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陷之死地然後生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這樣活生生的拖了二十多天,朝廷上大部分臣僚似乎已放棄希望,甚至其中有些人暗中打起了奉立新主的念頭,一時間,郭氏外戚勢力大漲。然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失語多時的皇帝突然恢復了說話能力,雖然口齒不是很清晰,但說話條理分明,交代事情時也絕不糊塗。

將京都朝政的事宜做了簡單的安排後,重病未愈的建武漢帝毅然下令出乘南巡,這一次任是外戚、皇后黨眾再如何想方設法的阻止也已無濟於事。

我向後傾倒上身,努力的伸長胳膊,用手指去撩撥車簾,一連試了幾次卻都沒能成功。

「把……我……放……」

我吃驚的回頭,劉秀正睜著眼睛,眸底盛滿笑意的瞅著我。

「醒了?」我赧顏一笑,竟像是個被人無意中窺得心事的少女般,不好意思的囁嚅,「我怕你著涼。」

他眯眼一笑,啞聲:「扶我……起來。」

我一手託著他的脖頸,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將他扶了起來。正覺得腿麻,身邊「嘔」的一聲,剛剛坐起的劉秀身子歪側向另一邊,低頭嘔吐起來,車內頓時充滿了一股醺臭酸腐的氣味。

「秀兒……」我一把扳過他的肩膀,他吐得掏心挖肺,許是被未吐盡的汙穢嗆住了氣管,頓時面色發青,喘氣如風箱,邊吐邊咳,樣子十分狼狽。我心疼得眼圈紅了起來,順著他的氣,不停的拍撫著他的背,「頭暈不暈?暈不暈?你再堅持一天,明天……明天我們就到偃師了……」

劉秀沒有答覆我,面色卻是越來越難看,喉嚨裡嗬嗬的發出粗重的抽氣聲。眼見他喘不過這口氣,人便要就此暈厥過去。我來不及多想,快速捏住他的雙頰,吐盡胸中濁氣,然後對準他的嘴吸了下去。

過了片刻,我將頭偏向一側,將吸出的穢痰吐到一邊。這時車外隨侍的代?n、紗南聽到動靜後放緩了車速,正探頭進來張望,見此情景,不由都呆住了。

「拿水來。」我吐了兩口唾沫,將恢復自主呼吸的劉秀扶靠在軟墊上,因為怕他再噁心泛吐,便小心翼翼的將他的頭稍稍偏向一側,避免嘔吐時再嗆到自己。

劉秀一直不說話,眼瞼無精打采的耷拉著,也不知有沒有清醒過來。

「貴人,水……」代?n低低的喚了聲。

我看也沒看,回手從他手中接過木?d,湊到劉秀唇邊:「喝點水,潤潤喉。」喊了幾聲都沒回答,我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入頸脖,劉秀的臉色雪白,嘴皮乾裂翹起。剛才他吐得厲害,我怕天熱造成他脫水,於是想了想,將木?d遞到自己口中,含了水,漱口,然後吐掉。一?d水都被我用來漱口,完了我見紗南提著水壺傻愣愣的毫無反應,便從她手裡接過陶壺,直接捧著水壺喝了口,等喝到第二口的時候,卻並沒有嚥下,而是側過身伏在劉秀身上,嘴對嘴的餵了下去。

這樣餵了三四口,忽聽車外響起一片嗚咽,原來車輦已經停下,車簾未閉,車外有宮人瞧見,竟是禁不住掩面哭了出來。

紗南平素一貫冷麵,這時候也不由動容,眼圈微微發紅。

我無暇顧及他們的情緒,扶著劉秀挪到乾淨的一側:「把車內整理乾淨。」

「諾。」

我跳下車,讓那些黃門宦臣爬上車去侍弄。

站在田野裡舉目四望,這裡離雒陽其實並不遠,我們趕了兩天,卻並沒有走出多少里路。劉秀的病情一直反覆,跟來的太醫除了煎藥、熬藥、溫藥,其他什麼用都沒有。

「離偃師還有多遠?」

「跑快些,一個時辰。如果走走停停,大約得夜宿,那就明兒才能到了。」

太陽已經西沉,要不了多少時間便會沉到地平線下,到時候夜路肯定不好走。

四下裡無風,我站在曠野裡,卻感覺像是置身在封閉的悶罐子裡,憋屈得透不過氣來:「偃師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貴人要的人晌午已經到了偃師,只是……」紗南面現一絲難色,「那老頭脾氣倔得很,上門去請時我們的人與他發生了些口角,他原不肯來……這事是貴人下了死令的,河北的影士不敢怠慢,無奈之下便綁了來。」

我淡淡的「嗯」了聲,紗南說話十分謹慎,大概以為我聽了會發火,卻沒料到我反應如此平淡,不禁詫異的瞄了我兩眼。

我回頭張望,看他們把車隊整理妥當,於是很簡略的說:「催馬趕路!一個時辰之後……我要見到那人1

說完也不理會紗南是何表情,徑直走向馬車。

車內的佈置一應換了新的,只是剛才嘔吐後的酸腐氣味仍未能消散,車廂一角安置了薰爐,嫋嫋青煙帶著股馨香正飄散開來。

我皺了眉,這股香氣可能會引起劉秀的敏感與不適,於是非常不悅的將薰爐直接抄起來扔到車外,咣噹一聲,也不知嚇沒嚇到車外的人。正覺得心裡不痛快,身側響起一個熟悉的輕笑:「還是……那麼暴躁。」

聞聲嚇了一跳,我扭頭驚問:「把你吵醒了?」

劉秀躺在車內,頭枕著木漆枕,臉側向我,面帶疲憊的微笑:「沒睡……一直醒著……」

我俯下身去,將他凌亂的髮絲撥到一旁,細細的梳理:「我讓他們加快速度,一會兒跑起來我擔心你身子吃不消,倒還不如……」

他舉起右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的捏了下:「醒著……看看你……多陪你……一會兒……」

我捧著他的臉,一陣兒心酸:「那你忍忍。」

「嗯。」

說話間,車速加快,車廂左右搖晃,即使是造價不菲、工藝最好的御輦,也不能夠完全避震。飛速賓士下的車輛,搖晃的程度足以使一個身體康健的正常人暈得七葷八素,更何況是劉秀這樣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我將他緊緊的摟在懷裡,他不說話,甚至連一聲低微的呻吟之聲都沒有,讓人感覺也許他已經被震暈了過去。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神情恍惚的呢喃。

「嗯,我……不死。」紊亂的氣息,強忍的吐氣聲,他微弱的聲音像是黑夜中升起的一點星芒,給予我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無比強悍的支撐起我那顆早已脆弱的心,「不――死――」

***

四月初二,鑾駕夜宿偃師。

館舍廡廊上的燈在夜風中變得冗暗不明,樹枝的陰影投射在緊閉的門扉上,搖曳著張牙舞爪的猙獰,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命人開啟門上的鎖,推門進去,但見室內蕭索,只簡單的擱了一張床,一張案,幾張藺席。案几直接擱在床上,一位長鬚老者,佝僂著背脊,正趴在案上吃力的眯眼寫字,他寫得極慢,落筆遲疑,且頻頻出錯,不時用小刀將寫錯的字刮掉重寫。

門開啟時,他只是湊著燭光向門口下意識的瞥了一眼,卻並沒有在意我的出現,仍轉過頭繼續冥思該如何落筆。

時隔十六年,我本也沒能料到他還能活於世上,看到他的一瞬間,似乎許多塵封的往事便不由自主的被重新翻啟。那一刻,我站在門口,竟有了種怯意,不敢再近步干擾。

紗南從我身邊走上前欲先招呼,被我一把拽住胳膊。終於,我深深吸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上前,走到床前,撲通跪下。

「哦?」床上的老者傾身相顧,「這是誰啊?何故行此大禮,老夫受不起……」

「妾身陰麗華,懇求程老先生寬恕怠慢無禮之罪1

床上老者沒有立即表態,我跪在地上,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感覺心裡的傷痛也一點點在反覆翻攪。

「原來是……貴人請起吧,莫要折殺老夫了。」他行動遲緩的從床上下來,我隨即捧起身側的草鞋,恭恭敬敬的套在他的腳上。

他慌忙縮腳,驚呼:「你這是做什麼呢?」

我不容他退縮,固執的替他穿上鞋,口中只道:「旁的且不說,先生乃我故交,是為長輩,理當如此。」

他腳踩實地,跺了跺腳,連聲嘆氣:「沒想到十餘年不見,你高居尊位,居然還能記得我等故人。也罷,也罷……你且請起。」

我不肯起,仍是跪地求道:「求程先生救我夫君一命!妾身願以身代命1

程馭顫巍巍的扶我起來,我執意不肯,他年老體邁,根本拗不過我,只得喘吁吁的道:「老夫年歲大了,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心裡一酸,燭光下這位年過古稀的老者,滿面褶皺,兩眼渾濁,就連說話的聲音都顯然底氣不足。我心裡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喀的聲碎裂開,只得含淚顫道:「先生神技,但求一試。」

事到如今,死馬當活馬醫吧!如果劉秀有什麼不測,我也萬萬不可能獨活。

「唉。」他長長的吁氣,「果然被子陵言中,他這傢伙溜得快啊,撇下老夫……唉,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老夫姑且一試,姑且一試……」

我重重的磕了頭,這才含淚起身,他笑眯眯的望著我,臉色這才變得和藹起來。

我知道強行擄他來偃師,此等做法畢竟有失妥當,不覺羞愧的紅了臉。他細細的看了我兩眼,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沒想到……唉,不說了,不說了,這就請貴人帶老夫去覲見陛下吧。」

我忙扶著他的胳膊,攙他出去。眼見程馭從床上摸出一根木?剩?拄著顫巍巍的走三步歇一步,我心裡頓時又涼了半截。

黎陽

程馭年紀雖老,醫術卻要比我想象的精湛,想來這十六年不僅僅只在江邊垂釣,隱世不出的同時,他對醫術的鑽研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更勝往昔。

劉秀顯然沒能認出眼前替他醫治的老頭便是當年在河北下博指路的「仙人」,時隔太久,一面之緣的記憶早已模糊,更何況程馭比起當年「仙風道骨」的風姿,現在的樣貌,更似垂垂老朽。

歲月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刻畫下深刻的痕跡,每一筆都是如此的清晰和殘酷,絲毫沒有因為個人身份的不同而稍加留情。

劉秀的情況在一天天的好轉,經過程馭的施針用藥,病情已相對穩定。他的言語已如常人,只是行動上仍有不便,中風造成的手腳麻痺,使得他左半身一度癱瘓,如今在程馭的悉心治療下,也正在慢慢恢復知覺。

我已忘了自己曾暗自流了多少眼淚,程馭仍如當年一般,用藥急且猛,劉秀雖然康復有望,但這其中所受苦痛,卻比死還難受百倍。病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夜裡我爬起來替他翻身,總能見他疼得滿頭大汗,卻咬牙不吭半句。

當我哭著問他,既然疼,為什麼不喊出來?他卻說怕吵醒我。自那以後每天夜裡起來,我再沒見他醒著,總是安詳的閉著眼沉沉入睡,低鼾起伏,狀若酣然。然而熟悉如我,又怎麼沒有覺察到,他疼得微微打顫卻極力剋制的細微表情。

我懂他的良苦用心,所以在替他翻身,揉捏腿腳的時候便假裝不知情,眼淚在我眼眶中打轉,我卻得強忍著不讓它落下,這種滋味,只有他和我才能體會到其中包含了多少心酸。

這一日天氣清朗,我用輪椅推他到庭院中賞花,他精神極好,指著荊棘雜草中的一株不知名的蘭草與我講解。可我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頭,他講了好一會兒,我真正聽進去的卻沒幾句。

終於,我的愣忡換來他一聲低嘆:「如果真要出事,也不是在這裡長吁短嘆便能解決問題的。」

我一凜,回過神來。劉秀坐在輪椅上,難掩憔悴的面容,帶著寬仁的微笑,只是眼神十分睿智明利。這讓我想起那個臨朝的建武漢帝,而非一個病痛纏身的中風患者。

我跪在他面前,頭枕在他的腿上,低聲呢喃:「如果我說一點都不擔心,那是騙你,也是騙我自己。」

他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低沉的笑:「太子留在京裡,朕也甚是想念。皇兒們皆有爭當孝廉之心,也應為天下表楷。這樣吧,傳詔他們從駕南巡……」

我倏地抬起頭,愣愣的瞅著他。

劉秀看著我,含笑點了點頭,目光清澈。

他果然不愧為一朝天子,雖然病了,對於政治的敏銳卻一點都沒有降低。皇帝病重,獨留皇后與太子在京中坐大,獨攬朝政,總有一日會惹出大麻煩。

雖說京都有吳漢坐鎮,卻終不是長久之計。如果雒陽當真發生異變,只怕面臨這場驚天動地的變亂,我們也唯有眼睜睜的看著,鞭長莫及。到那時,也許恢復健康的劉秀有朝一日還能有翻雲覆雨的手段將這場動亂重新撥亂反正,但是當異變發生之時,我兒劉陽只怕已難逃一劫。

「皇子從駕不是不可,只是……」只是皇太子若從駕,以我們現在的精力,誰又能鎮得住劉??他們?郭氏外戚的人脈與勢力如今即使稱不上權傾朝野,也難保不會滲透到皇帝身邊。

劉秀淡淡一笑,手掌一翻,掌心露出一塊金銅飾物,形同虎狀,虎身用金絲刻制銘文。他將這半枚虎符放到我手裡,輕輕說了三個字:「黎陽營。」

我心頭劇震。建武六年合併郡國時,朝廷曾改革地方兵制,裁減並改善了郡兵的徵調制度,全國一統後,撤銷郡常備軍,將原來地方上的一些營改編為長期駐守軍。這其中為保雒陽、長安兩京安全,分別在黎陽、雍縣東西兩地設定軍營――黎陽營位屬冀州魏郡,集幽州、冀州、幷州三州精兵組建,駐屯黎陽,警戒黃河以北動向;雍營則是原先扶風都尉統轄的部隊,駐守雍縣,負責三輔地區,作為長安西部的軍事屏障。

這兩支軍隊都由中央直接指揮,算是天子部署的嫡系精銳兵力。

如果說我對雍營的軍備實力還不是太瞭解,那對於那支駐紮在黎陽,專門針對河北勢力而組建的黎陽營,卻不可謂不熟知。因為當年地方武裝力量裁員時,陰家安置在河北的突騎軍無處可去,考慮到作為外戚,蓄養如此一支精銳部隊委實太過扎眼,於是在我接受影士組織後,便將這支由我提議,陰家花了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騎兵,以地方零散兵的名義,拆整化零的慢慢融入進朝廷設定的黎陽營中。

到如今,這種滲透已近十年,黎陽營中的一些將領,得力干將背後卻仍隱藏著另一種身份。

我手中緊緊握著那半枚虎符,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下。其實如果沒有劉秀這番提議,少不得我也已決定要破釜沉舟,動用黎陽營中的舊部,渡過眼下這個難關。

「你派個得力的人送虎符去黎陽,徵調一千騎兵速至章陵。」劉秀壓低聲音,附耳叮囑,「這事需做得謹慎,事先不能露了風聲。」

我明白其中利害,於是點了點頭,起身:「調兵的事你且放寬心,保管萬無一失。」

他笑道:「這點能耐用在你身上,實在大材小用。」

我心中一動,聽這口氣,竟像是知道些什麼似的。只是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似有意又似無意,一時間倒叫我摸不準他的心思。

***

劉秀病體稍和,一面下詔召皇子隨扈,一面勒令繼續往南行。待到進入南陽葉縣的時候,他已可以下地行走,身體復原之快,令程馭這樣的醫者也瞠目結舌,噓嘆不已。

鑾駕在葉縣停留之時,皇太子劉??、右翊公劉輔、楚公許英、東海公劉陽、濟南公劉康、東平公劉蒼,六人一起抵達南陽郡。因詔書所寫為南巡狩獵,所以這份詔書送抵京都時,想必引起了不少人好奇,同時也按捺下無數蠢蠢欲動的野心。

這六位皇子在葉縣見到的父皇是非常健康的,至少面上如此。他如常人般跪坐在席上,侃侃而談,除了面色稍許有些蒼白,人瘦了一大圈外,一點都看不出這曾經是個中風的病患。為了這一場別開生面的會晤,事後,我和劉秀忙得整宿都沒閤眼。當晚,在程馭的叱令下,我使盡渾身解數,一遍又一遍的給劉秀反覆活血按摩。

四月下旬,隨著天氣越來越熱,我們這行人總算拖拖拉拉的趕到了南陽郡章陵――劉秀的故鄉,在此之前,黎陽營一千餘鐵騎兵已在章陵等候多日。

從外觀上看,劉秀康復得已如同正常人一般無二,皇子們也很服帖聽話,沒有搞出任何出格的亂子。但恰恰是這種時候,一位身體康健的皇帝需要靠武力來鎮壓住他的兒子們,這事本身的邏輯就已經非常耐人尋思。

千萬別總以為自己是聖人,而別人都是傻瓜,連我們自己都覺得心虛的事,外人不可能看不出一絲端倪。

於是,又一個大膽的計劃從劉秀口中吐露――他要將這場南巡狩獵變成名副其實。

這個提議令我們每一個知曉內情的人心驚肉跳,程馭竭力制止,代?n甚至誓死相勸,卻始終沒法動搖他的決心。

「他這是去送死!送死!知道麼?就是去送死……」程馭惱怒的回屋收拾包袱,我默默的跟隨在他身後,他仍不盡興,一邊理東西一邊罵道,「老夫救活他容易麼?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救他?」

「先生息怒。」我剋制的低下頭,「陛下也是萬不得已。」

「萬不得已,糟蹋自己的身體也是萬不得已?」

我面色平靜的輕嘆:「是啊,誰讓他是人主呢。」

我慢慢展開笑容,程馭不可思議的拿眼瞪視我,我知道他心裡氣惱,也是為劉秀的身體考慮,純粹出於一片好意。

「求先生留下吧,陛下未曾痊癒,委實離不開先生……」

程馭背轉身不理我,可手中的動作卻停了下來,過了會兒,他悶聲道:「如此作踐,真不知是福是禍。」

我淡淡一笑:「福也好,禍也罷,我們夫妻患難同當,至死不離。」

飛羽

定了狩獵的日期,苑囿的安全問題以及諸多細節也一併關照下去。等什麼事都籌備妥當,已是戌時末,為了明天能有體力,今晚的睡眠質量也是至關重要的,然而心裡畢竟裝著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始終睡不著。

劉秀受我所累,自然也沒法閤眼休息。

「秀兒,講個故事吧。」

「講故事?」他側過身,面對向我。黑暗中無法看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到那灼熱的目光,正牢牢的投射在我臉上,「真像是衡兒,睡不著嗎?」

「嗯。」

「想聽什麼?」溫柔的聲音,怎麼聽都覺得十分窩心。

我一把抱住他:「講什麼都好,聽著你的聲音,會讓我心裡覺得很踏實……」

於是,那個低沉的聲音頓了頓,忽然在我耳邊吟唱起來。舒緩,動聽,宛若一首安眠曲: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n葉?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者??,?a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9??i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蛸在戶。町疃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p倜?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徵聿至。有敦瓜苦,?a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2指?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這次我第一次聽劉秀唱歌,沒想到他的歌聲如此優柔。我不由自主的閉上眼,沉浸在抑揚頓挫的歌聲中。

劉秀像平時哄劉衡睡覺時一樣,伸手輕拍著我的背,一遍遍的低聲唱著。睡意沉沉,我昏昏欲睡,卻又捨不得這夢幻般的聲音,內心掙扎著不肯就此睡去,嘴裡含糊嘟噥:「好聽……只是,歌詞聽不太懂呢……」

歌聲一頓,嘎然而止,我猛地睜開眼來,迷迷糊糊的問:「怎麼了?」

他連忙笑了起來,繼續哄我入睡,輕輕打起了拍子:「沒什麼。快閉上眼,乖乖睡覺。」

優越低沉的歌聲繼續響了起來,縈繞在我耳邊,我眼皮耷拉下來,終於全身放鬆的沉沉睡去。

***

振臂放飛鷂子,翅尖呼嘯著劃破長空,一飛沖天。我一邊輕夾馬腹,一邊小聲叮囑:「你別使力,一切有我1

腦後嗤笑,劉秀攬臂摟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懶洋洋的說:「這樣子,朕像不像是個昏君?」

狩獵帶著姬妾,且二人同騎,當著皇子以及僕從們的面,卿卿我我的貼在一起,雖然面子上的確「昏庸」了點,但總好過他體力不支從馬背上摔下來。

「狩獵本就是件玩樂奢靡之事,不值得提倡。」我不敢將馬催得太快。不遠處,皇子們正騎馬帶著僕從、獵犬、鷹鷂分散開去,身影迅速沒入苑囿的叢林中。

為謹慎起見,我在劉陽和劉蒼身邊分別安置了十名突騎士兵,加以暗中保護,而劉秀身邊更是明裡暗裡塞了五六十名衛隊。

「既然出來了,裝也得裝得像樣是吧?」我撥弄著手中的弓弩,吩咐代?n帶上十來個人到林中驅趕獵物,「若是空手而歸,豈不被人笑話?」

既然沒辦法當真策馬獵殺猛獸,那就設法讓那些獵物「主動」撞到箭弩上吧。雖然,這種投機取巧的手段並不怎麼光彩。

我將箭裝進了弩括中,剛剛拉起弩弦,對著空曠之處試著瞄了下,忽然一陣狂風大作,緊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嘶吼從林中傳了過來。胯下坐騎受驚,咴的聲撒開蹄子沒頭沒腦奪路亂躥,險些將我們二人甩下馬背,幸而紗南見機快,一把抓住轡頭,拼盡全力勒住馬韁。

「怎麼回事?」我面色大變,怒道,「讓他們趕些獐鹿狐兔過來,怎麼反倒招來了老虎?」

代?n也是面色驚惶不定,好在他常年服侍在帝側,在宮裡也算是久經歷練的老人了,這種時候勉強還能保持鎮定,大聲吆喝著打發那些小黃門去瞧瞧怎麼回事。

這頭話還沒講完,那邊虎嘯聲排山倒海的一陣接一陣,越靠越近。呼啦一聲,叢林灌木分開,一頭吊睛猛虎從林中呼嘯著撲了出來,四肢騰飛,虎虎生氣。

猛虎顯然受人驅趕,不但受了驚還受了傷,背上兀自插著一枝箭羽,隨著奔跑的動作不停的顫動。

馬匹再度受驚,這一次,劉秀從身後一把勒住馬韁,雙腿緊緊夾住馬腹。駿馬嘶嘶鳴叫,總算沒有慌亂失措。大批的突騎軍聞聲圍攏過來,猛虎離我們還有一定的距離,隨著它從叢林中撲出,身後追逐的獵人也跟著冒了出來。

一共十七八人,我眯眼一看,已瞧清為首之人正是皇太子劉??。馬蹄聲再度紛亂的響起,劉陽帶著手下也從林中追了出來。

苑囿空曠,猛虎被這兩隊人馬逼得無處可藏,只得咆哮著不斷繞場奔跑。恰在這時,劉輔、劉英等人也帶著手下一併趕到。

突騎軍見狀,略略散開,劉秀笑道:「讓孩子們玩吧,不必去搶他們的功。」

我嗤笑:「怎見得我就想去獵虎了?」

劉秀勒馬繞開獵虎場地,欲往別處另覓狩獵戰常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總覺得不是很安心,不自覺的回頭看了又看。那頭虎已是強弩之末,尤作困獸之鬥,但觀此情形,想必也撐不了多久了。

「別瞧了,若心癢,改日朕陪你去長安上林苑玩個盡興。」

我嘿嘿偷笑,劉秀真是瞭解我的心思。笑聲未歇,一道靈光在腦中迅速閃過,我猛地一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緊張的扭頭:「章陵……何來虎?」

為了這次的巡狩「作秀」活動,我事先早將苑囿方圓百里都做了周密的篩查,絕不可能放入這等巨型的猛獸在此間任意出沒。

一句話將劉秀的笑容完全擊潰,我二人面面相覷,片刻後,劉秀勒韁,策馬轉首。

我的心禁不住顫慄,如果這場狩獵背後暗藏不可細說的陰謀,那麼……這將意味著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虎嘯、馬嘶、人呼,一切都在剎那瞬間。我眼睜睜的看著有人從馬上滾落,然後圍獵的人群像是陡然炸開的馬蜂窩,圍攏,散開,飛羽流矢宛若飛蝗。

猛虎頃刻間被射死,無奈我眼力甚好,早已看到那個從馬背上滾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劉陽。我肝膽欲裂,急欲催馬上前檢視,才跑了幾步,忽聽迎面破空聲起,一枝飛羽如流星趕月般襲來。

「小心1劉秀的大手摁住我的頭,壓著我使勁伏低了身。

東山

狩獵歸來,皇帝陛下病癒的訊息很快傳遍天下,同一時間,劉秀做出封賞,封郭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劉禮劉為?u陽公主。

另一方面,建武漢帝下詔召見莊光。找到莊光的蹤跡時,他正在富春山耕田,由於去請的人帶去了程馭的死訊,所以這一次莊光沒有任何推辭,很快便隨車趕到了章陵。

程馭的死訊處理得很低調,按莊光的意思,是要將他的遺體帶回河北再辦喪事。自建武七年一別,迄今已是十年光景,歲月在我和劉秀身上同時刻下了不淺的痕跡,唯獨對莊光,上天似乎格外垂青。他除了所蓄鬍須長長了些外,竟然看不出有太大的變化。

劉秀想請莊光留下,隨我們回雒陽,入仕為官,卻再次遭到拒絕。他一心要走,我們拿他也無可奈何。劉秀身體尚未痊癒,所以設宴款待的重任便壓在了我的肩上。幾次話到嘴邊,可看著莊光一副洞察瞭然的神情,卻又終於嚥了下去。

「我以為,你早該坐上那個位置了。沒想到,蹉跎了十年,你居然還留在原地,甚至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毒舌果然是毒舌,劉秀在時他還稍許有些收斂,劉秀才一退席,他便開始原形畢露了。

我沒好氣的自斟自飲,他不客氣的將手中的空酒鍾遞到我面前,示意我舀酒。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手剛剛觸到酒尊內的木勺,卻突然被他冒出的一句話震得頓祝

「你可有什麼心願尚需完成?」

漫不經心的口吻,似乎說的只是無關輕重的話語。

我慢慢的抬頭,詫異的看向他。

「我想……」

他略一擺手,咧開嘴露出白燦燦的牙齒:「得是你的心願,不是陛下的。」

「我……」一時語塞,我最想要莊光做的自然是求他留在劉秀身邊,以他精絕的智謀,輔佐治理天下。我低下頭,將木勺內的酒水小心翼翼的舀入他的酒鍾,但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內心無法平靜的我終於將酒水灑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言不語,咬著唇瓣默默的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直到眼眶又酸又痛,心裡的惆悵與抑鬱擴大到無法再承受的程度,眼淚即將墜落,我在席上驟然起身,向他鄭而重之稽首叩拜:「望子陵不吝賜教1

低微的啜酒聲靜靜的在這間昏暗的斗室中迴響,莊光的聲音清冷,擲地有聲:「《孫子兵法》始計第一,作戰第二,謀攻第三,軍形第四,兵勢第五,虛實第六,軍爭第七,九變第八,行軍第九,地形第十,九地第十一,火攻第十二,用間第十三……」他側過頭來,平靜的看著我,一字一頓的說道,「孫子曰:‘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於害,然後能為勝敗。’你既已被人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不妨死地重生吧1

我似懂非懂,但他說的那些話卻深深的震撼了我,使我那顆飄蕩恍惚的心不由自主的安定下來。

「明天你召一百名心腹給我,我給你耍個好戲法。」他一口飲盡鍾中酒,故作神秘的輕笑,我雖不是很明白他的用意,不過凡是他的請求,對我而言卻是無有不允的。

這之後,他便沉默下來,只顧低頭一鍾接一鍾的飲酒。室內的氣氛一度低落,不多時屋頂上忽然聽到?o?o?@?@的聲響,竟是下起雨來。

莊光停杯望向窗外,忽爾一笑,神情竟似有了幾分醉意。席側安放了一具築,本是劉秀想趁興擊築與之為樂的,無奈體力不支不曾用上。這時莊光將築拖到跟前,擱於腿上,左手按弦,右手執竹尺擊弦。

「咿嗡」一聲,絲絃作響,他抿唇一笑,趁著酒興放聲唱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悽悽,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濉k蔞t又?,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b。」

莊光的聲音蒼勁有力,與劉秀的歌聲大相徑庭,一首《蒹葭》唱到纏綿處卻又有說不盡的悱惻動人。我於這首《蒹葭》卻是熟悉的,聽他娓娓唱來,竟似透著無限柔情,宛若正對其在水一方的情人喁喁細語,不免感到有些尷尬。

一等他唱完,我便連忙鼓掌喝彩,藉此避開難堪。

莊光一瞬不瞬的望著我,笑問:「原來你真懂《詩經》?」

掌聲一頓,他的話反而讓我更加無地自容。我壓低頭,很小聲的說:「不是……很懂。」

我所記得住的有限的古文知識裡頭,也僅限於《蒹葭》、《關雎》這類的語文課必修詞句了。

「貴人竟也有自謙的時候1他哈哈大笑,手中竹尺在弦上撥了兩下。

我心中一動,不禁問道:「我這兒恰好有一首好辭,子陵可會吟唱?」

「嗯?」

細細回想,我儘量模仿劉秀的語調,唱了兩句:「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再往下,我便記不住了,只得乖覺的打住,面帶微笑的望向他。

「調子不錯,詞用的是《詩經?豳風?東山》。」他沒太在意的試著在弦上撥弄了兩下,清了清嗓子,唱道: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n葉?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者??,?a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9??i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蛸在戶。町疃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p倜?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徵聿至。有敦瓜苦,?a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鰲2指?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他唱的一字不差,只是調子略有不同,似乎經過了自組翻唱。我撓撓頭,窘道:「就好比這首,我便不是太懂了。」

他忽然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了一個多麼好笑的笑話一樣:「你不會不懂,你這是在假裝不懂呢。」笑聲稍止,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笑,這笑容太詭異,直笑得我脊樑骨發寒,「這是陛下唱給貴人聽的吧?」

我被他的讀心術嚇了一跳,吶吶的漲紅了臉,趕忙藉著飲酒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尷尬。

「昔日周公東征,將士不得不與新婚的髮妻分離,三年後方得卸甲歸家,還鄉途中念及家中髮妻……這首《東山》果然再貼切不過,真是述盡了陛下當年的相思情事……」他低頭調音,聲音悶悶的,似有萬般感慨,卻無從說起,「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徵聿至。有敦瓜苦,?a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果然一言難經…」

聲音逐漸低迷,沉默片刻後,他再次擊築,用一種很直白的方式幽幽唱道: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濛濛。才說要從東山歸,我心憂傷早西飛。家常衣裳做一件,不再行軍事銜枚。野蠶蜷蜷樹上爬,田野桑林是它家。露宿將身縮一團,睡在哪兒車底下。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濛濛。栝樓藤上結了瓜,藤蔓爬到屋簷下。屋內潮溼生地蝨,蜘蛛結網當門掛。鹿跡斑斑場上留,磷火閃閃夜間流。家園荒涼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濛濛。白鸛丘上輕叫喚,吾妻屋中把氣嘆。灑掃房舍塞鼠洞,盼我早早回家轉。瓠瓜葫蘆剖兩半,撂上柴堆無人管。舊物置閒我不見,算來到今已三年。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濛濛。當年黃鶯正飛翔,黃鶯毛羽有輝光。那人過門做新娘,親迎駿馬白透黃。娘為女兒結縭裳,婚儀繁縟多過常當年新婚有多美,重逢又該如何模樣!」

他唱一句,我內心便跟著震顫一句,隨著他的歌聲,眼前的情景竟恍惚回到了更始二年,那場傷心欲絕的別離,最終造成了我和劉秀今時今日,乃至一生無法擺脫的苦痛。

莊光刻意將話說得很簡樸,直到他說唱完,門外隱約傳來抽泣聲。我知道是紗南守在外頭,卻沒想到連她也會因此被打動,一時心裡又酸又痛,竟無法再說出一句話來。

莊光將築收起,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對我一揖:「貴人不是不懂,是不好意思說懂吧。」他自以為是的搖頭大笑,「有夫如此,何愁絕處不逢生路1說完,踉踉蹌蹌的扶牆而出。

聽那腳步聲走遠了,在門口似乎碰到紗南,兩人細聲說了幾句話,然後他突然嘔吐起來。我直挺挺的跪坐在席上,看著案上冰冷的殘酒,忍不住舀了一勺酒,直接潑到自己臉上。

門外漸漸安靜下來,我深深的吸了口氣,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熱辣辣的滾燙,用手一抹,卻是不知何時淚已滿腮。

回到寢室,劉秀早已安寢,跪坐在門口值夜的奴婢替我開了門,我放輕腳步走到床前,看著那熟悉的寬厚背影,忽然情難自抑的抽泣起來。

世上再沒有比我更傻,更不懂風情的女子了。

兩千年的代溝,使得我們兩個錯失了無數次溝通的機會。秀兒,和我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疲憊無助?

「怎麼了?」啜泣聲竟然驚醒了睡夢中的他,劉秀從床上翻身坐起,整個人困得眼皮都撐不開,手卻已下意識的伸過來攬住了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一迭連聲的追問。我撲進他的懷裡,哽咽著說:「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

「什麼?」他放開我,緊張的看著我,小心翼翼的替我拭淚。

淚水是鹹的,可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的甜蜜。我吻住他的唇,舌尖舔舐的味道有苦、有甜、有喜,亦有悲:「秀兒,我愛你……愛著你,一直都……」

腰上的力道加劇,我被他一把拖入懷中,淺啄便成深吻,他很用力的吻住我,似乎想將我揉入他的骨血。

「我知道。」他喘著籲兒輕笑,滾燙的唇落在我的額頭,眼角,眉梢,「知道,一直都……」

眼淚像是扯斷絃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的嘩嘩落下,他細心的替我一一擦拭,不時的親吻我的臉頰,吮幹我的淚痕,口中不停的低聲喚著:「痴兒,傻女子……」

***

程馭死後,劉秀的療程中斷,之後只得按照太醫的固本保元的方子來調理,但效果明顯要弱於前段時間。我擔心劉秀這次的中風之疾沒法得到根治,留下不必要的後遺症,因此日夜憂心忡忡,劉秀卻是非常樂觀,時常反倒過來安慰我。

劉秀大病初癒,下令修葺蔡陽舊宅。五月初一,正當舊宅修整完畢,劉秀帶著一干人等準備從傳舍搬回老屋居住時,潁川郡出現了千古難見的奇觀。

上古傳說,有鳳棲梧。潁川並不多見梧桐樹,卻不曾想竟當真招來了鳳凰。

當我見到那隻高約八尺的碩大鳳凰的時候,險些噴笑出來。莊光花費了百人的工時,按他的意願造就了一隻「假鳳」,整體構架為木造,上覆五色彩羽,用木輪推動而賴以行走――整個構造的基本原理其實和我當初設計的木輪輪椅沒太大區別,只是在外表的塑造上更耗費財力、物力、人力。

借莊光的口吻說一句,這隻鳳凰根本就是用錢堆出來,不過他不在乎錢,因為幕後出錢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大哥陰識。

這隻人造鳳凰自然不可能給人近觀,所以每當鳳凰現身,莊光便會使人放飛事先抓捕的各類禽鳥,據聞當時情景,天地為之色變,成千上萬的飛鳥繞鳳起舞,鳴啼不止,數目之眾,黑壓壓的覆蓋了一頃之地。

潁川郡離南陽郡不遠,等到這個訊息從潁川傳到南陽時,有關於鳳凰蒞臨的傳說恰好到了尾聲。在一些無知百姓的薰染下,鳳凰的出現被描繪得更加繪聲繪色,大家都說此乃祥瑞之兆。

劉秀聽聞後也甚為喜悅,他本是迷信之人,自然對這種祥瑞徵兆、上天預示是確信不疑的。

鳳者,鸞鳥朱雀也。鳳凰既出,頓時轟動整個河南,隨後各州各郡皆有使者前來覲拜。自劉秀推出度田令後,各地時有叛亂擾民,民心動遙劉秀因此採用了一種緩和的手法,下令鼓勵叛亂民眾互相檢舉,只要五人中有一人檢舉揭發,則可以抵消五人的罪行。而對於那些曾經畏怯、逃避甚至故意放縱亂民的官吏,則一律不追究當初的責任,既往不咎。

各地亂民內部因此產生內訌,官吏們也全心全意的開始征剿平亂,漢廷又有了新的朝氣。

從整體而言,雖說劉秀對於度田令最終採取了息事寧人的退讓態度,但終因他強悍酷罰的手段,綜合朝廷內部的整風、尚書檯架空三公,君主權利凌駕於朝臣,大權在握等各種因素,劉秀一手推行的這場變革終於也使朝廷內部格局有了嶄新的氣象。

「我想好了,小公主的名字就叫劉壽,取其長壽之名,希望陛下能福壽綿長。」

劉秀並不大在意,在兒女的名字上,他總順著我的意,不會有太大的意見。只是這一次,莊光提出他的獨到見解:「不如換個音同字吧。」

「哦。子陵有何高見呢?」劉秀對於莊光肯停留在蔡陽半月未去,甚是高興,平時說話的語氣對這個脾氣孤高狷傲的同窗老友也總添了幾分討好。

然而我卻心如明鏡,莊光心中自有主見,絕不會因他人意願而更改自己的決定,他最終還是會選擇離開,永遠不會跟隨劉秀回到雒陽那個勾心鬥角的朝政上。

「這個字如何?」莊光書字於縑帛,笑吟吟的呈了上來,原來是個「綬」字。

綬,乃是一種權利、地位的象徵,與印璽同理。真難為莊光這樣的方外之人能夠想出如此妙字,劉秀喜上眉梢,我卻在心底暗暗嘆氣。

果然,等劉秀應允後,莊光站起請辭,這麼突兀的決定讓劉秀一時有些難以接受,我只得出面解圍:「程老先生的靈柩還是早日運回河北得好,這一路便有勞子陵了。」

他終究不是我輩中人,無法強留,劉秀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雖心有不甘,卻也無能為力。

莊光臨走那日,我奉天子令前往送行,一直送到程馭的靈車出了蔡陽,我的眼淚始終沒有停過。

程馭不僅死得冤枉,就連冤仇也無法得以伸張。仇家不是不可尋,只是目標太大,即使尋到了一時三刻也無法替他報仇雪恨。我憎恨自己的無能,對於這位救過我們夫妻的老人,唯有報以愧疚的眼淚。

「回去吧。」坐到車上的莊光,眼中有種篤定。旁觀者總要比我們這些當局者來得頭腦清醒,「只是需得小心提防狗急跳牆埃」

我作揖,誠心誠意的道謝:「多謝你的幫助,如今河南人心歸一,扶持我的人不會少於郭後,這全是你的功勞。」

他捋須頷首,毫不虛心謙讓:「有朝一日,位立長秋,莫忘故人便是。」

我心中感激,承諾道:「故人之情,沒齒不忘1

他哂然一笑,揚起馬鞭喝了聲,高聲道:「告辭,不必遠送1

我對著擦身離去的車尾再拜,忽然半空中有一團東西呈拋物線狀扔了過來,不等我反應過來,紗南已身手敏捷的凌空躍起,接在手中。

她隨即將東西呈給我看,原是一方半新不舊的絲巾,像是家常用過的陳年舊物,染的色澤早已黯褪。絲巾打了結,裡面還包了東西,開啟一看,卻是一尊木刻的人俑,約有一尺多高,頭結巾幗,腰懸銅劍,衣衽飄飄,說不盡的婀娜英姿。

這尊木俑刀痕十分陳舊,表面光滑,似乎經常被人撫摸。人俑的五官面容雖無法比擬真人相貌,然而那副身姿裝扮卻又是格外栩栩如生。

正驚異間,滾滾紅塵中被炎炎熱風吹送,一個洪亮的歌聲在空曠的四野中盪漾開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悽悽,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歌聲撩人心絃,卻終成絕響,連同那車轍捲起的漫天塵埃,一起消失於茫茫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