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鬱上前接過了密旨,再次躬身稱是。
泰和帝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等到沈鬱出了門,泰和帝才看向黃澤道:「韓昭在潁州的差事辦砸了。」
黃澤低頭沒有言語,他知道泰和帝並不是想聽他發表對韓昭的意見。
果然泰和帝只是嘆了口氣,道:「韓昭忠心是有的,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的,但論辦事的手段,卻是遠不及夏璟臣。」
黃澤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另一邊的趙端,趙端不著痕跡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黃澤心中有數,斟酌了片刻道:「陛下說的是,韓掌印素來負責宮闈拱衛,那些繁瑣的雜事原不是他擅長的。莫說是陛下,便是老奴這裡……自從夏璟臣去了北邊,東廠的事務也是諸多紕漏。」
「如今淮南江南諸事繁雜,若有他坐鎮江南,想來可為陛下解憂。」黃澤道。
泰和帝思索著,「他若是去了江南,北境又該派何人去?」
黃澤道:「近期北境戰事頗順,如今北方已入嚴冬,北狄人也該退兵了。不若從京中另派一人為北方鎮守太監,將夏璟臣換回來?」
泰和帝沉吟片刻,方才點頭道:「也罷,到底打仗是鎮邊將軍的事,京中派去的人也是監軍之用,倒也未必非得要夏璟臣。」
原本派太監去軍中就是為了監軍的,泰和帝喜歡派夏璟臣是因為夏璟臣真的能打仗。畢竟皇帝任用太監監視將領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派夏璟臣這樣有本事的人去,不容易引起軍中將領的抗拒,也能給他臉上增光。
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夏璟臣去辦,也就只能再另外派人去北方了。
「擬旨吧,升夏璟臣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總管江南事務,依然兼領東廠提督之職。讓他不用回京城述職,直接去江南吧。」
「是,老奴領旨。」黃澤俯身道。
黎陽書院
謝梧並不知道朝中有這一番人事變動,她正乖巧地端坐在樵隱先生面前,準備迎接樵隱先生對她策論的點評。
樵隱先生拿著手裡的策論,花白的眉毛微皺,半晌沒有言語。
莊融陽坐在一邊,有些詫異地看向自家祖父。
祖父拿著這篇策論已經看了兩刻多鐘了,這情形著實是有些少見。他悄悄伸手戳了戳旁邊的謝梧,以眼神示意:你到底寫了什麼東西?
謝梧無辜地輕輕搖頭,她也不知道寫了什麼讓老人家皺眉的東西。連忙在心中回想了一下自己花了三天功夫寫的文章,也沒什麼大逆不道或者蠢出昇天的東西啊。
可能,大概,跟從前在浮雲山的時候寫的東西有點差距,但也沒差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吧?
又過了半晌,樵隱先生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策論,看向謝梧問道:「這是你這三天寫出來的?」
謝梧乖巧地笑道:「回先生,正是。蘭歌在西涼只顧著遊玩,未能深入觀摩研究西涼朝廷局勢,只有這些淺見,讓先生見笑了。」
樵隱先生微微眯眼,很快又笑出聲來。
「這可算不得淺見了,雖然文采略平實了些,但……這般見地,恐怕就是那些在朝中混跡十多年的人,也沒有幾個能寫得出來。」
謝梧暗暗抹了一把汗,乾笑道:「先生高看晚輩了。」
「玄之果真是眼光獨到啊。」樵隱先生望著謝梧,有些感慨地道。
這篇策論若論文采辭藻,著實只能算中上,當不得什麼驚才絕豔的讚美。但文章裡所蘊含的見地,卻更像是對這方面研究多年的老成官員,偶爾甚至有一些令人驚豔深思的觀點。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還不滿二十。
樵隱先生已經看出,這少年或許成不了以詩文名傳後世的才子。但若入朝為官,只要不在官場勾心鬥角中落敗,將來的成就定然不會差。
「前些日子於鼎寒來信說想收你做弟子,如今看來當朝丞相的眼光果真不錯。」樵隱先生笑道。
「於相說笑罷了,樵隱先生怎麼也拿這個打趣晚輩。」謝梧無奈道。
樵隱先生搖頭道:「不是打趣。你老師一時半刻恐怕也沒工夫管你,不如這兩年你就留在黎陽書院讀書?」
謝梧道:「多謝先生厚愛,只是晚輩還有些事情要辦,無福在先生跟前受教。」
樵隱先生有些惋惜,「也罷,你既跟了他求學多年,想來也待不慣黎陽書院這樣拘束的地方。」
「祖父!」坐在旁邊的莊融陽等得心焦,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去看樵隱先生手裡的策論。
樵隱先生伸手將策論遞給了他,道:「看看吧,看看人家寫的是什麼,你一把年紀又在寫些什麼?」
「……」您老這不是在挑撥我倆關係吧?
樵隱先生站起身來,望著謝梧嘆了口氣道:「你既聽了我幾天課,我便也算是你的半個老師,往後若有什麼我這個老頭子幫得上忙的,寫封信過來。」
謝梧連忙起身,恭敬地一揖,「蘭歌多謝先生教誨。」
她聽得出來樵隱先生是真心實意想要照拂自己這個只上了幾天課的學生,只是楚蘭歌往後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在外行走了,心中一時有幾分歉疚。
目送樵隱先生出去,謝梧站在原地出了一會兒神,直到被莊融陽一掌拍醒過來。
一抬頭就對上了莊融陽複雜的眼神,謝梧眨了眨眼睛,「莊兄?」
莊融陽嘆氣道:「看了你的文章我才知道,這幾年不能參加科舉也不算什麼大事。我的文章……果然還需要細細打磨幾年啊。」
謝梧笑了笑,「莊兄,我方才是怕莊老挑我刺兒,這文章我琢磨了快一年了。我說三天寫完的,萬一莊老不滿意我也有個臺階好下啊。若是參加會試,殿試策論可給不了我三天時間,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莊融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以為我傻?」說罷他又嘆了口氣,「就算給我一年功夫,我也寫不出來。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個你還有那個黎爍……我莫不是要被拍死在岸邊上?可怎麼得了啊。」
謝梧見他眉宇舒朗,並無憤懣之色,忍不住失笑道:「莊兄,誇張了。」
無論是她還是黎爍,跟莊融陽的學識差距都遠沒有到那個地步。真比學識淵博精深她是比不過莊融陽的,她比莊融陽多的其實是眼界思想和歷練。
她這算是作弊,倒也沒什麼可值得驕傲的。
「祖父那裡過了,你就要走了?」莊融陽有些不捨地問道。
謝梧點頭道:「是,打擾莊老這些天,也該告辭了。」
莊融陽嘆了口氣道:「有空記得回來看看,也要寫封信報個平安。」
謝梧鄭重地點頭,淡笑道:「好,我會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