「數月不見，莫會首風采更甚往日了。」謝梧道：「重光公子謬讚，先前公子新婚，在下未曾親往道賀，還請恕罪。」
「莫會首客氣了。」崔明洲道。
與崔明洲寒暄了幾句，謝梧才將目光看向明顯已經不悅了的蕭鳳玄，「蕭五公子，幸會。」
蕭鳳玄冷笑一聲，道：「幸會？豈敢，莫會首可是給了蕭某好幾個下馬威啊。」
謝梧也不辯解，只是示意兩位入座，便端起桌上的茶壺為客人斟茶。
蕭鳳玄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了邢青鳶身上。
「邢管事，咱們又見面了。」這話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邢青鳶朝他盈盈一笑，道：「蕭五公子，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呵！」
崔明洲無聲地輕嘆了一聲，同為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但崔明洲跟蕭鳳玄其實並不熟。
且不說兩家一在清河一在蘭陵，崔明洲又比蕭鳳玄年長好幾歲。作為難得一見的天才，崔明洲名聲在外的時候，蕭鳳玄才剛開始啟蒙。即便平時家族之間的來往，他也多半是和蕭鳳玄的兄長蕭靖玄。
若不是這次崔家和蕭家聯姻，崔明洲大約一輩子都不會跟蕭鳳玄有太多的交集。
這次兩人會一起來江城，也是因為蕭家主想要歷練這個孫兒，這才請崔明洲帶著他同行，也算是代表蕭家出面了。
謝梧微笑道：「前日在下跟蕭公子開了個玩笑，還望蕭公子不要介意。」
蕭鳳玄身上的氣息瞬間變冷，他定定地盯著眼前面容清俊的年輕人，半晌才冷笑了一聲側過臉去。
謝梧對他的失禮毫不在意，而是看向崔明洲道：「蕭五公子的心情不太好，看來這都是莫某的錯。」
崔明洲道：「莫會首言重了，飛卿年輕氣盛，讓莫會首見笑了。」
謝梧大度地表示無妨，小樓裡安靜下來。
謝梧和崔明洲對坐品茶，蕭鳳玄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兩人身後不遠處幾個護衛眼睛一瞬也不動地盯著三人。
謝梧身後，邢青鳶和孟疏白正對著一堆冊子寫寫畫畫不知在忙些什麼。
朝陽漸漸上升，陽光更加耀眼幾分。三三兩兩的遊人也已經走上山來，卻始終沒有人上樓來打擾。
直到蕭鳳玄有些不耐煩了，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凌厲地盯著謝梧，道：「莫會首，本公子行事不喜歡繞彎子，我和重光公子的來意，莫會首想來不會不知。」
謝梧有些詫異地看向崔明洲，那眼神似乎在說：這位真的是蕭家五公子？
崔明洲苦笑，終究還是開口道：「莫會首，在下和飛卿親自前來江城，便是代表了崔氏和蕭氏的誠意，不知莫會首意下如何？」
謝梧問道：「堂堂崔氏，千年士族，當真要成為那謀逆亂國的賊子？重光公子想好了麼？」
崔明洲一怔，顯然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雖然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世家站在了徐克安的身後，但敢當著崔明洲的面，說崔家是謀逆亂國的賊子的人，確實還未曾出現過。
不等他搭話，旁邊的蕭鳳玄便不屑地道：「謀逆亂國？這天下就該姓秦麼？姓秦的自己昏聵無能，致使青州百姓流離失所叛亂四起，怪得了誰？」
謝梧心平氣和地道：「所以，崔氏和蕭氏，此番作為是為了濟世安民？」
蕭鳳玄哽了一下，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雖然不是什麼好人，有時候行事更是不擇手段，但他卻不是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因此他也著實說不出來，蕭家和崔家是為了濟世安民這樣的話。
崔明洲嘆了口氣，搖頭道：「莫會首，事到如今想與不想，還有什麼區別？」
謝梧略一沉吟，點頭道：「重光公子說得對，確實沒有什麼區別。」
「我聽飛卿說，他已經與邢管事粗略談過一些。」崔明洲道：「莫會首的顧慮在下明白，必不會讓會首為難。但莫會首年少有為，想必也能看得明白，大慶……氣數已盡，會首何不早作思量？崔某在崔家還算說得上話，有什麼條件莫會首儘可提。」
「大慶氣數已盡？」謝梧意味深長地道：「說到底，齊王如今佔據的也不過齊魯和兩淮數個州府，領土不足大慶的一成，這樣重光公子就敢說大慶氣數已盡，未免對齊王太有信心了。近些日子，清河的日子……也不大舒心吧？」
崔明洲並沒有因為她明顯挑釁的語氣失了分寸，平靜地道：「齊王如今所佔據的地方，確實不算大。但莫會首當知，除了天府蜀中，如今大慶的富庶之地有大半都已經不在朝廷掌控之中。朝廷無力平定齊王和鬱封將軍的叛亂，若西北和北境再起兵戈，莫會首以為天下會如何？」
謝梧垂眸不語。
崔明洲道：「屆時，蜀中會成為大慶僅剩的根基，朝廷或許會遷都蜀中。一旦大量兵馬和權貴湧入蜀中，九天會還能是如今的九天會麼？若朝廷還有重返舊都的一天，九天會或可成為有功之臣，但若是沒有這一天呢？」
謝梧抬眼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在心中輕嘆了一聲。
「重光公子想告訴我，您認為齊王有問鼎天下之能？」謝梧直截了當地道。
崔明洲問道：「莫會首有不同的看法？」
謝梧笑了笑，道：「我沒有什麼看法，我只知道我是個生意人。」
「所以？」
「所以，我要麼追求安穩，要麼追求最大的利益。」謝梧道：「可是在齊王身上，我一樣都看不到。」
崔明洲眸光微閃，旁邊的蕭鳳玄原本漫不經心地目光也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謝梧悠悠道：「若追求安穩，現在還不到九天會需要做抉擇的時候。若要追求最大的利益，比起齊王我覺得鬱將軍更值得我下注。」
蕭鳳玄道：「你認為鬱鋒會贏。」
謝梧道：「鬱將軍能否問鼎天下我不知道，但……總比連到底誰做主都還沒有搞清楚的強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