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靈脩兮憺忘歸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心計

交?n之戰一直持續到建武十九年春,才有訊息傳來說馬援斬了亂黨之首徵側、徵貳兩姐妹的首級,如今正繼續追繳殘餘黨羽。

那麼難打的交?n居然只花了一年多時間便輕鬆獲勝,伏波將軍居功至偉,聲名大噪。

若論起我當皇后的這兩年,遇到最大最多的收穫,那便是國內亂黨四起,叛民滋擾不斷,總有小股勢力在地方上伺機搗亂,不得安生。比方說這一次,河南又有一夥以單臣、傅鎮為首的亂民,攻佔了原武城,自稱將軍。

「稟皇后娘娘,太子來了1門外有宮女小聲通稟。

我原在內室舒展拳腳,聽了這話方歇了手,紗南給我遞來巾帕的同時對外頭吩咐說:「請太子殿下到堂上坐候。」

我喘氣:「讓他不用天天來報備了,怎麼總是不聽呢?」

「此乃為人子的孝道!太子乃儲君,自當為天下人表率,這麼做是對的。」紗南絮絮唸叨,替我選定一襲青色曲裾深衣,我預設的點了點頭,然後脫下溼透的內衣,換上乾淨的中衣,伸開雙臂,套上深衣袖子。紗南低著頭,忙前忙後的繞著長長的衣襟,最後束上腰帶。

「這孩子稟性厚道,且不問他來瞧我的這份心裡含了多少孝心,至少面子和禮數上實在沒有缺失。」換好裝,我想了想,回首對紗南莞爾一笑,「你還別說,我呀,真怕了他的沒有缺失。」

紗南明瞭我的意思:「世上哪有完人?他再謹言慎行,也總能尋到不是。」

我正往外頭走,聽到這話,不覺停了停:「這孩子待我不錯,我倒不想平白往他身上潑髒水。」

「其實依奴婢看,娘娘心裡只怕早拿定主意了1

真不愧是紗南,這幾年沒有白白跟著我。

門口簾子捲了起來,宮女跪坐在地上給我套上鞋子。門外陽光耀得人晃眼,我的心情卻十分愉悅。到前堂時,果然不出所料的看到劉??恭恭敬敬的正襟危坐,見我進來,忙起身行禮,舉手優雅,投足不苟,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來。

我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他等我坐上枰,方才拜道:「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今日可好?」

「好。」

好!當然好,神清氣爽,哪可能有什麼不好的呢?

其實我與他之間實在無話可說,他不是我親生的,長到十九歲,除了這一年半以來天天上我的宮裡跑進跑出之外,我和他打小從沒親近過。這種毫無感情交流的繼母與嫡子間的尷尬關係,讓我有點點鬱悶,又有點點犯愁。

按照劉??的習慣,不管他願不願意,有話沒話,他總會在我這裡待上半個時辰,無非也就是例行問些家常,實在無話的時候,我也會主動詢問些他的生活。

「劉丘滿週歲了吧?」

「是。」

「聽說太子妃有喜了,真該恭喜你啊,你之前一連得了兩個女兒,真希望太子妃這一胎能添個男丁,也算是陛下的長孫了。」

劉??的臉色慢慢變了,眉頭輕顫,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透出口氣:「但願如此。」

我知道他在畏懼什麼――太子妃昨天黃昏才請的脈,事出突然,他還沒來得及上報宗正,我今天卻慢條斯理的隨口說了出來,怎不令他膽戰心驚?

「我挺想劉丘那孩子的,什麼時候你把她抱來我瞧瞧……另外告訴太子妃,好生將養著身子,初一、十五別急著進宮給我問安,我明白她有那份孝心就夠了,還是養胎要緊。」

「多謝母后體恤。」他神情木鈍,顯然受驚不校

「太子太傅張湛抱恙快兩年了,總是歇在家裡,太子的課業可別因此耽擱了。」

劉??又是一哆嗦,低下頭囁嚅:「有郅惲督導兒臣……兒臣不敢懈怠偷懶。」

我也不忍再為難他,於是微笑道:「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這便去吧。」

「兒臣告退。」

我讓小黃門送他出去,等他身影消失在盡頭,紗南不以為意的冷哼:「張湛擺明是和娘娘作對,擺譜給陛下和朝臣看。娘娘不如索性給他點厲害瞧瞧,直接廢了他的官職,貶為庶民,逐他出雒陽。」

我嗤的一笑:「原來紗南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奴婢不是沉不住氣……以娘娘之尊,難道還要看他們那幫太子黨的臉色不成?」

我起身走向隔間的書房,紗南尾隨。

「張湛德高望重,素有賢名,我們刻意動他反而不得人心,要收拾他其實易如反掌,我從不擔心郭聖通被廢后,太子餘黨們還能在朝廷上鹹魚翻身,搞出什麼花樣。」

書案上擺放著一堆的竹簡,這些東西都是最近兩年的卷宗,我讓紗南花了兩天時間特意整理出來:「只怕真正的風暴在這裡!你可瞧出什麼端倪沒?」

她不明所以的搖頭,滿臉的困惑:「奴婢不明白。」

低頭冷眼看著摞疊的竹帛,我從當中抽出四五份資料扔給紗南,紗南一一看完,面上困惑之色不減,納悶的說:「單臣、傅鎮劫持官吏,在原武城內自稱將軍,這事陛下不是正打算調兵征剿嗎?還有,那個曾經自稱‘南嶽大師’的李廣,不是早在建武十七年便被伏波將軍給砍了嗎?娘娘想讓奴婢看什麼呢,難不成這兩起叛亂之間還有什麼聯絡不成?」

我哈的一笑,這女子雖然政治觸覺不夠敏銳,但她的機警卻恰到好處的彌補了這一缺點。

「難道……真有什麼不對勁的?」她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有關這兩起叛亂的訊息,奴婢都有看過的,沒發現什麼……」

「可你忽略了一個人――維汜1我大聲打斷她的話,一針見血的揭開謎底,「此人在民間十分有名,他裝神弄鬼,妖言惑眾,說自己是神仙下凡,廣招弟子,形成一個龐大的派系。建武十七年初陛下中風,朝上曾有人提議召維汜進宮為陛下驅鬼除病,被郭聖通採納,若非陛下當時恢復言語,嚴詞拒絕,你我可能還有幸在宮裡一睹這位傳奇巫師的風采。不過,之後維汜這個妖巫越來越神乎其技,吹噓過火的下場當然是難逃一死,當時連坐了他的弟子數百人,也算得上是轟動一時的大事。」

紗南屏息,神情凝重的看著我。

我微微頷首,笑道:「其實兩年前在皖城鬧事的李廣,正是維汜的弟子,當時他打的旗號是維汜未死且已經得道成仙,倒也誆騙了不少愚昧百姓,跟著他一塊兒造反。同樣的,現在正鬧得火熱的單臣、傅鎮二人,與李廣師出同門,都是維汜的弟子1

「礙…」她悚然動容,「那麼,這些年的動亂,難不成都是有預謀的?是有人在背後……蓄意……」

我笑得分外燦爛,明眸微微眯起,淡然悠閒的說:「現在可再也不比兩年前了,你說呢,紗南?」

「娘娘打算怎麼做?」

我笑問:「你覺得臧宮合適否?」

「去年娘娘求陛下拜他為太中大夫,難道那時候娘娘便已謀算好了?」

「比起太子黨羽,最值得我信任的也只有那些與我有過患難之交的老臣了,只可惜……」

底下的話我沒有說出來,紗南卻也明白,老臣死去的已經太多,我這個皇后做得太晚了。建武十五年,??侯杜茂落下截斷軍需,唆使手下殺人的罪名被免官,削減戶邑,貶逐參蘧鄉為侯。我本想調他來京,沒想到今年年初得到訊息他已撒手人寰。除杜茂之外,更令人扼腕的是外放到豫章做太守的李忠,劉秀調他上京的時候,沒想到他已重病在身,他抱病奉詔,抵達京城後終於一病不起,杜茂去世的訊息傳到京城後沒多久,他也隨即病逝。

當年隨陛下東征西討,如今又能為我所用的老臣實在少之又少。

***

建武十九年春,劉秀派遣太中大夫臧宮率領北軍包圍原武城,除了北軍之外,還出動了黎陽營騎兵,共計數千兵力。

沒過多久,臧宮遞迴奏疏,稱敵兵糧草充足,久攻不下,請皇帝示下,於是劉秀召集公卿、諸侯、藩王一起至大殿商議對策。

日頭漸漸偏西,我站在廡廊下逗弄著手中的飛奴,信鴿咕咕叫著,伸著堅硬的喙,一口口啄著我掌心的黍米粒,頸脖的翎毛不停的抖動,我愛惜的撫著它柔順的羽毛。

餘光瞥處,看到有小宮女匆匆忙忙的跑上西宮殿前石階,然後在門口找到等候多時的紗南,附耳低語。

我收了手,振臂將飛奴放上天。忽喇喇的扇翅聲過後,灰鴿一飛沖天,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瓦藍的天空中。

紗南上了樓,嘴角含著笑意。

我歪著頭笑問:「都妥了?」

紗南像是鬆了一大口氣:「娘娘料得真準。大臣們都說要重金懸賞,唯獨東海王提議放鬆包圍,開啟一個缺口後誘敵出城,陛下也很贊同大王的建議,只是奴婢也不免擔心,萬一不成可如何是好?」

「不成?」我嗤然一笑,「怎麼可能不成?小小妖巫算得什麼,只要陛下願意,黎陽營的突騎軍將整個原武城踏平都不在話下。這是樁有賺無賠的買賣,臧宮知道該如何應付。」

「是,想不到陛下和皇后娘娘考慮得如此周全,是奴婢多慮了。」

「你想得對,世事無絕對,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這一次,索性趁此機會,直搗黃龍1紗南有些聽不懂我的說詞,我呵呵一笑,也不多解釋,只是關照,「找個機會,去請郅惲來一趟。」

「郅惲?他可是太子的人……」

「正因為他是太子的人,而且是太子身邊最具洞察力,最懂得揣摩聖意的人,所以,才更要找他。」

「娘娘是想……」

「有時候,對太子施壓,不如對他身邊親近之人施壓來得容易1

正說著話,忽聽廊上傳來一片嘈嚷,小黃門滿臉尷尬的在門口探頭回稟:「皇后娘娘!舞陰長公主與涅陽公主來了,小的們想攔,但是捱了長公主打……」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聽有個嬌滴滴的聲音叱道:「果然是惡奴、刁奴!好你個閹貨,居然敢在我母后面前搬弄是非1口裡說著,粉拳已不停招呼在小黃門身上。

她小時候跟我練過些拳腳,雖不是學得十分好,出手卻也比尋常女子要有力得多。這時只聽那小黃門蹲在地上抱頭「哎唷!哎唷1大叫,一時也分辨不清是真疼還是假嚎。

「住手1不管真假,女兒驕縱忘形的模樣卻總是我所不喜的,「你這像是什麼樣?」

義王縮了手,一臉忿忿,想張嘴替自己爭辯,卻被身邊的劉中禮及時拉住胳膊。

「娘1中禮笑嘻嘻的拖著姐姐進門,「我們不知道娘在休息,不讓人打擾,才會誤以為是這小黃門誆我們!娘你別生我們的氣1

她故意不喚「母后」而喊我「娘」,我哪能猜不出她賣的這點小小的乖,心裡雖然氣惱,卻仍是被她哄得消了大半:「又上哪淘去了?」

義王額頭上的汗把額際的髮絲都打溼了,中禮雖然故作平靜,其實也好不到哪去。

「這麼急急忙忙的跑來找我,到底哪裡又不順心了?」

義王扭頭看向中禮,眼神示意妹妹說話,沒想中禮咬著自個的嘴唇卻始終不開口,有些蒼白的面頰浮起一片紅雲。

我大為驚訝,對於我這個二女兒,向來可是敢說敢做,性格爽朗磊落,行事不拘一格,可從來沒見她有過這副扭捏羞澀的模樣。

義王見狀,突然高聲嚷嚷:「二妹流血了,流了很多血……唔1

中禮一把捂住大姐的嘴巴,一張小臉窘得通紅。

我稍稍一愣,轉眼有所領悟,眼睛瞟向紗南,紗南會意,揮手將殿內的宮女黃門一併驅逐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你堵我嘴做什麼?快憋死我啦1

「誰讓你胡說八道的1

「我哪有胡說八道,我明明說的是實情,你……」

中禮氣得直跺腳,捂著臉不住的扭動身體。我樂呵呵的將她拉過來摟在懷裡:「原來是我們中禮長大了呀1

細細看這個二女兒,五官細緻,眉眼嬌柔,已非當初稚嫩的孩子,忍不住感嘆,果然時光如梭。

「娘,二妹會不會死啊?」義王一臉擔憂的問,「宮裡的女醫說不要緊,可我見她和中禮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了什麼,嚇得中禮臉都發白了……」

「少渾說。」中禮紅著臉爭辯,「你什麼都不懂。」

「我不懂?難道你就懂了麼?」

我噗嗤一笑,原本女孩子來初潮這檔子事,我私底下更留心大女兒義王,真沒想到中禮會後來者居上。

「這是好事呢,沒什麼好害羞的。」我摸著中禮的小臉蛋,她的臉色真的不是太好看,「肚子疼不疼?」

她搖頭:「乳母給我熬了糖水,現在好多了。」

難得這孩子能如此鎮定,我心裡歡喜,忍不住笑道:「中禮長大了,這算是個喜事,你想要什麼,告訴娘……」

她眨巴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了起來:「要什麼都可以嗎?」

「是啊,只要娘能辦到的。」

「娘一定能辦到。」她興奮的拉住我的胳膊,激動的說,「只要娘開口去求父皇,父皇一定會聽孃的話1

我詫異起來,正待細細詢問,一旁的義王也跳了起來:「是啊!是啊!娘你快去救救梁松吧1

我被她們兩姐妹不住拉扯,腦袋都快晃暈了:「你們……總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都怪那個伏波將軍多事!說什麼杜保不是好人,讓侄兒不許跟杜保來往,搞得父皇現在很生杜保的氣,順帶還訓斥梁松和竇固。他們兩個好可憐,聽說今天在朝上不住磕頭謝罪,都磕出血了……」

我目光轉向紗南,紗南衝我微微點了點頭,悄悄走向殿外。

義王仍在喋喋不休,我聽了半天也理不清個頭緒,於是制止她再呱噪,轉頭問中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跟我講清楚,不許有絲毫隱瞞,若有欺瞞,我也幫不了你們。」

中禮神情晦澀,目光閃爍,過了片刻,她斂衽跪在我面前,拜道:「女兒不敢有所隱瞞,但求母后看在女兒的面上,讓父皇網開一面,饒過樑松與竇固吧。」

她口齒伶俐,說話有條有理,遠比義王的浮躁片面之詞來得理性。原來,事出之因在於身在交?n的馬援寫給侄兒的一封信,教導兄長的兒子馬嚴、馬敦二人,告誡他們與人交往要慎重。信中舉例提到兩個人,一個名叫龍述,時任山都縣令,一個名叫杜保,時任越騎司馬。馬援叫侄兒寧可學龍述,也不要學杜保。

這原是封十分普通的信,可不曾想有人在皇帝面前參奏杜保行為輕浮,禍亂群眾,奏書提到了馬援訓誡侄子的信,藉此彈劾梁松、竇固二人與杜保結交。劉秀將馬援的信和奏書一併給梁松、竇固看,把這兩個年輕人嚇得不住叩頭流血。

聽完我並沒有馬上表示什麼,故意岔開話題,戲謔道:「義王氣憤,我能理解是為了梁松,中禮這麼緊張,又是為了什麼?」

義王偷笑,用手肘悄悄捅著妹妹,哪曾想中禮一點也不羞怯矯情,反而很大方的說:「母后,你也說女兒已經長大了,女兒心裡喜歡竇固,自然偏向於他。」

我失聲而笑:「聽你的口氣,難道還想請父皇賜婚不成?」

「女兒很小時便說長大要嫁竇固,如同父皇當年發願說娶母后一樣,絕非狂言虛話1她說得非常認真,我收了笑容,有些發怔的瞧著她,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女兒,當真長大了。

「母后知道了。」愛憐的拍了拍她們的手,我瞥眼見紗南去而復返,於是說道,「先回去,母后心中自有計較。」

二人大喜,拜伏後攜手離去,一路上兩姐妹有說有笑,十分開心。

紗南來到我跟前:「叫人查過了,與剛才涅陽公主說得並無不同,只是伏波將軍的原話與那告詰奏書上的轉述有些出入。伏波將軍在家書中對龍述與杜保的評價都甚好,贊龍述忠厚謹慎,誇杜保行俠仗義,只是告誡侄兒若仿照龍述的言行,雖學得不像,卻也能學到一些謹慎嚴肅,好比雕刻的天鵝不成也能仿得像只野鴨;但是若學杜保,學得不像,卻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變得為人輕浮,所以讓侄兒們不要學杜保。」

我沉吟不語,眼望著窗外,明亮的光線從窗外照射進殿內。紗南靜靜的侍立在我身側,沒有出聲打攪我的思緒。

過了半晌,我噫呼一聲,從榻上站了起來:「這件事,無論誰對誰錯都不值得我們大驚小怪,只是……有個問題令我覺得很是想不通,為什麼馬援的家書,會落到上奏書彈劾的人手中?這原也只是一封家書而已,這整件事原也只是孩子們交友的小事而已,值得如此大費周折麼?」

太子

四月,臧宮按照東海王獻的計策攻下原武城,斬殺單臣、傅鎮後班師回朝,論功行賞,臧宮升任城門校尉。

另一頭,在江山輿圖的最南側,馬援追擊徵側餘黨,一直追到居風,直到嶺南地區全部平定,獲得全勝。

喜訊傳到京城,恰是閏四月底,劉秀趁著興頭上,把叔父劉良的嫡子劉栩,侄子劉章、劉興,一齊由公擢升為王。

隨著盛夏的來臨,劉??越來越惶恐不安,上西宮請安時,時常恍惚走神,滿腹心事,郅惲的勸導對他的影響十分巨大,最終他向皇帝提出辭讓皇太子之位,願任藩王就國。劉秀先是不允,這事便拖了幾個月。

「想給劉陽改個名諱。」坐在床上批覆奏疏的劉秀,忽然向我提了個很奇怪的建議。

「為什麼?」孩子的名字好好的叫了十五六年,怎麼會突然想起要改?

「上個月給陽兒做生日,我便在想……當初惡日產子,取名‘陽’字本意為避邪除惡――這名諱不好,日後孩子承繼大統,難免要被人嚼舌根。所以,趁著這個機會,不妨改個名字。」

我本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但他說得一本正經,倒令我收起了不屑之情:「真要改名?」

他點了點頭:「還是改了好。」

我想了想,忽然問道:「皇帝的名字,史官是否會因此避諱?」

他愣了下,大約沒想到我會把問題繞到這個奇怪的地方去,不由笑道:「是有這麼一說。」

我點頭,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起來:「我想好了,就讓陽兒改名‘莊’1

「莊?1他又驚又奇,但轉瞬已然明瞭,難以自抑的笑了起來,「果然是個淘氣的,你與他鬥氣究竟要鬥到什麼時候?真像是個小孩子……」

眼波流轉,我橫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不是喜歡改名字嗎?不是喜歡孤雲野鶴,鄉野垂釣,不問世事嗎?自然也不會稀罕名垂竹帛!我這不也是成全了他的心願麼?這回索性讓他把姓兒也一併改了吧1

劉秀眼神溫柔的望著我:「你是否還想借此逼他出來?」

我長長嘆了口氣:「也只是奢念罷了,我想……他大概是再也不會離開富春山了。」

劉秀也黯然的點了點頭,我倆心意相通,不免一起唏噓感慨。我依偎進他的懷裡,誠心祈願:「但願,今後平安順心,再無煩憂之事1

「但願……」

***

建武十九年六月廿六,建武帝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劉??帶著自己的妻女搬入了北宮,與其母郭聖通所住的殿閣相隔不遠。劉??恪守孝道,每五日入宮向我問安,風雨無阻。

「那母子二人可還算安穩?」

「東海王與中山王太后來往並無不妥1

殿外在下著傾盆大雨,那一聲接一聲的滾地雷,讓我的心也跟著一塊炸響。久久的,我望著那昏暗深厚的雲層,嘆了口氣:「未雨綢繆,有些事還是謹慎些好。大哥何時能來京城?」

陰興的臉色陰鬱得一如外頭的惡劣天氣:「詔書已經下了,自然不敢輕忽懈怠,不日內即可抵達雒陽。」

「怎麼?還在怪我多事?」

「臣不敢。」

「你們是我手足兄弟,如果連你們都不幫我,那我們母子又能怎麼辦呢?這麼多年,大哥在家也該歇夠了,這一次順便把陰就也一併帶到京城來吧。」我見他面上淡淡的,眉宇間竟是有種隱憂,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起來,「不過是讓大哥做個執金吾,統轄京城警備,讓你做個衛尉,負責皇宮警備,這算得上什麼要緊官職,竟把你倆嚇成這樣?我的用意也不過就是想讓你們保護好皇太子,不想讓一些居心叵測之人有機可乘。朝廷上的事,你們自然不必插手……」

「皇太子的事,我們做舅舅的,自當竭盡全力1

陰興對待朝廷政務,以及人際關係等方方面面的態度,竟是比昔日郭況更加小心謹慎,從不落人把柄口舌,以至於劉秀也時常稱讚於他。

***

陰識先到京城赴任,沒多久陰就帶著家眷一併來了雒陽,我在西宮側殿接見了柳姬以及一群陰家的侄女。這些侄女有好些我才是頭一次見,年齡都在十歲以下,身量雖小,卻一個個都已盡顯美人胚子。柳姬與我寒暄時,指著其中一個靦腆的小女孩兒說:「皇后可瞧著這孩子有幾分眼熟?」

那女孩兒含羞低垂著頭坐在角落,柳姬將她拖了出來,推到我面前,託著她的下巴使她的臉蛋一覽無遺的呈現在我眼前。

瓜子臉,雙眼皮,劍眉英氣勃勃,鼻樑高挺,雙靨緋紅,唇形飽滿,稜角分明。說實話,她並不是眾多女孩子裡頭長得最出色的,但她的長相卻令我心中怦然一動。

「這是……誰……」

「是二弟媵妾琥珀生的女兒,閨名素荷,今年九歲……」

「素荷?」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是記得有這麼個孩子,沒想到長這麼大了1

我伸出手將她再拉近些,素荷有些害羞,卻也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烏溜溜的不時偷偷用餘光打量我。

「你瞧瞧這孩子的眉眼,長得別提多好了,你看看她的嘴,那模樣,那神情……我一見著她呀,就覺著她和……」

我微微一笑,漫不經心的介面:「是啊,真不愧是我們陰家的女子1

柳姬清了清嗓子,笑容裡添了幾分曖昧:「皇后娘娘的幾位大王也生得甚好,眉清目秀的,特別是皇太子……」

我不著痕跡的插了句:「大哥身體可還好?前日我見他嗓子有些啞,今天可好些了?若是吃藥不見好,我讓太醫令丞去府裡瞧瞧1

柳姬興致勃勃的勁頭被我硬生生的打斷,臉上一陣泛紅,急忙窘迫的搖頭:「不……不要緊,有勞皇后娘娘掛心,夫君他……已經無大礙了。」

「畢竟上了些歲數,比不得年少時了,平時也該多注意休養,當然,這還得靠嫂子時時提醒……你們一家子人才搬來京城,車馬勞頓的,家裡一定有許多事情等著嫂子主持內務,我也就不耽擱你了。我們家的女孩兒,即使不沾國戚這層親,走出去也必然是人見人誇,斷沒有輸給別人的。」

柳姬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訕訕的領著侄女們拜別。我讓小黃門送她們出去,等她們出了殿門,紗南才從隔間後走出來。

「其實夫人說的話在理,皇后娘娘為什麼不考慮親上加親呢?」

我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微笑,須臾,她被我怪異的目光盯得別開眼,很不舒服似的聳了聳肩。

「親親之義……有利有弊。」我不願多做解釋,於是將話題扯開,「方才聽柳姬提及,進宮時在宮門口見著湖陽公主的油畫?z車了,怎麼過了這麼久,也沒見她上我這來敘敘話?」

「奴婢讓人去打聽一下,怕是去了陛下那裡。」

「最近風聞湖陽公主的家丞,在京城裡仗勢欺人,鬧得怨聲載道,有官吏夫人進宮將話帶到我這裡。你也是知道的,她是皇帝親姐,陛下對待家人素來重情,他姐妹兄弟如今只剩下一姊一妹,更加憐惜百倍。去年妹婿又沒了,他對李家以及寧平公主的賞賜你不是沒看見,湖陽公主早年喪夫,寡居至今,她即使驕縱,皇帝也不會忍心太過責難於她――皇帝家的事,說小是家事,說大了也是國事,於國體我是皇后,於家禮卻還是湖陽公主的弟妹,不便多插手其中,他們姐弟的事,還是由得他們姐弟去解決得好。」

紗南點頭道:「也是,娘娘若是對湖陽公主有所約束,她必然心懷怨恚」

主僕二人正對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嘮著嗑,忽有小黃門引著中常侍代?n急匆匆的走了進來。代?n侍奉皇帝多年,隨著年歲的增長,機靈之餘更添了穩重,像現在這樣慌張的表情倒是不常見。

我才讓紗南給他讓席,卻不料他已滿頭大汗的說:「皇后娘娘還是趕緊去前殿說和說和吧,老這麼鬧下去,可如何了得。」

我心中一動,已猜到他說的事十之八九與劉黃有關,於是無視他的著急,故意裝傻笑問:「子予,我聽說陛下已經定了由議郎桓榮教導太子詩經,左中郎將鍾興來教授太子以及諸位君王《春秋》。不知道桓榮與鍾興這二人有何等學問,你且說與我聽聽1

汗水浸溼了他頭頂巧士冠的冠沿,他舉著袖子擦了擦鬢角淌下的汗珠,苦笑道:「娘娘,此事容後再稟不遲――倒是那湖陽公主,這會兒正與陛下……」

我將目光移開,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代?n愈發急了,跪下拜道:「這事只有指望皇后娘娘出面調解了,娘娘也不忍見陛下生氣吧,若是氣壞了身子……」

他搬出劉秀來,倒還真讓我硬起的心腸馬上軟了下來,不由嘆了口氣:「這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是、是這樣的……這件事全賴雒陽令董宣的不是!今天早起公主出門,路經夏門外萬壽亭,董宣帶人強行攔截公主車駕,態度傲慢無禮至極。他不僅攔了車駕,還拔刀畫地,謾罵公主,甚至……殺了公主隨乘的一位家丞……公主受了屈辱,進宮說與陛下……」

我從榻上騰身站起,唬得代?n住了嘴,呆呆的看著我。

「紗南1

「奴婢在。」

「困了,去焚個燻爐,我先歇個午覺……」

代?n大驚失色,忙膝行至我跟前,高叫:「卑臣錯了!卑臣說實話!實在是湖陽公主的家丞白天當街殺人,事後一直藏匿公主府,董宣為緝拿賊兇,不敢擅闖公主府,便在夏門外守候……所以,這才……」

我呆了呆,站在原地駐足,過了一分多鐘才緩過勁來:「你說前殿在爭吵,誰和誰吵?」

「是……是那個董宣……陛下聽了公主的哭訴很是生氣,所以剛剛傳喚了董宣,預備棰殺。那董宣卻死活不肯認錯……正鬧得不可開交……」

我低低的噫呼一聲,心裡卻像煮開的開水咕嘟咕嘟沸騰起來,若換作以前,說不定我早拔腿衝出去了,可現在卻由不得我不沉下心來反覆思量。

不是不想主持正義,按照律令,殺人者償命,董宣的做法不僅不應得到懲罰,反而應該對其行為大肆表彰。然而……偏偏他得罪的人是劉秀的親姐姐,我的大姑子,劉黃待我並不薄,我若在這份上出面與她相悖,於情可實在說不過去。

正自為難,代?n低低喚了聲,態度十分之哀懇。

我扭頭對紗南苦笑:「你瞧瞧,這皇后可是容易當得的?」

我趕到前殿時,距離董宣奉召入宮已過了半個多時辰,本以為爭吵最激烈的高潮部分早已過去,我進去時只需過過場也就罷了,誰料到一腳才跨進門檻,便目睹了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

眼前呼的有道黑影閃過,竟是對準門口的頂梁大柱撞去,我下意識的衝過去拉住那人的腿,只這麼阻得一阻,卻仍是沒能制止那股強大的衝力。只聽得砰的聲巨響,屋頂撲簌簌掉下一片夯土灰,嗆得我不住咳嗽。

「麗華1劉秀在我身後喊了聲,我定了定神,卻見自己面前躺了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估計是腦袋撞在門柱上了,冠歪了不說,還搞得一腦門子的血。

我「哎啾叫了聲,劉秀已攙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開。有兩名小黃門麻利的將那老者扶了起來,雖然額頭磕破了,好在我拽著他的腳,緩了下衝力,他的神志還算清醒,寒著臉色沉聲說:「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臣不須棰,請得自殺1

說話間,他推開兩名小黃門,挺直了脊背,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我萬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等慘烈的局面,回頭看劉秀臉色也變了,面色煞白,劉黃卻是氣得渾身發抖,被自己的丫鬟扶著,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陛下1我低低的喊了聲,硬生生的卡進這個不算和諧的氣氛中,含笑說,「這都是在做什麼呢?董大人,凡事不必太較真!湖陽公主畢竟是帝姐啊,你衝撞公主算不算是失禮之舉呢?不妨給公主賠個禮,磕個頭也就是了,公主大人大量,哪裡會和國之棟樑多計較呢?」

劉秀與我心意相通,聽了這話,立即配合默契的說:「皇后說得極是,大姐也絕非是要阻攔你履行公務,只是你不分尊卑,衝撞了公主,所以今天才會有此糾紛。你給公主賠個不是,這事就此揭過吧1

沒想到董宣哼了一聲,竟是看都沒看劉黃一眼。我和劉秀頓時尷尬起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代?n連忙打手勢讓那兩名小黃門摁住董宣的脖子,將他強行按倒在地。

董宣跪在地上,雙掌撐著地面,卻是死活不肯低頭,小黃門急得大汗淋漓卻也完全沒有辦法,他只是憤怒的瞪著眼睛,挺著僵硬的脖子,誓不低頭。

劉黃氣得衝劉秀直嚷:「文叔你為白衣平民時,大哥在家裡藏匿逃犯,官員連大門都不敢探下頭,而今你當了天子,難道連一個小小縣令都鎮不住了?」

劉秀聽了,不怒反笑,對姐姐攤了攤手,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天子和白衣不一樣啊1

我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看董宣。那個年近七旬的老者,還在與小黃門做著頑強抵抗,一張橘皮縱橫的臉上滿是倔強不屈的硬氣表情。我忍不住在心底喝了聲彩,卻又對他這種不會拐彎取巧的性格感慨唏噓,這樣的人,即使是個好官,也可能因為不懂官場人際之道,時時將自己逼入絕境,不斷碰壁吃虧。

「果然是個硬脖子的傢伙1劉秀笑罵了聲,拂袖,「強項令出去――」

此言一齣,已算是給了董宣一個大大的赦令。

眼瞅著劉黃臉皮抽搐,張嘴欲呼,我急忙大聲笑了起來,拉住劉黃的手將她扯到一邊:「太子最近有沒有到你府上去拜望?這孩子整日唸叨著姑姑……」我一邊扯話題,一邊將左手負在背後頻頻打手勢讓董宣走人。

我不清楚董宣明不明白我的用意,好在那兩個小黃門並不算笨,從地上架起董宣,快速往門外走了出去。

劉黃被我巧舌如簧的家常話給絆住,幾次想對劉秀重提董宣之事,卻總被我找話題不著痕跡的繞了過去。劉秀與我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直把劉黃哄得暈頭轉向,最後也乖乖的帶著奴僕離開了大殿。

她一走,我立馬癱倒在榻上,肩膀垮塌著,一副無精打采的倦怠模樣,劉秀走到我身後,替我捏壓發酸的肩膀:「好在……總算是把兩邊都擺平了1

我回首與他相視而笑,心有慼慼焉:「強項令!好個強項令啊!你打算怎麼褒獎這個強項令呢?」

劉秀莞爾一笑:「今天這事,的確是委屈他了。」想了想,喚來代?n,「替朕擬個詔書,賞雒陽令董宣三十萬錢1

「諾1代?n應聲到隔壁去擬詔。

這事好在沒鬧大,總算得以解決。我慶幸之餘大大的鬆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不曾想身後的劉秀突然迸出一句:「你瞧,這皇帝可是容易當得的?」那口氣說詞,竟與我剛才對紗南所做的抱怨之詞如出一轍,我大大怔住,轉瞬難以自抑的掩面大笑,雙肩震顫不止。

病發

建武二十年四月初三,太倉令犯法,大司徒戴涉牽扯其中,下獄身亡。同時,劉秀為避免三公連任,權勢坐大,於是將竇融從大司空的位置上撤了下來。

竇融撤下後沒多久,吳漢便病倒了,且病勢嚴重,太醫前往診治後斷定時日無多。到了五月初四,吳漢病逝。

對於吳漢,我在私底下對他的評價總是不大好的,雖然他功勳卓越,功績顯赫,為漢室的中興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巨大貢獻,但在我心裡始終存在著一個疙瘩,他的殺戮與他的功勳同等。

我曾經不太理解劉秀為何獨獨對吳漢如此偏心,不管吳漢犯再大的錯,劉秀總是對他極度信賴,在那些老臣中,也唯有吳漢,從建武元年任大司馬起,至今歷時二十年,絲毫沒有動搖他的地位,一如既往的執掌著全國最大的兵權――迄今為止,三公之中,大司徒從第一任鄧禹算起,已經換了六人,大司空亦是自王梁起,連換四五人之多。

細數這些被替換下的三公們,鄧禹如今已經撒手不管政務了,伏湛、侯霸均已病逝,韓歆、歐陽歙、戴涉三人更是身居高位反遭皇帝忌憚,最終皆是不得好死;宋弘不肯娶劉黃,做了五年大司空,後來因為涉險誣告上黨郡守被免職回家,數年後病死家中,因為沒有兒子,他的爵秩也無人繼承。相比而言,李通貴為國戚,卻深明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早早的退避辭官,如今雖然身故,但家族榮華依舊長盛不衰。

作為一個馭人有術的皇帝,劉秀會對竇融的連任產生顧忌,卻似乎永遠不會對吳漢產生懷疑,他對吳漢的信任感始終讓我感覺有些莫名,這樣的困惑直到吳漢離世,看到劉秀賜予的諡號之後,我才恍然大悟。

回想起當年在河北追繳王郎,更始帝安插心腹謝躬到河北,名為助攻,實則是監視劉秀,怕他功高震主。劉秀對此只能面上與謝躬虛與委蛇,二人同在邯鄲卻分城而治,最後是吳漢充當了劉秀的那把利刃,趁著謝躬被尤來軍擊敗,在鄴縣伏擊,將退走中的謝躬殺死。劉秀封了蕭王,當眾人皆以為他已死的時候,也只有吳漢跳出來扛起了堅定不移的大旗,預備奉我為王太后,劉秀之侄為王,繼續未盡大業……這樣的事例比比皆是,劉秀信任他,不僅是因為他能征善戰,更是因為他的一片赤膽忠心。

他對劉秀的忠心,無人能出其右,旁人或許忠的是國家,忠的是社稷,忠的是大義,忠的是節孝,忠的是萬民,唯獨吳漢,忠的……只是劉秀一人。

於是,吳漢死後,劉秀賜諡「忠」,是為「忠侯」,下詔書悼念,出殯時派出北軍五校、輕車、甲士送葬,一切葬儀參照前朝大將軍霍光葬儀舊例置辦,榮寵之崇,創開國之最。

天下大定後,臨朝恢復為五日一朝,但自吳漢故世後,劉秀一度心情低落,竟連朝會都空了兩期。我知道他心裡不痛快,昔日老友在自己眼前一個個死去,這種滋味換誰都有點難以承受,我勸他出去走走,要是嫌悶,可以帶著兒子們去長安上林苑狩獵遊玩,散散心。

他沒反對,卻也沒說什麼時候啟程,夏天暑氣重,他一直悶聲不響,有幾天甚至始終躺在床上發呆。這麼拖了三四天,我看他沒精打采的狀態有增無減,心裡不免著急起來。有幾次見他下床去更衣間,似乎連走路都沒什麼力氣,腳步虛浮,最近幾次居然要小黃門攙扶才可勉強走路。

我怕他中暑,便召太醫令入宮給他診玻沒想到太醫令還沒來,卻已遭到他的極力反對。

「為什麼要避醫?」我不理解他的做法,太醫令明明已經受到傳喚,在殿門口等候著了,為什麼還非要固執己見的不肯看病?

今天的劉秀似乎變得十分不可理喻起來,他不肯就醫,無論我浪費多少唇舌都沒用,他只是躺在床上閉目不答。我生氣到極點時硬把太醫令從門口召了進來,誰知道他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吼叫著又把太醫令趕了出去。

太醫令慌不擇路的逃了出去,既不敢違抗聖意,又不敢輕易離開,於是守在門口躑躅,分外為難。

我被劉秀的言行氣到跳腳,極力保持的好脾氣頓時蕩然無存,我上蹦下跳氣得破口大罵,只差沒掀案,他卻老神在在的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罵得狠了,他不怒反笑,眼神溫柔的望著我,那種能將人溺斃的如水目光剎那間將我的怒火給澆滅了。

我註定拿他沒轍,我屬火,那他鐵定就是能滅火的水。

「秀兒,讓太醫進來瞧瞧好不好?」最後無計可施,我甚至用上了無賴戰術,不顧自己四十高齡的臉面,黏住他,學著小女孩兒般不住撒嬌。

「我沒事。」他溫柔的笑答,看我的眼神愈發柔軟,但除此之外,對於診治一事卻絕口不提。

翌日,劉秀開始變得異常嗜睡,一天十二個時辰,他卻有九個多時辰都在睡覺。有時候我守著他,覺得他睡覺的姿勢很是奇怪,不打鼾,不翻身,直挺挺的一躺就是好幾個時辰,中間偶爾醒過來,卻是神情疲憊,連說話都細不可聞,有氣無力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個睡眠充足的人。

我越來越驚疑,於是終於忍耐不住,趁他熟睡的時候,勒令太醫令進殿給他診脈。太醫令先還有所猶豫,見我面色不佳,便不敢再推阻。診脈的時候,我也擔心劉秀會驚醒,所以和太醫令二人跟做賊似的,躡手躡腳,不敢發出聲響。萬幸並沒有吵醒,他睡得極沉,呼吸輕緩,聽不到一點鼾聲。

太醫令靠近床側,乍見之下,突然變了臉色,急急忙忙的跌坐在床頭,屏息診脈。我見他神情凝重,心猛地被提到嗓子眼裡,眼皮不住的跳著。

「怎麼樣?」

「請……皇后容臣再請左脈1

我咬著唇,點了點頭,於是太醫令爬上床,從另一邊將劉秀的左手託了起來。我心跳得非常快,殿內靜得連跟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好一會兒,太醫令才小聲的詢問:「陛下最近可有頭痛目眩之感?」

我怔住,一時不知從何答起:「他……一直躺在床上歇息,很少下床走動。」

太醫令頷首,拇指掀開劉秀緊閉的眼瞼,左右各檢視了半分鐘,這才從床上爬了下來。我看這麼大的動靜,劉秀都沒有醒來的跡象,一顆心倏然沉到了無底深淵。

「皇后娘娘1太醫令跪到我面前,語氣沉重,「恕卑臣直言,陛下病情不容樂觀,乃風眩宿疾發作,像這樣昏迷太久,會……」

耳蝸裡嗡的一聲鳴響,四周的擺設似乎都在不住的晃動,太醫令的嘴在我眼前放大,一開一合,我卻聽不進一個字,只是無力的囁嚅:「不是……已經好了麼?不是都已經治好了麼?怎麼會……」

眼淚刷的滾落衣襟,我終究無法令自己自欺欺人,三年前的那場中風終究淘空了劉秀的身體。

腦子裡很亂,我撲倒在床頭,抓住劉秀的右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表皮粗糙,掌心結著厚厚的繭子,手背上青筋高高凸起。這手,曾經抱過我,曾經摸過我,曾經牽著我的手,說要伴我一生……我低下頭吻著那隻手,眼淚含在眼眶裡,胸口似要炸裂開的疼。

也不知哭了多久,朦朧中有隻手輕輕的摩挲著我的頭頂,然後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我耳邊笑問:「怎麼了?」

我抬起頭來,對面那雙溫潤的眼眸正柔軟的注視著我,心中不禁大慟:「為什麼要瞞我?你明明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完,眼淚又洶湧而出。

劉秀用左手撐起身子,半躺半臥,身後過來一人伸手欲扶,竟是劉莊。劉秀擺擺手,虛弱的吩咐:「朕和皇后有話要說,你們都先出去。」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室內已擠滿了人,我的幾個子女都趕了來,烏壓壓的跪了一地。聽到劉秀如此吩咐,劉莊看了我一眼,率先領著弟妹們出去。

「別哭。」粗糙的指腹滑過我的臉頰,擦去我的眼淚,「你也知道,吳漢說過,這種病藥石並不見得有多效用,最重要的還是靠自己的意志力。我原打算自己挺一挺的……」

我哭道:「別再提什麼吳漢了,他人都不在了,說過的話哪裡就比太醫還有用呢?」

劉秀笑了笑,臉色很是蒼白,浮腫的眼袋透著憂鬱的憔悴,半晌他細細的說了句:「世上沒了勸導自強的吳漢,同樣也沒了醫賽扁鵲的程馭1說完,衝著我滿是無奈的一笑。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紮了一刀,痛得淚眼模糊,緊緊抓著他的手,反覆的唸叨:「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我揉搓著他冰冷的手背,神經質的碎碎念,「即使沒有程馭,沒有吳漢,沒有任何人,至少你還有一個我……」

「麗華……」聲音很輕,輕得像根好不著力的羽毛,縹緲的漂浮在空中。他緩緩闔上眼瞼,像是在安慰無助哭泣的我,「你別怕,我只是累了,睡一會兒就會沒事的。別怕……不會離開你……」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終於混成一片含在口中模糊的低咽,我著急的搖晃他,大叫:「別睡!你別睡啊!你早就睡夠了,趕緊起來……別睡了……別睡……」我趴在他胸口,聽著他微弱的心跳聲,滿心的恐懼,哽噎得難以自抑,「我很怕……秀兒,我很害怕,你別這樣嚇我行不行?我很怕啊――」

我很怕,很怕,很怕,很怕,秀兒,你知不知道,我膽子其實很小,唯一能讓我留在這個世上,留下來面對這一切的勇氣全來自於你的微笑!

如果失去你,我便等於失去了一切!

「不要睡了,求求你,真的不要再睡了……」

***

太醫令、太醫丞急召太醫入宮,十餘名太醫齊聚會診,開出的藥劑比平時重了兩分,然而即使如此,劉秀的病情也不見有絲毫好轉。隨著他陷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公卿朝臣紛紛詢問皇帝起居,太常進言,依禮應請大司馬至南郊祭祀祈禱,請大司空與大司徒告請宗廟,告祭五嶽,請求諸神保佑。

然後此時的三公位置皆已空置――吳漢病歿,戴涉犯案誅死,竇融免除連任,三公竟已無一可用之人。

劉莊向我討主意,我不敢擅自作主,只得趁劉秀稍加清醒的時候,伺機詢問相關事宜。劉秀雖然病重,腦筋卻不糊塗,馬上報了一個人名出來。我當即醒悟,於是命代?n代擬詔書,詔張湛任大司徒。

我不知道劉莊對於劉秀做出如此決定有無疑慮,是否能體會其中的良苦用心,但他是個能沉得住氣的孩子,對於這樣的安排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照辦。

我的這些孩子裡頭,最先跳起來的是劉荊,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直言不諱的追問我,為何父皇要如此抬舉廢太子的人?

他這一開口,義王、紅夫二人也按捺不住,紛紛表達出她們的不滿情緒。我這幾天被劉秀的病情加重摺磨得頭痛欲裂,根本無心回答他們的問題,正想讓大長秋帶她們回中宮時,身後有個清朗卻不失穩重的聲音回答說:「明為退,實為進1

我大吃一驚,回頭搜尋才發現原來說話的人是平常話最少的劉蒼,這孩子從出生到如今十年間都沒讓我太操心,他總是很安靜,也很乖巧懂事。我這些子女裡頭,頭一個讓我操心最多的自然是長子,其次長女,其餘人或多或少從小都少不得頭疼腦熱,調皮搗蛋,唯有劉蒼這個孩子,始終安安靜靜的,以至於有時候忙起來,我經常會忽略掉他的存在。

「蒼兒。」我招手喚他靠近。

他乖巧的喊了聲:「母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