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癇
建武十七年五月廿一,建武帝御駕返回雒陽。
盛夏的南宮,巍峨聳立的殿宇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蟄伏著,車駕從朱雀門入宮,百官相迎。一行人繞過平朔殿、千秋萬歲殿、中德殿、經章華門,一路到達卻非殿。
皇后攜眾靜候在卻非門,華麗的寶蓋下,盛裝打扮的郭聖通領著許美人,靜靜站在那裡,纖細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卻異常空洞的看著我攙扶著劉秀從玉輅上走下。
從巡的皇太子劉??以及其他皇子紛紛上前與母后行禮,我緊挨著劉秀站於階下,面上維持著淡淡笑容,寶蓋遮頂,擋住了烤人的驕陽。
眾卿在側,我扶著劉秀踏上卻非殿的石階,遠遠將後宮的相關人等甩下。
回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上跑去見見我那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公主劉綬,分別將近兩月,小丫頭長胖了,抱在懷裡沉了不少。抱著女兒,我感到了莫大的滿足,之後劉京纏著我要我抱,我騰不出手,便讓劉衡帶弟弟玩。劉衡雖然才四歲,卻非常有兄長的架勢,把自己的玩具都塞給劉京玩,時不時的還教牙牙學語的弟弟唱歌。
「明兒?u陽公主出宮拜祭宗廟,算起來這才是正式的受封禮,你記得替我準備一份賀禮,到時候免不了得去長秋宮賀喜。」一邊哄著劉綬,一邊關照紗南注意回宮後各項事宜,最近幾個月過得太緊繃,讓我倍感疲倦,一時間竟有點腦子不夠用的迷惘,「我們不在宮裡,皇后日常起居可有什麼變化?」
「打探過了,這段時間皇后的母親一直待在宮裡相陪,而且,綿曼侯郭況時常進宮問安,除他以外,還有兩個人也總是一起跟著出入。」
「是什麼人?」
「新?v侯郭竟、發乾侯郭匡,這二人是皇后從兄。」
我愣了下,不禁失笑:「還當她找了什麼幫手,難道朝廷上無人了麼?」
「貴人可別小瞧了這兩個人。不過,撇開這個,外人總不及自家兄弟可靠,有些事還是得靠自家人,朝廷上那些人哪個不是牆頭草,哪邊風大便往哪邊倒。如今眼瞅著貴人得了寵,風頭大漲,皇后要找心腹,自然少不得孃家兄弟幫忙。」
「孃家兄弟。」我冷笑,「比兄弟,姓陰的難道還能輸給她姓郭的不成?」
紗南被我逗樂了,忍笑道:「是,這次貴人不是才從南陽帶了一人回來麼?」
「你是說陰嵩?」對於這個陰識推薦的從兄,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粗略的見過一面外,對他的性格、能力完全沒有概念。我原本是希望大哥能到京城來幫我,不過這個可能性不高,就連陰就,大哥也不肯讓他涉足官常
陰家人的特質啊,不管做什麼都先顧慮明哲保身,為人低調到無法想象。
「噹啷――啷――」外間一陣巨響,似乎什麼東西掉地上打破了,緊接著小宮女慌張的發出一聲尖叫:「殿下,你做了什麼呀?」
我心裡一緊,把手裡的嬰兒塞給乳母,急匆匆的跑了出來。
只見劉衡站在原地,右手空握成拳,原本握在手中玩耍的木劍不翼而飛。室隅擺的一盞雁足燈卻被打翻在地,燈油傾倒,火苗燒著了紗帷,一下便躥起老高。
宮人慌作一團,紗南見狀一個箭步衝上去撲火。
我見劉衡嚇得小臉煞白,人都像是傻了一般動也不動,不覺心疼的衝那些只會尖叫的宮女吼道:「都站著幹嘛,還不趕緊把小皇子抱出去1
這幫宮女這才如夢初醒般將嚎啕大哭的劉京抱了出去,有人剛想去抱劉衡,手還沒碰到劉衡的身體,他突然一個跟斗栽倒,額頭居然撞在了幾角上。宮女嚇得失聲尖叫,那孩子卻似乎當真受驚過度,額頭被撞得破了個血口子,他卻連聲哭鬧都沒有,瞪著一雙空洞的眼睛,連眨眼都不會了。
「衡兒!衡兒1我尖叫著搶上前將他抱在懷裡,一手摁住他出血的額頭,一手緊緊摟住他,「別怕,寶貝兒,沒事的1
有機靈的趕緊遞了塊帕子給我,我心慌的叫道:「宣太醫,都愣著幹嘛,快宣太醫――」
火勢並不大,紗南很快便把火苗給撲滅了,只是室內被煙燻得嗆人。紗南手裡拿了一柄木劍過來:「劍扔出去砸到了燈……」
我沒心思聽她報告,只是將不哭也不鬧的劉衡抱出房間。一隻腳才跨出門,懷裡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的心跟著一顫,忙柔聲哄道:「不哭,寶貝兒,娘在這兒!別怕……」
哭聲尖銳,他一個勁的喊著疼,喊得我心都揪在一塊了。好不容易撐到太醫趕到,在孩子的哭喊聲中把傷口處理乾淨。沒過多久,劉秀聽到風聲後急匆匆的趕了來,他進門時我正抱著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劉衡在室內團團打轉。
劉衡見了父親,忽然停住了眼淚,也許是因為傷口已經包紮好。小孩子的心性,哭笑都如一陣風般,他依偎在父親懷裡,眨巴著大眼睛,用一種怯怯的表情對我說:「娘,我沒有扔寶劍,是它不乖,它不聽我的話,自己飛出去的……」
聽了這話我真是好氣又好笑,眼見他闖了禍也因此吃夠了苦頭,不忍再責罵,於是用力捏著他的鼻子說:「你以後再這樣不乖,不聽話,我就把你扔出去1
他很委屈的辯解:「我很乖,是它不乖,不是我不乖……」嘟嘟囔囔的撅著嘴,蒼白的小臉上尤掛著哭花的淚痕。
我嘆了口氣,擔心劉秀剛剛恢復的身體抱不動孩子,於是說道:「還疼不疼?不疼下來自己走,爹爹累,抱不動你了。」
他嘟著嘴,悶悶的說:「疼的。」表情不情不願的,小手還使勁巴著劉秀的脖子,更加摟緊了些。我故意板起臉,衝他搖了搖頭,他訕訕的放開手,從劉秀身上滑了下來。下地後,還不忘仰起頭,一本正經的對父親說,「爹爹你抱不動我,等我長大了,我來抱你吧1
我和劉秀相視一笑,齊聲道:「好!說話算話1
***
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便過去,隨著夏季裡最熱的六月份來臨,各個宮殿都忙著用各種方法避暑。我在庭院裡挖了個小小的游泳池,中午天太悶熱的時候,就教劉荊、劉衡兩個游泳。劉荊人很聰明,一教就會,但是劉衡似乎是年紀太小的緣故,卻是連續教了一個禮拜,仍是毫無半點收穫。
「這孩子的四肢協調性可真差1坐在陰涼處的我,一邊吃著冰鎮的水果,一邊無奈的嘆氣,「怎麼小的時候看著挺聰明的,兩個月不見,像是變傻了,經常莫名其妙的發呆……」
紗南在我身後扇著扇子,劉秀聽了這話,從泳池邊迴轉:「你也忒心急了些,他才多大點年紀埃」
我不以為意的撇嘴:「陽兒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能揍得哥哥滿地找牙了。」說到這裡,不由得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說起來,這還怪你。瞧著這孩子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裡便總偏心眼的向著,這下好了吧,太寵太嬌的孩子長不大,他一見你,馬上變得嬌氣十足,哪裡還吃得了半點苦?」
承受著我如此不講理的咄咄逼人,劉秀沒出言指責我對孩子同樣的溺愛偏寵,反而笑著承認:「是我的錯。」
我嬌嗔抿唇,劉秀剛坐下,我便用小刀叉一塊梨子遞到他面前:「潤潤喉。」
劉秀並不拘於在宮人面前與我親暱,好在在跟前伺候的除了紗南也沒別的外人,他笑著吞下水果,一面接過手巾,一邊對我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聽聽你的意思。」
「什麼事?」
「是關於……義王的。」
我坐正了身子,目光明利的瞟向劉秀,他看著我溫和的笑著,我輕輕噓了口氣:「她才十二歲。」
「朕知道。」
「她是長公主,但同時也是你的女兒。」
劉秀遲遲不吭聲,好半天才說:「我知道。」
看著水中撲騰的劉衡與劉荊,我有些出神,歲月如梭,轉眼我們這些為人父母者竟然又要晉級為祖父祖母了,雖然有些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聽說皇太子新納的孺子有孕,妾身在此先給陛下道喜了。」我們不是貧賤夫妻,所以子女也非尋常百姓,他們生來便是皇子皇女,命中註定他們應該遵循這樣的生存法則。
劉秀無奈的笑道:「皇后與朕商議,正有意將此女晉為良娣。還有,宗正、太常上奏,皇太子將為人父,提議早行冠禮,建太子府,立太子妃……」
他的語速十分緩慢,我卻終究還是被這樣的話語刺得心跳加速。劉??若是行了冠禮,便代表著已經成人,獨立後的劉??無論如何都不是未及束髮之齡的劉陽可比,差距太大了,再加上劉??一旦有了皇孫,子嗣更是無憂。
我緩緩低下頭去,下巴抵在自己的胸前,背脊彎曲,就這麼沉重的叩下頭去:「長公主……便由陛下全權作主吧。」
劉秀攙扶我起身,柔聲安撫:「你不用太擔心,朕瞧梁松這孩子長得極好,義王待他也極為親近。他們兩個相處如何,這幾年你不都看在眼裡麼?」
我幾欲垂淚,怏怏道:「可她畢竟才十二歲,哪裡懂得好與不好,若是將來發現自己喜歡的良人非是眼前之人,豈非……」
「你放心,只是先定下親事,若是過幾年孩子大了,不喜歡結這門親,我們再另想他法。」
雖然知道劉秀故意把話說得如此輕鬆,以便寬慰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安,但以目前的局勢看,也唯有如此才能籠絡河西那幫臣子。雖然不情願將女兒作為棋子來利用,但作為長公主的義王,將來無論挑選什麼樣的夫婿,作為母親的我都不會百分百的滿意。
這樣矛盾而複雜的心情,一如當初答允將我嫁給劉秀為妻的大哥陰識。
心裡正糾結到無法形容,忽然聽見池邊看顧的宮女發出一聲尖叫,不等我抬頭,身側端坐的劉秀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明晃晃的烈日下,原本在水中撲騰的劉衡突然沉到了水底,等到劉秀衝到池邊時,已有小黃門將劉衡托出了水面。
我嚇得四肢無力,竟足足愣了兩三秒鐘才反應過來,手足發軟的由紗南攙扶著,半拖半拉的跑到池邊。
劉秀早先一步抱住了孩子,可小劉衡卻面色青紫,兩眼失神的望著天空,嘴裡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四肢不停抽搐抖動。
劉秀嚇得連忙摁住了他,可他仍是不斷厲聲尖叫,瞳孔放大,嘴裡也慢慢溢位白沫來。我驚駭的捂住嘴,手足無措的跪在池邊,劉秀怒道:「宣太醫1
「衡兒!我的衡兒……」我手足並用的爬了過去,頭暈得厲害,心裡一陣陣的抽痛。「你這是怎麼了?你別嚇娘啊1我終於被劉衡突如其來的奇怪表現嚇得大哭起來。
紗南在邊上突然說了句:「臨淮公吐血了。」
我一聽頓時兩眼發黑,幸而劉秀馬上解釋:「不是吐血,是他咬著舌頭了。」一手扣著他的牙關,試圖撬開他的牙齒,卻不曾想反被劉衡咬傷了手指。
劉秀甩了甩手,手指上的血珠濺落在地上,代?n心急的想替他包紮,卻被他一掌推開:「都堵在這兒做什麼,還不趕緊去催太醫1
我已完全沒了主張,只是捧著孩子的頭,摸著還在不斷肌肉痙攣的冰冷臉孔,淚水嘩嘩直流:「衡兒!衡兒1除了一遍遍的呼喚著孩子的名字,我一籌莫展。
細心的紗南取來毯子,將劉衡裹住,可手足冰冷的孩子仍不停的抽搐著,我和劉秀一人摁住他的一隻手腳,心也隨著他的顫抖在不停的抽搐著。
太醫趕到的時候,劉衡的痙攣體徵已經不是很明顯了,短短十幾分鐘的折騰似乎耗盡了他的所有體力,安靜下來的劉衡蜷縮著單薄的身子,依偎在劉秀懷裡,像一隻可憐的小貓。
劉秀拂拭著他溼漉漉的柔軟頭髮,太醫診脈時也不肯將兒子交給他人相抱。太醫瞧得很仔細,也問得很仔細,不僅問了剛才的病症,還將劉衡的乳母、看婦一併叫來問了日常飲食,及一些平時的喜好習慣等等。
一直耗了大約一個時辰,疲乏無力的劉衡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太醫才誠惶誠恐的宣佈了最終答案:「臨淮公得的乃是癲癇之症。」
此話一齣,剎那間猶如頭頂劈下一道晴天霹靂,五雷轟頂般劈傻了我。
夭折
癲癇俗稱羊癲瘋,發作的時候會有間歇性的抽搐,情況嚴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劉衡才四歲,太醫說造成小兒癲癇的原因有很多種,以目前的狀態來看,他在這半個多月已頻繁出現走神、發呆,甚至痙攣性肌肉抽筋,情況很不樂觀。雖然能以針灸療法以及配合藥物控制病情,但孩子年紀太小,性情好動好玩,所以在看護上的要求也就格外嚴格,因為平時症狀不明顯或者不發作的時候,他和正常的孩童沒有任何區別,照樣吃喝玩鬧,淘氣異常。
從開春以來,先是劉秀中風發疾,好不容易捱到劉秀的病情好轉,沒容我緩過一口氣,劉衡又病了。經歷了太多次的打擊,我早已心力憔悴,之前生完劉綬滿一個月便忙著照顧劉秀,四處奔忙,搞得身體虧空。這就好比一座華麗的大廈,裡面早已被白蟻蛀空,不堪一擊,所以當這一次打擊再次降臨時,我沒能撐住,一下子便病倒了。
頭暈眼花,四肢無力,躺在床上休養的我,常常睜著眼睛不斷自我麻痺,幻想著衡兒健健康康,無病無災,那個被太醫確診得了癲癇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兒子。
可憐天下父母心,也唯有在這樣的時刻,我深深體會到為人父母的心痛。
「貴人,陳敏來了。」紗南在竹簾外低聲通報。
窗外蟬聲幽幽,我倚靠在床上,有氣無力的說了句:「讓她進來。」
隔著稀疏的竹簾縫隙,隱約可見陳敏娉婷嫋娜的走進屋來,低頭跪下不言不語,她那條右臂仍打著繃帶,僵硬的吊在脖子上,行動不是很麻利。
我吸了口氣:「章陵巡狩的時候你做得很好,我沒來得及賞你什麼,現在想問問你,可有什麼是你想要的?」
她沒抬頭,隔了十幾秒鐘,才淡淡的回答:「奴婢無所求。」
「我曾說過,要替你尋個好人家。」頓了頓,簾外的陳敏紋絲不動,我繼續往下說,「平原郡禮震,年少有才,始弱冠,尚未婚配,你覺得如何?」
陳敏微微一顫,揚聲道:「可是兩年前為歐陽歙請命之人?」
我笑道:「你記性倒是真好,正是此人。難得他有情有義,陛下嘉許其仁義,拜官郎中。我縱觀朝中才俊,唯覺此人可作佳婿,託付終身,與你也是身份相當,堪稱良配。」
陳敏沉思不語,紗南在邊上打趣道:「貴人的眼光,挑人是萬萬不會錯的。」
說笑了一陣,陳敏這才叩首,低低的說:「奴婢全憑陰貴人作主。」
紗南在簾外戲謔道:「女子臉皮薄啊,才說到夫婿,臉便紅了。」
能為陳敏解決終身大事,我心裡也像是放下了一個包袱,於是長長的鬆了口氣,笑道:「等你出嫁,少不了給你添置一份殷厚的嫁妝,等合了六禮,下個月選定吉日,便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貴人……」陳敏的聲音細不可聞。
「去吧,這段時間你仍住在東海公那兒,可別偷懶怠工埃」
「諾。」
紗南領著陳敏退下,我覺得頭有些暈,索性合衣躺在床上寐息,半明半寐間也不知道入了一個怎樣顛倒破碎的夢境,心頭總是空落落的。再歇了片刻,忽聽耳邊有嬰兒啼哭之聲,我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汗溼薄衫,我驚魂未定,喚來簾外跪侍的宮女端水壓驚,一會兒紗南進屋,我問道:「可曾聽到有孩子在哭?」
「不曾。」她神情古怪的瞅著我,「想是外頭的蟬聲擾了貴人好夢,誤聽了吧?」
我拍著胸口,只覺心跳異常得快,極是噁心反胃:「太真切了,好似就在耳邊。」
「貴人太多慮了,太醫說,貴人勞神思慮太過,需要好生靜養。你老這麼思前想後,如何能把病養好呢?」邊說邊服侍我重新躺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心有餘悸,忐忑不安的說:「去偏殿瞧瞧臨淮公怎麼樣了。」
她笑著抽了手:「才去瞧過,正睡著呢。睡前還賴著乳母扇扇子,不許歇手,說怕熱。」
「是麼?」我鬆了口氣,「那等他睡醒了,我過去瞧瞧……」
「貴人快別這麼著,大熱的天,你還病裡掙著去瞧臨淮公,且不說自己受累,這萬一要是將病氣傳給了他,豈不糟糕?」
我聽了也覺說得在理,不由自嘲道:「看來為了兒子,我也得趕緊好起來才行。」
紗南取了床頭的羽扇,慢悠悠的替我扇起風,身上的汗意在涼風下漸漸散去。我閉上眼,繼續昏沉沉的睡去,恍惚間依稀彷彿看到劉衡蹦蹦跳跳的跑進了屋,滿頭大汗的扯著我的袖子,嚷嚷:「娘,起來陪我玩1
我迷迷糊糊的沒法動彈,他拉不動我,不由急了,扭著身子又哭又鬧:「娘,起來陪我玩!陪我玩!我要娘陪我……嗚嗚,我要娘陪我……」
心裡忽然一顫,悲痛欲絕,我掙扎著想哄他,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來,不由愈發著急起來。
「衡兒――」
眼前金星亂撞,我捂著胸口呼呼喘氣。
紗南的手一抖,扇子跌落在我身上。我大汗淋漓的看著她,胸口不斷起伏,室內寂靜,簾外靜靜的跪坐著兩名侍女,知了在窗外的樹梢上吱吱的叫得甚歡。
「紗南……剛才衡兒來過沒?」
「沒……沒有。」她彎腰揀起扇子,面色煞白,手指緊緊的捏著扇柄,「貴人是魘著了吧?」
我瞧她神情有異,心裡忽然浮出一個不祥的念頭,於是不顧頭暈眼花,從床上爬了下來。紗南急忙攔住我:「貴人這是要做什麼?」
「我去偏殿瞧瞧衡兒。」
腳剛踩到地,便覺得整個屋子都在旋轉,我「哎啾一聲跌坐在地上,紗南一把抱住我,哽咽的喊了聲:「貴人……」牙齒咬著唇,眼淚簌簌落下,竟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驚駭的望著她,籠在心頭的陰影不斷擴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雖是不確定的質疑口吻,然而紗南的抽泣聲卻越來越大,她緊緊抱住了我:「你別怪陛下,陛下也是怕你擔心,你現在身子那麼弱,怎麼還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厲聲尖叫,眼前剎那間發黑,我緊緊的抓著她的胳膊,心裡慌得像是溺在水中,無法透過氣來。
紗南哽咽:「昨兒個夜裡臨淮公突發高熱,太醫們連夜救治,卻始終無法止熱。剛才偏殿來報,臨淮公因高熱驚厥,抽搐不止……」
我一把推開她,使出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憋足一口氣顫道:「我要去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1
「貴人哪1紗南抱住了我,失聲慟哭,「奴婢……揹你去1
***
偏殿的氣氛很是壓抑,進門的時候紗南不小心絆了下,我緊緊的攀著她的肩膀,手心裡全是黏黏的冷汗。
室內太醫們圍作一團,我在當中很輕易的便發現了劉秀的身影,一夜的疲憊,他滿面憔悴的坐在床上,見到我進來,平素一慣溫柔的臉上竟然流露出哀傷絕望的氣息。
長久以來,無論面對怎樣巨大的困境,劉秀始終都能保持淡淡的微笑,即使再苦再痛,他的微笑予我是一種莫大的精神鼓舞,那是豎在我心裡的一根巍立不動的支柱。然而現在那根支柱卻在瞬間轟塌了,與劉秀的這個照面,我分明聽到了自己的內心有樣東西在清脆的碎裂開。
劉衡被脫去了衣物,赤身裸體的躺在床上,太醫們給他一遍遍的用熱水擦拭著身體。那個白皙嬴弱的小小身軀正在太醫們一雙雙剛硬的手掌下微微震顫,四肢無意識的陣陣抽搐著。
我目瞪口呆,已經完全忘了要如何發洩自己的情緒,只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已經隨著孩子的震顫被抽空了。
劉衡的小臉通紅,雙目緊閉,我眼睜睜的看著他的抽搐越來越強烈,眼睜睜的看著太醫們緊張的將軟木塞到他嘴裡,眼睜睜的看著那麼多雙手強行按著他瘦弱的胳膊和腿腳,眼睜睜的看著……看著……
「按住他1
「快施針1
太醫們驚慌失措的聲音喚回我的神志,抽搐中劉衡口中咬住的軟木掉了出來,劉秀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右手塞到了他的嘴裡。
抽搐……
抽搐……
滿臉通紅的孩子,終於在那一刻安靜下來。
太醫們無聲的退開了,劉秀將孩子抱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摟進了自己懷裡。他的右手被咬傷了,掌緣上的牙印宛然,鮮血正汩汩的從傷口裡冒出來。有太醫上前想替他包紮,卻被他猛地用力一掌推倒在地。
那個赤裸潔白的身軀,白嫩瘦小,一如軟綿綿的小羊羔,寂靜無聲的躺在劉秀懷中。我依稀記得那一年我將他生下來,他也是這麼軟軟的趴在我的懷裡,赤裸裸的,皮膚很滑,胎髮很軟,小臉皺皺的,純潔美好得像個小天使。
劉秀用手撫摸著孩子的臉,拂開那叢被汗水溼透的頭髮,在那蒼白的小臉上輕輕落下一吻。
我就這麼看著他抱著兒子一言不發的靜坐在床上,那雙始終盈滿笑意的眼眸中落下了滾燙的淚水,一顆一顆的滴落在劉衡的臉上。
無力的從紗南背上滑落,我跪趴在他們父子二人跟前。隔了好一會兒才膽戰心驚的伸手去觸控孩子的臉頰,指尖觸到一點冰冷,我嚇得縮了回來,顫抖著去摸劉秀的臉,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傻傻的問:「你哭什麼?」
劉秀抽了口氣,埋首嗚咽:「是我對不住你1
「你說……什麼?」嘴角抽動,我居然笑了起來,一滴淚從我的眼角滑落,我笑著說,「衡兒是不是又淘氣了?你別生氣,等他醒了,我好好教訓他1
「我對不住你和孩子……我救不了他1
「你胡說什麼1我突然拔高音,尖叫道,「我的衡兒只是睡著了!他睡著了!他睡著了1
太醫們忽然嘩啦啦的一起跪下,連同屋內屋外的宮女黃門:「請陛下與陰貴人節哀,臨淮公已薨1
「你們胡說什麼1看著滿地的人影,我怒吼著,憤怒的指著他們,「知道胡說八道的下場是什麼嗎?你們一個個的……都想死嗎?你們……」
胸口像是有把火在熊熊燃燒,這把火一直燒到了我的喉嚨裡,我啞著聲尖叫,當火燒到極處,心裡又像是突然冒出一股寒意,冷得我渾身發抖,全身像被凍住了似的。我的尖叫聲被凍在了喉嚨裡,紗南抱住我的腰,想將我拖開,我掙扎著,發瘋般的撲向那個已經沒了體溫,不再抽搐的孩子。
可我最終沒能成功,許多人圍了上來,哭著勸著將我拉開,把我從偏殿抬了出去,我仰著頭,看到劉秀像是石化成陶俑般,紋絲不動的跪在床上,緊緊的抱著兒子――那個活了還不滿四周歲的小人兒,那個愛纏著我講故事的小人兒,那個唱哈巴狗會忘詞的小人兒,那個會說長大了抱我們的小人兒……那個我十月懷胎生下,視若生命的小人兒。
「我的衡兒――」
暈過去的那一刻,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我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東西,然而卻異常清楚的知道,我的心裡有塊地方缺失了,再也填補不回來。
衡兒!我的寶貝兒……
真相
建武十七年六月廿九,臨淮公劉衡薨,賜諡曰「懷」。
按照《周書》中對諡號的解釋,「懷,思也,慈仁短折曰懷」。《尚書》記載,「傳以壽為百二十年,短者半之,為未六十;折又半,為三十」,然而我的衡兒卻僅僅活了三十年的十分之一。
我整日以淚洗面,夜裡躺下也像是一直都醒著,白天醒著時又像是在做夢。起初幾日,我連身邊的人都不大認得,恍惚中似乎看到劉秀帶著劉陽、義王等一干兒女站在我面前,那些孩子抱著我不是哭就是叫,但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卻都記不起來了。
按照風俗,夭折的孩子置於甕棺,不入成人墓穴,僅得一席之地叢葬於家族墓室之間。劉秀的先人皆安葬在老家章陵,所以不只太常、宗正贊同將劉衡的甕棺遷往章陵安置,就連皇后也表示暑熱夏季,宜及早遷葬。
等我恢復清醒,在眾人的寬撫下勉強打起些精神時,劉衡的喪葬事宜已經安置妥當,因為是殤亡的小孩子,所以即使是臨淮懷公,也並不值得大操大辦。喪儀辦得極為低調,派了些人把孩子的甕棺帶去章陵安葬,這事就算了了。
整個夏天,我待在寂靜的西宮裡沒有邁出大門一步,每天都在那裡痴痴的想,所謂的喪事根本沒有存在過,所以我的衡兒指不定還在宮裡某個地方跟我躲著貓貓,等我去找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又會像以前一樣,扯著我的胳膊,用那口齒不清的語調對我說:「娘,再玩一遍!我們再玩一遍……你還來找我,好不好?」
這段時間,皖城被叛民李廣攻陷,劉秀不得不抽身忙著調派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率兵前往討伐。這場戰事一直拖到九月,才總算以攻破皖城,斬殺李廣的結局告終。
劉衡的死只在朝廷內外掀起了一點漣漪,但遵循兄弟悌禮,本已提上議程的皇太子成人冠禮因此暫緩延後。劉衡死後百日,宮內上下除服,那點小小漣漪終於擴散淡化,朝廷內外恢復如常。
除服後,還是紗南提醒我,應該趁著這個時候將陳敏的婚事給辦了,畢竟已經拖了好幾月。我也知道這其實是紗南好心,希望我能找些事做,分散些思子之情,不至於每日待在宮裡胡思亂想。
我欣然默許,於是禮家納徵,下了十萬錢做聘禮,婚禮的日期也定了下來,就選在十月初三。可真到了那一日,劉陽卻突然跑來告訴我,陳敏不見了。
據劉陽描述,打從前天便沒有人再見過陳敏了,平時她在跟前服侍,除了出入更衣間,她都遵從我的指令,不離劉陽左右。陳敏失蹤後劉陽雖然覺得奇怪,卻並沒有驚動外人,等了一日仍不見她蹤影后,還曾派人來我宮裡問過紗南。只是他們暗地裡將皇宮搜了個遍,也沒找到陳敏的蹤影。
眼看日已中天,我萬萬沒想到這場婚禮進行到此,竟然會搞成新娘落跑收場,不由又氣又急:「她這是在胡鬧什麼?
紗南急忙按住我:「她不是愛胡鬧的女子,貴人應該信得過她的為人。」
我雖病癒,到底體虛,一時間火氣上來,胸口竟覺得發悶,仍是忿忿難平:「傳辟邪令,若是皇宮裡頭找不到她,那就翻遍全城,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挖出來1
我說的也是一時的氣話,當時只考慮到婚禮無法如期舉行,沒法給禮家一個交代,所以特別惱火。哪知一語成讖,翌日有影士回報已找到陳敏的下落,紗南一大早就急匆匆的離開了西宮,一直忙到晌午才回來。
「人呢?」
紗南的臉色不大好看,杵在門口半天也沒答覆一句話。
我不禁來氣:「怎麼?她不敢來見我了?既然做得出,又豈會怕我責罵?她若是不想嫁給禮震,當初大可直接……」
「她死了。」
我一愣,底下的話盡數噎在喉嚨裡。
紗南雙手握了握拳,抬頭又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陳敏死了1
「什麼?」我倒吸一口冷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怎麼……怎麼回事?」
「辟邪令下,全城影士搜尋,最後在廣陽門附近的一口水井中找到了她……」
我又是一震:「水井?」
「是!井水源自洛水,井口窄而井腹深,若非陳敏會些武藝,臨死用刀釘入井壁,使自己懸於井中,她的屍身一旦沉入井底,任是影士再有通天徹地之能,只要洛水水位一日不退便始終難以發覺。可真要等到井水下降,屍身只怕也早化作白骨了。」
我忽然覺得紗南是在講一個離奇的故事,而不是在描述陳敏的悲慘遭遇。紗南雖然面色發白,可講解的每句話每個字都異常清晰,絲毫沒有摻雜個人感情,這個時候的尉遲紗南看上去是如此陌生,那種堅忍冷漠的表情,已經不再是一名普通宮女,而是變身成了一名死士。
我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能讓紗南有如此表現的,必然事關重大。陳敏的死透著蹊蹺,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說下去!你們都查到了什麼?」我站起身來,聲音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
也許,陳敏之死只是個引子,由這個引子開始,將牽扯出一長串觸目驚心的內幕。
「陳敏失蹤後,我們在東海公的寢宮外找到一些打鬥的痕跡,循著那些細微的血跡,一路追出皇宮,最後獵犬把我們帶到了廣陽門。陳敏有令在身,需不離東海公左右,不可能貿然追敵出宮。那口井位於廣陽門附近,地處偏僻,卻也不是無人取水的廢井,她在落井之前顯然還活著,也不可能是自己要跳井尋短見。所以,父親與眾位叔伯分析後,認為對方劫持陳敏出城未果,最後就地將她推落井中滅口的可能性最大。」
我抿緊唇不出聲,紗南飛快的瞟了我一眼,繼續往下說:「她真正死因是失血過多,血盡人亡……但是屍體的姿勢很是奇怪,她一隻手抓著匕首,另一隻手手心裡攥著一把縫衣針,另外在她頭頂發叢裡,也找到了一些針,針尖已入腦髓……」
我如遭雷殛,好半天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森冷的話:「你想告訴我什麼?」
紗南忽然跪下叩首,哽聲:「不是奴婢要告訴貴人什麼,而是陳敏拼死要告訴貴人什麼1
她伸出手來,掌心的十餘枚明晃晃的繡針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退後一步,瞪著那些針,只覺得那樣雪亮的顏色正噬人般的從她掌心跳起來,一頭扎進我的心裡。
之後的十多分鐘裡,我都處在一種神遊太虛的狀態中,紗南始終高舉著手,沒有退縮,也沒有閃避。許久,許久,我終於重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很慢,也很沉重:「陛下現在何處?」
「雲臺廣德殿。」
我從她手中接過那些針,這種精鐵磨製的縫衣針,隨處可見。如果在平時,它只是縫製衣物的針黹用具,而現在,它成為了一種殺人兇器。
抽身跨出門檻的時候,我落淚了。如果之前三個月我所流的淚水代表了緬懷與思念,那麼這滴淚,已經轉化成強烈恨意。
***
十月初四晨,劉秀命謁者陰嵩持節前往章陵,以臨淮懷公誕日四年為祝祭。同時,雒陽城內外戒嚴,黎陽營出調騎兵兩千,雍營調步兵五千人,分別向雒陽靠攏,駐於城外南北各二十里。
衛尉增加兵衛,梁松兄弟四人分別守衛西宮內外各處殿閣門戶,東海公劉陽稱疾,不再外出朝請,居西宮內休養。
在這種緊張而又怪異的氛圍下,我守著我的八個子女,在煎熬中渡過了八天八夜。終於,十月十二,陰嵩一行返回雒陽。
有些事背後的真相,我敢想象,卻不等於我敢去面對,所以,當我鼓足勇氣從劉秀手中接過那隻漆盒,顫抖著開啟,看到盒內鋪墊的雪色帛羅上靜靜擺放的那枚鐵針時,我已被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針約一指長,針尖和針尾已經生鏽,中間那部分則被一小團血肉緊緊黏裹祝
我瞪著它,死死的瞪著它。
「麗華1劉秀一把抱住我。
我不哭、不鬧、不嚷、不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只是全身僵硬的盯住那枚血肉模糊的鏽針。
「哭出來1他拍打著我的臉頰,焦慮的捧著我的臉,「你哭出來……」
我將針從盒?燃鵪穡?湊到他眼前,木訥的問:「就是這個東西要了我兒子的命,是麼?」
劉秀的眼神是灰暗的,他仰頭吸氣,然後重重的嘆氣,將我猛地拉進懷裡,使勁全力抱住我。
眼眶是乾的,我無言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這根針。
記得程馭以前講解針灸之法,曾說起:「若幼兒八歲以下,不得用針,緣囟門未合,刺之,不幸令人夭……」
我的衡兒,是不幸中的不幸!那個令他早夭的癲癇之症,不是因為他體弱得病,引起突發驚厥,才會不治夭亡,而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精心策劃的一齣慘烈悲劇!
雙指間一空,鐵針不翼而飛。十四歲的劉陽面無表情的站在我面前,手裡緊緊握住那枚針。他的眼神怪異,眼瞳佈滿血絲,像是要淌出血淚來。須臾,他將針細心的用帕子包好,放入懷中,默默的衝著我和劉秀一叩首,然後起身揚長離開。
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漸漸遠去,我嘴角抽動著,冷然一笑:「我不會哭的,仇恨的眼淚不該留給我的衡兒,但是……會有人記得的,永遠……永遠……記住這份至親骨肉換來的血淚1
劉秀不言不語,半晌低沉的喝了聲:「代?n1
「諾。」門外有個慌張的應聲。
「詔三公、宗正至廣德殿。」
「遵命。」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可想而知代?n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疾跑。
我萬念俱灰的跌坐在床上,那個經歷苦心策劃,籌措了無數年等待的結果即將來臨,我卻沒有感受到半分喜悅。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話真是一點不錯,在這個大舞臺上上演的這幕戲,不到最後誰都永遠無法猜到結局。
可是……為什麼,最終促成我們達成願望的契機,代價竟是永遠帶走了我們的衡兒?
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這樣?
廢立
建武十七年十月中旬,建武漢帝提出召三公商議廢后事宜,舉朝震動。
如果換作以前,我或許還會對這件大事有所期待和喜悅,然而現在,這顆心裡除了麻木的痛之外,只剩下滿滿的恨意。
十月十八,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劉秀將廢后的決定在早朝廷議時正式提出,之後,除少數人略有微詞,提出廢后有損帝德,懇請天子三思慎重外,二千石以上官秩的公卿竟無一人站出來表示反對。
那日的廷議我早安置耳目,不等朝臣散朝,我便早將廷議的內容打探得一清二楚。
我本想在廣德殿等劉秀退朝,沒想到今天有此想法的並非我一人,我前腳到雲臺,還沒找榻坐下,便聽門外黃門高喊:「皇后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