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了搖頭,顫巍巍的起身,抖抖瑟瑟的爬到床上,然後在床頭的暗格裡一通摸索,最後摸出一把黑沉沉的鑰匙。那一刻我居然沒勇氣去細看,直接遞給紗南:「拿去……」
紗南接過鑰匙,在我身後玩笑似的調侃:「太后藏了什麼好東西呢?那櫃子裡頭原來滿當當的裝了你孃家給的陪嫁,這麼些年,你老讓奴婢開櫃子取東西打賞人,櫃子都快搬空了――原來還有好寶貝藏著呢。」
我沒回頭,沒好氣的啐道:「叫你去拿就去拿唄,哪來那麼多廢話1
紗南察言觀色,馬上聽出不對勁,收了聲,轉身就走。腳步聲快到門口時,我打了個激靈,神經質的喊了聲:「慢1
紗南停了下來。
我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用力吸了口氣,才萬般艱澀的開口:「取了匣子,不必拿回來給我,直接叫人送到高密侯府去。記住,叮囑送去的人,一定要交到高密侯手裡,不得假他人之手轉交……」
「諾。」
「等等1我仍是不放心,轉過身,直視紗南,「還是你親自走這一趟,旁人我不放心。記得要高密侯親自開啟匣子,你等他看過東西后就回來,不必等答覆,也不需轉告任何話1
「諾。」不管我用意為何,紗南懂得規矩,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她走後,我待在房間裡坐立難安,宮女伺侯我吃宵夜,我也是食不知味。大約到二更天時分,紗南才回來。
「匣子交到高密侯手上了,東西也開啟看了,高密侯一句話都沒說,奴婢交了差便直接回來了。」
心裡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聽了紗南的話,忽然平靜下來,像是亂到了極處,心境卻是空了。於是淡然一笑:「已經很晚了,趕緊回房睡覺去吧。」
一宿無眠,腦子裡渾渾噩噩的想起了很多片段。
明明上了年紀,明明有些事情距離現在已經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漫長歲月,但是那些零碎的片段卻能夠清晰如昨般的印在腦海裡。
天矇矇亮的時候,聽到大長秋的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詢問:「太后可起了?」
我一個激靈睜開眼,嗓子裡幹得像火在燒:「什麼事?」
外頭聽到我的問話,起了一陣騷亂,有三四名宮女趕緊進來伺侯,大長秋在外頭回道:「高密侯宮外求見1
宮女正遞了熱帕子給我擦臉,聽到這句我閃了神,帕子沒接牢,叭嗒掉在地上。
我在宣德殿南側的廡廊下接見了鄧禹。旭日才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加上廡廊前後通風,坐在廊下也不覺得氣悶。這些年,我時常看見鄧禹,只是大多數情況都是在節慶朝賀上打個照面,更多時候甚至只是在熙熙攘攘的人堆裡遠遠驚鴻一瞥。次數並不多,每回都覺得他變得厲害,特別是這幾年,鬚髮半白,明顯見老。
我想,這種情況不僅他是如此,比他小兩歲的我亦是如此。
歲月催人老,轉眼,我們兩個都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鄧禹穿著素色?r衣,迎面走來時,寬大的衣袍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兩袖盈風,他整個人看似要迎風飛到天上去一般。
「高密侯臣禹拜見太后1
我眯起眼,鄧禹離得遠,我竟無法看清他的臉。寬綽的廡廊下,故人相見,卻礙於身份有別,尊卑中透著濃烈的尷尬。
紗南機靈,使眼色將廊下的宮女黃門統統帶走,退到十丈之外的天井中去等候,如此一來,既不違禮制又能暢所欲言。
廡廊下只剩下我和鄧禹,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啟口打破僵局,只得尷尬的將目光投放在遠處十幾個黃門宮女身上。
猶豫間,忽然覺察鄧禹靠了過來,離我居然只有數步之遙。我猛然一驚,忙指著面前的蒲席:「請坐1
他依言坐下,卻在坐下前把席子挪近了些,這下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促膝可碰。我有些慌亂,他卻毫不在意,坐下後,雙目平視,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看,那個眼神說不出的怪異,似要將我看穿。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咧嘴一笑,因為笑得突然,我根本就沒心理準備,考慮過各種各樣的開場白,卻萬萬沒想到他會衝著我笑。他這一笑,我下意識的便也回了他一個笑容,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尷尬的氣氛居然一掃而空。
他從袖管內取出一樣東西遞了給我,我迷迷糊糊的伸手接過,低頭一看,卻是半支白玉斷釵。我心裡一涼,脫口道:「你不願意?」
他仍是看著我笑,只是笑容裡多了一份難以描述的酸楚,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自己。
話一齣口,我便後悔的只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當初鄧禹送了這支半釵,允諾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願意都會帶我離開……可是如今滄海桑田,我卻要用這半釵之約來央求他答應其他的事。
卑鄙如我,又有何面目問他願不願意呢?
正羞愧難當,鄧禹當著我的面伸出左手,掌心竟然也躺了半支斷釵。他一言不發的將兩股斷釵拼在一起,冰冷的玉器碰撞,發出一聲碎冰般的「喀」――分離了三十四年的白玉釵終於合到了一起。
鄧禹痴痴的望著席上的那支玉釵,眼神又愛又痛,半晌後,他徑自離席起身。
我抬起頭,呆呆的仰望於他。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1他淡淡的唸了句,稍頓,稽首向我深深一拜,鄭重的說出四字,「如爾所願1
旋身,離去。
廡廊的風勢強勁,衣袂在裂帛般的呼嘯聲下颯颯作響,那個振袖欲飛的卓然姿態漸行漸遠,逐漸淡化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瞬間,我的心口異常脹痛,眼眶不自覺的溼了。
四年
中元二年四月廿四,新帝劉莊詔曰:「予未小子,奉承聖業,夙夜震畏,不敢荒寧。先帝受命中興,德侔帝王,協和萬邦,假於上下,懷柔百神,惠於鰥、寡。朕承大運,繼體守文,不知稼穡之艱難,懼有廢失。聖恩遺戒,顧重天下,以元元為首。公卿百僚,將何以輔朕不逮?其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爵過公乘,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及流人無名數欲自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粟,人十斛。其施刑及郡國徒,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後捕系者,悉免其刑。又邊人遭亂為內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還邊,恣其所樂。中二千石下至黃綬,貶秩贖論者,悉皆復秩還贖。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並可以受六尺之託,臨大節而不撓。其以禹為太傅,蒼為驃騎將軍。大尉??告諡南郊,司徒欣奉安梓宮,司空魴將校復土。其封??為節鄉侯,欣為安鄉侯,魴為楊邑侯。」
劉秀在位時,為掣肘三公,所以對三公絕不另外封侯。劉莊即位後打破劉秀的慣例,將三公封了侯,卻另外捧出了一個驃騎將軍置於三公之上――方法雖不同,用意卻是一樣的。
劉蒼數番謙辭,都被劉莊攔了下來,不僅如此,劉莊又特別下詔,令劉蒼設立單獨的驃騎將軍府,可任命長史、掾史等官員四十人,且位在三公之上,真正使劉蒼居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而拜為太傅的高密侯鄧禹,皇帝更是令其在朝議時不必與群臣一樣面北而坐,特許其上尊位,面東參議。
在以劉蒼、鄧禹為代表的新舊兩派勢力的共同努力下,漢室的江山終於再次恢復了新的生機,一切又重新趨於平靜。
然而到了秋天,隴西郡又發生亂民騷動,沿邊的羌族官兵紛紛叛變。劉莊先是命謁者張鴻徵調各郡兵力圍剿,孰料鎩羽慘敗,漢軍全軍覆沒。
於是這一回,仍是由我出面找到馬武――自馬援死後,馬武卸甲去印,賦閒在家。我去找他出山,重新領兵打仗時,這個打了一輩子仗、年過六旬的老傢伙竟然當著我的面,痛哭不止。按他的原話形容,這幾年他憋在家裡,感覺英雄無用武之地,就快發黴了。
十一月,劉莊委派中郎將竇固、捕虜將軍馬武,率兵四萬人討伐亂民,照例又是新老搭配、幹活不累的模式。
朝廷的運作在新舊搭檔中順利過渡,劉莊對於日常公務的處理漸漸上手,我有心放手,慢慢的不再多過問政事。
「你是說把賈貴人生的五皇子過繼給馬貴人撫養?」馬澄自入宮,已經過了五年,可始終一無所出。我知道她也十分想要孩子,每次看著宮裡頭其他貴人生的孩子,她面上不說,暗裡卻為自己不會生育哭了很多次。
「賈貴人是馬貴人的外甥女,都是親戚,過繼個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劉莊說得輕描淡寫,我卻很不以為然。不是女人如何能夠體會自己的孩子被人奪走的滋味?賈貴人雖然另外還有一女,但五皇子劉?乇暇掛彩撬?懷胎十月所生下的。
劉莊站在我面前,時不時回眸瞥覷馬澄,頗多憐惜維護的模樣,而馬澄則誠惶誠恐的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發一語。我本想反對,看到這裡,卻頓有所悟,我這個兒子,一向風流成性,如今竟會為一個不會生養的貴人操起心來。
如此煞費苦心的折騰,到底為了什麼,我已能猜得一二,於是笑道:「只要賈貴人願意,也沒什麼不可的。」
劉莊十分高興,馬上回頭對馬澄說:「母后允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說話間,門外乳母將襁褓中的劉?乇Я死礎a踝?伸手接過,放到馬澄懷裡。
馬澄瞪大了眼,姣好的面容漲得通紅,眼圈裡含著眼淚,又是激動又是感恩。
「人未必非要自己的親生子,只要你真心疼他,愛他,撫養他就夠了!他將來待你必然比親生子尤為孝順,你若不信,且看看母后,她一手帶大了?u陽公主,?u陽公主奉若親母,其孝心之誠,哪裡又比不上其他公主了?」
我沒想到劉莊竟然拿我作比,一時愣祝劉?卦諑沓位忱鋝豢薏荒鄭?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點都不怕生的看著她,她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當著我和劉莊的面跪下抽泣:「多謝太后!多謝陛下……妾……終於有兒子了……從今往後,妾待此子,必視若己出1
她哭得淚流滿面,劉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突然一把摟進懷裡,長長的嘆了口氣。
「別……壓著孩子了……」馬澄緊張的騰出手,下一秒才意識到我還在跟前看熱鬧,一張哭花的臉頓時漲得要爆了似的,連耳根子也血紅一片。
我笑吟吟的看著他倆,劉莊只有一瞬間的羞澀,轉瞬便又恢復如常,對著我拜謝道:「多謝母后成全1
我知道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潛臺詞是什麼,於是回道:「有些事,水到渠自成,操之過急反而不好。」
劉莊衝我欣然一笑,眼角眉梢已佈滿喜氣,興沖沖的扶著馬澄,兩大一小三口一起離去。
看著這兩人相依的背影逐漸遠去,我唏噓著向身後的紗南嘀咕:「我真的老了,是不是?」
紗南不回答,只是軟軟一笑,笑容裡也帶著一種難言的寂寞。
按禮,天子守孝,一日抵一月,所以普通人三年的孝期,天子只需要守三十六天即可除服。但是劉莊不幹,他不以自己的帝王身份為尊,仍是堅持替劉秀守滿常人的三年孝。於是這三年裡,他不幸姬妾,禁止娛樂,飲食茹素,於是按照這種邏輯,本該早立的後位也因此懸空。
中元二年末,慎侯劉隆薨逝。
劉莊即位後第二年,始建新年號,改元永平,是為永平元年。
轉眼夏天來臨,宮裡宮外正忙著避暑防蟲,卻忽然有訊息傳來,說東海王劉??病了。他年紀輕輕的生場病,這樣的小事我原沒放在心上,可沒多久卻又有傳報,說劉??病勢沉重,似乎藥石無救。我這才警覺起來,暗中派人前去打探虛實,得到的回報卻是真假難辨。正在困惑時,劉莊卻派遣自己近身的中常侍、鉤盾令護送太醫令、丞乘驛車前往魯城靈光殿,同時下詔命沛王劉輔、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一起到魯城去。
這樣的陣仗,其用意幾乎就是斷定劉??不活,讓他們幾個同胞兄弟趕去見最後一面了。我尚在懷疑劉??病情的真假,但是劉莊卻甚為篤定,完全不擔心這幾個異母兄弟聚在一堆會否鬧出事來,他的這份篤定令我心生疑竇的同時也感到一陣心寒。
我有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但這時偏偏鄧禹也病倒了,因為年事已高,所以鄧家甚至已替他準備好後事。素荷日日進宮向我及時彙報公公的病情,我牽掛著鄧禹,也就無心再去關注劉??。
這日素荷又進宮,沒想到同行的居然還有鄧禹的妻子李月瓏,我正納悶,李氏已哭哭啼啼的求道:「夫君眼瞅著不行了,撐了口氣,卻非說要見見太后,否則死不瞑目。妾實在無法,斗膽求太后移駕,念在夫君為朝廷效命,操勞數十年,了了他的心願吧1
我如遭雷殛,雖然心裡早有了些許準備,但真到了這一步,卻發覺自己還是無法承受。
到了高密侯府,那樣肅殺的氣氛緊緊勒住了我的喉嚨,我害怕得喘不過氣來。李氏一路領我進了主室,發現鄧禹已經被抬到了外間,堂屋上甚至連棺材都已經備好了,一屋子的子孫含淚相守。
鄧禹還沒嚥氣,果然如李氏所形容的那樣,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但那雙眼睛卻仍是瞪得大大的,無神的望著頭頂的承塵。
進屋的時候我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前,完全沒了太后應有的儀態。鄧禹似乎感覺到我來了,轉過頭來瞟了眼,忽然傻呵呵的一笑。
我原是要哭的,眼淚都已含在了眼眶裡,卻仍是被他的笑容所感染,眼淚迸出的同時我也笑了起來,但緊接著下一秒,我便忍不住嚶嚶的哭了起來。
鄧禹向我身後瞄了一眼,緊接著門嘎吱一聲闔上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只聽得到我的抽泣聲。
「嗨……」他輕輕的打著招呼,滄桑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笑容,「我現在很高興……很高興你能來……我以為……以為又是一場空等……」
我流淚哽聲:「你還有什麼心願……你說……可要我封賞你的子女?」
他柔柔的看著我,笑著搖頭。
「不要封侯拜將,那就金錢萬貫?」
他仍是搖頭。
我哭道:「那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麗華……」他輕輕嘆息,「我只要……你別怪我……我以前就曾說過,這一生,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所以,只求你到最後不要怪我……」
我呆呆的看著他,他的眼神中除了歉意,更多的是堅定。我忽然醒悟過來,頹然的歪倒在床邊,像只洩了氣的皮球,我不敢置信的喃喃:「是你……原來是你……」
「即使我現在不坦白,相信……你以後也會明白,我從沒騙過你什麼,也不願看到你為難……劉??,不得不除……」
我猛然一震。
劉??,不得不除!
我其實比誰都清楚他說的是實話!真真正正的大實話!
我不是沒動過這樣的念頭,特別是當去年那封栽贓信捅出來時,我真想殺了劉??一了百了。那件事固然是劉荊做得不對,但是劉??收到信後的反應超出常理,他馬上抓了使者,把信上交,他如果不是事先早就知道那封信不是他的舅舅所寫,而只是一封借刀殺人的偽信,他如何敢將這樣的罪證交給皇帝?他如何敢把自己舅舅全家的性命大公無私的交到皇帝手中?我不信他有這麼愚蠢,為了向皇帝表示自己的清白,不惜告發自己的親舅舅。
劉??一向不是個絕情的孩子,從小敦厚,為人膽小,無太多主見,擅於聽從旁人勸解。這樣的孩子,如果真收到一封號稱是舅舅給的密謀信,第一反應會是害怕,不敢當真成事,第二反應會是燒掉信件……但劉??當時的反應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性格,就好像當年推行度田時他讓劉莊故意搶了風頭一樣,告發栽贓信的背後,何嘗不是他們在反告劉荊呢?
這樣的人,即使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即使他敦厚老實,但因為他是先帝長子,又擁有著前太子這個耀眼的光環,僅僅基於他的身份,便能被許多人趁此利用,而劉荊只是其中之一。
劉??不是禍首,但他卻是禍源!只有除了他,才能真正消除隱患,否則,以後會有更多個「劉荊」不斷的冒出來。
我想過要除掉劉??,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盤恆了無數個煎熬的日子,但我只要想到劉秀的臨終囑託,心腸便再也硬不起來了。最終,我放走了劉??,讓他和他的兄弟們一樣,回到自己的封國。
「皇帝知道麼?」
鄧禹不答,呼吸聲漸漸急促。
「皇帝他知道麼?」我繼續追問。
「別問了……」他喘氣,很無奈的看著我,「知道與不知道,都不重要……」
「我……」一口氣噎在心裡,只是覺得疼,疼得難以呼吸。
「我就是……不想讓你再操心……你還是這麼傻啊,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糊塗一點呢?試著放手吧……要相信天子,他可是……你和光武帝的兒子礙…」
我腦子一片空白,無助又彷徨的看著他。
鄧禹衝我虛軟的一笑:「你……你……」他忽然說不出話來,聲音憋在喉嚨裡,嘴唇嚅動,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又驚又急,連忙半爬上床,把耳朵附在他嘴邊,緊張的直掉眼淚:「你想說什麼……我聽著呢……」
等了片刻,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卻仍是聽不到一個字,我急得汗都滴下來了。倏地,我右側臉頰一涼,柔軟卻微冷的唇瓣貼著我的鬢角滑過。
我悚然一驚,錯愕的轉過頭來。他睜著眼,心滿意足的笑了,但笑了沒多久,眼神卻又迅速黯淡下去。
「麗華……」他低聲喚我。
我沒回答。
「麗華……」聲音裡透著哀求。
我心一軟,輕輕「嗯」了聲。
「麗華……」他彷彿沒有聽到,仍是繼續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我的名字,「麗華……麗華……麗華……」
聲音越來越低,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裡,他忽然笑著閉上了眼:「年少時,我以為那是四年,如今才知,那其實就是一生……」
我靜靜的守在他的床邊,無聲的落下淚來。
屋子裡很靜,能聽到夏蟬的呱噪聲,我彷彿回到了那個炎熱沉悶的午後,當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午睡中醒來時,那個幘巾束髮的俊美少年手持黏蟬的網兜,傻兮兮的站在我的窗外,汗流浹背,烈日下的笑容卻依然燦若星辰。
「鄧禹……」我低聲念著他的名字,「你怎麼那麼傻?」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無聲無息的彷彿睡著了一般。
「你才是……真正的大傻瓜……」我捧著他的臉頰,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滾落在他臉上,有一滴滴在了他蒼白的唇上,很快滑入他的口中。我顫抖著在他額頭親了一下,繼而是面頰,最後是冰冷的唇……
年少時,我們以為那是四年,卻不知,那其實就是一生。
麗華
永平元年夏五月,高密侯鄧禹薨,終年五十七歲,諡號元侯。
五月廿二,東海王劉??薨,臨終前上疏謝恩:「臣蒙恩得備蕃輔,特受二國,宮室禮樂,事事殊異,巍巍無量,訖無報稱。而自修不謹,連年被疾,為朝廷憂念。皇太后、陛下哀憐臣??,感動發中,數遣使者太醫令丞方伎道術,絡驛不絕。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內自省視,氣力羸劣,日夜浸困,終不復望見闕庭,奉承帷幄,孤負重恩,銜恨黃泉。身既夭命孤弱,復為皇太后、陛下憂慮,誠悲誠?x。息政,小人也,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誠願還東海郡。天恩愍哀,以臣無男之故,處臣三女小國侯,此臣宿昔常計。今天下新罹大憂,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數進御餐。臣強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
字字血淚,令見者傷心,難以自抑。遺書中劉??謹小慎微的婉言提到他子嗣稀少,男丁薄弱,希望能將之前劉秀多賞的封地退出,讓還未成年的兒子劉政帶著家人退回到原來的東海郡去,他的真正用意無非是想以己命換得家人平安。
劉??的喪禮辦得異常隆重,除了我親自帶著皇帝出城至津門亭舉哀外,皇帝還特命司空馮魴持節,前往魯城治喪,破例詔令楚王劉英、趙王劉栩、北海王劉興、?a陽公主劉丘前去奔喪弔唁。劉莊本來還讓?u陽公主劉禮劉隨劉丘一塊去魯城,但是劉禮劉以身懷有孕的說辭拒絕,只轉託平時交情最好的館陶公主劉紅夫代替前往。
我並不清楚鄧禹到底用了什麼法子逼死了劉??,但是看到這樣的遺書,除了感到愧疚外,實在想不出別的。我曾答應劉秀儘量保全他的子嗣,但這場奪嫡之戰仍是比我意料中的要來得殘酷數倍,最後到底還是傷了很多人。
縱觀劉??這一生,最悲哀的就是做了太子,使他成為這場政治爭鬥中最不幸的犧牲品。
政治,如此殘酷,如此絕情……叫人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每每看著御座上的皇帝,看著他越來越成熟的運用帝王心術,將文武百官、天下民生一一操縱在手中,我除了唏噓之外,只剩下無言的感慨。
七月,馬武等人攻打西羌頗見成效,但是拘禁在河南宮裡的劉荊卻又開始不安分起來。經過劉??之死後的我,在某種程度上早已領悟到這個國家的第二代漢帝,性情上絕對與他的父親天差地別,就如同以前常將劉秀的政治手腕比作是武當太極,那劉莊就是實打實的少林絕學。
兩個都是我的兒子,即使劉荊不爭氣,倒行逆施,可他畢竟還是我的兒子,我沒辦法眼睜睜的看著他成為第二個劉??。
「我不管你要怎麼當這個天子,但凡我在的一天,你都別再叫我看到你們兄弟相殘!除非你現在就想氣死我1
劉莊雖然強悍,但對我還是極為孝順,我不再插手國事,幸而陰家也從不涉足朝政,現在想想,愈發覺得陰識當初的決策有多英明,預見性準得叫人生畏。
劉荊最終被改封為廣陵王,即日前往封地就國。
原先的山陽國距離雒陽八百一十里,廣陵離雒陽卻翻了一倍不止,整整一千六百四十里,差不多相等於現代的江蘇一代。這樣的沿海地帶,在現代看來是座非常富饒的城市,但在兩千年前的漢代,那裡瘴氣重,溼氣濃,根本不適宜生活,基本屬於蠻荒地界。
我雖然心疼劉荊,但是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又忍不住生氣,劉莊不殺他,已是法外開恩,顧惜了手足之情。
是年,好??侯耿?m、朗陵侯臧宮薨。
永平二年,已經二十二歲的中山王劉焉得以就國。
年底,護羌校尉竇林貪贓枉法,被捕入獄,最後死於獄中。竇林乃是竇融的侄子,當時竇氏家族在京城炙手可熱,屬於名門望族,族中之人除了竇融做過三公外,還娶了三位公主,竇家在雒陽的私宅,官邸,從祖父輩到孫子輩首尾銜接,佔地廣袤,十分驚人。竇林死後,劉莊不斷下詔責備竇融,最終嚇得竇融辭官回家養玻
對於這樣那樣的事,雖然還是不斷有人到我面前哭訴,但我已決意不再過問朝事,所以常常裝聾作啞,反正我這個太后年事已高,這幾年的記憶力正在不斷衰退,偶爾忘些事情,幹出些老糊塗的蠢事,也很正常。
原本以為日子就是在等死中慢慢煎熬,萬萬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當初考慮到自己刁蠻的小女兒嫁不出去,所以將她許配給了侄子陰豐,親上加親,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可沒料到劉綬的脾氣太過任性,陰豐又是個倔□躁的性子,兩人互相不能謙讓,整日為了雞毛蒜皮的事起爭執,搞得整天家無寧日,直至鬧到最後,陰豐一怒之下竟然將劉綬殺了。
殺公主是滅族大罪,陰豐嚇得隨即畏罪自荊兩個孩子就這麼枉送了性命,陰就覺得愧疚,對不起我,對不起陰家,竟而與妻子二人一同自殺謝罪。
一家子,四條人命,宗正將命案呈報到我面前時,我抖得兩隻手連木牘都拿捏不祝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四個人,其中有我的親生女兒,有我的手足兄弟……我痛心疾首,悔不當初,可這一切換不來他們鮮活的生命。
陰家上下一片悽惶,他們這些族人戰戰兢兢的過了幾十年,在陰識的領導下,家族繁衍得極其迅速,資產也頗為豐厚,然而我這個從陰家出去的太后,卻並沒有給這個家族帶來多大的榮耀。相反,陰家為了避嫌,一味的低調再低調,搞得外戚不像外戚,甥舅不像甥舅。
陰識終於為此累得病倒了,年過六旬的他寫了份帛書給我,可我當時正沉浸在傷心難過的情緒中無法自拔,沒有理會他給我的信函。直到過了好些天,我才緩過神來注意到有這麼一卷東西壓在了鎮玉石下。
看完那封帛書後的第一反應,我即刻趕到了原鹿侯府,但這時的陰識已經陷入昏迷。我帶著滿腹的疑問和焦慮,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太醫們用盡一切法子,才終於讓陰識暫時醒了過來。
當他看到我手裡的帛書時,黯淡無光的眼眸忽然有了神采,我舉著手裡的帛書問:「這是真的?」
他點點頭。
我激動的吐氣:「原來這麼多年,你什麼都知道1
他不作聲。
我有些憋屈,看著他蒼老的臉,臉上的刀疤卻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被消磨去。我深深的吸氣,然後呼氣,努力使自己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這麼多年來,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既然你一早就知道真相,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我記得……那年冬天天特別冷,一場接一場的雪,幾乎沒有停過。」他雙眼的焦點並不在我身上,視線穿越過我的身體,彷彿望向了未知的遠方。「麗華一遍又一遍的翻閱著《尚書》,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她哭的時候還好些,如果哪天不哭了,我心裡反而多了份擔心。我整天提心吊膽的,讓小子丫鬟看緊她,可即使這樣仍是出了事。臘日那天本來要逐儺,家裡人多手雜,天剛黑,儺戲還沒等開始她就不見了,所有人都出去找,家裡亂成一團……我找到她的時候……找到她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又像是沉浸在回憶中,忘了再繼續表述。
我在他床頭坐了下來,很平靜的看著他,在他沉穩的敘述中漸漸找回了理智。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踩裂了結冰的河面,整個人掉進了冰窟裡……」
我微微一顫,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但聽到這樣悲慘的事實,仍是有點心酸。
「我在河面上發現了你……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麗華長得很像,如果不是你們身上穿的衣物不同,我幾乎分辨不出你們兩個誰才是我的妹妹。麗華被封在了冰河下,你卻躺在冰面上,星光下,你倆就像是水鏡中的兩個交相輝映的對影……那天是我把你揹回了家,是我替你換上了麗華的衣裙,是我……親手把你變成了我的妹妹――陰姬麗華1
我緊抿著唇,眼睛漲得痠痛,不管陰識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將我揹回了家,我都得感謝他。是他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待我視若親妹。
「你昏迷了好幾天,醒來後卻說自己忘了一切,不管是真是假,在我看來這都是一件好事。確認你馬上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後,我獨自一人到河邊將麗華從冰河下挖了出來,將她掩埋在陰家的祖墳裡。她才十三歲……情竇初開,花一般的年紀,卻就這樣過早的凋謝了。雖然她的死不是劉秀親手所為,但要我不遷怒記恨,我實在辦不到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在最初很長的一段的時間,他對劉秀的感情都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矛盾,既賞識他,又厭惡他。
「麗華雖然不爭氣,但家人都很關心她,在乎她,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的死訊公開後,家裡會亂成什麼樣,君陵……也許會拿刀衝到蔡陽劉家……」他的眼神忽然放柔了,眼底有深深的無奈和惆悵,「把你取代麗華,這個決定雖然是我一時之念,但事後看到大家越來越喜歡你,漸漸的連我自己都糊塗了,時常產生錯覺,以為你真是我的妹妹陰麗華。這麼多年後,我對當初那個麗華的印象早已模糊,完完全全被你所取代,所以……真也好,假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陰家的一份子,是我們所有人都喜愛、敬佩的那個陰姬麗華1
我早已泣不成聲,我的身世來歷,在這個時代而言就是一個神奇的謎,連我自己守了這四十幾年都覺得是件不容易的事,可他卻獨自一個人堅守著這個秘密,默默的看著我這個外來的入侵者,一點點的取代了他所心愛的小妹,無怨無悔。
「大哥1淚流滿面,我在他床頭跪了下來,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面,「你永遠是我的大哥!不管我和你有無血緣,我永遠是你的妹妹,是你看顧了一輩子的陰麗華1
「你起來1病床上的陰識忽然掙扎著用手肘半撐起身子,衝著我厲聲喝道,「你這成何體統?堂堂天子之母,如何在這拜我?你起來――」
我被他罵得直打哆嗦,他雙眼通紅,紅得像是要淌出血淚來,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忽然感覺不知所措起來。
陰識半側身軀,伸手顫抖著指著我,啞聲:「畢生最大的心願,唯守護陰氏族人,我不求功名,不求利祿,但是……陰家……不能垮……」
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哭道:「陰姬無能,但一定竭盡所能,保全陰家1
他深深的看著我,最終頹然的倒下,躺在床上喘息,聲音喑啞低迷,似在自語:「三弟自殺謝罪,你念在他子嗣單薄,千萬別讓他這一脈斷了……」
我頻頻點頭,哽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陰識再度陷入昏迷,我喊了太醫進來,灌湯逼藥,折騰到了晚上,陰識又醒了一次,這回他召集陰氏子孫說了一番話,最後把嫡長子陰躬喊到跟前,交代了臨終遺言。
更漏時分,陰識撇下濟濟一堂的陰氏子孫,懷著無限遺憾,與世長辭。
料理陰識喪事的同時,皇帝對於陰豐弒殺公主的處理結果也出來了,念在甥舅一家的情分上,准予不追究旁人,這件事就算不了了之。
是年,淮陽侯王霸薨。
永平三年二月,三年孝期滿,皇帝除服,公卿提出當立皇后。皇帝對此沒任何表態,最終由我出面,提議:「馬貴人德冠後宮,就立她吧1
皇帝並無異議,於是二月廿九,擢升貴人馬氏為皇后,立馬氏之子劉?匚?皇太子。
四月十七,皇帝封皇長子劉建為千乘王,次子劉羨為廣平王。
曲終
永平三年劉莊動起了腦子,想要把北宮推倒重建,大興土木,充做後宮之用。時逢大旱,尚書僕射鍾離意冒死進諫,劉莊本來聽不進去,我得知後,將他喊到西宮,耳提面命一番。
「先皇一生節儉,不樂享受,現在國家雖然稍見起色,但也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天子怎可以為了自己的私慾而任意揮霍?」
劉莊羞愧,伏地認錯,北宮重建一事就此擱淺。
也就是這年的年底,我帶著他去了趟章陵,拜祭劉氏先祖。從章陵回來,我的腿腳便再不利索,及至後來,連日常行走都十分困難,所以更多的時間我都待在寢宮裡不出去,但因為有影士的存在,我對劉莊的一些作為還是瞭若指掌。
永平四年春,劉莊出宮觀覽城第,打算到河內郡去遊獵,劉蒼上書規勸,劉莊知曉後,馬上知錯返回。
我觀察了他好幾年,發覺這孩子雖不是個創世皇帝,但在守成上,也算是個有為之君,雖然脾氣太過剛烈,但國家的經濟民生在他手裡,確確實實在突飛猛進。
有感於這幾年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腦子也不比原來活絡,於是找了個機會,我把劉莊找來,慎重的將辟邪令交到他手中。劉莊並不清楚影士機構的來龍去脈,我也說得含糊其辭,只假託這是他的父皇留下來的東西,念在他治國有方,現在一併交給他全權負責。
我不知道將影士交給劉莊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劉秀兩人寄予了厚望的接班人,秀麗的江山要靠他一肩挑起來,國家的未來要靠他去創造!
正如鄧禹所說,我要相信他,要學會放手,因為他是我和劉秀的兒子――我和劉秀的使命已經完結,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己努力了。
是年夏,楊虛侯馬武薨。之後沒多久,千乘王劉建夭折。到了年底,兩年前因向地方索要賄賂被免職的梁松,因為四下傳播匿名書被捕,作繭之人終自縛,儘管義王哭著求我和劉莊,但是梁松最終仍是死在了獄中。
梁松死後,劉蒼請辭驃騎將軍一職,希望能就國回到封地。我雖然捨不得兒子離開,但也知道他老架在這麼一個重要的位置上,功勞太大也始終是個禍端,於是忍痛放行。劉莊卻仍是替弟弟保留了驃騎將軍的職位,虛席以待。
永平五年二月十六,東平王劉蒼歸藩就國,天子賜錢五千萬,布帛十萬匹,與劉蒼同時就國的還有我的么子劉京。
是年冬,陰就亡故後滿三年,劉莊特召陰就之女入宮,封為貴人。
永平六年二月,王洛山挖出寶鼎,有人呈現給皇帝,藉機阿諛奉承,結果反被劉莊斥責。
劉莊為帝的政治手腕雖然強硬,與劉秀的寬仁手段大相徑庭,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皇帝,沒有辜負劉秀對他的期待。
永平七年正月,劉蒼、劉京返回雒陽慶賀元日,劉莊感念前世中興功臣,於是下詔替二十八位功臣畫像,然後將畫像懸掛於雲臺殿。
又有人傳言說此雲臺二十八將乃天上星宿下凡,拯救蒼生,匡助光武皇帝,創下赫赫功績。此言雖訛,卻是那些愚昧百姓對功臣們的一片仰慕欣羨所至。
雲臺二十八將以鄧禹為首,依照生前爵秩與民間四象二十八宿傳說,依次排序為:
太傅高密侯鄧禹――――――――――――――――青龍角宿
大司馬廣平侯吳漢―――――――――――――――青龍亢宿
左將軍膠東侯賈復―――――――――――――――青龍氐宿
建威大將軍好??侯耿?m―――――――――――――青龍房宿
執金吾雍奴侯寇恂―――――――――――――――青龍心宿
徵南大將軍舞陽侯岑彭―――――――――――――青龍尾宿
徵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青龍箕宿
建義大將軍融侯朱祜――――――――――――――玄武鬥宿
徵虜將軍穎陽侯祭遵――――――――――――――玄武牛宿
驃騎大將軍櫟陽侯景丹―――――――――――――玄武女宿
虎牙大將軍安平侯蓋延―――――――――――――玄武虛宿
衛尉安成侯銚期――――――――――――――――玄武危宿
東郡太守樂光侯耿純――――――――――――――玄武室宿
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玄武壁宿
捕虜將軍楊虛侯馬武――――――――――――――白虎奎宿
驃騎將軍慎侯劉隆―――――――――――――――白虎婁宿
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白虎胃宿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白虎昴宿
琅邪太守祝阿侯陳俊――――――――――――――白虎畢宿
驃騎大將軍參蘧侯杜茂―――――――――――――白虎參宿
積弩將軍昆陽侯傅俊――――――――――――――白虎觜宿
左曹合肥侯堅鐔――――――――――――――――朱雀井宿
上谷太守淮陽侯王霸――――――――――――――朱雀鬼宿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朱雀柳宿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朱雀星宿
右將軍槐裡侯萬??―――――――――――――――朱雀張宿
太守靈壽侯邳彤――――――――――――――――朱雀翼宿
驍騎將軍昌成侯劉植――――――――――――――朱雀軫宿
今年的元日朝會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熱鬧,子子孫孫齊聚一堂,我的兒子,我的孫子,我的曾孫子,所有人都圍繞在我身邊,承歡膝下……作為一個老人,能在晚年含飴弄孫,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記得很久以前和劉秀閒聊時,曾經有一次聊到彼此最喜歡什麼樣的死法。當時年少,曾玩笑說,好女子當不輸男兒,死也要死在疆常
劉秀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呢?嗯……隔得太久,原話我已記不清了,但他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他說我是個有福之人,即便將來辭世,也會是壽終正寢,會躺在床上,身邊環繞子嗣,然後在眾人的眷戀不捨與深切祝福中毫無遺憾的離開。
關於生與死的話題,於少年是百無禁忌的玩笑,於中年則是敬畏懼怕的禁忌,隨著年齡逐漸的增長,對於這個,或避諱、或坦然,想法各不相同。
無力的望著眼前哭泣不止的劉莊,目光穿梭至他的身後,義王、中禮、紅夫、禮劉、劉蒼、劉京……乃至孫子、曾孫輩的,大大小小在我床頭跪了一地。
紗南託著我的背,扶起我餵了口湯藥,我覺得胸口鬱悶,且藥汁苦得叫人噁心反胃,含在喉嚨裡沒能咽得下去,又從嘴角溢了出來。
紗南抽泣,太醫看了看我,又回頭看了看皇帝,終於耷拉著腦袋,頹然的搖了搖頭。
一屋子的人哭得愈發傷心,我卻笑了起來,顫巍巍的抬起胳膊,像以前無數次常做的那樣,撫摸著他的額髮,軟聲哄道:「陽兒不哭,娘很高興……娘終於能遵守約定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的直想耷拉下來,我聽到劉莊痛哭的粗重抽氣聲,以及一屋子沉悶的哭泣,忽然也覺得難過起來,於是故作輕鬆的說道:「把窗戶開啟透透氣……」
紗南看了看皇帝,然後走到窗邊將窗戶開啟。冷氣從窗外迅速湧入,隆冬的夜,窗欞上掛著冰稜,夜空卻格外璀璨。
我呵了口氣,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好美……」話音才落,只見夜空中陡然劃過一道光芒,一顆流星從東向西迅速墜落。
我有些恍惚起來,記憶中似乎也曾這樣看過流星隕落。
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歸去之時……不知道為什麼腦海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我轉過頭,看著啼哭不止的劉莊,柔聲說:「別哭,我知道你捨不得娘,可是娘……更捨不得你的父皇。」我揉著他的發,又看了眼劉蒼等人,噓嘆,「西域有神,曰‘佛’。佛說靈魂不滅,人生有輪迴……如果我們有緣,我希望下一世還能做你們的母親,照顧你們生生世世……」
「母后――」「母后――」「母后啊――」聲聲哭泣斷人心腸,我睜眼看馬澄領著劉?毓蛟諶撕螅?於是伸手召她母子近前。我看了她很久,感覺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說,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馬澄是個冰雪聰明之人,見我如此,流著淚說:「妾當不負母后厚望……」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孩子……皇后,不是那麼容易當的,你……以後,要好自為之礙…」
年幼懂事的劉?卦詒呱現善?的插嘴:「祖母,你別哭,?囟?給你唱首歌……」
我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低低的唱了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我心中一動,感慰至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眼前時而微亮,時而昏暗,我轉頭看向那片看似遙遠又似觸手可及的夜空,視線漸漸模糊。
朦朧間,天空群星閃爍,光芒耀眼,夜空扭曲旋轉,星辰流轉,逐漸交織成一幅幅瑰麗的圖形。
青龍盤旋,騰爪箕張!
白虎咆嘯,奔騰如雷!
玄武交頸,猙獰糾纏!
朱雀翔翼,烈焰焚空!
神志一陣恍惚,四神獸的光芒斂去,天空中浮現出一個個熟悉的身影,他們或長衫、或短衣、或披鎧、或佩劍……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全都洋溢著開心的笑顏。
鄧禹、馮異、耿?m、吳漢、朱祜、馬武、馬成、臧宮、賈復、寇恂、岑彭……
每個人的笑顏都是那麼輕鬆愜意,無聲的朗笑從他們嘴裡逸出。慢慢的,他們向兩側分開,讓出一個通道。通道的盡頭現出一位白衣青年,白淨無暇的臉孔上,他的雙眼微微眯彎,嘴角揚起,笑容略帶孩子氣,將手中一株金燦燦的嘉穗遞向我……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屋子裡的人一齊哽聲吟唱,哭聲被嗚咽的歌聲所取代。我在輕柔的歌聲中安詳而滿足的笑了起來,眼瞼眨了眨,終於再也無力支撐,沉沉闔起,眼中飽含的淚水無聲的順著眼角滑入雲鬢。
(第四卷朱雀卷完)(全書四卷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