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
建武三十年是劉秀稱帝第三十年,二月裡朝中官吏上奏皇帝泰山,被劉秀嚴詞拒絕。
四月初九,劉秀將劉焉的封號從左翊王改為中山王,從皇宮中遷到宮外居住,卻隻字不提讓他就國的事。
是年冬,膠東侯賈復薨,諡號剛。
到了建武三十二年,朝臣雖不敢在皇帝面前說起,背地裡卻一直議論著封禪的事,於是一本寫著「赤劉之九,會命岱宗」的《河圖會昌符》送到了劉秀手裡,信奉讖緯的劉秀立即讓大女婿梁松去查,然後《河圖》、《洛書》又冒了出來,條條框框都在暗喻劉秀應該去封禪。
恰在這個時候,司空張純提出封禪之事,劉秀當即準了。下詔令一切禮儀參照武帝劉徹的規格辦理。
我對泰山封禪一事,非常不贊同,封禪之舉,非但勞民傷財,且要經歷長途跋涉,劉秀的身體如何吃得消?無奈底下樑松等人一個勁的煽動,堅信讖緯的劉秀又覺得非常有理,於是一場建國以來消耗最大,也是最為隆重的祭祀活動――封禪開始了。
劉秀帶著文武大臣是正月二十八離開的雒陽,大軍浩浩蕩蕩向東,我本不願去泰山看他們窮折騰,但又實在放心不下劉秀的身體,於是只得同行。
二月初九隊伍抵達魯國,在劉??的靈光殿內休息了兩天,才又繼續趕路,不過臨走,劉秀讓劉??也一塊跟著前往泰山封禪。二月十二到達奉高後,劉秀令虎賁中郎將率部先上山整治道路,接著讓侍御史、蘭臺令史率領工匠上山刻石。
二月十五,天子、王侯、三公,以及文武百官分別在館驛、汶水之濱齋戒,十九日車駕才算到達泰山腳下,我和劉秀居於亭中,百官列於野外,從山腳往上看,只覺得山腰雲氣繚繞,氣勢迫人。
二十一日夜祭祀過天神,天一亮便正式開始攀登泰山,向泰山之巔進發。
剛剛上山的一段路,尚可騎行,但不久山路就變得崎嶇難行,必須經常下馬牽行,到達中觀,已離開平地二十里,馬匹無論如何也上不去了,只能將所有馬匹和車輦都留在中觀。
從中觀仰望泰山之巔,天關如視浮雲,高不可及,其間山石奇崛,石壁???i,道路若隱若現。大部分的官吏平時日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過這等苦楚?不少人體力不支,倒於路邊小憩,老弱者更是僵臥石上,過了好久才緩過力來。
原本整裝齊發的隊伍,到這裡成了一盤散沙,漫長的隊伍散佈在彎曲的山道上,連綿二十餘里,形如盤蛇。
劉秀站在山崖陡壁間,花白的鬚髮被風一吹,似要隨風而去一般的縹緲感。站在他身旁的我忽然很害怕,緊緊的拉著他的手,也不管身邊有沒有大臣在關注,只是拽住他不放。
「別怕。」他喘著氣,回頭給我打氣,「一會兒就到山頂了。」說著,托住我的手肘,攙扶著繼續往前走。
「我不是怕累……」不知為什麼,眼淚忽然不爭氣的湧入眼眶,不由跺腳道,「你都六十好幾的人了,不好好待在家裡享清福,為什麼偏偏要來爬泰山?這要折騰出個好歹來,我……我……」
他挽著我的手,笑道:「朕活了這六十一年,值了1
山上空氣稀薄,越往上越冷,快到天關的時候,我只覺得膝蓋發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腳步,只得嘆道:「不中用了!你且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們下山1
劉秀默默的看著我,眼中又憐又愛,然後背轉身彎腰蹲下。
我又酸又喜,在他背上拍了一記:「你哪裡還背得動我1
劉秀道:「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我執意不肯,身邊伺候的人急忙搶著要背,卻都被劉秀攔了下來。正僵持著,山上有三四個人影衝了下來,一路高叫:「讓兒子來背1
劉莊帶著弟弟們從山頂返轉,紛紛搶道:「兒子們背父皇、母后上山1
到達天關,只見山頂岩石松柏,鬱郁蒼蒼,若在雲端。仰視天門,如同穴中觀天。再直上七里,逶迤的羊腸小道只容單人攀索而過,劉莊、劉蒼等人輪流揹負著我和劉秀直上天門。
泰山之巔,鳥獸絕蹤。再往東行一里,方看到新築的祭天圓臺,在這圓臺南北兩側,是當年秦始皇與漢武帝封禪的遺蹟。
圓臺高九尺,直徑三丈,臺上是一丈二尺見方的祭壇。等到文武百官全部到齊後,於壇邊次第就位,手持玉笏,面北而列,虎賁軍執戟列於臺下,氣勢威嚴,封禪大典正式開始。
劉秀從東階緩步走上祭臺,面北而立,尚書令手捧玉牒,由皇帝用璽印親自封訖。將玉牒封入祭臺的方石下。劉秀對天而拜,群臣同拜,高呼:「萬歲――萬歲――萬歲――萬歲――」
聲震山谷,久久迴盪,我再也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眼淚奪眶而出。
立於泰山之巔,世間風雨皆在腳下,四顧遙望,山霧瀰漫。遠處山巒隱約可見,千里錦繡,萬里江山。
劉秀一手摟住我的腰,一手指向遠方:「皇天庇佑,一統四海,造國改物,撫民定業,風調雨順,人神易聽……但是麗華,這片江山,是秀的,也是你的――這是我們的秀麗江山1他牢牢的抓住我的手,十指緊緊纏繞。
天地融於一處,這一刻時間彷彿全部停止,自來到這個神秘的時空,與劉秀初識、相遇、相戀,一幕幕如同電影殘舊的片段,飛快的在我腦海裡閃現。
這是我們的秀麗江山!
我們的――秀麗江山!
登遐
封禪完畢後,御駕於四月初五返回雒陽,四月十一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中元,將建武三十二年改為中元元年。
從泰山回來後,劉秀的身體便一直不大爽利,而我的兩條腿更是時常疼得厲害,偏偏這時候又傳來全椒侯馬成的死訊,只讓人覺得諸事不順,於是索性一連辦了好幾場婚事用來沖喜。
先是將?u陽公主劉禮劉嫁給了郭況的兒子郭璜,一個月後又將酈邑公主劉綬嫁給了陰就的兒子陰豐――禮劉原本不肯嫁,她不認郭況是自己的舅舅,是以死活不肯,我好說歹說,她才勉強答應,臨出嫁還對我說,若是舅舅家敢有不敬,她便與郭璜立即休離。
把劉綬嫁給陰豐,我考慮最多的是這孩子從小被嬌寵壞了,吃要吃好的,用要用好的,小時候覺得孩子年幼,她出生的時候宮裡的物質條件已經不像早期那般苛刻了,所以也由著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物質滿足的同時又助長了她許多公主氣焰,這樣的女孩兒,不是我這個做孃的要偏心,她實在是不適合嫁為人婦,做人的好兒媳。我不願看到她將來在婆家受委屈,以她的脾氣肯定會把家事鬧得比國事還大,所以早幾年我就有了準備,嫁外人不如嫁熟人,我的孃家人當她的婆家人,也算是自家人,彼此有個照應。
劉綬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情竇未開,即使已經十七歲,心性卻遠像個小孩子,吃喝玩樂才是她的生活重心,對於夫君是何等樣人,她根本不在乎。
東海王劉??參與封禪後沒有回到魯國,反而一同回到了京城,他在雒陽待了大半月之後上書要求返回封地,卻被劉秀把奏書退了回去,不予批覆。於是,嫁完兩女兒後,我又替?a陽公主劉丘物色了一位夫婿――竇融的孫子竇勳,打著為劉丘籌措婚禮的藉口,暫時有了挽留東海王的合理理由。
劉秀笑稱我有保媒的癮,老愛替人牽線搭橋,搭配婚姻,而且還忙得不亦樂乎。
「丘兒是劉家的長孫女,把她嫁出去,也許到了明年,我們就能當上曾祖了!這難道不比你帶著數千人馬去爬那勞什子的泰山來得更有意義嗎?」
我知道我的嘮叨很沒實質性的價值,甚至還有點強詞奪理,但我管不住這張嘴,就愛跟他抬槓。
如今他老了,我也上了歲數,年過半百,眼也花了,牙也鬆了,但話卻比平時多多了。幸而劉秀的脾氣沒改,永遠都是溫吞吞、笑眯眯的稟性,無論我嘮嘮叨叨重複念它多少遍,他都始終不會厭煩。
「一會兒擔心自己老得快,一會兒又惦記著要當曾祖,你呀,顧得上哪頭呢?」
我搶白:「這是兩碼事1
劉秀笑而不語。
停了會兒,我又忍不住唸叨:「阿澄那女子,我瞧著子麗待她也親厚,兩個人一見面就如膠似漆的黏一塊,子麗還求了我很多次,讓我把她撥回太子宮去,也好早定名分。我才不傻呢,他現在貪戀著阿澄才每天往我這宮裡跑,我要把阿澄給了他,我還能天天見到他?」
「你也別把太子說得如此不堪,他可一直是個孝順的孩子1
「嘁1我笑啐,「誰還不知道你們男人的心思,假模假樣!子麗現在在盤算什麼我不是不知道,他啊,就想把阿澄的肚子搞大了,然後名正言順的把她從我這裡帶走……唉,劉老兒,我問你,這兩孩子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怎麼阿澄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呢?倒是那個她的外甥女賈氏,宗正來報,又有孕了。」
劉秀輕咳一聲,掩飾著尷尬,窘道:「兒子兒媳的事,我這個做公公的如何知曉?你也糊塗了,拿這事來問我。」
我一愣,轉瞬哈哈大笑起來:「你少在我面前裝正經,你那點花花腸子,我早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別開頭,急忙插入其他話題:「我說,陰老夫人,你的腿好些沒?」
「好什麼呀,好不了了!就這麼著吧,還能指望跟年輕時候那樣生龍活虎麼?現在骨頭都硬了,膝蓋疼的時候連腿都抬不起來,更何談抻腿了1說到這裡,不免又傷感起來,上了年紀才知道年少時的衝動,是多麼的無知與魯莽。
劉秀笑吟吟的挨近我,替我輕輕拿捏小腿肌肉:「一會兒泡泡腳吧,爬岱嶽那麼高的山巔,你也辛苦了。」
我撇了撇嘴:「跟你在一起,哪一天又是不辛苦的?」頓了頓,抬眼看他又愛又憐的眼神,不禁嘴角勾起,莞爾一笑,「可我不後悔,我想如果時光倒轉,讓這四十年重新再來一遍,我還是會選擇和你在一起。」
他忽然一把將我拉進懷裡抱住,用盡全力的抱住我,直到我快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大叫:「劉老兒你吃錯藥啦!勒死了我,看還有誰能給你撓背1
劉秀噗嗤一笑,並不放手,只是力道放鬆了許多。
我和他彼此相依相偎,一時無語。
年底,明堂、靈臺,辟雍建成,這也算是劉秀這輩子唯一花錢建築的殿宇,卻仍與自身享受無關。
隨著這三處宮殿建成,劉秀的健康狀況開始急遽衰退,可即使如此,他反而比平時更加勤勉辛勞起來。每天天一亮便上朝聽政,直到中午才散朝,回來後也不休息,不斷接見三公、郎將,談論朝事,直到半夜才肯就寢。如此週而復始,劉莊實在看不下去了,找了個機會規勸父親愛惜身體,注意休養。
沒想到劉秀和藹的回答兒子:「這樣的忙碌令我自得其樂,因此並不覺得辛苦1
劉莊欲再勸,卻被我攔了下來。
夜深人靜,看著他挑燈與公卿長談,神采飛揚的神情,我唯有將眼淚強嚥下肚:「這是他的最後時光了,讓他做他喜歡乾的事吧。」
劉莊很是震驚,我唯有含淚衝他微笑寬勉:「你的父皇,正在用他最後的力量,教導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1
「母后1
「就這樣吧!讓他高興點,孩子,你要努力呢!努力讓你的父皇放下心……」
民心日趨穩定、經濟逐步繁榮的漢帝國,進入了嶄新的一年。作為皇后,我開始十二時辰寸步不離的守在皇帝身邊,即使上朝,我也堅持坐在帷幕後等待,靜心聆聽他與公卿們的爭辯。
我和他彼此交流的話語並不多,他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公卿大臣,留給了幾個兒女,留給了國家的繼承人。我所能堅持的,只是不離不棄的默默守候在他身邊,陪伴著他,注視著他,聆聽著他……
二月初一,劉秀終於無法再起身上朝,但他堅持要待在前殿,我二話沒說,讓人打包搬了些許行李,陪著他一起住進了前殿。
前殿分前後進,前面就是上朝的議會之所。劉秀病後,太醫令、太醫丞攜諸多太醫進宮,太尉趙??到南郊祭祀,司空馮魴與司徒李欣告宗廟,拜諸神。
從頭至尾,一切都進行的井然有序。
我整宿的不合眼,只是陪伴在他的身邊,每天數著朝陽升起,夕陽墜落。
如此過了五天四夜,劉秀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日正是初五,晚霞灑遍前殿的每寸角落,金燦燦的映照在壁柱上,煞是耀眼。
劉秀忽然口齒清晰的說了句:「真好看1驚得殿內守夜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我跪坐在他身邊,握著他枯槁的右手:「是啊,很美。」我笑著回答他,就像這幾十年來中的每一次問答一樣,輕鬆而隨意。
劉秀笑了起來,雖然滿面塵霜,老態龍鍾,但在我眼中,卻仍似當年在農田裡乍見的那個笑容一樣,純粹無暇,知足幸福。
我扶他坐了起來,他不看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公卿與朝臣,只是拉著我的手:「秀麗……江山,以後要麻煩你了……他們……未必不是好孩子,希望你能……多多扶攜……」
我點頭:「我知道。我一定把秀麗江山完完整整的交到太子手上,那是你的心願,也就是我的。」
他輕輕一笑,我擁著他坐看夕陽,直到光暈在殿內逐漸黯淡下去,他才從枕邊摸出一隻兩尺見方金鑲玉的匣子,當著所有人的面遞給我。
我單手接過,只覺得入手一沉,我的心也跟著這份沉重的分量往下一沉。
看著我接過玉匣,他忽然長長的噓嘆口氣,緊皺的眉頭舒展開,表情變得異常輕鬆起來。
眼瞼慢慢垂下,我只覺得那個倚靠在我肩膀上的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我等你……」他低低的說了三個字。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泣不成聲,抱住他大聲哭道:「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不能反悔,你既說了等我,那就得一直、一直、一直等下去!哪怕你是得道的聖君,也不許撇下我偷偷成仙!哪怕等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你都得等著我!一日等不到我來,你便一日不許登遐飛仙!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
我哭得悽慘,底下更是一片嗚咽之聲。半晌,才有一個細不可聞的聲音貼在我的耳畔,氣息微弱的說:「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肩上一沉,耳畔的氣息突然斷了。
我如墜夢中,抱著他癱軟沉重的身體,不敢輕易挪動分毫。
殿內僅剩的一點霞光也終於黯淡下去,我緊緊摟住劉秀,淚水無聲的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太醫立即上前探息診脈,然後一陣竊竊私語,最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內響起代?n強忍悲痛的一聲高呼:「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響亮的高呼聲次第傳將出去,殿內一片哀號之聲,劉??、劉莊、劉蒼、劉荊、劉焉、劉京以及一干皇孫放聲大哭。
少頃,三公聞訊從前殿朝議處趕來。代?n在我身後請示,我只是抱著劉秀痛哭,並不理會,他只得哽聲向外喊了句:「皇后詔請三公典喪事1
趙??、馮魴、李欣三人魚貫而入,皆是一身白色?r衣,頭戴白幘而去冠。趙??躬身稟告:「回皇后娘娘,依制城門、宮門皆閉!虎賁、羽林、郎中各署戒嚴!皇城內外戒嚴1說話間,門外有大批近侍中黃門手持兵器湧入殿內,站立兩旁,嚴守以待,嚇得跪在地上的一些尚在哭泣中的皇子皇孫們都驚慌失措的站了起來。
我低頭最後看了眼懷中安詳閉目的劉秀,輕輕在他額頭親吻,啞聲:「你放心,這片江山我會繼續替你撐起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記得,要等我1
趙??上前一步,從我手中接過劉秀,我從床上下來,腳剛踩到地面,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若非紗南眼明手快的扶住我,我早摔在地上。
「娘娘!你要保重身子啊1
我咬緊牙關,憋氣點頭:「是,我明白1口中雖然要強,眼淚卻止不住簌簌滾落。
淚眼婆娑間,眼看著趙??、馮魴、李欣三人將劉秀的屍身平放在床上,把他的手足四肢拉開擺正,然後脫去身上的衣物開始做最後的洗浴,我像是在被利刃攪割,痛徹心肺,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喊著撲了上去:「秀兒――秀兒――秀兒――」
聲聲熟稔的呼喚,卻再也喚不回他的答覆。
紗南使勁拽回我,我痛心疾首,滿屋子的人都在哭,哭聲震動整座皇城。
片刻後,三公清洗完畢,有守宮令奉上黃綿、緹繒、金縷玉柙等物,趙??將一枚白玉?i蟬放入劉秀口中,然後取過一緞黃錦,一層層的將屍體包裹起來。
我哪裡還能承受得住,嘴裡含糊的叫了聲,仰頭厥了過去。耳邊嗡嗡聲不斷,漸漸的聲音從模糊又變得清晰起來,是劉莊在抱著我痛哭。
我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半躺半坐在榻上,回頭一看,衣斂已畢,床上四平八穩的擺著一具外裹金縷玉柙的屍身,劉秀臨終給我的玉匣正擺放在屍身邊上。
趙??走到我跟前跪拜,口中說道:「請皇后宣大行皇帝遺詔1
我被人攙至床邊,手一觸到冰冷的玉匣,眼淚便再次滾滾而下。玉匣雖未上鎖,鎖釦處卻有皇帝親蓋的紫色璽印封泥。破開完整的封泥,開啟玉匣,裡面露出一層黃色錦緞,緞面上整齊的擺放著一塊白色縑帛。
我顫巍巍的取出,交給趙??。趙??攜同馮魴、李欣三人齊拜,殿外階下的百官亦同拜。
趙??展開縑帛,揚聲道:「大行皇帝陛下詔曰:‘朕無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務從約剩刺史?p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無遣吏及因郵奏。’」
遺詔剛讀完,階下百官已齊聲慟哭。
我捧著玉匣,哭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這時紗南在邊上忽然說道:「咦,這玉匣底下好像還有東西……」
我低頭一看,卻見那塊墊底的黃錦有些凹凸不平,像是底下還鋪了什麼東西,於是伸手去掀。黃錦掀開,底下果然還有一層,是件疊得非常齊整的衣衫,布料雖然精細,顏色卻已褪淡泛黃。
劉莊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匣底的衣衫捧出――劉莊提領,劉蒼與劉荊二人各託一隻衣袖,劉京跪伏在地上,拉直裾角――衣衫在我面前展開,卻是一件陳舊的女式直裾深衣
直裾深衣一經開啟,便聽「簌」的一聲,有團東西沿著布料滾下,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徑自跌落在我的腳邊。
我僵直著一動不動,劉京離得最近,彎腰伸手要去撿,我大叫一聲:「不許碰它1嚇得他趕緊縮手。
我撐著床沿,身子一點點滑落到地上,顫抖的手剛伸出去,淚水便已模糊了雙眼。掌心緊緊握住那束枯黃的穀穗,飽滿的穗粒隨著我雙手的顫慄在微微搖晃。
「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這個送你。」
「陰姬,後會有期1
陰姬,後會有期……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笨女孩脫下自己的深衣忘了取回來,只顧沒頭沒腦的拉著弟弟落荒而逃……然後,有個笑得很好看的青年追上她的車,送給那個笨女孩一束剛剛收割的穀穗……
一莖九穗,秀出班行!
「這個送你……陰姬,後會有期1
「啊――」我嘶聲哭泣,將穀穗緊緊貼到心口,慟哭著彎下腰。
那是個很笨、很蠢、很遲鈍的女孩,但他卻真的為了一句「後會有期」執著的等了很久很久……他給了她一生的幸福,她總以為是自己先愛上他,總以為是自己先對他付出了感情……卻從不知道因為自己的笨拙,讓他苦苦等待了那麼久。
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秀兒……秀兒……我的秀……」我彎著腰,緊緊的捂著那束穀穗,無助的喚著他的名字。
即位
遵照大行皇帝遺詔,喪禮遵照文帝舊制,一切從簡,除發竹節告知郡國各諸侯王之外,詔令二千石官吏皆不需趕赴京城奔喪,也不必遣使弔唁。
喪禮由太尉趙??主持,皇宮內外早已戒嚴,北軍五校的兵力將皇宮圍成銅牆鐵壁。大行皇帝小斂,屍身裝入棺槨,之後便是大殮。
我和皇子們都換了白衣,五官、左右虎賁、羽林五將各自率兵,手持虎賁戟,駐守在大殿臺階的左右側,內闈之中仍由中黃門持戟守備。接近更漏時分,稍作休息後的群臣再次入宮。大鴻臚郭況設定九賓位置,由謁者領著皇太子及各諸侯王立於殿下空地,面西而立,左手順次往左,從北到南依次為劉莊、劉??、劉蒼、劉荊、劉焉、劉京……再往南則是宗室諸侯王,站在最末的乃是樊氏、陰氏、郭氏等外戚諸侯。
空地中間位置則分置百官,統一面北排成一列隊伍,依次先是三公,然後是兩千石官吏,再是特進侯、列侯、六百石官吏、博士……最底下的人數眾多便分為兩列站立,以西首者為尊。
我站在西側位置,面東而立,身後按等級跟著劉義王、劉中禮、劉紅夫、劉禮劉、劉綬五位公主,許美人列於公主之後,最後面才是宗室內眷。
等到眾人全部就位後,郭況一一清點人數,由謁者報與趙??知曉。夜風陣陣,更深露重,四周火把照得殿下宛若白晝。趙??環顧所有人,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躬身。
我隨手抹了把臉,把眼淚擦乾,頗覺疲憊的閉了閉眼。正是在這眨眼的瞬間,趙??突然轉身,他的身後石階之上正站立著一名中黃門,趙??動作飛快,右手握住中黃門腰間長劍的劍柄,鏗鏘一聲抽劍出鞘。
四下裡響起一片抽氣聲,人群裡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但有好些人立即注意到我對此並無反應,馬上冷靜下來。趙??橫劍殿階,指著劉??等諸侯王厲喝:「咄!目無尊卑!諸王豈可與太子爭列?」
劉??當先打了個哆嗦,嚇得臉都白了,涕淚縱橫的臉上只剩下驚駭之色。
劉蒼最先反應過來,向趙??一拜:「諾。」往後退了一步,身子側向北,遵臣禮。劉焉與劉京隨即也退後一步,轉向北面。趙??右手手持長劍,疾步走到呆若木雞的劉??跟前,左手挽住他的胳膊,沉聲:「請東海王遵禮法!明尊卑1
劉??又一哆嗦,雖然他與我隔了一段距離,我卻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趙??不由分說的扶著他退後,支配著他的舉動,直到符合禮節為止。劉??歸位後,趙??斜視掃了眼劉荊,劉荊一言不發,沉著臉朝趙??稽首,也依禮向後退了一步。
趙??點頭表示讚許,重新回到殿階上,將長劍還給中黃門。少頃,郭況循禮揚聲高呼:「哭――」
場上的人頓時一起跪伏於地,放聲嚎啕慟哭,只剩下劉莊一人,以太子之尊仍可站立,卻是哭得捶胸頓足,傷心欲絕。
趙??、馮魴、李欣三人踏上高階,在淒厲的哭聲中一步步走向殿閣。我跪在殿下,前額觸地,不敢去看那高殿的入殮儀式。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殿內燭火全滅,我的心隨著那一下沉重的棺木合蓋聲,再次被震裂開。
我無力的抬起頭,哭的時間太久,早已聲嘶力竭。眼眶是乾涸的,眼淚不再盛裝在眼眶裡,而是如決堤的洪水般在我心裡橫衝直撞!我把傷口浸泡在鹹津津的淚水中,那種傷痛,只有自己能夠體會。
東園匠用錘子將一枚枚鐵釘敲打著釘入梓宮,那一聲聲叮叮噹噹的擊錘,彷彿正將釘子直接釘入了我的骨肉。
入殮完成,火把重新燃起。靈堂、梓宮佈置就位,先由太常奉上豬、牛、羊太牢祭奠,然後按照順序,太官食監、中黃門、尚食等官吏依次獻祭。
哀號陣陣,趙??從殿上匆匆下來,走到我跟前,叫了一聲:「皇后1
我如攤爛泥般無力的跪在地上,義王與中禮等人將我從地上攙了起來,我虛弱的揮手:「太尉公依禮行事便是1
趙??稱諾,走上殿階,高聲:「《尚書?顧命》曰,太子即日即天子位與柩前,故臣等請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為皇太后1
我強忍眼淚,勉力擠出一字:「可。」
趙??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揮手,於是群臣起立,依次退出。劉莊含淚從對面走到我面前,跪下喊了聲:「母后……」聲音悲切,哽咽得再也說不出其他。
我撫摸著他的頭:「你的父皇,東西赴難,以車上為家,傳榮合戰,跨馬操兵,身在行伍,自而立之年建起這個國家,為百姓、為黎民、為江山、為社稷,兢業三十餘年。而今你亦三十為帝,母后希望你不要辜負你父皇的期待,做一個好皇帝……」
「母后……母后1劉莊抱住我的腰,失聲痛哭,「兒子不敢功比父皇,但也絕不辜負黎民社稷,必然做一個心懷天下的仁德天子1
我們母子抱頭痛哭,邊上立即有人上前勸慰,拉開我們兩個。避入內室,紗南取來衣物,替我一一換上。我任她支配,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宮女取來銅鏡與我自照。
鏡內婦人身穿曲裾深衣,蠶絲織就,上紺下?o,隱領與袖緣都用?d帶鑲邊,頭戴剪?郵b,耳??垂珠,?x瑁製成的尺長?`簪橫插入髮髻,?`端飾花雕鑄成鳳凰于飛,鳳以翡翠作羽,口銜白珠釧,釧末墜以黃金鑷。左右又各有一根橫簪插入?b內,賴以固定?b結。
衣飾華美,氣度雍容,我第一次穿戴上了太后的品裝,心裡卻痛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鏡中人眼睛虛腫,神情憔悴,但經過紗南的巧手修飾,已掩去不少垂暮之色,我撫摸著鬢角的白髮,悽然一笑。不知道秀兒看到我這樣裝扮,可還會笑著讚我一句?
回到前殿,劉莊也已穿戴完畢,頭戴旒冕,玄衣?c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繡於衣上。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那個步履穩健,英姿勃發的熟悉身影迎面向我走來。一時感懷難抑,我站在廊下,視線逐漸模糊,淚水漣漣,濺溼衣襟。
大臣們陸陸續續返回,皆是身穿吉服,手持玉笏,按照平日朝會時的次序依秩列位。
殿內靈柩前設定御座,趙??攜劉莊登上臺階,站在御座前面北稽首,宣讀策皇帝書。讀畢,右轉面東,將傳國玉璽與六枚皇帝印璽跪呈新帝。劉莊雙手接了,登御座上坐下,命中黃門將玉具、隋侯珠、斬蛇劍跪著授予太尉趙??。
交接完畢,中黃門宣禮畢,殿下群臣拜伏高呼:「萬歲――」
新帝即位,尊我為皇太后,遣使宣詔開啟城門、宮門,撤去屯衛兵。
四更後,百官退去,紗南等人扶我回宮休息。
卸去妝容,我疲憊不堪的和衣躺在床上,明明已經累到極致,可是闔上眼卻始終難以入眠,眼淚不自覺的從眼角滑落。床畔空了,平時同床共枕的人如今卻在前殿的靈堂上,安靜的躺在冰冷的梓宮內。
我翻身坐起,驚醒了床下打盹的馬澄:「太后想要什麼?」
我掀開被子:「我想到前頭去看看1
她急忙伸手按住我,柔聲道:「靈前有陛下及三公、太常以及諸王照應,太后請安心歇息吧1
我顫道:「我睡不著,想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1
馬澄一愣,轉瞬才明白過來,垂淚跪在我面前:「太后!陛下還要仰仗你的扶持,大行皇帝駕崩,陛下已是傷心欲絕,若是太后再……陛下該怎麼辦呢?」
她的哭聲驚動了外頭,紗南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見我披頭散髮的赤腳站在床下,低呼一聲,哽咽道:「太后1
我茫然的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右手緩緩放在自己的心口――這裡,就像這間房一樣,也是空的……
栽贓
大行皇帝停靈發喪,全國哭喪三日,大司農從國庫中撥錢,每戶貼補六丈粗布錢,舉國服喪。劉輔、劉英、劉康、劉延等諸王接到符節後,入京奔喪弔唁。
朝臣草擬大行皇帝諡號與廟號,商議了許久,最終奏了上來。劉莊向我請示:「《周書》雲,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是以尊大行皇帝諡曰‘光武皇帝’,廟稱‘世祖’!母后可有異議?」
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光武皇帝――光武中興!
做了三十幾年的夫妻,親眼看著他一點點將江山從四分五裂到統一完整,看著他使百姓停止流浪,安居樂業,雖然我無法得知現在發生過的事與我存在過的那個時代的歷史是否完全吻合,歷史的軌道有沒有因為我的存在而被顛覆、偏離……但我真真切切的知道,光武皇帝,光武中興,不論在哪個時空,唯有他能擔得起「光武」這兩個字!
「漢世祖光武……」我撫摸著縑帛上的字跡,眼淚一滴滴的墜下。
因距離遠近不同,諸侯王抵達京城的時間也分先後,但每一個都是從城門外一路哭到宮裡。
弔唁哭靈,宮門除早起和晚上會開放外,其餘時刻一律嚴令諸王回各自的住處休息,不得在宮內無故逗留。治喪期間,一切娛樂活動均被禁止。
這日正獨自坐在宮裡發呆,劉莊忽然來了,自他靈前就位以來這十幾天,我還沒機會與他碰面,他要忙著弔喪,忙著接手政務。
「母后1劉莊瘦了,臉上鬍鬚剌茬的,雖然瞧著落拓,但雙目銳利,舉手投足也添了少許霸氣。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在我懷裡撒嬌嬉戲的小孩子了!
「有事麼?」如果不是大事,他大可與趙??商議著辦,而且他原先在太子宮裡頭也養了一批親信,這會兒都提拔了起來,如果不是發生了事非要我出面,他也不用來找我。
「有份東西,想請母后過目。」他坐在我對面,屏退開所有人,甚至連紗南也被請了出去。然後他掏出一隻綠綈方底口袋,慎而重之的遞給我。
袋內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巾帕,帕上留有薰香,一看就知不是常人所用之物。淺灰色的底,黑色的隸書小字,密密麻麻的寫了一整面。
「君王無罪,猥被斥廢,而兄弟至有束縛入牢獄者。太后失職,別守北宮,及至年老,遠斥居邊,海內深痛,觀者鼻酸。及太后屍柩在堂,雒陽吏以次捕斬賓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喪,已弩張設甚備。間梁松敕虎賁史曰:‘吏以便宜見非,勿有所拘,封侯難再得也。’郎官竊悲之,為王寒心累息。今天下爭欲思刻賊王以求功,寧有量邪!若歸併二國之眾,可聚百萬,君王為之主,鼓行無前,功易於太山破雞子,輕於四馬載鴻毛,此湯、武兵也。今年軒轅星有白氣,星家及喜事者,皆雲白氣者喪,軒轅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至午兵當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輒變赤。夫黑為病,赤為兵,王努力卒事。高祖起亭長,陛下興白水,何況於王陛下長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舉,下以雪除沉沒之恥,報死母之仇。精誠所加,金石為開。當為秋霜,無為檻羊。雖欲為檻羊,又可得乎!竊見諸相工言王貴,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閭閻之伍尚為盜賊,欲有所望,何況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謀也。今新帝人之所置,強者為右。願君王為高祖、陛下所志,無為扶蘇、將閭叫呼天地。」
我匆匆一瞥,已氣得四肢冰冷,手足發顫,待看到那句「上以求天下事必舉,下以雪除沉沒之恥,報死母之仇」,氣得一掌拍在案上:「一派胡言――這是哪個寫給劉??的?」劉莊一言不發,我氣得將帕子捏在手裡,幾乎揉成團,「郭況?」
劉莊仍是不說話,我知道自己猜得不假,愈發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這是在自尋死路1
劉莊這才慢吞吞的開口:「東海王正在殿外候傳……」
「他還有臉來?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直接誅九族都夠了1
「母后息怒1劉莊一面寬撫,一面宣召劉??入殿。
劉??是一路哭著爬進門的,手足並用,狼狽至極,幸而劉莊有先見之明,將閒雜人等全部屏退開,不然任何人看到我現在發狂的模樣都會被嚇破膽。
一見到劉??哭哭啼啼的那副衰樣,我多年培養的涵養盡數被擊潰,怒火中燒,指著他破口罵道:「原來這麼多年,你們心裡就是如此以怨報德的!說什麼‘君王無罪,猥被斥廢’,什麼‘太后失職,別守北宮,及至年老,遠斥居邊,海內深痛,觀者鼻酸’,早知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怎麼養最後都會變成白眼狼,當初不如狠狠心將郭氏滿門抄斬,一個不留!也好過留下幾隻不識好歹的狼崽子,放任你們現在甥舅幾個聯合起來密謀造反,活活氣煞我1
劉??嚎啕大哭,言語無序,不斷趴在地上磕頭:「不是……不是……兒臣不敢……」
見我氣得不輕,劉莊過來扶住我,無奈的喊了聲:「母后,你先別動怒,聽東海王把話說完。」
我只覺得胸口糾結,鬱郁作痛,捂著胸口喘氣道:「這個該死的孽障,嘴裡還能吐出什麼好話來?」
劉??哭道:「不是……臣不敢……臣待陛下忠心耿耿,絕無貳心1他指天詛咒,面無人色,滿臉涕淚。
「母后,此書正是東海王交予朕的,朕相信此事與東海王無關1劉莊的語氣淡淡的,談不上悲哀,更談不上歡喜。
我雖然氣憤,理智尚存,聽劉莊這麼一說,即刻問道:「這可是你舅舅寫給你的?」
劉??一怔,轉瞬流淚道:「臣委實不知原委,匿名無落款,臣收到投書後不甚惶恐,當即抓住了送信使者,願聽憑母后聖裁……先皇崩亡,兒臣未在母后跟前略盡孝道,反因此累得母后氣惱,實乃罪過,難辭其咎!請母后責罰……」說著,脫下喪服,肉袒請罪,顫抖著跪伏於地,重重磕頭。
見他悲泣如此,我的頭腦反而冷靜下來,抬頭看了眼身邊的劉莊,問:「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尊母后示下1
我嘆氣:「這事先別宣揚出去,即使要查,也需暗訪。光武皇帝屍骨未寒,你們兄弟幾個若是當真犯下這等忤逆大罪,或因此搞得兄弟反目,兵戎相見,塗炭生靈,真是叫亡者何安?」
心裡傷心,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劉莊與劉??只是賠罪,我哭累了,也罵累了,這才讓劉莊領著劉??出去。
我爬到床上躺了會兒,挨著枕頭想到劉秀臨終囑託,傷痛之餘又重新升起一股勇氣,於是努力從床上撐起,將紗南叫了進來。
我把唆使謀反的信提了提,紗南雖然驚訝,面上卻淡淡的,處變不驚的姿態已深入她的骨血,這一點上我永遠及不上她。
「太后想讓奴婢查什麼?」
「送信的使者被當場抓獲,無論如何刑訊逼問,只一口咬定是大鴻臚差使。這信不管是否偽造,雖匿名不具,但口吻確實是郭況不假。陛下質問大鴻臚,他卻矢口否認,聲稱並不認識此人,願以死明志,以證清白。這麼多年來,眼見得郭、陰兩家外戚相爭,明裡是郭氏添光,實則郭氏遠不如陰氏懂得先帝的心思。外戚就是外戚,皇帝是君,外戚是臣,哪怕是再器重、親近的親戚,君臣這條底線也絕不可越界。郭氏雖然一向囂張,但我不信郭況行事會如此愚蠢。先帝在時,雖然懷柔重情,但也正如信中提及的那樣,皇權神聖不可欺,一旦越界,必然予以重擊,絕不容情。同理,封禪之後,作為前太子的劉??被扣京師,先帝的用意是不想看到他們兄弟反目,所以留了這一手防備,同時也算是給郭氏的一個警告。先帝駕崩,留下太尉趙??主持喪儀,趙??的為人,想必劉??已領教到厲害,君臣之禮,尊卑有別,這當口新帝已立,兵權在握,郭況若是看不透這一點而妄想在虎口拔牙,他既沒兵又沒人,豈非自尋死路,枉送全族人的性命?」紗南並不插嘴,安靜的聽我分析完。
我頓了頓,目光明利,發出辟邪令:「這事蹊蹺,不管真相如何,我堅信空穴來風,事出有因,順著這條線給我挖!我不管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搗鬼,只要威脅到皇帝的人,我都不會姑息養奸1
我答應過劉秀,要守護好這片秀麗江山,要將它完完整整的交到兒子手上!為了這個目的,我會親手替劉莊掃平一切阻礙!
哪個敢覬覦,我便滅了哪個!
「啪1一記耳光甩在臉上,將他打得一個趔趄,險些趴在地上。我尤不解恨,抬腿一腳踹在他胸口,「你這個孽障――」
劉荊跪在地上,不躲不閃,被我踢了個正著,卻仍是神情倔強的高昂著頭顱。他的臉上被我撓出的五指印通紅,顴骨瘀青紅腫。
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他們調皮淘氣得太過分時我會用藤條抽打他們的手心外,我從沒動過他們一下,雖有痛罵,卻從沒像現在打得這般狠,更何況如今劉荊早已成人,早有了自己的兒女。
我氣得頭暈眼花,手指指向他,直戳到他的腦門:「你……腦子裡裝的難道全是豆腐渣?你到底想做什麼?寫匿名信栽贓嫁禍,東海王到底還是你的大哥,雖非一母所生,總也是你的兄長,你難道要害死他不成?」
我對劉荊又打又罵,劉莊不勸也不拉,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臉色肅然,目光深邃,喜怒難辨。影士的調查結果固然讓我傷心欲絕,但我也實在不願看到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所以雖然恨到極處,言語間卻仍是有所維護。
實指望他能有所悔悟,將錯就錯,向自己的皇帝哥哥認個錯,可沒想到他根本不領我的情,反而昂著頭,冷笑道:「同樣是父皇母后的兒子,憑什麼四哥能當皇帝?論長相,諸子中我最肖似父皇,我哪點輸給四哥?為什麼我只能做人臣,他卻能繼承父皇的衣缽,成為人主?」
腦袋轟地聲炸了,血液逆流,手腳發冷。
我千方百計替他掩飾,騙劉莊同時也是在騙自己,總希望能給劉荊的逆行編造一個解釋的藉口,一個讓我不至於絕望到心碎的藉口。
然而……為什麼非要這麼殘酷的講出來?為什麼非要讓我親身面對這樣殘酷的真相?
我提防郭聖通的兒子們,提防郭氏外戚,小心謹慎的提防了十幾年,防他們心生貳心,防他們勢力坐大,防他們打著前太子的旗號東山再起……我防這防那,防東防西,唯獨忘了防自己的兒子!
右手舉起,又無力的垂下,全身顫慄。
劉荊滿臉傲氣,全然不知悔過的表情再次刺上我的心。
我只覺得萬念俱灰,傷心到了極處,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若早知生你出來如此不孝,不如不生……」我放聲大哭,滿心的絕望。
劉荊雖然倔強傲氣,但見我哭得傷心,也不免有所動容。劉莊緩步走到我跟前,跪下道:「母后,事已至此,傷心無用埃」
他說話語氣平靜,毫無波瀾,似乎不帶絲毫個人情緒。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猝然抬頭:「你想做什麼?」
劉莊深吸口氣,瞥了眼劉荊,神情已不像剛才那般冷淡,只是難免疲憊與惆悵:「朕又能怎樣?母后在擔心什麼呢?他是朕的胞弟,他有錯,朕這個做兄長的也有責任……」他攙扶著我從地上站了起來,「母后放寬心吧,兒子知道該怎麼做,這件事交給朕來處理。」
我驚疑不定,既痛恨劉荊大逆不道,又擔心劉莊會對自己的兄弟秉公辦理,內心矛盾,猶如放在火上煎熬一般。
劉莊將這件事秘而不宣,不過劉荊罪孽深重,雖念及手足之情,不予追究,卻仍是將他調離皇宮,勒令其住到河南宮去,出入都有人嚴加看管。
三月初五,是出殯的正日。夜漏二十刻,由東園匠人抬著皇帝靈柩上了靈車,太僕御者駕駛四輪殯車,身邊站立頭戴黃金面具的方相,殯車上插著「天子之柩」的旌旗。
靈車上縛著六根白絲挽成的挽繩,長約三十丈,每根挽繩由五十人牽引。大駕儀仗出城廓,一路往原陵而去,那一日,舉城嗚咽,哀號漫天,天上飄著小雨,似乎連天都在哭泣。
東園匠將靈柩抬入地宮,又將隨葬明器一一擺入,隨葬品五花八門,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一切仿照生前所需安置,雖多卻都不精貴,沒有一件奢華之物。擺到最後,我揮了揮手,示意列在儀仗最後的幾十輛輜車上前。東園匠人以及隨行武士數十人一起動手,在眾人困惑的注視下將車上裝載的一千餘冊《尋漢記》盡數搬入地宮。
光武帝終於永眠於枕河蹬山的原陵,墓道合攏的那一霎,我沒有流淚,只是對著原陵呢喃的應下承諾。
「後會有期……」
分釵
喪禮完後,劉??、劉輔、劉英等人開始陸續返回封國,許胭脂以楚太后的身份跟隨她的兒子回楚國,頤養天年。胭脂臨走時,到我宮裡請辭,我沒見她,她跪在殿門口千恩萬謝,聲淚俱下,執著的隔著兩道門給我磕了頭、謝了恩後,才離開了這個困守了她三十幾年的皇宮。
藩王們雖然順利離去,但出了劉荊那件事,即使對外刻意隱瞞,也免不了流言四起。經此一鬧,新帝雖然即位登基,但能否如同先帝一樣將朝中的那般老臣操控自如,盡在掌握,還需要一個艱辛的磨合期。
新帝要培養自己的領導班子成員,同時也要與老臣們融合,新舊交替的時代,極大的考驗著一個帝王堅忍的素質和強勁的手腕。
劉莊的脾氣有點像我,年輕氣盛,幹什麼事都風風火火、雷厲風行,眼裡摻不得一粒沙子。這樣的行事作風,適合嚴打整風,卻不適合現在這個過渡階段。
一個月下來,劉莊瘦了許多。但他一日不開口,我便一日不聞不問,終於有一天他下朝後直奔西宮,雖然仍是什麼話都沒有,但他卻忽然像小時候那樣,把頭枕上我的膝頭。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扶他直身,替他將頭上的通天冠戴正,憐惜之情溢於言表:「你首先要摸清楚他們的意圖,然後才可以和他們討價還價……一味強來,豈不是隻會讓他們對你這位天子失望麼?一旦少了他們的扶持,後果是什麼,你應該也是清楚的。所以,有時候脾氣還是收斂些,多想想你父皇以前是如何應付他們的。做皇帝,和大臣們打交道,也是門學問呢。」
劉莊彷徨而惆悵的嘆氣,眼中有了受挫後的鬱結與不甘。
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我真替他心疼,忍不住嘆道:「你弟弟……荊兒不爭氣,不代表著你的弟弟都不爭氣,你考慮下看看。」
他緩緩點頭:「朕有想過,但即使讓劉蒼幫朕,一些老臣也未必肯真心相信朕,全力輔佐……」說到這裡,他恨恨的以拳砸掌,「那幫狡猾的老東西,跟朕虛與委蛇,總有一天朕非……」
「孩子話1我搖了搖頭,好氣又好笑。
劉莊赧然一笑:「唉,朕也知這隻能在母后跟前說說氣話而已。」他頓了頓,「其實……朕不是沒經過深思熟慮,放眼滿朝文武,若論資,論功勳,論威望,再無一人能出高密侯之右。朕幼時還曾蒙他授業,高密侯有多少能耐,朕深信不疑。而且鄧家有子十三人,個個德才兼備,皆可為朝廷所用。朕有心請高密侯輔佐朝政,相信高密侯一齣,諸事皆可平,但他卻以年事已高為由謝絕,朕現在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劉莊和我說話的當口,恰好馬澄前來請安,她竟也是一臉憂鬱,滿腹心事,但她隱藏得極好,面上淡淡的,既保持著守孝時應有的節制,又不缺兒媳侍奉婆母應有的柔順。
我和他倆閒聊扯了小半個時辰,馬澄見我神情疲倦,便巧妙的使了眼色給劉莊,二人極有默契的一起告退。
他倆走後,我失神的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連紗南何時走到我跟前的都沒留意到。
紗南喊了好幾聲,我才回過神來,詫異的反問:「你說什麼?」
「眼見得天要黑了,太官打聽你今晚宵夜要吃什麼,他那邊好先預備食材。」
我無意識的「哦」了聲,仍是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心裡百轉千折,思緒紛亂。我又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紗南說道:「你到雲臺廣德殿去,把東閣櫃子上格里的一隻妝奩匣子給我取來。」
紗南一怔,隨即答道:「東閣櫃子上格是鎖著的,鑰匙不在奴婢這兒,太后可是交給馬貴人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