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陷之死地然後生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趙憙

繼歐陽歙之後,扯出來的第二位權貴人物乃是宗室劉攏更始元年,劉秀持節北上,劉隆毅然棄官追到射犬投奔,他的妻子兒女當時都安置在洛陽。兩年後,劉隆隨馮異攻打洛陽,共拒朱鮪、李軼,李軼卻因此將他的妻兒盡數殺害。

平心而論,劉隆對漢室江山所做出的貢獻和犧牲是不容忽視與抹殺的,他是功臣的代表,建武十三年的增邑,被封為竟陵侯。劉秀作為建武帝,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能夠捨得棄掉這隻卒子,我作為東海公的母親陰貴人,卻不能不出面保他。

是時,十二月初,皇后郭聖通臨產,誕下嫡皇女。我藉此授意朱祜等一班老臣上疏求情,最終這次因度田不實,舞弊貪汙者十餘人誅死,唯獨劉隆以功臣之名,僥倖留下一條性命,貶為庶民。

建武十五年十二月廿七,關內侯戴涉繼歐陽歙之後被任命為大司徒。同年,安平侯蓋延薨。

建武十六年九月,河南尹張?常?以及其他各郡太守十餘人,被指控丈量田畝舞弊,逮捕下獄,全部處死。

為了將度田令有效的實施下去,劉秀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手段,打擊目標相當明確,先從位高權重的三公之一的歐陽歙下手,再是宗室代表劉隆,最後是相當於現代省長級別的太守以及相當於首都市市長的河南尹。各個級別的政客,盡數囊括其中,一時間,建武帝凌厲且堅決的手段讓朝廷內外臣僚皆是驚懼莫名。

劉秀採用這等嚴刑酷法,殺了一批最典型的官吏代表,雖然有利於君主專制,卻無法解決度田的根本問題,反而加劇激化了矛盾。各郡國不斷有百姓受不了因為度田造成的盤剝而奮起造反,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外,一些中小富豪地主也紛紛叛亂,抵抗中央的度田令。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處,尤為嚴重。

劉秀肩上的壓力空前巨大,一面要推行度田,嚴打貪官汙吏,一面又要派兵到各郡國征剿叛軍亂民。

我雖然隱匿內宮,深居簡出,然而無論宮內還是宮外所發生的動向,卻是瞭若指掌。劉秀其實對自己殺了那麼多官吏一直耿耿於懷,他本不是個心狠毒辣之輩,雖然處在他這樣一國之君的地位,厲刑已是無法避免的一種手段。

他在我面前有時候長吁短嘆,黯然神傷,我審度著滿朝如今能稱得上兩袖清風,與度田無利益之妨,置身事外之人除馬援外,再無第二位合適人選,便讓馬援伺機開導,但似乎收效甚微,劉秀在短短的半年內遽然蒼老。

十二月初六,才剛滿四十五週歲的劉秀,雙鬢如雪,除了笑起時還保持著一份永恆不變的純真外,他看上去已宛若一位垂暮老者。

瘦削,清癯,蒼白,憔悴……

我心疼他,疼得一宿宿的難以入眠,卻只能看著那長燃不熄的宮燈一遍遍的垂淚,恨自己沒能力能夠幫到他。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將一個國家的重擔如此殘酷的壓在他瘦骨稜稜的肩膀上!如果當初沒有劉?t南陽起兵,他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這些?他是不是能夠快快樂樂的在鄉下稼穡為樂?

作為農夫,他的責任僅僅是養活他的家人;可現在成了皇帝,責任卻是要養活全天下的人!這樣的責任太重,太重了……

***

大雪漫漫,新的一年來臨,元旦的喜氣沒能化開嚴寒的冰凍。建武十七年正月,上天送給劉秀第一份殘酷的新年禮物――趙公劉良病逝!

劉秀九歲喪父,之後他便被母親送到了蕭縣,由叔父劉良撫養。可以說他的啟蒙導師正是劉良。劉良對他的涵義已不僅僅是叔侄的關係,在劉秀心裡劉良勝於父親。

如今,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艱難時刻,劉良撒手人寰,劉秀再一次遭到親人離去的打擊。從劉良病中、彌留、離世到最後出殯,劉秀皆親歷親為。

「別難過了,老人家年紀大了,這是難免的。」見他愁眉不展,我心裡難受卻不敢有所表露,只得強顏歡笑的勸慰,「我聽說叔父臨終尚有遺願?」

劉秀神色一黯,長長的嘆了口氣:「懷縣大姓李子春的兩個孫兒殺人害命,被懷縣縣令趙??追查,那二人遂自殺,李子春亦被抓捕下獄。這事朕去年早有耳聞,李子春此人結交皇親國戚,當時雒陽京中替他求情之人不下數十人,皆被趙??擋了回來。如今叔父臨終求情,要朕饒了李子春一命,你說這……」

李子春的案子發生在懷縣,我雖有聞,瞭解卻並不深。劉秀這兩年為了度田,吏法甚嚴,我知道他早已心力交瘁,實在不忍他在情與法之間再兩難下去,於是勸道:「法不可不遵,但殺人害命的是他的兩個孫子,又不是他本人。要我說,李子春罪不當死,最多也就追究一個督導不嚴之罪。李子春在牢裡也有段日子了,這份罪也抵得過了。」

「麗華。」他伸手摟我入懷,我順勢坐在他的腿上,「朕很想當個好皇帝……」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累了,你也該放鬆一下。趙??這人不錯,辦事神速,將這樣的人才困在一個小小懷縣做縣令未免太屈才了。」

「嗯。」他低下頭,將耳朵貼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平原眼下盜匪猖獗,不妨升遷他去做平原郡太守吧。」

話音方落,劉秀已沉沉的笑了起來,連帶著我腹中的胎兒也興奮得踢騰起來:「你啊你……」

「我怎麼啦?」我被孩子踢得難受,不自覺的提高了嗓音,蹙起眉頭。

他抬起頭,在我眉心上落下一吻:「公卿若有你一半聰明,朕不知能省卻多少心思。」

「他們哪裡不聰明了?只是他們的聰明都用在別處了。」說到這裡,不禁動了情,心酸得幾欲落淚,「你瞧瞧你,都累成什麼樣了?」

哽咽,我咬著唇撇過頭去,不讓他看我欲哭的難過表情。他卻捧起我的臉頰,扳正了,與我對視。視線一觸到他花白的髮絲,含在眼眶中的淚水潸然落下,連眨眼的罅隙都沒有。

「你即將臨盆,老是落淚對眼睛不好。快別哭了……」他替我擦眼淚,捧著我的臉細細端詳,「眼睛紅紅的,你晚上在床上總是翻來覆去,是不是孩子壓著你難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淚流得更猛了:「你最近總說頭暈,你怎麼不先顧及你自個兒的身體啊,你要再這麼拼命,累垮了怎麼辦?」

「不哭,不哭……妊婦果然愛哭。」他親吻著我的眼瞼,吻去我的眼淚,「老讓我這麼吃你的眼淚可不行埃」

我忍俊不禁,流著淚笑了出來,伸手捶他:「沒個正經,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知羞。」

我從他腿上撐著要起身,卻被他雙臂托住一把從席氈上抱了起來。

「哎,哎,小心你的腰1我慌亂的吊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我有些搖晃,我身子沉,他使了全力才能從跪坐的姿勢抱起,只是臉色愈發蒼白,也虧他還能保持著微笑:「相信我,有我在,定能護你母子周全1

「信你個大頭鬼啊1我心有餘悸的笑罵,「你還當自己是三十壯年礙…」

「我有說過假話麼?」

我順口反問:「你有說過真話麼?」

他將我抱到床上,悶頭不語,過了片刻,就在我忘記剛才那個小插曲的時候,他在我耳邊低低的說了句:「我沒對你撒過謊,一次都沒有……」

聲音很輕,像是羽毛輕輕滑過,在我意識到那是句怎樣的話語時,他已起身離開,笑言:「你先睡,朕再看會兒圖讖。」

我張嘴欲呼,可聲音卻哽在喉嚨裡,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朝我揮揮手,體貼的吹熄了兩盞宮燈,餘下牆角一盞,微弱的發出熒熒之光。

因為習慣二人相處時屏退奴僕,所以他一走,寢室內便顯得無比冷清。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個多小時,卻始終睡意全無,於是翻身下床,披了衣裳到外間找他。

「怎麼了?」

「睡不著。」我靠在牆上苦著臉說。

他瞟了我一眼,終於吁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捲起竹簡,置於案角:「知道了。」

他撐著書案起身,順勢吹熄了案上的蠟燭。我嘻嘻一笑,等他走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日食

建武十七年二月廿九,這一天是我出月的日子,所以天剛亮便讓乳母抱著尚在熟睡中的小女兒,跟著我前往長秋宮給皇后晨省問安。

郭聖通只比我小三歲,但素來保養得不錯,不像我現在豐腴得臉都圓了,還添了層雙下巴,畢竟歲月不饒人,我本也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不過人到中年還能像郭聖通這樣保持窈窕體態,宛若少女的,也由不得人不羨慕一把。

我說了幾句例行的場面話,她讓乳母抱過孩子,細細端詳,讚了幾句,賞了兩樣金飾。我在長秋宮待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郭聖通留我用早膳,我稱謝領恩。才吃到一半,女兒餓醒了,哇哇啼哭,雖是才滿月的小女嬰,哭聲卻十分洪亮,郭聖通微微蹙眉,乳母急忙謝罪,抱著小公主慌慌張張的避讓到更衣間去了。

我不便跟去,可郭聖通似乎已沒了食慾,擱了筷箸,漱口拭手。雖然我還沒吃到三分飽,卻也不得不跟著停下進食,結束用餐。

沒等我的小女兒餵飽,那廂一婦人匆匆抱著啼哭的四公主劉禮劉走上堂來。劉禮劉一歲多,小臉養得肥嘟嘟的,肌膚雪白,小手不停的揉著眼睛,哽咽抽泣。

郭聖通急忙從席上起身迎了上去,將女兒抱到懷裡,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柔聲問:「怎麼了,不哭……你要什麼?哦,好的……不哭,母后在這……」

郭聖通正柔聲哄著孩子,那邊又有侍女稟告:「綿曼侯殿外求見1

適時乳母餵飽小公主出來,我不便再久留,於是請辭。這回郭聖通沒有挽留,說了句好生將養之類的話後,讓小黃門送我回去。我急忙帶著女兒匆匆閃人,領路的小黃門也是個機靈人,愣是繞著我從長秋宮兜了一大圈,等我出了殿走出老遠,再回頭張望,遠遠的看見郭況的身影步入長秋宮,除他之外,尚有兩個陌生男子隨從。

因為距離太遠,我無法看清是何人,不過也不用心急,到晚上我自然能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身份。

難得今天是個大晴天,清朗的陽光照射在身上,人也懶洋洋的,十分舒服。回到西宮,我讓紗南替我換了套淡紫色的襦裙,束腰,廣袖,長長的裙襬拖曳在青磚上,走起路來腰肢輕扭,人顯得分外妖嬈嫵媚。我拍了些粉,化了個最簡單的素妝,然後去了雲臺廣德殿等劉秀下朝,想給他個驚喜,以補一月別離之苦。

廣德殿的佈置並沒有任何挪動,寢室內也收拾得纖塵不染,與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我習慣性的走到劉秀日常坐臥的床上,只見床上擱了張書案,案上堆放著成摞的竹簡,足有二三十卷。不只是書案,甚至連整張床,也同樣堆滿了成匝封套的竹簡。

一看這架勢,我便猜到劉秀晚上肯定沒好好休息,又熬夜看東西了。我嘴裡嘀咕著,隨手揀了其中一卷虛掩的竹簡,出於本能的瞟了一眼。

很普通的書簡,竹片色澤陳舊,一釐米寬,二十三釐米長,標準的尺簡――這不是詔書,皇帝所擬詔書竹片需得一尺多加一寸,正所謂「尺一之詔」。既然不是詔書,我便很放心的將竹簡拖到自己面前細細看了起來。

初看時我並不曾反應過來,只是略略一愣,有些狐疑的感到驚異,心裡甚至還想著,怎麼這字型如此潦草,如此醜陋,如此……眼熟?

上上下下通讀一遍後,我終於「呀」的一聲驚呼,恍然大悟,急忙拆開案上其餘數捲來驗看。果然,答案一致,確認無誤。

「貴人!陛下退朝了。」紗南突如其來的一句提醒,將我從失神中驚醒,我嚇了一大跳,手一抖,下意識的收了竹簡,匆匆塞進帛套中。

「他……他人呢?」

「往長秋宮去了。」

「哦。」我神志仍在天上飄蕩,沒能及時回魂,好半天我才傻傻的問了句,「這些東西平日不是擱在西宮側殿的嗎?」

「貴人說的是這些圖讖?陛下這段時間一直在苦讀,怕在側殿打擾到貴人休息,所以命人抬到雲臺殿來了。」

「圖……讖?」下巴險些掉下來,什麼時候我的《尋漢記》變成讖緯參考讀物了?

「陛下說是圖讖,難道不是?」精明的紗南立即警覺起來,目光銳利的閃著猛獸般的光芒,「貴人可是發現了什麼?」

「沒有。」我冷冰冰的扔下兩個字。正沒主張時,明朗的天色猝然暗了下來,殿內沒有點燈,所以那種急遽的光線明暗突變更讓人覺得突兀。

「怎麼回事?」耳聽殿外已響起一片吵嚷,我困惑的向外走。

剛到門口,代?n領著一名小黃門匆匆趕到:「原來陰貴人早到了這裡!貴人準備接駕吧。」

我不解道:「陛下不是去了長秋宮麼?」

代?n指了指天,笑道:「今逢日食,天子需避正殿,是以長秋宮去不得了。陛下正折道移駕廣德殿,囑咐小人召陰貴人至廣德殿隨侍,可巧貴人先到了。」

「日食?」說話間,天色已越來越暗。

代?n忙著人點燈,我趁機一個人走出殿外,仰起頭尋找目前太陽所處的方位。陽光明顯已經不再耀眼如初,一大半已被星體陰影遮擋住,剩下那點月牙光暈也躲進了雲層裡,像個害羞的大姑娘一樣。

我手搭涼棚,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身下有個稚氣的聲音問道:「為什麼太陽會少了一半呢?」

我聞言莞爾,卻不低頭,用很驚訝的口吻重複道:「是啊,為什麼呢?」

「不是……不是我。」那聲音急了,連忙替自己申辯,「我只是有想過,太陽金燦燦的像塊餅……我只是想想而已,不是我吃的,我沒有吃掉它。」一隻小手攀上我的胳膊,使勁搖晃,「娘,你要相信衡兒,真的不是我偷吃的……」

我忍俊不住,撲哧一笑,彎腰猛地將小傢伙抱了起來:「哇,又重了,你還說沒偷吃?」

「沒有!沒有1他攤開一雙小手,五指張開,以此證明他的手上沒有任何東西,「衡兒沒有偷吃太陽餅1

白白嫩嫩的小手,帶著一種嬰兒肥,似乎還飄著淡淡的奶香,手背上各有五個小小的圓渦,如同盛裝著美酒一般,分外誘人。我忍不住撅唇吻了上去,笑問:「這是什麼呀?」

「衡兒的手手。」他很老實的回答。

「手手有什麼用啊?」

「可以撕餅餅,吃肉肉。」

我在他臉上重重的親了口:「想不想娘?」

他伸手摟住我的脖子,使勁全身力氣摟緊,力氣之大險些沒把我勒死:「娘――」他嗲著聲撒嬌,「娘,我愛你1

這三個字是我從小教他說的,比教他喊爹孃的次數都多,他也真不負所望,這三個字咬字比任何字眼都準確清晰。

「娘也愛你!我的小寶貝兒1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鼻子,然後是臉蛋,嘴巴……看著這張相似卻稚嫩的臉,我心中一動,不禁問了個很傻氣的問題,「你看娘是不是老了呢?」

劉衡往後仰,盯著我看了會兒,伸手捧住我的臉一通亂摸,最後喜滋滋的說:「不會!娘不老1我心裡一甜,這小傢伙的馬屁功夫果然了得,勝過他老子百倍。正得意呢,沒想到他接著補了一句,「娘一根鬍子都沒長呢……」

我嘴角抽搐,一臉的哭笑不得。昏暗中,只聽對面有人嗤嗤的悶笑,笑聲再熟悉不過。我抱著劉衡走了過去,故意裝作沒看到他,直接將他當隱形人忽略。擦肩而過,不出十秒鐘,他果然追了上來,這時一群內侍打起了燈,陽光已盡數被遮蔽,天黑得猶如寂夜。

劉秀命人取來氈席鋪在廡廊之下,柔風陣陣吹在身上,並沒有真正寒夜中那般的冷峭凍骨。

「你未經我允許,偷看了我的東西1我沒打算繞彎,於是開門見山的表達出我的不滿情緒。

「呵呵。」

「少裝愣,裝愣可含混不過去。」我故意捏壓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是朕不對。」他誠懇的說。

沉默,一如突臨的黑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個……其實我……」

「這套圖讖很有意思。」

「啊?」

「我花了大半年時間,除了看懂幾百字外,無法串聯出一個整句來。」他大發感慨,「看來我的悟性仍是不夠,麗華,不如你給我講解一下如何?」

「啊?」我很誇張的擺了個暈倒的姿勢。那個用簡繁體交融寫就的《尋漢記》目前所載約五六十萬字,積少成多,把它們換成竹簡,足足可堆滿好幾間屋子,我沒想到劉秀竟會如此荒唐的認定這些文字記載的是讖緯。

我很想講出實情,可話到嘴邊滾了三遍,最終也沒能吐出半個字來。

「衡兒1靈機一動,我拉過兒子的手,打岔道,「還記得娘生小妹妹前教你的歌嗎?唱一遍給爹爹聽聽。」

劉衡咧嘴一笑,傻兮兮的撓頭:「唱得不好你會打我嗎?」

「不會。」

「那好吧。」他很痛快的接受了孃親的考驗,於是站了起來,一邊比劃動作,一邊哼哼唧唧的唱道:「一隻……哈巴狗,坐在……哈巴狗,眼睛……哈巴狗,想吃……哈巴狗;一隻哈巴狗,吃完……哈巴狗,尾巴……哈巴狗,向我……哈巴狗……」

一遍聽完,我完全傻眼,直到他很乾脆的拍著小手大聲宣佈:「唱完啦1我才從無數個「哈巴狗」中覺醒過來,然後――捧腹大笑。

我笑疼了肚子,身旁的劉秀雖然不大明白兒子唱的是什麼東西,但一連聽了七八個哈巴狗,也早被繞暈了,不禁笑問:「你教的什麼歌,為什麼那麼多隻狗?」

我喘不上氣,趴在席上抽搐著,屢屢順氣卻又忍不住噴笑出來。

劉衡再木訥也知道我是在笑他,扭捏著身體,退後兩步,小嘴扁成一道下彎的弧,他重重的吸氣,鼻翼翕張,一副瀕臨崩潰的前兆。我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立刻停住笑聲,因為忍得不易,以至於漲紅了一張老臉,還得十分認真的裝出友愛可親的表情來,起身對他張開雙臂:「來,寶貝兒,過來……」

「嗚……」他喉嚨裡發出貓叫似的咽聲。

我頭皮發緊,趕忙站了起來,討好的撫摸他的小臉。他不領情的摔開我的手,癟著小嘴,十分委屈的含著眼淚瞪向我:「不要喜歡你了,嗚……」

「哎呀,不要這樣嘛1我使勁摟住他,呵氣撓他癢癢。

他怕癢的往後躲,嘴裡救命似的哇哇尖叫,又叫又笑。我不敢鬧得太過火,適時收了手,這時日全食的時辰已過,天色正在逐漸放晴轉明。

我摟著劉衡不斷扭動的身體,嘴唇貼著他的耳朵,柔聲哼唱:「一隻哈巴狗,坐在大門口……」翻來覆去地清唱了四五遍,劉衡也不再鬧了,安靜的聽我哼唱,然後嘴裡還時不時的跟著我唱上幾句。

我教他唱了幾遍,然後在他耳邊嘀咕了句,他馬上興奮的跑到劉秀面前:「爹爹,你聽我唱歌吧1

不等劉秀回答,他已上舉下蹲扭屁股的自顧自的表演起來,口齒雖然不夠伶俐,但比起剛才那一遍已經有了飛速提高。

「一隻哈巴狗,坐在大門口,眼睛黑黝黝,想吃肉骨頭……」兩隻小手伸前,劉衡學著小狗模樣吐著舌頭汪汪叫了三聲,然後繼續很賣力的唱,「一隻哈巴狗,吃完肉骨頭,尾巴搖一搖,向我點點頭……」他先是拼命扭屁股,然後還不斷猛烈點頭,這樣上下不協調的動作,結果是把自己晃得頭暈眼花,他嘴裡尚在「汪汪汪」的學著狗叫,人卻跌跌撞撞的往前面仆倒,一跤摔到席上。

我心裡一緊,劉衡這一跤顯然摔得並不重,不等我上前扶他,他已利索的爬了起來,仍是瘋瘋癲癲的學著狗叫,四肢並用的向劉秀爬了過去。

我莞爾一笑,淡定的望著那對容貌酷似的父子倆。

「汪汪汪!汪汪――」劉衡用頭去頂父親,劉秀卻一動不動的端坐。

我心中詫異,走過去坐到他對面,小聲問道:「別小心眼嘛,不是我不說,我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懷裡嬉戲的兒子,我倏然住嘴,驚駭的發現他的鼻孔一側正不斷的滴下血來。

「秀兒1我失聲尖叫,剛想伸手去託他的下巴,他臉上肌肉微顫,眼一閉,端坐的身體突然向前癱倒,重重的壓在劉衡背上。

「哇――」年幼懵懂的孩子不明原由,還以為父親在跟他鬧著玩,儘管被父親沉重的軀體壓得氣喘咻咻,卻仍是不停的發出咯咯的笑聲。

心跳彷彿被震得停住了,下一秒,我發出一聲尖叫:「秀兒――」手忙腳亂的將他抱起,他的頭無力的枕在我的腿上,面色灰白,半張臉被血跡汙染,那樣驚心動魄的顏色令人毛骨悚然。

「秀兒……」顫抖的用手撫摸著他的臉,觸手冰冷,「秀兒,你怎麼了?別……嚇我了……」

守在雲臺的宮人亂作一團,尖叫聲迭聲響起,我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眩暈。

「你起來,不玩了,起來……」手心裡全是溼濡的血,帶著一股餘溫,我用袖子抖抖瑟瑟的去擦他臉上的血漬,眼淚簌簌落下,「起來,別開玩笑!這一點……都不好笑……」

血漬越擦越多,我的頭眩暈得厲害,四周的景物似乎在天崩地裂的旋轉著。可是劉秀的雙手耷拉在席子上,手指正在不停的顫抖,四肢微微抽搐。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實,完全不像是場惡作劇!

「爹爹!我們再來玩吧1無知的孩子坐在他的腳邊,拍著小手笑得一臉天真,「爹爹,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他的體溫冷上一分,我的心便麻木上一分。天空正在漸漸轉亮,陽光重新普照向大地,可是我卻一點光明都感覺不到。

「秀兒……」低下頭,我顫慄的吻上他冰冷的額頭,淚如泉湧,「別丟下我……」

心中僅存的一點光明,在他重重倒下的瞬間,被殘忍的吞噬殆荊

中風

不記得是如何把他抬到了廣德殿的床上,不記得太醫是何時趕來的,我像個失去靈魂的空殼,唯一能做的,是緊緊的握住他的手,無論旁人如何勸說我都置若罔聞。

「請陰貴人讓開,容臣把脈……」

劉秀就躺在我面前,不清楚太醫在他鼻孔裡塞了什麼東西,至少現在鼻血已經不流了。但他面色如雪,嘴唇發紫,雙眼緊閉,情況似乎比剛才更加糟糕,若非微張的口角尚有噝噝的吸氣聲傳出,我早已精神崩潰。

「陰貴人……」

「貴人,請……」

無論他們怎麼拉扯我,我只是不肯鬆手。我心裡害怕,那種強烈的懼意充斥著我全身每個細胞,劉秀的手很冷,我固執的認為我能通過緊緊相連的這雙手給予他溫暖。

「陰貴人――」清冷而尖厲的聲音劃空而起,然後一隻白皙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木訥的抬起頭來,郭聖通站在我面前,睥睨而視。她的眼神是相當凌厲的,這一刻,我甚至產生出一種認錯人的恍惚。

「退下1簡短有力的兩個字,透著不容駁斥的威懾力,那是一個國母理應具備的氣勢。我茫然的看著她,第一次從那張神情複雜的美麗臉龐上讀出了一種徹骨的恨意。

是的,她應該恨我!一如……我同樣嫉恨著她!

我的無動於衷顯然更加激怒了她,覆在我手上的手微微用力,她的眼底透著一股決絕的狠戾。我的手指在一陣劇痛中,被她一根根的掰開。

當最後一根手指也被剝離時,她猛地用力揮開我的手,用一種痛快的厭惡口吻說道:「陰貴人產後虛弱,還需靜養。代?n,擇人送貴人回寢宮1

代?n面帶難色的俯下身,對跪在床下的我小聲央求:「小人送貴人回宮吧。」

心如刀絞,不容我再有抗拒,兩名黃門內侍衝了上來,一邊一個架住我的胳膊將我拽離床頭。我憤怒的掙扎,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離劉秀越來越遠,他被無數人一層又一層的包圍住,與我生生相隔……

淚水洶湧而出,我張嘴欲嘶聲尖叫,可身前的代?n眼明手快的及時捂住了我的嘴:「貴人,求求你,莫為難小人1

我心裡恨到極處,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他悶哼一聲,卻不敢喊出聲來,忍痛催促手下將我拖出廣德殿。我繼續掙扎,無奈現在四肢無力,根本施展不開手腳,竟是被這一群黃門硬生生的強行拖到門口。

代?n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手,直至我嚐到了血氣的甜腥,鬆開了牙齒,他也沒有要放開手的意思。被帶離廣德殿的霎那,我只覺得天地為之失色,眼前再也看不到一絲光明,我停止了掙扎,像個死人一樣被他們拖著拽下階梯。

然後,前行的腳步突然停住,清脆的耳光聲伴隨著痛呼聲響了起來。很快,四周又重新恢復了安靜。

我自始自終低頭不語,直到有個身影在我面前跪下,抱住了我的腿,帶著哽咽的哭腔喊道:「娘……你醒醒!你不能垮,父皇需要你啊1

這一聲呼喊,猶如醍醐灌頂,我頓時清醒過來,也不知從哪生出的氣力,推開代?n等人,往殿內跑去。

代?n在身後急道:「東海公,這可是皇后的意思……」

我跌跌撞撞的跑回廣德殿,奔到門口時,門前的郎官舉起手中長戟要擋,卻被其中一人上前阻止。我呼呼喘氣,抬眼見那人正是梁松。梁松衝我點點頭,拉著同伴閃到一旁,我顧不得道謝,一鼓作氣闖進門去。

殿內此時正亂作一團,郭聖通的聲音不住驚慌高喊:「陛下!陛下!你要對妾身說什麼?你看看妾身啊,你在找什麼……」

太醫們跪了一地,太醫令急得滿頭大汗,皇太子劉??跪在床頭,失聲痛哭。

幽深的廣德殿內,響徹著一片悽惶哭聲,我步履蹣跚的踉蹌靠近。

「陰……陰貴人……」有宮女發現了我,言語無措的瞪大了眼睛。

郭聖通聞聲驀然轉身,像看怪物一樣盯著我,隔了許久,她突然高聲怒喝:「代?n――」

我咬著唇,倔強的含著眼淚,慢慢的在她面前跪下:「求皇后恩允,留賤妾在殿內照看陛下1

「陛下不需要你照看1像被踩痛了傷處,她厲聲高叫,平時那麼高貴端莊的面具正在一點點的崩潰。她用手指著我,面色慘白,雙目發紅,手指不斷顫抖,「還請貴人自重1

我悵然落淚。

自重!我當然清楚自己的身份!這十幾年來,我每天都在努力的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這個皇宮裡,我只是個侍妾,郭聖通對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至少我們都在努力不剝下對方最後那點維持自尊的面具,彼此保持著面上應有的融洽和禮節。

但是……

這個時候,我不想離開!即使我不夠身份,不夠資格,我也要留在他的身邊!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沒辦法自重!

「咚1

「咚1

兩聲沉悶的捶擊,在愁雲慘霧的廣室中,彷彿劈下一道驚人的閃電。

「咚1

「咚1

郭聖通僵硬的扭轉頭,太醫令惶恐的說:「陛下乃……中風發疾,臣等……無能,只……只能盡人事,聽……聽天命……」

我只覺得兩眼發黑,險些癱倒在地上,那捶擊聲更響,如同敲在我心上一把鼓槌。驟然間,邊上「撲通」一聲,郭聖通仰面摔倒,竟是承受不住打擊,暈死過去。

眾人驚呼,殿內一通忙亂,趁著眾人忙於搶救郭聖通,我手腳並用的爬到劉秀床前,那些看顧的太醫不敢攔阻我。我淚眼模糊的爬到床頭,赫然發現劉秀直挺挺的仰面躺在床上,兩眼睜得老大,口角微斜,發紫的唇瓣不住哆嗦,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就這麼神情木然的躺著,右手緊緊握拳,一下下的捶著床板。

「咚1

「咚1

我撲上去,強忍住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顫抖的用雙手包住他的右手,那手一陣掙扎,這一次卻是重重的砸在了我的指骨上。

淚流滿臉,我緊緊用手握住他的手,痛哭:「秀兒!別這樣……」

手一頓,掙扎的力道消失了。

我哭著將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是我,我在這兒……」

他的眼珠左右移動,很快找準焦距,對上我的視線。我看他面上肌肉僵硬,似乎根本無法做出任何表情,不禁又驚又痛,失聲慟哭。

手中微動,他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我睜開眼,淚眼模糊的看著他。他就這麼看著我,雖然面無表情,然而那般柔軟而疼惜的眼神,卻讓我更加肝腸寸斷。

「為什麼會這樣?」我撫摸著他瘦削的臉頰,心裡痛得陣陣痙攣,「我……寧可躺在這裡的人是我。」

淚眼婆娑,眼淚不受控制的滴上他的面頰,我慌亂的替他拭去,卻終是忍不住抱住他嚎啕:「別丟下我!求求你留下來,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表情木鈍的望著我,眼睛眨動,一滴淚水順著他的眼角無聲的滑落。我哭得愈發傷心欲絕,他的胳膊沒法舉起來,可是右手卻緊緊的攥住了我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的攥緊了。

「讓她出去……」身後喘吁吁的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郭聖通在劉??的攙扶下掙扎著撲到床前,指著我,「出去1

於是三四個小黃門圍上來拉扯,我拼命抱住劉秀,歇斯底里的哭喊:「我不走!我不走1

那些小黃門怕拉扯間牽連劉秀御體,所以都不敢使力,郭聖通直氣得臉色發白,靠在兒子肩頭,顫巍巍的叱道:「不成體統……你、你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我哪裡還顧得上那些虛禮,這會兒我只知道劉秀就是我的命,要我離開他,就是要了我的命。

我抵死不從,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外忽喇喇闖進一大批人來。不等郭聖通反應過來,當前已有人疾步向前,在她跟前跪下叩首:「求母后開恩!念在陰貴人服侍父皇一場的份上,求母后讓她留下侍奉吧1

郭聖通扶著額頭,身子不禁晃了晃,於是劉陽再拜:「求母后開恩1

剛剛闖入的皇子皇女中隨即走出劉蒼、劉荊、劉義王、劉中禮、劉紅夫,劉衡六人,齊齊跪於劉陽之後,齊聲哀求:「求母后開恩1

「母后,你讓我娘留在爹爹身邊吧!衡兒以後一定聽母后的話,做母后的乖兒子1年方四歲的劉衡怯怯的膝行上前,扯著郭聖通的裙裾,半是哀求半是撒嬌的說道。

郭聖通緊閉雙唇,只是不答。

劉衡急忙招手:「哥哥姐姐們快幫幫忙啊,你們也求求母后好不好?我娘都哭了,不管我有多調皮,她從來都不哭的……哥哥姐姐……」

一旁佇立的劉輔等人面面相覷,無所適從,不知進退。

劉衡最後無奈的指向最邊上被劉英牽著,正在津津有味的吮著手指的劉京,一副急得快哭出來的表情:「弟弟你來,你過來……」見劉京不理他,他很生氣的走過去,一把將他拖到郭聖通面前,把弟弟使勁摁趴在地上,「快給母后磕頭,求母后別罵娘了……」

目睹這一切,我既心疼兒女,又悲慟劉秀,心裡只覺得百轉千折,已盡數碎成齏粉。喉頭哽咽,無法言語,我泣不成聲的握緊劉秀的手。

「母后,父皇的身體重要,暫且不必計較逾禮之事吧。」終於,劉??小聲的開口求情。

郭聖通痛苦的閉上眼睛,默默的流下傷心的淚水,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指骨發白,不住發顫。

整間殿閣內的人都在等待她的最後命令,我掉轉頭,看向劉秀。

那雙灰褐色的眼眸黯然的流露出哀傷的氣息,我知道他一定能明白我現在的決心,就如同我能明白他承受的痛苦。

「大司馬殿外求見1代?n熟悉的細長聲線在門外響了起來,引得殿內一陣騷動。

我伏身在劉秀額上輕輕落下一吻,貼耳竊語:「我說過的話絕對說得出做得到,你若不在,我必相隨,天上地下,誓死不離。你別想甩開我,知道麼?」

這句話才說完,也沒聽見郭聖通有什麼答覆,就見吳漢一身戎裝的帶著竇融、戴涉二人走進殿來,武將出身的吳漢甚至連腰間的佩劍都不曾摘去,眨眼功夫便昂首闊步,雄赳氣昂的來到床前。

三公齊聚,郭聖通顯然沒有料到會突然出現這麼一幕。劉秀的病情尚未向外公佈,按理朝臣不該有所知覺才是。

「大司馬臣漢,叩見陛下、皇后娘娘1

「大司空臣融,叩見陛下、皇后娘娘1

「大司徒臣涉,叩見陛下、皇后娘娘1

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異常緊張起來,任是再白痴的人也能感覺出一些不對勁。三公之中撇開戴涉、竇融暫且不說,吳漢身為大司馬,手中卻還掌握著數十萬的兵權,況且此人行軍打仗,向來奉行屠殺血洗,聲名遠播,無人不曉,此時貿然攜劍出現在皇帝的病床跟前,怎不令人膽戰心驚?

劉??下意識的往父親的床前挪了挪,略略擋住吳漢的視線。我抬頭瞟了眼皇太子,這孩子心存仁厚,不管出於何種目的和立場,至少他心裡還是惦記著自己的父親。

郭聖通不出聲,不知道是不是嚇得沒了主見。

按禮三公向皇帝行禮,皇帝原該離座起立,受禮後由侍從唱:「敬謝行禮。」方算成禮。可這會兒劉秀別說起身,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代?n在邊上左顧右盼,一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事到如今,我也無所謂再做一件逾越的事,心裡噓嘆著,從床前站了起來,啞聲開口:「陛下聖體違和,諸位先請起吧。」

吳漢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從地上起身,我命人端枰賜坐,三人均婉謝。吳漢詳細的問了太醫令病情,竇融與戴涉聽後均是一臉肅容,面色不佳,唯獨吳漢不以為然的嗤笑:「臣以前也曾得過這等毛病,風眩而已,只需自強,當可痊癒。」

聽他說得不似有假,可口氣卻又似乎太過輕巧了些,讓人將信將疑。

「陛下也不需吃什麼藥,只需要駕車出去走走,當可恢復……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眼見得郭聖通面露慍色,我心有所悟,壯起膽子說道:「陛下口不能言,手尚能持筆。」

吳漢虎目一睜,眼底精芒綻露,我並不躲閃,始終不卑不亢的與他直顏面對。最終他嘴角輕揚,似笑非笑的說了句:「那便請陛下筆書示下。」

代?n反應最快,我的話才說出口,他已命人備下筆硯,等到吳漢張口吩咐,一片木牘已遞到劉秀跟前。我抬眼示意劉??將劉秀扶起,我故意退開兩尺,以免落人口舌,惹下矯詔之嫌。

劉秀雖然右手勉強能動,可手指關節畢竟仍不能靈活運用,我眼見他五指僵硬,形同雞爪一樣抓著筆桿,邊抖邊寫,眼中滿是痛楚之色,心口便跟著起起落落的抽痛。

苦捱了十多分鐘,叭嗒一聲,筆桿從他手中滑落,劉秀終於閉了閉眼,額際的汗珠已經將鬢髮浸溼。天知道這十多分鐘,他要強忍多大的痛楚,他一寫完,我再也剋制不住的衝了上去,將他緊緊摟在懷裡。

郭聖通自恃身份,反倒不能向我這般無禮放肆,她挺直背脊,長身而立,面上敷的鉛華早被淚痕弄花,可這一切卻無法折損她的形象。

驕傲、高貴、美豔、雍容、端莊,她做到了一個皇后應有的禮數,而我,卻遠遠逾越了一個貴人應守的規矩。

如果可能,我甚至不要做什麼貴人,更不會稀罕做什麼皇后,我只想和劉秀二人,守在蔡陽的那三間小夯土房裡,安安穩穩的渡過餘生。

我只要他,我的秀兒……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1吳漢將木牘遞給竇融、戴涉閱覽,而後不疾不徐的對郭聖通稟告,「陛下認同臣的意思,打算御駕出宮離京,回章陵養玻」

「什麼?1異口同聲的,郭聖通和劉??不敢置信的發出一聲驚呼。

吳漢道:「陛下命陰貴人隨行,皇后娘娘留在宮中主持掖庭內務……」

「這……這怎麼可以1郭聖通慌道,「陛下的病況如此兇險,輕易挪動不得,又怎能奔波如此長路?太醫令,你說,陛下……」

太醫令囁嚅不敢答,竇融將手中木牘遞於郭聖通,她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接過。我沒看到木牘上究竟寫了什麼字,但我相信吳漢所言不會有假,因為郭聖通在看清木牘上的字跡後,神情大變,那副表情雖說不上咬牙切齒,卻也恨不能將木牘捏碎。

我所認識的郭聖通,無論在何時何地都非常自律,能夠剋制自己的情感,保持理智和冷靜。今日連番失態,想來也是因為劉秀的突然病危才讓她失去了理性的思維。

「陛下1她呆愣片刻後隨即跪於床頭,苦苦哀求,「陛下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涉險啊,你的病唯有靠太醫們合力診治才是良策……」

劉秀用右手輕輕拍了下床板,張開五指,衝她搖了搖手。

郭聖通頓時語噎,滿腹委屈最終化作點點清淚,她癱軟的伏在床上,埋首低咽哭泣。

求醫

初夏的風帶著一股青草獨有滯澀的香氣,迎面吹入寬敞的車廂。

風是暖的,車輿微搖,劉秀閉目安靜的躺在車內,頭枕於我的雙腿上。我怕他吹風著涼,於是伸手去夠帷幕,想將捲起的車簾放下,卻始終差了些距離。

養了大半月,宮中延醫無數次,卻僅能靠大量的藥物暫時控制病情不再惡化。劉秀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憔悴,眼窩瘀青,皇后與太子黨人畢竟在朝中有些分量,在他們的影響下,出行計劃一度被中斷,言語無緒的皇帝被當成傀儡似的擺弄,整天灌以無止盡的湯藥,那段日子簡直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