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長地久有時盡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紗南則上前叫門,沒多會兒有人出來開門,一身的大功麻衣。

「你們……找誰?」那是個年紀還比素荷小几歲的女孩兒,面容清秀,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紅的,看到我們一大群人站在門外,驚訝之餘不禁也警惕起來。

「我家夫人……特來拜會馬伕人。」紗南側身讓開,使那女孩能看清楚我。

我衝她微微點頭一笑,她虛掩著門,狐疑的打量了我兩眼:「我娘……不便見客1

紗南上前一步欲解釋,那小女孩像是受到很大的驚嚇,猛地將門關上。

紗南無奈的回頭向我瞄了眼。

我不以為忤的笑了笑,繼續走到牆根下看那些雜草一般的植物。泥土被太陽曬得裂開無數到細口子,秸稈已發黃發蔫,我正要探下身細看,那大門嘎吱一聲開啟了。

從門裡出來一個女孩兒,也是披了一身的大功,但身量卻要比剛才那位高出許多。

「方才可是這位客人要見家母?」女孩說話語調很慢,謙和中又帶著一種韌勁,沒有半分懼怕生人,眼神清澈坦蕩,倒頗得幾分馬援的真傳。她目光在眾人身上打了個滾,最後落到我身上,然後停住,彬彬有禮的對我作揖道,「剛才多有得罪,還請貴客海涵。」

明晃晃的陽光照射在她烏黑的秀髮上,白皙的肌膚微微沁出一層汗珠,她不抹也不擦,任由汗水順著脖子滑入衣領。

「客人先請堂上坐1她側身做了個請字,面上雖無歡笑,卻又讓人覺得她待客真誠,毫無怠慢之心。

「多謝1紗南道了聲謝,率先進入馬府,素荷扶著我進入府內,只見樹木幽幽,院中栽了杏樹、桑樹、榕樹等好幾株參天大樹。主宅就建在樹蔭下,人一走進去,迎面便感受到一種與世隔絕般的陰涼。

我無意中瞥見那個將我們拒之門外的小女孩正縮在一棵榕樹後,瞪著烏溜溜的眼珠,仍是一臉戒備的盯著我們。

給我們開門的女孩領我們上了堂,我在階下一邊脫鞋,一邊故作輕鬆的搭訕:「剛才那位是你的妹妹吧?」

她頓了頓,回首看了眼樹下的女孩,然後回答:「不是。那是我的異母姐姐,只比我大一歲。」

我大為驚訝,眼前這個女孩身材修長高挑,雖然長相稚嫩,但舉手投足氣度從容,待人接物自有一股穩重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是小女孩所有。我來之前便知馬援尚有三個未曾出閣的女兒留在家中,原以為她會是三女中的長者,卻沒想到會完全料錯。

「女子。」趁隙我抓住了她的手,樂呵呵的拍著她的手背,漫不經心的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果然不怕生,大大方方的回答:「我叫馬澄,今年整十歲。」說完,手指向階下的一個小女孩,「這也是我異母姐姐,名叫馬姜,今年十二歲1又指向堂外樹蔭下怕生的女孩,「那是馬倩……」

說話間馬姜正拾階而上,聽聞妹妹介紹,她靦腆的衝我們勉強一笑。相對於馬姜有些生疏的禮貌,馬倩卻仍是死死的盯住我們,令人有種背心發癢的感覺。

「家慈臥病在床,不能見客,還請夫人見諒。」馬澄以晚輩禮向我稽首,讓席西側面東。

我正驚訝她的知禮,馬姜已很小心的探詢:「請問夫人如何稱呼?」

我正準備瞎編胡謅,那邊馬澄已脆生生的開口:「二姐,你且先帶三姐去照顧母親,吩咐管家好生看顧夫人的隨從,這裡由我照應即可。」

她年紀小,且是庶出,在家中本應地位卑微渺小,做不得主,插不上話,卻不想馬姜的反應出乎意料,非但沒有反駁,反而當真聽從的下堂去領著馬倩走了。

待馬姜、馬倩一走,馬澄又屏退開丫鬟,正在我們詫異她小小年紀,行事作風宛若大人般成熟時,她忽然推開身下的席子,斂衽跪地,向我拜道:「罪臣女馬姬叩見皇后娘娘1

這下子,不僅我驚嚇,就連紗南等人也俱是變了臉色。

「你怎知我是皇后,不怕認錯人麼?」我和顏悅色,微笑相詢。

馬澄鎮定自若的回答:「去歲臘日我在太子宮觀儺戲,曾有幸見過娘娘儀容,自問不會認錯。」

「太子宮?」

「諾。我家大姐有女賈氏,選入太子宮為良家子,去歲有孕,晉孺子。臘日我正是陪大姐入太子宮探望賈孺子。」

「賈孺子……」劉莊成人後,太子宮按例遴選良家子,他這孩子稟性也不知道隨了誰了,竟是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雨露均佔,納了不少侍妾,僅這兩年工夫,便接二連三的添了兩女一男。我說了幾次,他卻總是面上答應,背地毫無收斂,依然我行我素。

如果沒記錯,這個晉封孺子的賈氏乃是我的第二個孫女劉奴之母。

「原來竟也是親戚。」

馬澄又磕下頭去,這次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娘娘能微服蒞臨寒舍,已足以令我等感激涕零。」

她雖然強忍熱淚,但面上悲悽之意卻難以掩飾,再如何堅強能幹,到底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你的兄弟呢?」

「堂兄帶著他們四處奔走,替先父鳴冤……」說到這裡,聲音發顫,那個削瘦的肩膀也在細微的打著顫。但她始終不卑不亢,從識破我的身份到現在都不曾開口求過我半句。

「你難道不想替你父親申冤麼?」

她一顫,淚珠潸然而下:「為人子女者,孝道為先,替父申冤乃天經地義之事,不容退怯。但我認為皇后自有主見,非我哭訴便可動搖一二,既如此,不必再提隻字片語。」

我對她發自內心的生出好感,這孩子思維敏捷,條理清楚,難得是家中遭逢如此劫難,居然還能像現在這般冷靜理智,別說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即便是成年人恐也難得做到這一步。

「今日能識得馬援之女,也算不虛此行。」我沒做出任何承諾,她也沒有開口求過我任何事,我倆彼此心照不宣。這樣冰雪聰穎的女孩兒如何不教人喜歡?

臨去時,馬澄送我到門口,素荷與紗南安頓我坐上了車。馬澄先只安靜的站在門口遙遙相望,就在我們準備離開的那一刻,她忽然衝到牆根下拔下一叢秸稈,飛快的向馬車衝來。

「娘娘――」她臉色蒼白的望著我,那雙通透明亮的眼眸中飽含懇求的婉轉眼神,雙手顫巍巍的將那把秸稈遞到我跟前。

因為拔得太過心急,她的手被批針葉片割傷,白皙的手背上縱橫交錯著數條血紅條印,分外刺眼。

「這是什麼?」我笑吟吟的問她,「女子,是要送給我做禮物麼?」

「這是……這是……」陽光下,她的臉卻出奇的白,毫無血色,汗水打溼了她的秀髮,碎髮黏貼在她的面頰上。她囁嚅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將秸稈放到我的車上,「這是我爹爹從交?n拉回來的一車明珠犀角1

我眼皮突突的跳了兩下,面上卻絲毫未有改變,只靜靜的瞅著馬澄。她呼吸急促,大大的眼裡盛滿希冀和渴望,雖然她嘴上什麼都不說,可是那雙玲瓏剔透的眼睛卻將她心底要說的,想說的,全部說了出來了。

我暗自嘆息一聲,淡然頷首:「如此,多謝你的禮物1

馬澄的手縮了回去,竹簾隨即放下,我沒再去留意她的表情,那雙眼只是死死的瞪著面前那叢幹蔫的植物。

馬車晃晃悠悠的開始起步,我木然的伸手,從那秸稈上捋下一把穗子,雙手合十,細細一搓,落下許多黃褐色的種皮來。過了片刻,掌心便只剩下一粒粒的細小種子,比麥粒大,一端鈍圓,另端較寬而微凹,背面圓凸,腹面有一條縱溝深深凹陷。

素荷驚訝不已,不由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我默默的揀起一顆塞入嘴裡,牙齒慢慢嚼動,種粒被磨成粉狀:「薏米……」

壽陵

「結果怎樣?」

紗南面帶難色的覷視我。

我不冷不熱的放下狠話:「在我跟前不準說半個謊字!事情輕重我自個兒拎得清,不用你來決定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你若故意說謊來誆我,別怪我翻臉無情。」

紗南這才取出一隻黑木匣子,遞給我:「交?n遍佈瘴毒,南方產果薏米,食用後能輕身省欲,壓制瘴氣。馬援在軍中常和士兵以薏米為主食,且因南方薏米果大,是以班師回朝時,特意拉回一車薏米果種,希望在京師附近播種養植。馬援拉回的薏米種子未曾相送於朝中權貴,外人不識薏米,故此紛紛猜度為奇珍異寶……」

我咬了咬牙,冷笑:「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明珠犀角,奇珍異寶。哼,一群沒見識、沒眼沒皮的東西!有道是三人成虎,如今果真如此1我執起木匣,狠狠的砸在地上,「查!我要徹底查清這背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有哪些人自作聰明,敢將帝后當作愚翁蠢媼來欺耍1

木匣被摔裂,紗南這才明白我動了真怒,氣性衝頭,馬援的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我定不肯善罷甘休。

陰家的影士力量經過這些年的培養,觸角早已遍佈全國各地,若非陰識再三叮囑不可毫無節制的發展,有可能我會讓這股諜報力量直接插入到匈奴、烏桓以及西域各國腹地去。

如今影士的效率之高常人難以想象,不過短短數日,一卷卷的竹帛捆紮著擺放到我的書房案面上。真是不看則已,越看越怒,即使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梁松曾經因為馬援沒少挨劉秀的責備,然而馬援作為他父親的同輩,他心中不滿也無可奈何,畢竟尊長乃是禮儀美德。

梁松是我的女婿,也就是半子,不管他在這件事裡頭夾帶了怎樣的私心,我心裡總是偏向於自己的孩子。但我千算萬算,也絕料想不到梁松所作所為並非幸災樂禍、落井下石那麼簡單――事實上早在他被派往武陵做監軍時,馬援便已經感染暑疫身亡。所謂的罪證確鑿,馬援最後羞愧自殺云云,純屬子虛烏有。

朱勃說的好,一個人說某人是壞人尚不足信,但三個人一起說某人是壞人時,卻會使人信服。劉秀和我都不是聖人,在無法得知真相的情況下,自然更容易接受周圍的一些輿論觀點,更何況提供這些觀點的人都是素日最親近的心腹老臣,以及是最信賴的兩個女婿。

「馬家原與竇家有姻親之義,但近日馬嚴已令藺夫人向竇家提出解除婚約1

我點頭,馬援冤屈,竇固也有份參與,馬嚴如此做法,也算得是有骨氣的。

但細細想來,馬援之所以落得如今這般收場,未見得就不是這素來骨子裡的傲氣作祟,終釀此等苦果。馬援確實有才,能文能武,但他為人太清高孤傲,使得滿朝之中,竟出現那麼多人見不得他的風光,在他落難之時,未見多少權貴替他及他的家人伸出援手,反而一個個爭相落井下石。

人緣竟是處到如此差勁的地步!馬援若是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遺孀孤兒求告無門,落魄如斯,不知會否有所感悟。

「梁松在壺頭暫代監軍,如今那邊將士軍心如何?」

「還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只知蠻夷圍困,步步進逼,將士耐不住暑熱病倒的人越來越多……」

「可見得速戰速決1我沉吟片刻,問道,「那裡可有值得信賴的人手?」

紗南迴道:「有。原監軍宗均乃是南陽人,可信。」

「既如此,依我計行事……」

梁松查完馬援事件後,武陵郡壺頭已成一處死地,將士相繼傷亡數字超過大半,義王掛念夫君,懇求父皇詔令梁松回京覆命,劉秀應允。

梁松前腳離開壺頭,後腳宗均便與剩下的將領商議,戰事持久不下,預備矯詔向蠻夷招安。耿舒、馬武等人伏地不敢吱聲,宗均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論調,假傳皇帝制書,將伏波軍司馬呂種提調為任沅陵縣的代縣令,再派呂種手持假詔書,前往蠻夷大營。

明面上行招安之舉,暗裡大軍悄然尾隨,以防不測。

十月份有訊息傳到京師,蠻夷部眾殺了自己的主帥,向漢軍投降。

宗均親自前往蠻夷之地,將亂民解散,各自遣送回原籍,然後委派地方官員就任,做完這一切後才班師回京。

宗均班師從武陵動身的那天,我盛裝穿戴,跪在了西宮的大殿之上,向劉秀坦承指使宗均矯詔之舉,卻刻意瞞下了梁松、竇固等人對馬援的汙衊手段。

空蕩蕩的大殿,劉秀蹲下身,扶著我的胳膊,眸底佈滿濃郁的憐惜。我與他兩兩相望,知我如他,一如知他如我,二人心意相通,早已無需多做解釋。

宗均未曾抵京,自劾矯詔之罪的奏書已先一步送到,皇帝非但未曾怪責,反嘉許其功,派人出城迎接,賞賜金帛,特准其不需回京覆命,可先行衣錦還鄉祭掃祖墳。

馬武回京後,我派人將一株薏米稈送到他府上。三日後朝會,馬武在卻非殿上親自交出印綬,卸甲而去。

「母后這回未免太過託大了,這麼大的事也只有父皇才會任由母后自作主張1

面對劉莊的擔憂,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對他講述這其中的枝枝節節。這孩子如今已經成年當了父親,在劉秀的教導下,朝政的事情他也漸漸能夠摸熟。宗均矯詔,不罰反賞的內情能瞞得住公卿,卻不能完全瞞得住他,所以劉秀對他的解釋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故此授意由我全權處理。

《太史公》書上很清楚的記載著歷代後宮女子參政的例子,無論是高皇后呂雉,還是文皇后竇姬,最終都不為史家所喜。想當然爾,自然也不會被新帝所喜,哪怕……新帝是自己的兒子、孫子。

我忽然有些領悟到陰識長久以來的良苦用心,雖然嘴上仍不願承認這在帝王之家其實是種很現實的平常事,但心裡卻已隱隱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悵。

建武二十五年末還發生了一件令我們夫妻傷心的事――我的表哥,西華侯鄧晨故世。

當初劉元慘死小長安,劉秀稱帝后追封她為新野節義長公主,立廟於新野城西。鄧晨死後,劉秀特派中謁者前往料理喪事,招引劉元孤魂,使夫妻二人得以合葬邙山。

出殯那日,劉秀與我一同送靈柩上山,親眼目睹地宮墓道關閉,最後墳塋之上覆蓋住厚重的封土,想到昔日親密無間的人終於長眠地下,心裡說不出的感傷。

那日劉秀站在山頭,遲遲不去,我挽他手的時候,發現他雙眼通紅,臉色白得驚人。這些年我最擔心的就是他的健康,最怕的就是他太過勞累,大喜大悲,情緒波動太大引起風眩舊疾。是以見他如此,忙出聲安慰:「別難過,二姐等了表哥這麼多年,如今總算是夫妻團聚了……」

我本意是想安慰他的,可是看著眼前荒涼高聳的厚重封土,心裡忽然也覺得空了,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低著頭竟不知道怎麼再把話接下去。

山上風大,除了新夯的封土□著黃色的泥土,四周盡數被皚皚白雪覆蓋。劉秀呵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唇邊飄散,和他縹緲的聲音一起,冷清的飄散在冰削的空氣中。

「麗華,如果有一天……」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驚懼的瞪大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就這麼低著頭,目光柔軟的注視著我,臉上帶著濃濃的不捨。

我的手開始不由自主的發顫,他握住我的手,放下。

風颳在臉上,刀割般疼,他的掌心拂過我的面頰,拇指輕輕摁住我的眼角,我這才醒悟過來,原來竟已在不知不覺中落下淚來。

「別這樣。」他忽然笑了起來,滄桑的眼角魚尾紋褶疊,可他的笑容依然那麼溫柔無敵,眼神依然那麼醇如蜜酒。他這一笑,似乎又將這幾十年的時光都化在彈指之間,「這是早晚的事,與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對。」

我狠狠的咬著唇,倔強的呢喃:「我不……」

他撫摸著我的面頰,憐惜之情盡顯在臉上:「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能堅強。因為你不僅是我的妻子,還是孩子們的母親1

我低垂下頭,慢慢的又嗚咽變成啜泣,然後聲音越來越大,終於到最後,他雙手稍稍一用力,將我帶入懷中,狠狠的勒住我的腰:「別哭……你只要記得,我是不會離開你的。即使將來陰陽相隔,我也會守在原地,一直等著你……」

天空開始飄雪。

碎絮般的雪片在風中不斷旋轉飛舞,逐漸迷離了雙眼。

建武二十六年正月,建武漢帝選址建造壽陵。

生老病死乃人生規律,那日自鄧晨墓前聽了劉秀的一番話後,我也知這事難以避免,一個人的最終歸宿皆是如此,不可能長生不老。

從風水看,邙山最具氣勢,乃帝陵最佳選址,但我只要一想到西漢的那些帝陵便不寒而慄,無論帝陵建造得如何華麗奢侈,也難逃赤眉軍一通狂盜。屍骨無存且不說,最可怕的是將來淪落成呂雉那樣的下場,百年後還要被狂徒□。

我把我的意思說給劉秀聽,劉秀表示贊同,於是對負責建造帝陵的竇融表明態度,壽陵規格不講求有多富麗堂皇,他本是白衣皇帝,一生勤儉,死後墳塋若有陪葬,也只需安置一些陶人、瓦器、木車、茅馬,這些東西容易腐爛,最好使得後世找不到皇陵所在,沒有盜墓之擾。

最終陵址棄邙山不用,選在了邙山山腳,黃河之濱,以現成的地形作枕河蹬山之勢。朝臣們雖訝異,然而帝后一致決定了百年歸所,他們便只好無奈的閉上了嘴。

我又另外關照竇融,前漢皇陵的建造風格,或是帝后不同陵,或是同陵不同穴,皆是分開安葬,但本朝雖也稱漢,卻不可與前朝風俗同等。竇融明白我的意思,自去督造不提。

我卻仍是不放心,時不時的找來劉莊,在他面前碎碎唸的提到陵寢的事,劉莊卻很不願意聽我念叨那些死後會如何如何的事,總是藉故岔開話題,顯得不是很有耐心。這樣的情況經歷了幾次,還真把我逼急了,有一次直接拉住他不放,大聲訓斥:「你個孽子,難道要我死不瞑目嗎?」

「娘――」我料不到這麼一句急話,竟將這個一貫孝順的大兒子逼得在我面前跪了下來,涕淚俱下,「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想著百年以後的事?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繪聲繪色的在我面前講,百年後可得清閒,能與父皇一起登邙山看旭日,攜手黃河邊散步,日落棲身帝陵,過著清清靜靜的尋常百姓夫妻生活……娘啊,兒子不願你離開,我還沒好好侍奉你,你每次這麼說,都讓兒子覺得心上很疼啊――」說到動情處,他抱著我的腿,哭得像是七八歲的小孩子,毫無形象可言。

我怔怔的看著他,覺得心都快被他哭碎了。

也正是從那以後,我再沒有在任何一個子女們面前提過一個死字。

井丹

建武二十六年,合肥侯堅鐔亡故。

建武二十七年五月十一,劉秀下詔,三公更名,大司徒與大司空皆去掉一個「大」字,大司馬則改稱太尉。

同年,北匈奴單于蒲奴派使者前往武威郡,請求和親。朝會上皇太子劉莊力排眾議,認為南匈奴單于比新附,北匈奴懼怕中國攻打,所以才求軟依附,但如果接受北匈奴的和解,則恐怕南匈奴心生疑懼,到時候弄巧成拙,反而得不償失。

劉秀贊同劉莊的看法,下令武威郡太守不接待北匈奴使者。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見此,趁機上書,請求皇帝出兵攻打匈奴。他們認為匈奴分裂,今非昔比,此時出兵恰好可以藉此創下流芳百世的豐功偉績,垂名竹帛,比肩衛霍;而劉秀作為皇帝,若是趁此機會一舉滅掉匈奴,功德更可蓋過漢武。

劉秀認為漢人在邊境開荒墾田,只是為了防禦敵人,如果貿然發動戰爭,以消耗半個國家的資源來做一件未必一定能做到的事,只不過窮兵黷武罷了。與其博後世美名,不如在當世做仁君,讓百姓休養生息。

劉秀的堅決表態,就此讓那些期望藉此有所建樹的將領從此不再提起攻打匈奴。

這一年,劉秀的舅舅樊宏逝世,諡號恭候。劉秀重用趙??,並詢問他要如何才能使漢室江山穩固長久?趙??提議將封王的皇子,儘早送到各自的封地去。

皇子們成人後羈留在京,本意是為了就近監視這些皇子的動向,然而劉??、劉輔、劉英甚至提前遷出皇宮的劉康與劉延,五王一齊住在北宮,時間久了,在北宮進進出出的三教九流也多了起來。這些擁有各自豐厚食邑的諸侯王,平日裡無所事事,除了鬥狗遛鳥外,還愛收養賓客。

他們一個個都是閒賦在家的諸侯王,享受著封邑,錢多的最好用處就是蓄養門客。古有呂不韋門客三千,今時今日五王所居北宮處所,門下之客加起來何止三千?

五王裡面又以沛王劉輔最得人心,他矜持嚴厲,遵守法度,禮賢下士,散盡家財招攬人才為門下客。他還喜好經書,常與門客一起講解京氏《易經》、《孝經》、《論語》以及圖讖。昔日呂不韋與門客為博聲譽做書《呂氏春秋》傳於天下,劉輔也作一書曰《五經論》,時人將此書通稱為《沛王通論》。

北宮五王居所,向有眼線安插其中,劉輔所作所為我無所不知,《沛王通論》一齣便在權貴之間爭相傳遞稱頌,人人讚譽劉輔為賢王。

我對古論一竅不通,那捲已成籍的《沛王通論》由底下人完本抄錄後進獻至我的案頭,我一個字都沒翻閱過。在我而言,《沛王通論》裡頭到底寫了什麼內容並不重要,就好比《呂氏春秋》對於呂不韋而言,真正的目的絕非為了只是為了要傳世後人他的思想與覺悟。

呂不韋要的只是世人對他「一字千金」信諾的讚許,而劉輔要的也只是一個賢王的美名。

「我都想就這麼算了,得過且過,眼不見為淨,偏有人不願清靜1歷朝歷代都不會少了這類皇子奪嫡的戲碼,郭聖通若是肯安守本分,我也不願欺人太甚,自然予她頤養天年,得享天倫的晚年。

「可見得人心始終是不足的……」我深深嘆息。

那一年的歲末,宮裡照例迎來了臘日逐儺大戲,整個南宮熱鬧非凡,皇帝、皇后與膝下的十位皇子、五位公主,以及皇孫們齊聚一堂,共享天倫之樂。也正是這天夜裡,少府奉皇后詔令,將沛太后郭氏從沛王府邸另遷入北宮一處偏遠角落的殿閣居祝

與此同時,劉秀下詔命魯王劉興、劉章的長子齊王劉石往自己的封地就國。

到了第二年開春的正月,劉秀又將劉興改封為北海王,把魯國的封地併入東海王劉??的采邑,對劉??格外恩厚。

到這份上,劉秀仍是希望用懷柔手段令諸位皇子有所收斂,在我看來其實很不以為然,懷柔在前幾年還有些效用,如今郭聖通的兒子們一個個都大了,即使少了其母在背後挑唆煽動,但多年的執念早已在心裡紮根,難免不對皇權有所期冀和妄想。

住在北宮的五位諸侯王現在拼命培植自己的勢力,招攬黨羽,沽名釣譽,聲望蓋過皇太子,若是再這樣放任下去,後果將是什麼,已經可以清晰預見。

「只希望他們兄弟幾個能懂得孝悌之德,能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良苦用心,實在不願看到他們彼此手足相爭1劉秀說出這句的話時候,滿臉的無奈。他年紀大了,老人的思想,更看重家庭和睦,子孫同樂。

我原有的不滿,終於在他無奈而頹然的嘆息聲中盡數化為烏有:「但願如你所願,子孫孝悌,互敬友愛,手足無傷1

是年,祝阿侯陳俊逝世。郭聖通遷居一隅後半年,賓客之爭始終沒有消停,五位諸侯王甚至為了拼比人氣,開始互相搶奪能人賢士。據說京城太學裡有位精通《五經》的賢才,名叫井丹,五王曾經先後輪番派人去請。井丹天性清高,倒有幾分當年莊光的傲氣,劉??等人碰了不少壁,卻都沒有死心,先是慕名邀請,到後來搞得倒像是競賽了,都以能請到井丹為堂上客為榮。

紗南告訴我,京城中已經有人開設賭圍,看誰最終能贏得井丹青睞。眼看這事鬧得越來越不像話,劉秀固然生氣,但除了訓斥幾句,也別無他法。

我一面要寬撫劉秀,照顧他的身體,一面還要煩惱這幫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賬庶子,也是疲乏得一個頭漲做兩個大。也許真是上了年紀,最近我睡眠時間明顯減少了許多,每晚挨著枕頭要等上一個小時才入眠,但是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週而復始,搞得我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太醫開了方子調理,需要每天服藥,可我又嫌中藥味苦,所以這藥吃得也是斷斷續續的,沒個定性。

好在身邊還有個乖巧聽話的素荷相陪,這孩子比劉禮劉和劉綬更讓我覺得貼心――劉綬是個頑劣淘氣的,任誰瞧見她都覺得頭疼;劉禮劉雖然溫順可人,但畢竟非我親生,我雖然有心待她好,但每次只要一看到她越來越形似生母的相貌,我總會不舒服。所以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陰素荷這個侄女。

轉眼素荷已經長到十八歲,她雖是宮人,卻沒人把她看成是皇帝的女人,所以自及笄起上門向陰興孀妻曹氏提親的權貴也不少。曹氏不敢隨意作主,就這麼拖了三年。

這日陰就進宮問安,眉宇間有股難掩的喜色,我旁敲側擊的問了三四遍,他才終於透了口風。

「姐姐應該知道井丹吧?」

井丹的事鬧得那麼大,京城上下不知道他的還真沒幾個,

我淡淡的點點頭,沒表露任何情緒,陰就臉上卻流露出竊喜之色:「我對那五個傢伙詭稱有法子能請到井丹,只需一千萬錢即可,那些傢伙還真信了……」

我驚訝的瞪大了眼,這下可再難保持平靜的樣子了,忙問:「你這又是在胡鬧什麼?之前有人在陛下跟前說你狷狂,要不是我攔著,還不知陛下會如何看待你呢1

陰就滿不在乎的揮揮手:「陛下愛怎麼看便怎麼看,我一不求功,二不求名,無所謂旁人如何詆譭我。」他樂呵呵的湊過身,壓低了聲,「姐,我可聽說北宮裡的那位,怕是快不行了呢,這事是真是假?」

我下意識的縮了縮手,榻上正擱著一卷太醫令送來的太醫出診記錄。

「你又哪聽來的風言風語,可別又傻兮兮的中了某些人的計,給人當槍使。」

他皺了皺眉:「不是真的嗎?那真可惜了,害我白高興了一場,得錢千萬,也比不得這個叫我高興。」他在我跟前可真是一點都不會懂得掩飾,即使人過不惑,還天真得像個初出茅廬的孩童。

「姐姐的事你別亂操心,倒是你自個兒的事……」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事,便順口問道,「陰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十八了。」

我心裡默算,笑了起來:「可有中意的女子?」

陰就瞪眼:「這我哪知道?這得去問他娘1

就知道這些當爹的沒心沒肝,我問了也是白問:「你回去記得問問陰豐,若沒有意中人,立廟及冠後先別忙著給他娶親。」

陰就倒也不是糊塗人,聽我這麼一說,轉瞬明白過來,拊掌笑道:「婚姻大事由姑母作主也是好的1

送走陰就後,我坐在原處動也不動的發呆,拿起那捲竹簡又細細看了遍,無非是說什麼積慮成疾,病人情緒消極,有厭藥之舉。

反反覆覆地將竹簡看了三四遍,心裡如火似炭的煎熬輾轉,猶豫再三,終於放下竹簡,揚聲召喚門外守候的宮女:「去把?u陽公主叫來1

膏肓

儀仗出行,浩浩蕩蕩的隊伍幾乎拖曳了二三十丈。

北宮的建築雖然古舊,但自從劉秀的五個兒子搬到這裡居住後,都已在外部裝潢上大有改善,各處府邸的大門口皆修了漢白玉的石階,門柱包金,夯壁粉白,馬車經過時朝外一瞥,最覺得這些門面金碧輝煌,大有富貴之氣。

「這是你哥哥們的家,你要是在宮裡住著悶了,也可以出宮找他們玩。我記得大鴻臚家也住得不遠,那是你舅舅家,平時親戚間也該多往來走動。」

劉禮劉咬著唇瓣,頷首低胸,手指撥動著自己腰上的佩帶,始終不發一語。我一路指著窗外的王府指認,她連頭都沒抬一下。

?z車停了下來,我含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這在酷熱的夏季還真是罕見:「到了!一會兒可得和你孃親熱些,她見了你,一定會很高興,別太生疏,叫她失望。」

「母后……」

「乖孩子,她是你娘啊,你彆扭什麼呢?」

竹簾捲起,我拉著蔫巴巴的劉禮劉下了車,早有負責看顧殿宇的家令站在門口迎接。

其實這只是座門面不起眼的配殿,房間並不算多,空間倒也寬敞。進門庭院?裙饌和旱牧?根樹都沒有,倒長了許多草。

「這是怎麼了?」我指著那些雜草叢生的地方,厲聲叱責家令,「住人的地方居然弄得這般死氣沉沉,這屋子裡的家丞奴僕都上哪去了?手爛了還是腳爛了,連根草都撥不動了?」

家令嚇得雙腿打顫,急忙跪下道:「皇后娘娘恕罪!小人知錯了。」

我怒道:「別以為你不歸少府管便可任意妄為,官家是不給你薪俸,但你別忘了,這裡所有的人手,薪俸可都是從沛王食邑里支出的。花錢養著你們這幫人,難道就為了使你們這般憊懶敷衍的對待沛太后麼?」

家令愈發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只得伏在地上磕頭,我四處看了下,拉著劉禮劉往正屋走,才跨上石階,就聽身後家令哆哆嗦嗦的回道:「皇后娘娘……沛太后,住在偏廂……」

我收回腳步,回頭問:「怎麼好端端的不住正屋,反住到偏廂去?」

「沛太后自從搬到這裡,便一直住在偏廂,她曾言,自己配不得住正屋……小人自然遵從沛太后的意思。自抱恙後,太醫也說偏廂不夠通風,陰暗潮溼,不宜養病,但沛太后堅持不搬到正屋去,我們也實在沒辦法。」

我拂袖轉向偏廂,到門口時,勒令隨扈侍從留在門口,只帶著劉禮劉一人推門而入。

偏廂果然如家令所形容的那般,即使在盛夏高溫,甫一踏入,仍能感到一陣陰涼之氣撲面襲來。屋內傢俱簡陋,角落四隅各點了盞銅燈,以此照亮室內不太明亮的逼仄空間。

床幔低垂,走近些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誰?」帳內有個沙啞的聲音警惕的叫了起來。

我不出聲,只是靜靜的看著那幔帷帳。少頃,咳嗽聲起,有個影子在帳內坐了起來:「來人――」

我回身拉劉禮劉,示意她過去。劉禮劉蹙著眉拼命搖頭,我沉下臉來,努了努嘴,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她磨磨蹭蹭的捱到床邊,幔帳內的人還在不停的咳嗽,她慢吞吞的伸手將帳子撩起一角。

我站在七八丈開外,看到那掀起的一角露出郭聖通枯槁憔悴的臉來。劉禮劉瞪大了眼,手忽然一哆嗦,撒手向後彈跳了三四步。

「礙…」郭聖通驚呼一聲,急急的揮開帳子。輕紗飛舞,帳內帳外的一對母女隔著幾步之遙互相對視著,「你……你是……」

劉禮劉又往後縮了幾步,郭聖通側身趴在床沿上,尖叫:「別走――禮劉,我知道是你!禮劉――我的女兒……」右手筆直的伸向劉禮劉,滄桑的臉上淚水縱橫,「你過來,讓娘好好瞧瞧你,我的女兒,我的女兒礙…」

禮劉似乎被這種場面嚇到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覆面前這位涕淚俱下的老婦人,惶恐的側首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衝她安撫的點頭笑了笑,劉禮劉蒼白緊繃的臉孔終於舒緩下來,對著我是勉強一笑。

郭聖通注意到女兒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慢慢轉過頭來,我與她目光相接,一瞬不瞬的盯住她,眼瞅著她的表情由傷心變成錯愕,再轉變為驚怒,眼中強烈的恨意似乎要在我身上燒灼出一個洞來。

「陰麗華――」她尖叫著一掌拍在床板上,狀若瘋癲,「你……你又安的什麼心?你把禮劉怎麼了?你這個心腸惡毒的女人,你奪了我的後位,搶了我兒的太子位,如今又想使什麼陰毒無恥的手段謀害我的女兒?陰麗華,你個下作的賤人,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陰家滿門全都不得……」

「啪1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幽冷的斗室內驟然響起,打斷了郭聖通瘋狂的咒罵,也徹底打碎了她瀕臨崩潰的心。

劉禮劉高舉著手,渾身顫抖的站在床邊。郭聖通高仰著頭顱,臉上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你……」她捂著臉,不敢置信的呢喃,「你不是禮劉……你是……那個賤人的女兒……你是劉綬1

我走上前,將愣忡得除了顫慄說不出話來的劉禮劉拉到身後:「她是禮劉1

「你胡說――」郭聖通震怒,「咳咳咳……」一通咳嗽過後,她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卻突然大叫:「我知道了,你這個居心歹毒的賤婦,想用這種法子來挑撥我們母女的關係,你把禮劉教化得連親母都不認,你……你好毒的心思……」

「你……你閉嘴1劉禮劉突然從我身後躥了出來,喘著氣,小臉漲得緋紅。她的聲音在顫抖,纖細的背緊緊貼在我胸前,雙臂卻下意識的張開,護住我,「不許你……不許你再詆譭母后!母后將我辛苦養大,視如己出,從沒因為我是庶出而輕視我,但凡姐妹們有的,我亦盡有。妹妹比我小,又是母后親生,可母后從未因為偏心她而冷落我!你……你怎可如此侮辱我的母后?」

「你的……你的母后?」郭聖通倒吸一口冷氣,臉上似哭還笑,悽然悲憤到了極處,一口氣深深的壓在喉嚨裡,然後猛然爆發出來,她瘋狂的拍著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親孃!是我生了你,我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難道為的就是讓你這樣幫著外人來羞辱我麼?」

郭聖通像是瘋了一般,舉止癲狂,我將劉禮劉重新拖到身後,叱道:「生病了就該好好養病!有什麼不滿你只管衝我來就是,何必嚇著孩子?」

郭聖通只是嚎啕:「你是我的女兒!我盼了一輩子才等來的女兒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認奸作母,掌摑生母,你可還有半點為人子女的孝心?」

劉禮劉狠狠咬唇,臉上神情閃爍,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倔強。我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她忽然掙脫開來,指著郭聖通抖抖簌簌的說:「憑你是誰,我只認父皇和母后兩個人!我有眼睛,有耳朵,有心,會看,會聽,會想,早年父皇為何廢黜你,你到底對我九哥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明白。母后這十多年來從未在我面前講過你一句不是,她總是教導我,我的舅家姓郭,讓我不可忘本,要恪守孝道,她真心待我,你卻惡意揣測,可見你這人的心地本就不正。父皇乃一代仁君,再沒有比他更溫柔心慈之人,他跟你做了十幾年夫妻最後都對你忍無可忍……你有什麼臉面自稱是我的娘?我告訴你,我娘只有一個,我心裡永遠只認她一個,我舅舅家姓陰,不姓郭1

這番絕情的狠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後,郭聖通驟然止住了哭聲。

劉禮劉厭惡的瞟了她一眼,挽住我的胳膊:「娘,我們快些走吧……你好心勸我來探望她,其實還不如不見呢。」

「禮劉,這話可說不得,這畢竟是你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通急驟的劇咳後,郭聖通手捧胸口痛苦的蜷縮起身子。

劉禮劉愈發急著拉我離開,口中只說:「人心汙穢,這間屋子也沾染了晦氣,娘還是不要在這裡待了,免得過了病氣1

我剛要勸解幾句,就聽郭聖通躺在床上沙啞的呻吟:「別走……咳咳咳,禮劉,咳咳,禮劉……禮劉……咳咳咳咳,把我的女兒還給我……還給我……咳咳咳……咳……」

劉禮劉聽見,氣得一跺腳,蠻腰一扭,調頭跑出門去。

昏暗幽冷的斗室內,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與風箱般的喘氣聲交迭迴響。

雙手攏在袖管中,我握緊了拳,腳步沉重遲緩的踏近床邊,看著她面容憔悴、披頭散髮的悽慘模樣,我忽然覺得那口長久以來一直壓抑在我心上的怨氣終於發散出來,我居高臨下的睥睨她,冷眼望著她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哀號。

「太醫說你的五臟六腑都出了問題,即便天神降臨也救不了你了。」

她拼命捂著嘴,瞪大的黑色瞳仁配上一圈瘀青的眼圈,說不出的詭異:「咳咳……咳咳……」

「你咳血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聽你身邊的婉兒形容,說你現在喝下去一?d黑色的藥汁,能咳出來半?d鮮紅的血液。這孩子說話真愛誇張呢,你說是不是?」

「咳咳……咳咳咳……」

「我替你撫養這個女兒整整十一年,你瞧著怎麼樣呢?是不是很漂亮?長得就跟當年的郭皇后一樣傾國傾城呢,而且啊,她還很乖,很聽話,十分的溫柔孝順,善解人意。我想有她陪著我,今後頤養天年的生活應該會很有趣味。」

她悶咳的瞪視我,鮮紅的血絲正從她的指縫裡絲絲縷縷的溢位來。

我忽然一拍手,笑道:「對了,還有你那五個兒子,這五個兄弟裡頭啊,我瞅著劉焉勉強算聽話,其他四個做哥哥的,卻沒一個有做哥哥的樣兒啊!唉,我現在天天替他們發愁,平日裡還有你在後頭指點約束,這一旦你不在了呀,那四位藩王沒了腦子,一犯渾,也不知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呢,想想都覺得提心吊膽的。郭妹妹,你說是不是?」

「咳咳……」指縫裡的血液流淌得非常快。

心中的怨氣發洩完後,我忽然沒了興致,長話短說道:「也罷,你先忙著吧,時辰不早了,陛下要是找不著我,又得唸叨上半天。我走啦,想罵的話最好趁我沒走出這扇大門之前,把握好機會吧。」

我施施然的轉身,才剛走到門邊,就聽身後「撲通」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重物落地。我一腳跨出門檻,身後猛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門內門外,仿若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手搭在額前,避開刺眼的陽光,心裡有些沉重,有些酸澀,又有些空洞,在不知不覺中,一滴眼淚已從腮旁滾落。

「母后1劉禮劉撐傘過來替我遮陽,「別難過了,不值得。」

我噓了口氣,勉強一笑,藉故左右張望:「素荷呢,在車上麼?這傻女子,車廂裡多悶熱啊1

劉禮劉忽爾抿唇一笑:「表姐不在車裡,她在哪兒我知道,可我怕說出來母后會不高興。」

「哦?我為何會不高興?」

她笑得愈發歡了,我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發現她是當真沒把郭聖通的事絲毫放在心上,郭聖通在她眼裡只怕與無關緊要的陌路人沒太大區別,重要性還及不上一個素荷。

「母后,你來――」她招手讓我附耳,很小聲的說,「表姐溜去高密侯府了。」

「什麼?」

她忽然得意的笑道:「我一直以為母后無所不知,卻原來還不知道表姐與高密侯的六公子暗通款曲久已。」

「久……有多久?」我急匆匆的穿過院子,直奔殿外。

禮劉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曾無意中聽表姐對她娘哭訴,擔心母后不肯成全她與鄧公子。」

鄧公子……高密侯的六公子……

我驟然剎住腳步,禮劉險些撞到我身上。見我變了臉色,她才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母后!難道……你真有意要讓表姐做太子哥哥的太子妃?」

賓客

建武二十八年六月初七,那日雨下得特別大,因為溼氣太重,我的兩條腿又犯了宿疾,膝蓋疼得連路也不大好走,劉秀怕我無聊,索性也不忙著批審奏章了,兩個人坐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

「高密侯為六子鄧訓求親。若說年紀,鄧訓比素荷大了兩歲,論家世人品倒也相當。」

劉秀替我拿捏著腿,漫不經心似的說:「子麗也不過比素荷大了六歲。」

我抿嘴笑道:「說起來年紀長幼尚在其次,難得是鄧訓為人老實敦厚,家中連妾侍都沒有,素荷嫁過去後,他自然也會待她一心一意。」

劉秀馬上反駁:「那倒也未必。鄧仲華妻妾成群,家風如此,鄧訓也未必能……」

我斜睨著眼偷笑,他有所覺察,忽爾低頭一笑,底下的話便沒再說下去。

我推了他一把,謔笑道:「你這老頭,老了老了,醋勁還這麼大。這都是哪個年頭的陳醋了,你聞聞,酸不酸哪?」

我故意把手湊近鼻端扇了扇,劉秀大窘,卻仍是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倆正說笑,門外代?n的影子微微一晃,似乎想進門,探了下頭卻又縮了回去。

「帶子魚1我大聲招呼,「老東西,一把年紀也學頑童捉迷藏不成?還不趕緊進來1

代?n這才訕笑著走了進來:「娘娘真愛說笑,卑臣瞧陛下正和娘娘說話,所以不敢打攪。」

「到底什麼事?你若報的是急事,我便饒你,若是報些無關緊要的事,看我不罰你1

代?n叫道:「哎唷,我的皇后娘娘喂,自然是大事才報上來的――京城發生命案了1

劉秀聞言斂了笑容,我奇道:「命案就該上報廷尉!哪能報到皇帝這裡?」

「死的那個是原趙王郎中劉盆子的兄長劉恭,殺人的那個則是壽光侯劉鯉!廷尉不敢擅斷,上報宗正。這會兒宗正在宮門外侯著,卑臣進來討個聖意,看這事要如何了結?」

劉秀尚沒什麼明確反應,我卻從床上跳了起來:「劉鯉殺了劉恭?何故?」

「呃……」代?n猶豫了會兒,才回道:「據廷尉報稱,劉鯉記恨當年父親為劉恭所害,是以結客襲殺劉恭,以報父仇1

「胡鬧1我氣得一掌拍在床上,「劉恭何曾害過劉玄性命?這個劉鯉,小時候我還抱過他,打量他一副聰明樣,怎麼如今大了,做事這般糊塗?當年劉玄投降赤眉,若非有劉恭以性命擔保,劉玄早已喪命。謝祿害死劉玄後,是劉恭替他收了屍身,之後又不惜以身犯法殺死謝祿替劉玄報仇,若非陛下法外開恩,念他重情重義,劉恭早已抵命。這個劉鯉啊,愚不可及,竟然錯將恩人當仇人!如此蠻橫行事,忘恩負義,怎不叫世人心寒?」

劉秀見我激動,忙出聲寬慰,一邊又細細的詢問:「奏報說結客襲殺,難道劉鯉還有同黨不成?」

代?n面露難色:「這事還真叫人犯難了。近年北宮諸王結納賓客,劉鯉依附沛王,這些黨眾,正是沛王賓客1

「咣啷1劉秀面色鐵青,一揮手把床上的酒鍾扔得老遠,鍾內酒水淋漓的灑在床上,「這個不聽教誨的忤逆子1

我肅容道:「不聽教誨、死性不改的又何止他一個?不過,這個賢王,結黨縱兇,不分青紅皂白,害人性命,也未免太猖狂了點1

正生著氣,門外大長秋又十萬火急似的有要事稟告,等不得讓代?n退下,他已激動的報道:「回陛下與娘娘,才北宮來報,沛太后――薨了1

這年夏天,伴隨著雷雨陣陣,雒陽城內捲起一片血雨腥風。沛太后郭聖通薨逝後數日,棺柩尚擱置在靈堂未曾出殯,沛王劉輔便被抓捕入獄,囚禁牢中。劉秀同時下詔各郡縣,搜捕諸侯王所有賓客,處決殺害劉恭的兇手。入獄連坐的賓客互相招供,一共牽扯出一千多人涉案,最終除這一千多人盡數處死外,其餘人等也各自按輕重罪名遭到處罰。

三日後,被劉秀叱責痛罵的劉輔從牢中放了出來,與同胞手足料理母親喪禮,將郭聖通靈柩送上邙山安葬。

八月十九,居住於北宮的五位諸侯王――東海王劉??、沛王劉輔、楚王劉英、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受詔離開雒陽,前往各自的封地居祝

十五歲的左翊王劉焉以年幼為由被留在了雒陽皇宮,雖然結黨聚眾的藩王被驅逐回各自的封地,但我不能不留一手,即使如今郭聖通已經不在了,威脅太子的賓客勢力也被皇帝連根剷除,但成年後的藩王們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遠放在外,即使不掌兵權,也實難叫人心安。

五王就國後,劉秀召開廷議,要替皇太子劉莊尋覓師傅,朝堂上的臣公察言觀色,一致推薦陰識,只博士張佚一人反對:「陛下立太子,是為陰家?還是為天下社稷?若是為陰家,可拜原鹿侯,若是為天下社稷,就該舉賢納才1

劉秀聽後,覺得張佚能直言,便拜他為太子太傅,另拜博士桓榮為太子少傅,賞賜輜車、乘馬。

這件事決定後,有許多陰氏內眷藉著進宮請安的機會,在我面前表現出諸多不滿,認為陛下這是在防範陰家。

我對這些抱怨置之不理,而陰識那邊更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再過了一段時間,那些陰家夫人們也都沒了聲息,進宮時再不提及此事。

這一日得閒,我對劉秀提議:「鄧訓與素荷這兩孩子年紀都不小了,難得他們情投意合,不如就選個日子替他們辦了這門親事吧。」

劉秀沒有馬上答覆我,只是坐在案邊,一鍾接一鍾的喝著悶酒,直到我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去奪他的酒鍾,他才紅著眼,喃喃的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我有些心酸,更多的卻是坦然。

「你也是為太子好!在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塊我都無法割捨,一面是自己的兒子,一面是自己的兄弟。可太子畢竟還年輕,人情世故遠沒有你看得通透。你為了他,能殺一千多賓客,驅逐其他成年的兒子,我為什麼不能做這點?何況,我大哥向來看得也遠,你想得到的,他很早就已經想到了,所以不用多慮,陰氏子弟從不是爭這點意氣的小家子。」

「是,陰次伯向來……看得比誰都透徹1劉秀搖頭一笑,「不過,還是要多謝你能體諒我1

我笑道:「子麗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可他怎麼說也是我的兒子,你難道要為了我的兒子來謝我不成?萬萬沒有這樣的道理!難道只許你替兒子考慮深遠,就不許我這個做孃的多替兒子考慮周全些?」

劉秀感慨:「娶到你,果然是我最大的福氣。」

他伸手攬過我,我靠在他懷裡,直接在他手上喝了鍾酒,甜中帶辣的酒氣差點嗆出我的眼淚:「以後酒還是少飲為好,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援你,你用不著犯愁。你不是高祖,我也不是高皇后,夫妻間沒什麼事不好攤開講,不用擔心我會為了這樣的事生氣,我早不是那個任性衝動、總給你惹麻煩的陰麗華了。」頓了頓,我心生感慨,不由嘆息,「誰讓我們是帝后呢,帝王之家只能如此,我們已經盡力了……素荷還是更適合鄧訓,子麗要不起她,我也捨不得委屈她,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歡她。」

劉秀點點頭,伸開雙臂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劉??臨走,將他的長女劉丘留在宮裡與我作伴,說是替他在母后面前略盡孝道。我讓劉秀破例封劉丘為縣公主,將?a陽縣劃為她的食邑。一入宮就收到這麼一份大禮,令那個虛歲也才十一歲大的小女孩頗為受寵若驚。

八月正是歷年招納采女之期,三年孝期滿,這一次馬嚴將他的三個堂妹的名字也報了上來。宗正入宮將所有采女名單呈上時,我特意從當中勾出了馬澄的名字。

「這個馬澄,選入太子宮吧1

隔著一層竹簾,雖然看不清宗正的表情,但聽他的口氣卻是並不滿意的:「回稟皇后娘娘,此女年方十三,臣以為不入選為好。」

「采女選的不正是十三歲到二十歲的女子麼?她既然年齡符合,為何不能選呢?」

「皇后有所不知,此女乃馬援幼女,臣以為不宜納眩」

「馬援雖革去爵祿,但馬援的姑姐妹曾入選前朝成帝的婕妤,同葬延陵。論家世,馬家女子當可入眩」

宗正也不是個糊塗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自然也聽得出我在偏幫馬澄,於是稱了聲:「諾」便不再反對。

我思忖片刻,又道:「算她是太子宮的人,不過先撥她到我宮裡服侍,陰素荷正好要出嫁,就讓她先補上這個缺。紗南,吩咐少府,也不用拘了哪份,就把雙份兒的俸祿都一起算在這位馬姑娘頭上便是,也免得麻煩。」

說是麻煩,其實也不過是推辭,真要做起來哪裡會被這點小事煩祝紗南明白我的心思,大聲答應了,這下別說宗正,就是外頭聽候的大長秋,以及身邊隨侍的黃門宮女們也都明白了我的心意。

這個馬澄,不管她身家原是馬援之女,多麼遭人不待見,但有我今天這句話放出去,她在宮裡宮外便是一位比陰素荷更值得呵捧的新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