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t無疆,受天之慶。」
隨著太常一聲聲的讚詞,劉秀將最後一頂爵弁戴上劉莊頭頂,劉莊換上太子服飾,依禮向文武朝臣作揖行禮。
太常高聲:「皇太子莊,冠字子麗1
全場喝彩,君臣主賓間歡笑祝賀,鐘磬管絃之樂響起,劉秀站在離我七八步遠的地方,拉著兒子的手,向我緩步走來。
子麗――劉子麗!
眼眶倏地溼潤起來,我分明還在咧著嘴感動而笑,可熱淚卻已不可控制的盈滿眼眶。
建武二十三年春,太子及冠,遷太子宮,按制配官署太子少傅一人,太子率更令一人,以及太子庶子三人、太子舍人五人、太子家令一人、太子倉令一人、太子食官令一人、太子僕一人、太子廄長一人、太子門大夫一人、太子中庶子五人、太子洗馬十六人、太子中盾一人、太子?'>率一人。
一個月後,舞陰長公主、涅陽公主先後嫁給梁松、竇固,置公主府,宗正按制配設公主家令一人、公主丞一人、公主主簿一人、公主僕一人、私府長一人、直吏三人,從官二人。
宮裡似乎一下就冷清下來,子女們一個個成家立室,讓我有種雛鳥離巢的失落。這種很明顯的失落情緒一直延續到了夏天也始終沒能擺脫。我相信劉秀或多或少也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做父親的畢竟不如做母親的那樣,總把孩子看得很重。
我突然感到無聊起來,每日里捧著竹帛,卻時常走神。
紅夫許了韓光,我的本意是要再留她四五年,畢竟她才十四歲,可是這孩子自從兩個姐姐出嫁後,竟吵鬧著也要馬上嫁出去。十四歲的年紀在這個時代而言,也確實具備了成家的條件,何況紅夫向來早熟,生得亭亭玉立,生理發育一點也不輸給她的姐姐們。劉秀是個很開明的父親,一向依從女兒,更何況在他眼裡,十四歲嫁人並不算什麼大事。
我最終拗不過女兒的哭鬧懇求,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一句「母后偏心1比任何實際行動都具備殺傷力,於是,婚期定在了今年秋天。
五月初七,大司徒蔡茂去世,劉秀心裡本屬意讓朱祜接這個位置,沒想到還沒等提到檯面上,朱祜病危,拖了一個多月病情越來越沉重,最終撒手人寰。
八月份,大司徒之位尚未決定誰來接替,大司空杜林又逝去。
老的一代正在不斷離開,新的一代逐步取代上一代。我忽然有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感慨,但對於前浪死在沙灘上的理解,詼諧之餘不免又生出一種冷冽的悲涼。
月底館陶公主劉紅夫出嫁,婚禮辦得甚為隆重,我和劉秀兩個沒有因為一年內連辦三場婚禮而輕忽了這個三女兒,一切禮儀排場均按照前兩場婚禮置辦。紅夫甚為歡喜,我卻在婚禮上再次情不自禁的流了眼淚,說起來這孩子也許把嫁為人婦當成是脫離父母管束的一個臺階,出嫁那天黃昏,她興高采烈的踏上油畫?z車揚長而去,居然連句分別的寬心話都沒有留下一句,真是有點沒心沒肺。
婚禮上照例有許多夫人內眷入宮幫忙,我也因此再次見到陰識、陰興、陰就等一些孃家兄弟。只是這一次陰興給我的印象太過震撼,我萬萬沒有料到短短半載時光,他竟變得如此消瘦,寬大的曲裾深衣束腰裹在身上,仍是顯得有些寬鬆。容顏不止憔悴,而且蒼老,明明才三十九歲,看上去感覺卻好似一個小老頭,背脊佝僂,一隻手握拳攏在唇邊,藉此掩飾寒暄招呼時的咳嗽失禮。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讓大長秋召來陰興妻子詢問,但陰夫人見了我言談舉止總是分外拘謹,家常的話倒問出了些,不過都是報喜不報憂,實在探不到我真正想聽的,於是只得讓紗南另外找了琥珀來見我。
一見之下,發覺琥珀也瘦了許多,見到我時她按禮給我磕頭,末了卻伏在地上直接哭了起來。原來陰興病了快一年了,起先只是偶得風寒,藥也吃了好多,卻仍是時常感到心悸無力。最近半年病情加重,噁心反胃,吃什麼吐什麼,折磨得漸漸沒了人形。
她邊哭邊說,我越聽越心驚。
陰興為了不讓我擔心,所以隱瞞病情,其實這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意思,陰識、陰就等人也都沒在我跟前提過隻字片語。如此過了這麼久,若不是陰興病得脫了人形,只怕我會被永遠矇在鼓裡。
若按我以往的性子,自然恨不能即刻跳起來衝到前殿去,把陰興從人堆裡揪出來痛斥一頓。但我終究已非當年的無知少女,婚禮結束後,我和劉秀商議,最終由劉秀出面敕令太醫令屬下太醫們前往陰興府邸瞧玻
既然他的心意是不想讓我擔心,我若出面,反而白白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於是仍是假裝不知情,暗中卻讓琥珀和紗南彼此保持聯絡,互通訊息。
如此過了一個月,劉秀在朝上任命了陳留郡玉況為大司徒,又對我說,陰興的病情大有起色,他準備將大司空一職留給陰興擔任。
聽到這麼說,我懸了一個月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十月初二一大早,我才起床梳洗,大長秋便進門稟報:「侍中陰興媵妾柯氏在宮外求見1
我先是一愣,還沒開始生出什麼想法頭皮上便是猛地一陣劇痛,紗南慌得丟開梳篦,道了聲:「奴婢失手……」
我更感到莫名其妙,狐疑的瞥了眼面色發白的紗南,答覆大長秋:「領柯氏進來1
大長秋立即著人安排西宮配殿作為接見室,小半個時辰後,琥珀蹌蹌踉踉的走了進來,進門時她腳步虛浮,我注意到她的一雙眼又紅又腫,像是才哭過的,走到我跟前果然結結巴巴的卻連話都說不連貫了:「夫君命賤妾……請皇后娘娘鳳駕……」
我不禁失笑道:「怎麼就被君陵識破了呢?不過你也算不簡單了,能瞞他一個月……」
琥珀期期艾艾,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繼續笑道:「他罵完了你,難不成還要把我找去再說一通麼?可沒這麼便宜的事,我不去,你讓他想秋後算賬只管自己進宮來見我。」
琥珀臉刷地白了,就連唇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站在室中央,無助的望著我。
紗南插嘴,很小聲的喊了聲:「娘娘1喊完卻又欲言又止,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正覺得奇怪,廊上黃門高喊:「皇帝駕到――」唬得琥珀腿一軟,竟撲通跪倒在地。
我愈發覺得琥珀今天的表現異常怪異,思忖間劉秀已從外面走進來,素來溫柔的臉上卻有了一絲沉靜的神色,見到琥珀的一瞬間,他面上閃過一絲瞭然。
「麗華,你且去!朕令門侯替你守著中東門,你不用急著按時回來……」
劉秀的話漸漸讓我收了笑意,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琥珀身上,又從琥珀移到了紗南,每個人的神情都帶著一種淡淡的哀傷。事到如今,我即使再木鈍也能覺察到一二分不對勁出來。
「君陵他……」
「他想見見你……」劉秀長嘆一口氣,「趕緊去吧!他,在等你1
話音剛落,我已條件反射般跳了起來,倉惶的從室內奔了出去,全然不顧紗南在身後頻頻呼喚。
?z車停在了門口,不等黃門通稟,我已急匆匆的下車步行。開門的下人明顯帶著困惑的表情,我沒時間跟他多解釋,直闖而入。
長長的裙裾拖曳在地上,雖然我已奮力疾行,無奈深衣束縛住腿腳,無論走多快也邁不開大步。胸口像是有把火在燒,火旺到一定的燃點,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中黃門開道,一路上被呵斥的賓客僕人嚇得紛紛避讓行禮,我無暇顧及,直接登堂入室。
正室的房門外也擠滿了人,許多人在廊下徘徊,有些人面熟,有些人卻面生得很,我秀目一掃,頓時許多人矮下身去。
第一重門被開啟了,我邁了進去,昏暗不明的室內跪坐著大大小小的陰氏族人,包括陰興的妻妾子女,在我進門之前,他們這群人不知道在討論著什麼,及至我進門,聲音倏地停了,然後所有人一齊轉過頭來看向我。
「皇后娘娘――」場面有些混亂,顯然這些人也沒料到我會出現得如此突兀。
我站在門口很努力的平息著紊亂的呼吸,目光穿過這些族人,直接落到緊閉的二重門上。
「都靜一靜1很平淡的聲音,音量不高,卻出奇的有力度,將嘈雜的人聲頃刻間壓了下去。
我循聲望去,卻見面東的上首席位上,端坐著一臉沉靜的陰識。
他約束住族人後,衝我微微頷首,然後視線轉向二重門,跪坐在門邊的小丫鬟立即捲起了竹簾子。我緩步向裡走去,簾內濃郁的藥味撲面襲來,幔帳虛掩,床前跪坐著一女,正端著藥?d,一勺勺的將湯藥喂到陰興嘴裡。
陰興半倚在床上,精神委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子嬴弱的撐在偌大的床上。我忽然怯步,不敢再往前走,小腿肚的肌肉抖個不停。
藥餵了一半,只聽「嘔」的一聲,陰興身子一顫,竟是將才喂下去的湯藥盡數吐了出來。嘔吐物濺了滿床,床頭的少女也不能倖免。陰興吐得精疲力竭,仰頭躺在床上呼呼喘氣,少女咬著唇,默默的用自己的袖子抹去床上的汙穢。
我看得熱淚盈眶,心裡又酸又痛。
陰興長長吸了口氣,忽然啞聲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只喜歡陰就,同樣是弟弟,為什麼偏對我愛理不理?」
我渾身一僵,才要邁出去的步子頓時有停在了原地。那少女顯然早已習慣,柔聲說:「沒有的事,爹爹你快別這麼想……」
陰興呼吸如同拉風箱,進出氣息甚為急促。他面朝上躺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他的語氣像是突然回到了孩童時代,少年心性甚重。
「爹爹早亡,我們一母所出,為什麼現在你待就兒比待我親厚?」他忽然強掙著撐起上身,然後枯瘦的右手如鷹爪似的一把攥住素荷的手腕,素荷吃痛,手中的藥?d骨碌碌的滾到地上。
陰興吃力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分外複雜,許久之後,他才軟聲說:「好吧,我錯了,不該罵你是個無用的人!對不起……我不是真的要罵你,只是生氣你為了劉秀不懂自愛,總是糟蹋自己……你別再愛理不理的跟我慪氣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不好?你以前待我……待我……」
一口氣接不上來,換來的卻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大咳。
素荷慌亂的站起身來,手足無措的看著渾身顫抖的父親。
我急忙跑上前,只見陰興兩眼翻白,手腳僵硬的抽搐著。素荷見到我慌得跪下,我一把抱住陰興,小心翼翼的拍著他的胸口,一邊替他順氣,一邊對素荷吼:「還不去叫太醫來1
素荷被我吼得一顫,哆哆嗦嗦的解釋:「爹爹……爹爹他……」
說話間陰興呻吟一聲,順了那口氣,悠悠轉醒。
我扶著他,他慢慢轉過頭來,眼眶深凹,眼袋瘀黑。他看了素荷兩分鐘,然後又繼續轉過來看我,渾濁的眼神一點點的回覆清晰。
「皇后娘娘1他艱澀的吞嚥唾沫,頸部突起的喉結滑動分外明顯。
素荷聽到後,雙眸一亮,姣好的面龐上閃現出一絲期盼:「爹爹!是皇后……是皇后來瞧你了……爹爹你可算清醒了,我這就去叫太醫――」
陰興伸手想拉她,卻沒拉住,素荷像陣風似的颳了出去。
陰興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我小心翼翼的將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軀放倒,陰興倚靠在被褥和軟枕上,也不說話,鼻端的呼吸時而緩慢,時而急促。
「君陵……」我舔著唇,試探性的喊他的字。
陰興又是一聲呻吟,然後閉上雙目:「有勞皇后特意來探望臣,臣感激不盡,不過皇后出宮多有不便,還是早些回去的好。」他似乎非常疲憊,勉強說完這句話便不再有任何動靜,偌大的室內靜謐得只有他細微的呼吸聲存在。
我守著陰興過了半個多時辰,直到確定他當真熟睡後,踮著腳尖無聲的走出寢室。
簾子重新被人捲起,外間的情形與我來時別無分別,有婦人在掩袖啜泣,也有子女伏地默不作聲。等我從裡面走出來,一屋子的婦孺頓時用一種不可名狀的依賴眼神緊緊鎖住我。
我被這些期冀的眼神狠狠刺傷,那一刻其實我和他們的心境是一樣的,完全無助。因為就目前的情形觀測,陰興的病情看來無法保持樂觀。
我深吸口氣,徑自繞過人群,走到陰識面前。陰識剛想要行禮,立刻被我使勁摁住了肩膀,他象徵性的掙扎了兩下,也就不再堅持。
「君陵到底得的什麼病?」我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可話說出口才發覺原來聲音早已發顫。
陰識讓出席位,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強按住激動,擺出一個皇后應有的優雅姿態,端坐於席子中央。陰識選了下首的另一張席坐定,這才面無表情的開口:「能拖到現在已屬不易,太醫雲,左右不過是拖時間罷了。陛下垂恩,這一個月來也曾來過數趟,君陵的意思,陛下亦是明白的……今日皇后能來這一趟……我想君陵也該知足了。」
我只覺得腦子嗡的聲響,思維在那一刻停頓了:「你們……你們居然一起欺瞞我……」言語哽咽,心痛到極處,底下的話已再也說不下去。
雖然從早上看到劉秀、琥珀等人異常的反應起,我已隱隱覺察不祥之感,到了這裡見過陰興病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的情形,心裡愈發涼了半截,但我不到最後總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他才三十九歲!正當人的一生中最鼎盛的壯年啊!
想到此,我從席上騰身站起,慌得那些才剛剛落坐的晚輩又急忙起身。
「皇后可是要回宮?」陰識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了起來。
我腳步不停,沒有向門外走,卻反而又走向內室。門口的小丫鬟沒料到我有這樣的舉動,一時間連簾子都沒來得及卷,我也不做理會,自己掀了簾子走了進去。
這回床前換了個人服侍,不是丫鬟,也不是素荷,而是陰興的正妻曹氏。我進去的時候,陰興正低聲對曹氏囑咐什麼,曹氏只是哭泣,傷心欲絕。
等我走到床前時,陰興忽然精神一振,對曹氏說:「就這樣吧,你先出去,照顧好孩子……我還有話要對皇后說1
曹氏雖然傷心,卻也不敢拂逆夫君的意思,於是顫抖著走了出去,剛走到門口,她的兩條腿一軟,整個人癱軟的倒了下去,幸而門口的丫鬟眼明手快,及時抱住了她,這才免於摔倒。
「瞧她那笨手笨腳的樣啊,二十年來未有長進……」陰興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半嘲半諷的笑了起來。
我無語凝咽,胸口像是塞滿了棉絮,實在堵得慌。陰興表現的越輕鬆,我的心情便越沉重。
「我想……這個東西是時候還你了。」陰興試著抬手,可胳膊一直在抖,卻始終無力抬手,最後他只得用眼睛不停的瞄著床頭。
我隨即會意,伸手在他枕下摸索,很快便摸到一件冰冷的長條形器物。抽出一看,果然是隻白玉雕琢的玉匣。看著分量很重,入手卻遠沒有表面那麼笨拙,我當著他的面開啟玉匣,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那塊辟邪玉墜吊牌。
「以後還請皇后娘娘自己妥善保管為好1
我想他正試圖笑得雲淡風輕的,可病中的他早已身不由己,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竟比哭還難看。
「君陵……」我也想笑,最終嘴角抽搐著,也只能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就在我錯覺的以為他昏睡過去時,他忽然啞聲開口:「姐姐,我要是死了,你會不會記掛我?」
我渾身一顫,眼淚刷的落了下來。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那麼毫無顧忌的喊我姐姐,我一陣激動,喉嚨裡嗚咽著點了點頭,然後又馬上搖了搖頭:「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姐姐不會讓你死,你別胡思亂想……」
他笑著搖了搖頭:「何必自欺……」
「你不會死的!陛下還要拜你做三公,太子還需要你的輔佐……」
他繼續搖頭,重重的喘了口氣:「太子已經成人,自然會自己拿主意了……你今後地位將更尊崇,但有件事一定要牢記,切莫讓陰家人捲入朝政的漩渦……」
他越說越低聲,說到最後,像是睡著了一般,消音匿聲。
我捂著嘴,眼淚流得更兇,不知過了多久,陰識踱步來到我的身側,用一種空洞的聲音說:「讓他好好去吧1
我一跤跌坐在地上,放聲號啕大哭,頃刻間,室外起了一陣騷動,然後整座宅院像是醒悟過來,哭聲驟響,我被淹沒在了一片傷心欲絕的哭泣聲中,猶如浸泡在無邊無際的海洋,海水冷得徹骨,透著無止盡的絕望。
陰識走上前,伸手在陰興額頭摸了下,然後託著他的背,把他身下的軟枕抽走,將那具已沒了生息的瘦弱身軀擺放平整。做完這一切後,他坐在床頭,默默無聲的看著這個弟弟。
沒多久,陰興的嫡長子陰慶扶著母親哭喊著走了進來,身後緊隨陰慶的弟弟陰博、陰員、陰丹等人,最後是一大群其他族侄親戚。
陰識這才顫抖著雙腿站了起來,一手扶起哭泣的我,一手向門外一揮:「入殮――發喪――」
眼淚,順著他黯淡的面龐,緩緩滑落……
弄孫
陰興的大半生皆跟隨劉秀鞍前馬後,鞠躬盡瘁,默默無聞,得到的最高爵位不過是關內侯,此等封號空有其號,卻沒有國邑。
事後我才得知病中劉秀去探望陰興,曾問及政事以及三公朝臣各色人等,陰興自知難以痊癒,向劉秀舉薦見議郎席廣、謁者陰嵩。陰興歿後,劉秀果然依從他生前之薦,擢升席廣為光祿勳,陰嵩為中郎將、監羽林軍。
陰氏一族因我之故,本應榮耀到極致,然而上至兄長陰識,下至胞弟陰就,為人處世皆是低調到不能再低調,明明身為皇親國戚,但是陰氏一族的榮耀威望,卻還不及廢后郭氏金穴的十分之一。
我銘記陰興臨終遺言,尊重陰識、陰就等人的意願,未曾大加賜封,只是念及陰興一脈寡幼可憐,遂動了心思,將年滿十三歲的陰素荷歸於采女之列,接入宮中與我朝夕為伴。
紗南見狀,曾數次探詢我的用意,我只是緘笑不語。
建武二十四年春,匈奴八部大人共同決議擁立比為呼韓邪單于,與蒲奴南北分立,自此北方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比向中國通款,表示願永為藩蔽,扦御北虜。朝上百官議論紛紛,皆說蠻族不可輕信,只有五官中郎將耿國獨排眾議,認為可以參照漢宣帝的前例,接收歸附,命南匈奴部落抵擋東邊的鮮卑,北方的北匈奴,作為四夷標榜,維持沿邊各郡的秩序。
這一年的秋天,武陵郡雄溪、門溪、西溪、??溪、辰谿的蠻族攻打臨沅,朝廷先是派出武威將軍劉尚率軍征伐,結果全軍覆沒,後又派出謁者李嵩、中山郡太守馬成,仍無法取勝。於是,在這種情況下,伏波將軍再次請命出征。
馬援的年歲比劉秀長了九歲,今年已六十有二,劉秀憐其年老,沒有答應。沒想到馬援竟不服老,堅持出征,劉秀只得同意讓他率領中郎將馬武、耿舒等人,統軍四萬人,南下攻打五溪。
十月,匈奴南單于比再次派使節到中國,請求歸附,朝上百官各持己見,意見不可統一。
同月,皇太子劉莊得長子,取名劉建。
知道我盼孫心切的劉莊特意命人將嬰兒抱進宮來,那天我從乳母手中接過孫子,懷裡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正眯著眼,嚅著嘴在吧唧。頃刻間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驚喜瞬間充盈遍我的全身,我激動的對正往這探頭張望的劉秀喊:「你這人,還杵在那裝什麼?還不趕緊過來看看孫子1
劉秀笑得有幾分困窘,卻沒說什麼,慢吞吞的踱過來。我抱著嬰兒湊近他,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你看看這孩子,這眉,這眼……哦,還有這嘴巴,像不像我們子麗?」
劉秀只是一味傻笑,我抬頭看了眼他,試探的問:「要不要抱抱?」
他捻著鬍鬚,微微搖頭。
我嗔道:「做什麼?嫌棄我們建兒不是你的長孫?」
他嗤的一笑:「你呀你,腦袋裡盡是胡思亂想……朕是擔心孩子太小,朕抱得不好……」
我眼珠一轉:「怕什麼,我們建兒豈是尋常小孩1說著,不由分說的將嬰兒塞到劉秀懷裡,嘴裡還不忘咋咋呼呼的尖叫,「抱好啦!我可放手了――」
劉秀本就緊張,這下更亂了,手足無措的托住孩子:「等……等下……」
我其實心裡有數得很,右手仍是牢牢託著孫子的小屁屁,不曾完全放手。但劉秀卻還是嚇壞了,劉建的身子包在襁褓中,仍是軟得叫人不忍用力。一通手忙腳亂後,劉秀終於抱住了孫子,額上卻滲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這才放脫手,用帕子替他擦汗,大笑:「瞧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抱個孫子而已,難道竟比上戰場還可怕嗎?」
劉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宮裡服侍慣的宮人對我倆的相處方式早已見怪不怪,倒是那些太子府的僕婦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大約從未想到皇后竟敢如此大膽奚落皇帝。
劉建在劉秀的懷裡不哭不鬧,我心裡又添上幾分歡喜,轉頭問起那乳母小皇孫的日常生活習慣。劉秀抱著孩子,不急不躁,分外有耐心的在房間裡踱著步。紗南悄悄領其餘人出去,室內頓時冷清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秀忽然走到我身後,用手肘撞我肩膀:「睡著了……」
我聞聲扭頭,只見劉建躺在爺爺的臂彎裡,眼瞼似睜似闔,留著一道縫隙,紅嘟嘟的嘴微張,口水正順著嘴角流下,熟睡的小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我忍不住低頭在孩子臉上親了一口,感慨:「連睡覺的姿勢都那麼像子麗小時候。」
劉秀輕輕噓聲,示意我低聲,我抿嘴衝他一笑。那邊乳母見狀,忙跑過來接,劉秀怕吵醒孩子,不肯給,仍是自己抱著,一時搞得乳母甚是尷尬,手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我笑道:「快給了她抱下去擱床上睡,哪能讓小孩子睡在手裡的,天長地久養成習慣了那還得了?」
劉秀這才哂然一笑,小心翼翼地將孫子抱還給乳母。兩人正將孩子換手,忽聽室外咣的一聲巨響,劉建睡夢中受到驚嚇,身子猛地一顫,嗓子裡咳咳的哭了兩聲,眼看就要哭醒,乳母趕緊將他摟在懷裡,不住的拍哄。
劉秀不滿的蹙起眉:「這外頭是誰在當值?」
我走到門口,侍女打起簾子,我向外走了幾步,恰好碰見廊上一步三回頭的紗南。
「這是東張西望什麼呢?」
紗南未說先笑,扶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遠了些:「太子殿下來了1
我聽她口氣曖昧,不禁問道:「來了又怎樣?今天皇孫都抱了來,他理當進宮,我正嘀咕怎麼這麼久還沒見到他人影呢。」
「不是,不是……」她笑著搖手,見左右無人,才忍俊不住似的小聲說,「剛才太子撞到素荷姑娘了1
我一愣,半晌眯起眼來:「哦?」
「娘娘不去瞧瞧麼?太子看見素荷姑娘,眼睛都發直了。」
我本來打算去瞧熱鬧的,聽她這麼一說,反打消念頭,含笑轉回寢室。
寢室裡乳母正抱著劉建不住呵哄,劉建受了驚嚇,且加上覺沒睡夠,所以哭鬧不止。劉秀也甚為著急,不時的在邊上團團轉悠。乳母見他如此,不敢放肆,反而更加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招手喊人抬來一架屏風,豎在床後,吩咐乳母到屏風後給孩子餵奶。
劉秀站在屏風前沉思,我挨近他,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回眸飛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見左右只有紗南一人在遠處靜候,於是肆無忌憚的叉起腰,手指戳著他胸口,小聲的指責:「我生了五子四女,將他們一個個養大成人,你怎麼到現在連這點自覺都沒有?」
他笑著握住我的手指,連聲稱是:「你生兒育女,勞苦功高,實在不易,為我受累了……我在這裡給你作揖拜謝1
終於念得我受不了他的貧嘴,快速拉他起身,嬌嗔:「不要臉,紗南可都瞧著呢,你也不怕失了身份1
「我的身份是什麼呢?」他裝腔作勢的抬頭想了會兒。
「你說呢?」
他樂呵呵的低下頭:「不就是陰麗華的夫君,劉子麗的父親,劉建的祖父麼?」
我噗嗤一笑:「那我就是劉文叔的妻子,劉子麗的母親,劉建的祖母1
他摟住我:「是啊,可見我們兩個真是天作之合1
我大笑:「越說越貧了,你個老頭,今天偷吃蜂蜜了吧?」
「沒。」他否認,「不曾偷吃,只早起在嘴上抹了些蜜。」他笑吟吟的看著我,聳肩,「沒辦法,人老了,怕夫人嫌棄,實在不得以而為之啊1
我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再加上劉建的哭聲越來越響,便揮揮衣袖,丟下劉秀,往屏風後走去。
劉建哭得又急又喘,小臉漲得通紅,乳母抱著他,試著將□塞他嘴裡,他卻只是啼哭,始終不肯俯就吸奶。見我進來,本來就滿頭大汗的乳母更是窘迫。
「協…小皇孫不肯……吃奶……」
我橫了她一眼,年紀很輕,約莫不到二十歲,不禁問道:「你生了幾個孩子?」
她不提防我會問這樣的問題,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回答:「賤妾生的是頭胎,當初太子家丞徵召乳母,要的就是頭胎產子的……」
我點點頭,為了讓皇子皇孫得到最好的哺育,所以都會這麼嚴格要求乳母的條件,只是這些被選進官邸王府的乳母本身都是年輕少婦,自身缺乏養育嬰兒的經驗,乳汁雖好,在帶孩子上面卻欠缺良多。
見我沉默不語,那乳母更加膽怯心慌,加上劉建的哭鬧始終沒有止歇,搞得屏風外的劉秀也按捺不住出聲詢問:「建兒怎麼一直在哭?」
乳母愈發慌張,一張年輕的臉孔嚇得毫無半分血色,顫抖著眼睫可憐兮兮的望著我。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哭鬧不止的孫兒,不假思索的從她手裡抱過小劉建,一手託著他的小屁股,一手輕輕拍打著襁褓,輕輕晃悠,口中不自覺的哼唱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哭聲漸止,當最後一個音符隨著我的吟唱消散在寂靜的室內,小嬰兒再次闔上眼瞼,甜甜沉入夢鄉。
食指輕輕拂過劉建頭頂柔軟微卷的胎髮,我心生憐愛,輕輕俯下頭在他額頭親吻。抬頭時,卻發現劉莊正站在我面前,臉上滿是感動,眼中充滿柔軟的笑意,隱隱似有瑩光流動。我朝他撅嘴噓聲,甩頭示意他出去,然後轉身將劉建交還給涕淚縱橫的乳母。
看到乳母將劉建哄放在床上,我才放下心來,繞過屏風,只見劉秀正坐在榻上,一手支頤,眼瞼下垂,一臉安詳。劉莊坐在他下首,手裡捧著一份份的竹帛,正逐一念給父親聽。
見我出來,劉莊急忙起身,臉上真誠的笑了開來:「這首歌謠記得小時娘時常唱來哄我和弟弟妹妹們睡覺,這些年弟妹年紀都大了,也是許久不曾聽娘唱了。剛剛聽到,真是忍不住心緒澎湃,倒令我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來。」
我笑道:「你可算知道你小時候有多淘氣,有多鬧我心了1
劉莊被我說得不好意思起來,舔了舔唇,向我作揖頓首:「孩兒讓母后操心了1
我低頭瞄了眼那些竹帛,伸手去推劉秀:「孫子睡著了,難不成你也睡著了?若是想睡,不妨去老老實實補個覺,好過在這坐著犯困。今兒朝會,你可是一大早就起了。」
劉秀低哼一聲,睜開惺忪的眼眸,舒展四肢:「果然歲月不饒人,說到精力,朕倒確是輸給馬文淵那老兒了1
我轉到他身後,替他揉捏僵硬的肩膀,隨口問道:「又在為匈奴的事煩心?」
劉秀未答,劉莊已搶先解釋:「今日父皇拿此事詢問朗陵侯,他卻說願領五千鐵騎去立功1
我一愣,轉瞬大笑:「臧宮這廝居然放出此等誇口大話?五千騎兵也想去對付匈奴?這竟是比樊噲還要會吹牛了1
當年匈奴冒頓單于寫信侮辱呂后,呂后與群臣商議,樊噲曾誇口率十萬漢軍去掃平冒頓,以此出這口惡氣。
當然,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當年呂后最終也沒有對匈奴用兵,而是採用了平和的外交手段化解了這件事,由此可見呂后身為女子卻非同一般的胸襟,以及高於群臣的卓識政治遠見。
「陛下是何看法?」我轉頭看向劉秀,劉秀目光炯炯的反看向我。
劉莊道:「父皇已婉言謝絕了朗陵侯……」
我「哦」了聲,正待坐下,忽聽劉秀拾了枝尺簡,一面敲打書案,一面朗聲念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我猛然一顫,先還有些不置信,待聽他把整句詩唸完一遍,又咬字清晰的重複了遍最後四句「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才徹底清醒過來。
「你這是……」
劉秀突然伸手一拉,手上加大力,將我摁在席上,然後起身,對著我作了一揖。
「這是做什麼?」今天這對父子先後拜我,搞得我臉皮再厚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妻賢夫之福啊1他毫不掩飾的讚賞讓我更加心虛,愧不敢當。
劉莊趁機使勁拍馬屁:「母后母儀天下,乃天下婦人楷模1
我雖有些自知之明,卻也在這父子倆甜言蜜語的馬屁中被吹捧得有點暈乎了,不免得意的咧嘴笑了起來:「你這小子,如此討好為娘,自然是有所求。」
劉莊裝傻,只是淺淺一笑,卻沒有說什麼,我見他並不開口,索性也假裝不知,一家三口隨即換個話題聊了開去。
情理
建武二十五年,馬援討伐武陵蠻夷,大軍進抵下雋,有兩條路可以通向敵營,一條從壺頭深入,路雖近但路況不好,沿途兇險,危機四伏;另一條從充縣取徑,路雖好走可戰線拉得很長。當時副將耿舒建議走充縣,馬援認為補給路線拖得太長,糧草消耗太大,不利於戰事,所以選擇從壺頭深入蠻夷腹地。
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行軍打仗,若有分歧自然聽從主將,沒想到這事還真僵持不下了,最後兩項決策都呈報到了朝廷,擺到了劉秀面前。
我對這種事事都非要劉秀親力親為的做法感到十分厭惡,雖說劉秀是個能幹的好皇帝,但不管屁大點事,都要呈報上來,非搞得讓皇帝來一一指定該如何做,手把手的教導,這實在跟劉秀親征沒太大的區別。
劉秀的身體若好,管他多少折騰我也不會有多大的意見,可如今他的身體真是拖了一天算是掙一天,經歷過兩次中風後,他哪還有再多的精力和腦力事事親為?這些富有作戰經驗的將軍,不僅不能分憂解勞,還事不分大小,動不動向朝廷稟告,滋擾皇帝,在我眼裡簡直就是無能的表現。
劉秀最終準了主帥馬援的戰略,大軍從壺頭深入。就在我以為事情已經解決時,一日朝會,耿?m向劉秀呈上一封信,信的內容是耿舒寫給兄長的,大致說的是之前他上書獻策應走充縣,補給路線雖長,可保人馬安全無虞,如今卻被困在壺頭,進退不得,數萬將士忍受酷暑炎熱,不久便會死傷殆盡,全軍覆沒,使人痛惜。而之前在臨鄉,蠻夷忽然集結於大營前,原本趁夜偷襲,可將敵軍殲滅,但馬援卻像個做小本生意的西域商人,每到一處皆要停頓,以至於良機錯失,倍受挫折。如今中暑疫情蔓延,和他當初料定的一樣,這全因馬援不聽他的諫言之故。
說實話當劉秀將這份信轉給我看完後,我有那麼一刻特別鬱悶,四萬人的性命啊,居然在高溫炎熱的赤白之地全被困的壺頭,進退兩難。但也不能因為耿舒的一面之詞而偏聽偏信,一味認定馬援有錯。在我個人意識裡,總覺得這二人一個是主將,一個是副將,意見或有相悖,但爭吵翻臉到如此地步,也真是叫人對這兩人如同兒戲的行為無法產生好感。
「朕打算派梁伯孫去武陵,質問馬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暫代監軍1
我表示贊同,同時也提出建議:「我看這事不管是馬援還是耿舒,太過糾纏誰對誰錯只怕難以得出一個準確的結論,此次出征尚有另一名副將,不如讓伯孫也去問問馬武的意思。」
劉秀默許,於是翌日梁松告別妻子,乘坐驛車前往武陵。
梁松抵達武陵後數日,從武陵傳回訊息,馬援確如耿舒所言,且罪證鑿鑿,將士們對他早已不滿,軍心大為受挫。之後陸陸續續又有訊息傳回,上書奏曰當年馬援南征交?n,班師回朝時裝載了一車的明珠犀角,另外附加了馬武與侯昱的證言。此事一經捅出,舉朝譁然,朝中官吏紛紛上表,例證確有此事,只是當時伏波將軍軍功赫赫,鋒芒太盛,無人敢言。
這番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詰終於令好脾氣的劉秀動了雷霆,下詔收回馬援新息侯的印綬。詔書發出去沒多久,梁松傳回訊息,馬援已死,言辭中隱射其實乃畏罪羞愧自殺。
盛夏酷暑,馬援的屍體從武陵運了回來,馬援妻兒前來收屍,卻不敢將馬援的棺柩運回祖墳安葬,只是在城西買了幾畝地草草掩埋。
一代名將最終竟會落得如此下場,死後不僅難以棲身,且還搞得身敗名裂。唏噓之餘,不禁想到當初多虧有他,才能拉攏隗囂,他自投靠漢朝,歷戰無數,軍功累累,只是一時貪念之過,才惹來如今的大禍。
念著往日的交情,我倒有心留意起他的身後事來,有道是人死如燈滅,他既已死,那些罪過也算抵得過了,不應再累及家人。不曾想我還沒派人上門查訪,馬援的妻兒早已自己登門。
一連數日,馬援的妻兒皆跪在宮闕口請罪。宮闕口乃百官上朝等候列隊的必經之路,據聞馬援的侄子馬嚴用草繩將自己和馬援的妻子藺氏、馬援的四個兒子、三個未出嫁的小女兒一併捆系在一起,跪在朱雀門宮闕下。如此酷暑,尋常人躲在室內都覺得悶熱難當,那幾個婦孺跪在毒辣辣的太陽底下又如何吃得消?
劉秀迫於無奈,只能命人將梁松的奏章送到他們跟前,告知馬援罪行。原以為此舉可以打消他們的愚行,沒想到他們晚上回家後,竟然上書訴冤,白天仍是浩浩蕩蕩一行人跪於宮門,如此反覆,接連上了六道訴冤狀。
我對此感到驚訝萬分,如此鍥而不捨的卯勁真讓我對馬援家人刮目相看之餘也起了些許困惑。
劉秀對訴冤仍不予理會,沒想到前任雲陽縣令朱勃,也一併跪在宮闕,上書為馬援辯護。朱勃的奏書遞到劉秀手裡,劉秀雖然沒說赦免馬援的罪行,卻同意了馬援家眷所求,恩准回祖墳安葬。
這之後劉秀夜裡睡覺總不踏實,時常天不亮就醒了,偶爾閉眼躺在床上,卻總能聽到他不留神逸出的噓嘆之聲。我愈發覺得可疑,於是著人將朱勃的奏書全文抄錄下來,讓素荷通讀,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講解給我聽。
全文七百餘字,字字珠淚。這個年紀六旬的老人,為了知交不惜跪在宮闕請書,其心之誠,絕不亞於當初禮震捨身為歐陽歙請命。
素荷很小聲的講解完,我知道自己臉色不大好看,所以這個孩子讀完後連聲都不敢出,我不忍嚇著她,示意她出去,然後將紗南喚了進來。
「馬援究竟是怎麼死的?朱勃的奏書上稱,當時軍中暑疫嚴重,不僅士兵得病,就連馬援也不能倖免。如果他真是病死的,又何來畏罪自殺一說?」
紗南靜靜的聽我說完,低頭想了半天,才訥訥的說:「依奴婢看,此事已了,不必再去追究,既然陛下已認定其罪,那他自然有罪。」
我一愣,這話聽得可真耳熟!想當年歐陽歙一案也頗多疑點,我不也照樣睜一眼閉一眼的混過去了?
可是……
「不一樣礙…」回想劉秀輾轉反覆,難以安眠的樣子,我無奈的嘆了口氣。上了年紀的人,總會不自覺的回顧過往,年輕時做過的一些錯事,當年看來也許並不怎麼樣,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往往會難以抒懷。早年為了架空三公,劉秀對付韓歆、歐陽歙等人的手段確實狠厲了些,之後劉秀也時常鬱悶,結果當時還是我讓馬援去勸導他,寬他的心,沒想到如今因果迴圈,這樣的事竟會輪到馬援自己頭上。
三年前南陽大地震,劉秀更加認為是他早年推行度田,酷政造成上蒼震怒,才會引來災禍。馬援若是罪有應得自然最好,但如果是冤枉受屈,只怕劉秀會因此難過一輩子。
「娘娘1紗南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於是再次好心的提醒,「那可是你的女婿啊1
我一震,頓時呆住了。
這真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嚴峻問題啊!
朱勃的奏書已使這檔官司的疑點初露端倪,如果真要深挖下去,勢必會挖到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至於到底會挖出些什麼,這還是未知數,但有一點卻是現在就可以預料到的――如果馬援無罪,那麼查證說馬援有罪的梁松便難逃罪咎。
我左思右想,反覆考量了半天,終於決定放棄。我想令劉秀輾轉反側的原因只怕也正是在此,如果馬援無罪,那有罪的人又該是誰?是梁松,是馬武,是侯昱,是滿朝文武,還是一國之君的皇帝?
薏米
「皇后娘娘1素荷入宮與其說是服侍我,倒不如說成是我在照顧她。
「要叫姑姑。」其實這孩子性子像極了琥珀,心腸軟,脾氣好,但也或許是因為她的長相,我對她又別有不同。
自她十三歲入宮,到現在已近兩年,眼見得個子長高了,眉目間的熟稔感卻越來越強烈。閒暇時,我常常喜歡把她叫到身邊,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聽她說話,看她替我研磨,忙前忙後……
我也曾興起說要教她跆拳道,只是一來我年紀大了,作為皇后在宮裡舞刀弄劍的也極不方便和雅觀,二來素荷這孩子喜靜不喜動,我教了兩回,發現她的根底並不太適合習武,身體柔韌性和四肢的協調性遠不如劉綬。
但我終究不死心,心底深藏了某種執念,因為太過渴望以及急切,總是不捨得讓它就此擦肩而過。就如同世上千千萬萬的母親一般,總希望在子女後代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寄託自己已經逝去的美好年少時光。
素荷的五官長得十分像我,這在宮裡早已成了公認卻不敢隨便拿來議論的秘密,而且我正一直努力在使她越來越接近那個年少時神采飛揚的陰麗華,可惜卻總不大如意。
唯一能察覺我心中這股的執念的人,只有那個與我同床共枕數十年的丈夫,但他對此卻沒有任何表示。有次我試探著向他提起素荷,他卻只是笑著反問我:「世上安得兩個陰麗華?」
世上如何不能有兩個陰麗華?至少,我這個管麗華,迄今已經冒名做了三十幾年。
雖然劉秀對素荷的存在不在意,但宮裡卻少不了對她在意的人,劉蒼、劉荊等與她年紀相仿的皇子,都削尖了腦袋藉故接近素荷,待她也比對待其他宮人大不相同,不僅如此,就連住在太子宮的劉莊入宮請安時,也時不時的會把視線移到素荷身上。
記得剛入宮時,素荷為人老實,所以常常被頑劣的劉荊欺負到哭鼻子。那時候我讓劉蒼教素荷拳腳,一面半開玩笑的對她說:「如果你肯扇他一巴掌,踹他一腳,他以後肯定不敢再欺負你,反而會死心塌地的聽你話1
我心裡實指望著素荷能豪氣干雲的說一句:「好!下次我一定揍他小樣的,給他好看1可結果仍只能得到委曲求全的一句話:「這如何使得?奴婢不敢僭越1
不能不說失望,失望之餘,剩下的全是滿滿的失落。
我期冀從她身上找回當年那個任性天真的自己,卻始終只是徒勞,也許,她最像的那個人不是我。
但我仍縱容素荷在宮裡放肆,賦予她許許多多其他宮人無法得到的特權與恩寵,以至於有時候劉綬會很嫉妒的抱怨說我對待侄女比對待女兒還要好。
「昨天你娘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我歪在床上,她在床位替我拿捏著小腿。
「哪能有什麼好東西比得過宮裡的?」她心不在焉的回答。
這孩子心裡藏不住事,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呢。
我不動聲色:「的確家裡有什麼能比得上宮裡的,回頭告訴你娘,讓她少操心,你只說你的親事全由姑母作主呢,憑你愛嫁哪個便嫁哪個1
素荷蒼白的面頰忽然紅了起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亮了起來,熠熠動人。她朝我飛快的一瞥,含羞下按捺著一種興奮,但口中卻仍是低聲說:「娘娘真愛拿陰姬取笑。」
我笑了,喜歡聽她自稱「陰姬」時的口氣,喜歡看她羞紅的雙耳,喜歡看她雀躍的表情,喜歡看她嬌憨懷春的模樣,我貪婪的從她身上找尋著歲月逝去的痕跡。
「娘娘1
「都說了幾百回了,無人時,你只管叫我姑姑。」
「姑……姑姑,奴婢……」
「也不必用謙稱。」
她臉更紅了,胡亂的尋找話題化解自己的窘迫:「娘說,昨天在宮門口沒看到馬家婦孺……」
笑容驀然僵在唇邊,馬援的事是我心底的一根刺,目前是觸碰不得的。我刻意忽略接觸這件事,相信劉秀也已決定息事寧人,所以朱勃被遣送回了家鄉,大臣們對此事的態度也都冷清下來。
但素荷顯然不會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繼續講道:「聽說是因為馬援的幼子病了,正四處尋醫救治呢。想想也是,那麼毒的太陽,跪上一整天,皮都掉幾層了……」
我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素荷沒提防,嚇得趕緊縮手。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拍拍她的肩膀:「乖女子,你先出去,姑姑想打個盹。」
素荷自然不會反駁,順從的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過了會兒,聽見紗南的聲音在外間很小聲的問:「娘娘歇了?」
我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起身將她叫了進來:「馬家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紗南一愣,下意識的垂下眼瞼,緘默不語。
我嘆氣:「我不是想要追究些什麼,我知道權衡輕重,只是這心裡始終掛念。」
紗南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遲疑了許久才說:「馬援的小兒子馬客卿醫治無效,昨夜已經夭折了……」
我心裡猛地一涼。
紗南擔憂的看了我一眼:「馬援之妻藺氏悲痛,哭了一整晚,聽說人有些不太清醒……」
心裡愈發糾結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聽紗南敘述的時候,我腦海裡竟浮現出劉衡的影子。
「這事陛下知否?」
她搖了搖頭:「京城之中已無人關注馬家,平日與馬援交好的人也不再上門,家中門客散盡,真是……」
底下的話她沒說下去,我卻完全能明白她要說什麼。樹倒猢猻散,這等世態炎涼古今無有不同。
「我……」那句話哽在喉嚨裡,我怔怔的看著紗南。馬援的死不能打動我硬起的心腸,然而馬客卿的夭折卻像是在我心上深深扒開了一道舊傷痕,「我想去馬家看看。」
紗南一副不敢苟同的眼神,她嘴裡不敢說什麼,心裡只怕認為我也瘋了。
打鐵尚趁熱,我心裡想什麼便做什麼,於是起身換衣服:「只說去太子宮,從上東門出宮,然後轉道去馬家。不必鋪開隨從儀仗,免得引人注目1
馬援的府邸並不在城中,位置有些偏,我在宮外換乘了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輕裝簡騎的去了馬家。
宅院門可羅雀,夯土牆面焦痕斑駁,院牆外種著幾畝秸稈植物,約莫一米來高,非谷非稻,不知為何物。
我想走近些看清楚,於是下車,素荷急忙打著傘替我遮擋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