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
建武十三年四月廿五,冀州牧竇融受命任大司空。
自從功臣一個個的皆在授予高爵的同時被罷去兵權後,作為河西士族代表的竇融上位,愈發使得他謹慎小心,處處謙卑,唯恐自己遭到皇帝不滿。
昔日里膽敢與皇帝分庭抗均的朝臣有了忌憚,君主權利在一點點的集中。
竇融恰在此時獲得重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的升遷,更像是被皇帝置身於火炭之上,箇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但從竇融三番兩次提交辭呈,也可看出,他這個大司空之位,實在做得有點如履薄冰。
朝廷雖設三公,然而皇帝卻躬好吏身,事事喜歡親力親為。舊制二千石長吏的任免,需三公委派掾史進行核查,但這舊制到了劉秀這兒,卻變成了皇帝直接聽取刺舉之吏的奏報。
劉秀的親力親為,造就了一大批與皇帝親近的尚書勢力抬頭。前朝漢武帝時為了突出皇權,削弱相權,將章奏的拆讀與審議,轉歸尚書。如今劉秀的一些做法,顯然也是打算利用尚書檯,慢慢削奪三公原有的龐大職能與權力。
照此等勢頭髮展下去,假以時日,多則五年,少則兩年,三公不被皇帝架空才怪。不過,那些三公九卿,也都不是酒囊飯袋的廢物,這一場不見硝煙的政鬥,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十月,我順利產下一子,取名劉衡。四個月後,皇后郭聖通亦產下十皇子劉焉。
建武十四年,時任太中大夫的梁統上疏建議加重刑罰,一度在朝中掀起爭論。
建武十五年元旦初始,三十五歲「高齡」的我再度產下一子,取名劉京,至此我已是五子三女的母親。
按例仍得有一個月的時間被關在房間裡無法走動,小劉京很乖,事實上我生養了那麼多的兒女,不管性子如何,在襁褓之時都顯得特別乖巧,撫育他們的乳母也都稱讚說是胎教做得好,所以孩子們不哭不鬧,十分好養活。
不過,也有例外。
劉京的小哥哥劉衡,雖然是足月生產,可生下時體重卻有些偏瘦,三個月大更是染了一場病,上吐下瀉,所以發育得比別的嬰兒緩慢,相對的,他的性情也變得格外嬌氣。他不足週歲便喜歡黏著我,平時不要乳母也不喜歡看婦宮女,任何人抱他,他都會扯著嗓門哭嚎。他這認人的毛病一直到弟弟劉京出生也沒得到改善,所以即使我在坐月子,乳母卻還是會經常把劉衡抱到我的寢室來見我。
我疼愛劉衡比新生兒更甚,這倒不是我故意將自己的子女分成三六九等去看待,以至偏心。而是隨著劉衡的逐漸長大,他的小臉蛋慢慢長開,口眼耳鼻、臉部輪廓無一不像劉秀的翻版。我這幾個孩子中,長得像父親的,男孩當屬劉荊,女孩當屬義王,可打從有了劉衡做對比後,竟發現再沒有比他更肖似父親的了。
僅憑這一點,我便十分喜愛劉衡,常常將他捧在懷裡,使勁親他的小臉蛋。這孩子雖然從小身體養得不是最好,長相也顯得有點文弱,可嘴巴卻很甜,從牙牙學語起,他便爹啊孃的時常掛在嘴邊,叫個不停。
而劉京還太小,五官緊巴巴的湊在一起,還都沒長開,糰子臉,粉嘟嘟,肉圓圓。陳敏說小皇子長得像我,我左看右看,也沒瞧出個四五六來。
劉衡的醋勁很大,並不因為劉京是弟弟而稍許有了做兄長的意識,別看他年紀不大,背地裡卻也不是個沒心眼的寶寶。有一回我聽到床上正在睡覺的劉京哭,扭身去抱他的時候,卻發現劉衡整個人壓在劉京身上,右手更是偷偷掐著弟弟的小手。
「衡兒,你個淘氣的1我將他拎到自己腿上,掄起巴掌要揍他的小屁屁。他嘴巴一扁,沒等巴掌落下,已經眼淚汪汪一副可憐樣了。
「你太不聽話了,怎麼可以欺負小弟弟呢?」我又好氣又好笑,想打卻又捨不得,看他哭的樣子活脫脫就像是在看劉秀在哭,稍有不慎,我便得憋笑出內傷來。
「娘……弟弟,喜歡……不喜歡……」他口齒不是很清楚,一邊說還一邊漲紅著小臉比手畫腳,很是傷心生氣的表情。
我故意板起臉教訓他:「弟弟小,娘多照顧他一點也是應該的啊,你看你的哥哥們不也很疼惜你嗎?」
看他抽抽噎噎的使勁用小手揉眼睛,卻不曾當真揉出眼淚來,我忍不住笑了。這小傢伙即使身為兄長,也不過才一歲多,跟他講什麼兄弟友愛的大道理,只怕是對牛彈琴。
心念一轉,於是我換了一種方式,恐嚇道:「記住以後不許欺負小弟弟,不然你八哥哥也會這樣對你,知道嗎?」
他似懂非懂的忽閃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著我,三秒鐘後,小嘴一扁,哇的放聲大哭。這一回,眼淚倒真是貨真價實的掉下來了。
我哈哈大笑,一邊替他擦眼淚,一邊順手捏他的小臉蛋。正軟聲細語的哄著,忽然門口有個聲音飄了過來:「娘,你叫我?」
劉荊虎頭虎腦的如旋風般刮進來,手裡拖著一根長長的木棍,他身後跟了一群侍從,手裡亦是捧著或長或短,或大或小的各類小玩意。
劉衡本已漸漸止了哭聲,這乍一見劉荊,竟嚇得面色一變,哇地再次嚎啕,張開雙臂拱著腦袋直往我懷裡鑽。
「你這是做什麼呢?瞧你把弟弟給嚇得。」我一面假意斥責劉荊,一邊摟著劉衡輕拍。
劉荊舉了舉手裡的長棍:「我找六哥哥玩,六哥哥說要跟著四哥哥做學問,不理我。」他撅嘴,滿腹牢騷,「娘你什麼時候才能跟我玩啊,為什麼娘你每次生小弟弟都那麼麻煩?下次你生妹妹吧,生妹妹就不用躲起來了1
我忍笑:「哥哥們要做學問,你不會去找劉延玩麼?」
「七哥哥?算了吧。」他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擺手,「母后不讓他跟我玩,說我太頑劣,把七哥哥也帶壞了……娘1他蹭了過來,表情困惑中帶著受傷似的抑鬱,「我真是壞孩子嗎?」
「當然不是。」我騰出一隻手,摩挲著他的頭髮,安撫,「我的荊兒怎麼會是壞孩子呢?」
小孩子天性純良,十分好哄,他聽我贊他,像是一下子飄了起來,喜滋滋的拍著胸脯說:「是啊,父皇還誇我呢,說我會替娘照顧弟弟,是好哥哥。娘,父皇說的話是不是要比母后管用?」
我哭笑不得,邊上抱著劉京的乳母插嘴道:「那是自然,皇帝是天子嘛。」
劉荊頓時歡呼雀躍:「那我只聽父皇的,不聽母后的。」正高興著,卻突然發覺自己手裡的棍子被一隻小手給悄悄攥住了,不由沉下臉來,「哭氣包,你要做什麼?」
劉衡眼饞他手裡的棍子,嘴巴癟著,淚水含在眼眶裡,小手緊緊攥著,卻並不鬆手。
「荊兒,你不是好哥哥嗎?」
劉荊撓頭。
「哥哥,玩……」劉衡怯生生的喊了句,眼淚尚含著,小嘴卻慢慢咧向兩邊,衝劉荊綻放出一個絢爛的笑容。
劉衡的笑,到底有幾分殺傷力,回頭參照劉秀即可知曉答案。果然,劉荊愣了下神,手鬆開了,很小聲的嘟噥:「給你玩會兒吧。」說完還不忘加一句,「你別弄壞了噢。」
劉荊與劉衡兩兄弟玩在一塊兒,我讓乳母看緊著,叮囑她們注意別讓棍棒舞到兩位皇子,然後伸手將劉京抱進臂彎,這孩子黃疸才退沒多久,臉色不紅,也不白,呈出一副菜色。
劉荊玩了會兒,忽然衝過來問道:「娘,小弟弟為什麼那麼醜?」
我一愣,嗔道:「胡說,小弟弟哪裡醜了?」
劉荊爬上床,細細的盯著劉京瞅了會兒,很肯定的說:「醜醜的,皺巴巴的……」
「弟弟還沒滿月,小嬰兒長得都這樣,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埃」
他歪著腦袋想了會兒,伸手向後一指,脆生生的否定:「不對,九弟弟就很漂亮。」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劉衡正岔著兩條小肥腿,活像卓別林似的在室內晃來晃去,聽到我們提到他,他扭過頭來,不料滾圓的身子失了平衡,頓時一跤跌坐到地上,小手裡仍是傻傻的抓著木棍。
我原本以為他摔倒了會哭,沒想到他眼眸彎彎的眯成一條縫,反倒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稀稀拉拉的七八顆乳牙,笑得既傻氣又天真,活像個洋娃娃。
乳母心疼的將他抱起來,他還不依不饒的非要下地繼續走路,那副樣子惹得我又憐又愛,真想抱他過來,在他肥嘟嘟的臉上狠狠親上一口。
好容易把劉京哄睡了,我讓乳母將劉荊和劉衡領了出去,正覺得鬧了這陣子,身上乏了,想在床上躺一會兒,陳敏卻急匆匆的從外頭進來。
我瞧她臉色不對,忙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有事?」
她略一點頭,吸氣,聲音冷得如同殿外屋簷上未融的冰霜:「韓歆死了1
我先是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冷靜下來:「怎麼回事?」
數日之前才聽聞韓歆因為出言頂撞了皇帝,被罷免大司徒,遣送回鄉,怎麼突然又死了呢?
陳敏壓低了聲:「韓歆回鄉後,陛下隨即又遣了使節下詔書嚴厲斥責。之後,韓歆在家中攜子自殺身亡。」
「自殺?」這事可真有點玩大了。這幾年劉秀為了不讓朝臣在三公位置上做長做久,所以三公的頻繁更替已不算是什麼新鮮的事,但這回搞出人命,卻還是相當叫人震驚。
我眯起眼,微微吸氣,這事實在透著蹊蹺,劉秀罷了韓歆的職,居然還不依不饒的追加詔書,罵到門上去,直至將人「罵」死,這實在叫人不敢相信。
「調查清楚了沒有?這中間可有隱情?」
「暫時還查不到什麼眉目,陛下手底下的人把關極嚴,詳細的東西只怕不容易查出來。」
我點點頭,人都死了,查不查其實意義並不大。我所擔心的是,劉秀如此操之過急的做法,可能會令他的聲名有損。
殺雞儆猴固然是好的,但……我總覺得隱有不安,只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不禁嘆道:「這事能查便查,不能查也別硬來,我們犯不著和陛下的人硬擰著。」
「諾。」
韓歆自殺一事就此撂下,朝中官吏即使心有不滿,卻無人敢站出來替韓歆辯護。韓歆死後,汝南郡太守歐陽歙繼任大司徒。
祓禊
十年前,王梁代歐陽歙任河南尹時見洛水水道淤淺,不便漕舟執行,於是穿渠引水注入雒陽城下,可是渠道挖成後,水卻沒有流過來。挖渠飲水失敗,王梁在建武七年被彈劾,當時劉秀念他往日功勳,便放他到濟南做了太守。
建武十三年功臣增邑,王梁也在名單之列,受封為阜成侯,可轉眼才過一年,他便逝於任上。
如今洛水依舊長流,可昔日的故人卻一個個都已經不在了。
難怪劉秀會唏噓感慨,實在是原來陪伴過的那些舊友同伴離開的太多了。人生無常,近年來劉秀忙於政務,時常夜不能寐,他年輕的時候仗著自己身體好,在戰場上廝殺浴血,到如今隨著年紀的逐漸增大,身體狀況衰退得尤為厲害。太醫令也曾對他講解一些養生之道,但我明白,如今的劉秀是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了。
他性仁慈,卻不等於不善心計,處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整日琢磨的事只怕比原先更耗神。
去年王梁死後,多年未犯的心絞痛居然再次發作,我感懷過往,不免鬱鬱寡歡,劉秀便以「奉朝請」的名義,將陳竣臧宮、朱祜等人先後從地方上徵調回京城。
朱祜回京後,劉秀賜他白蜜一石,追憶二人在長安太學求學時做蜜合藥的往事。翌日,朱祜便上繳了大將軍印綬。
「娘――娘――你也來玩1
洛水泱泱,劉荊光著腳丫,和劉陽、劉蒼、紅夫幾個人一起在河邊踩水玩。
我回過神來,淡淡笑著,朝他們搖了搖手。
一年一度的上巳節,適逢舊友重逢,劉秀的興致極高,帶著滿朝文武、公侯一起到洛水祓禊。這場暮春之禊,搞得空前轟動,京城貴胄,幾乎傾巢而出。洛水河畔,朱帷連網,耀野映雲,這場盛宴真是一點都不比兩年前罷兵權的那次遜色。
「在想什麼?」傘蓋蔽日,我仰起頭來,華蓋下的他笑容中帶著難掩的憔悴。
他挨著我坐了下來,因有內臣在側,我按禮起身避席卻沒想被他一把摁祝
「坐著別動。」他沒讓我起來,揮揮手打發那群侍從退到十丈開外。
河水清潺,鼻端嗅到清新而熟悉的香氣,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笑什麼?」
「秀兒,覺不覺得你更適合做個商人?」
「嗯?」他眯起眼。
「一石白蜜換了一個大將軍綬迎…」
他突然起身離開,我看他走到一株柳樹下,徑直抽剝柳條。
我沒動,仍是靜靜的坐在原處,過了半晌,正低頭怔怔出神,額頭上倏地一涼。劉秀笑吟吟的將柳環兒戴在了我的頭上,彎腰俯身望著我,和煦的微風拂過他的臉龐,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將手貼在他的面頰上,細細撫摩。
「我戴這個好看麼?」
「好看。」他笑答,眼神溫柔如水。
我抿嘴一笑,從頭上摘下柳環,他遞手過來,手上捧著一束野山雛菊。我莞爾一笑,心裡暖暖的,他跪坐在我面前,將雛菊一朵朵細心的插進柳藤隙縫中。
「其實……」我捧著花環,揚起笑臉,小聲說:「我很喜歡,一直都很喜歡。」
他笑了起來,笑聲震動胸膛,陽光映照下,他的鬢角折射出一道銀芒。
心,倏然脹痛。
我僵硬的維持著笑容,可心裡卻又酸又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捧著他的臉,貪戀的看著:「秀兒,答應我一件事。」
他一怔,緩緩收起笑容:「朕本就欠你一件事,只是,現在尚且為時過早。你再等等……」
「不是那個。」我靠近他,依偎進他寬厚的懷中,汲取著獨獨屬於他的味道。我勾起他的手指,與他拉鉤,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聲音卻仍不由哽咽起來,「你要答應我,要活得比我更長久。」
胸口震動,半晌,他的胳膊環上我的腰,緊緊箍勒住:「痴兒,我比你年長九歲……」
「我不管,我要你好好活著,留給我再多的子女,他們長得再像你,也始終不是你。」我噎聲,想到那些離去的故人,心裡莫名悲慟,「所以,你不能再這麼不顧惜你的身子,你是我的……顧惜你自己,才是真正顧惜我……」
腰上的胳膊環得更緊,他是我的秀兒,如何能不懂我的意思。
「你……別做傻事。」
「我一向傻氣,做事衝動,你又不是不瞭解。你若活得沒我長,又豈能管得住我不做傻事?」我任性的威脅著,雖然明白這種威脅實在很無理。
他抽了口氣,須臾,才啞聲保證:「我答應你。」
我將花環戴到頭上,拋開心頭感傷,笑道:「好巧的手,再編幾個小玩意給孩子們玩。」
他點頭應了,從席子外的草叢裡挑了一種寬葉的韌草,細細的編起了小東西。
我在一旁指指點點,不等草編物成型便胡亂猜道:「這是什麼?蝗蟲?」
劉秀不答,三兩下便編好了一隻草蜻蜓,手腕一振,草蜻蜓噗的鑽入我的衣領之中。
「呀1我低聲驚呼,急急忙忙的探手入懷,卻反把自己的衣領給揉皺了。
回眸瞥到他別有用意的笑顏,我不由嗔怒:「你故意的。」
他吃吃而笑,我不依不饒的撲到他的背上。兩人正鬧得起勁,忽然身後哇的響起一片哭叫聲。
我和劉秀緊張得回頭,卻見身後劉衡淚汪汪的看著扭在一塊的我倆,一邊尖叫,一邊不住蹦跳的扭動自己胖乎乎的身體。
「衡兒1我低呼一聲,急忙抱住他,「怎麼了?」
劉衡忿忿的瞪著我倆,停止了哭聲。我和劉秀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許久,劉秀伸出手來,假意掐住我的脖子,輕輕搖晃。
果然,劉衡立即放聲尖叫起來,小手噼噼啪啪的不住拍打著父親的胳膊。
我醒悟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劉衡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我的寶貝兒,別哭,看爹爹給你做了什麼好玩的。」
我把草蜻蜓在他面前晃了下,他果然安靜下來,鼓起腮幫子,拍手笑道:「蟲!蟲蟲!蟲蟲飛――飛,飛……」
他迫不及待的搶了草蜻蜓,我揉著他的發頂,感慨道:「這孩子,到現在都是口齒不清。」
「沒事,說話晚的男孩兒聰明。」
「是嗎?」我將信將疑,「可是陽兒和蒼兒他們說話都很早啊,難道陽兒他們不夠聰明?」
劉秀被我問啞了,摸摸鼻頭,訕笑:「那……衡兒像我,將來比他們更聰明。」
「嘁。」我翻了個白眼,心念一轉,忽然對劉衡說道:「衡兒!爹爹欺負娘,你幫娘打他好不好?」
劉衡烏溜溜的忽閃著大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對面劉秀面色一變,扭頭就走。我抱著劉衡追了上去,劉衡咯咯咯的發出清脆的笑聲,興奮得手舞足蹈。
劉秀跑得並不快,沒幾步便故意讓我追上,之後我用手託著劉衡騎到了劉秀的脖子上。劉秀伸手拉著兒子的兩條腿,我在身後託著兒子的背,劉衡笑嘻嘻咧開嘴,一隻手高舉著草蜻蜓,一隻手緊緊的揪著父親頭頂的發冠。
劉秀架著劉衡沿著洛水岸邊跑了起來,歡笑聲灑了一路,引來無數驚駭的目光。
來回跑了好幾個來回,我擔心再鬧下去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出聲適當制止。劉秀停下腳步,吁吁的喘氣兒,把劉衡從肩上舉了下來,笑道:「又重了不少。」
「爹爹,再來!再來……爹爹,再來……」劉衡從牙牙學語起,便只會喊「爹爹」,不會喊「父皇」,怎麼教都沒用,劉秀也並未刻意要求兒子改口,時間久了,便也習以為常。
「不行嘍1劉秀笑著把他放下地,「爹爹老了,扛不動衡兒了。」
「爹爹,再來……玩,要抱抱……再來……」
「乖。」我蹲下身子哄他,「等一會兒再玩,衡兒要不要吃東西?肚子餓不餓呢?」
他怏怏不樂的撇嘴,扯著手裡的草蜻蜓:「要抱抱,不要吃。」
「看你這孩子,怎麼把蜻蜓翅膀給扯斷了?」
眼見他耍小性兒把草蜻蜓給扯了,我才嗔責了一句,卻馬上被劉秀制止:「小玩意,扯就扯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氣,本來就是編給他玩的。」
我撇嘴:「盡護著他,寵得太過對小孩子不好。」
劉秀溫柔一笑,慢慢蹲下身來,撫摸著劉衡的小臉蛋:「他還小埃」說著,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起來,「其實朕想給他們更多……」
他側過頭來看我,我也直直的看向他,兩人彼此心意相通,不由會心一笑。
「吳漢這兩年可沒少上奏章,你駁了多少回了?」
「嗯。」他笑意沉沉,回頭瞅了眼劉衡,略思量,低低的說,「花了兩年工夫呢,朕覺得還是比預期的要慢了。」
「已經很快了,你還教育陽兒說什麼欲速則不達。怎的擱到自己身上,便又心浮氣躁起來了呢?」我循循開解,「身體要緊,別太拼命了。不差這幾年,我們……來日方長,你可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來日方長……」他重複著我的話,投向小劉衡的目光愈發柔軟。
劉衡甜甜的衝他一笑,突然丟開扯散的草蜻蜓,伸出藕節似的小肥胳膊,一把扯住劉秀頜下的鬍鬚。
「喔……」劉秀低呼,連忙握住劉衡的小手,柔聲道,「不行,這個不能扯。」
我笑得跌倒一旁,憋著氣說:「別啊!小玩意,扯就扯了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氣……扯吧扯吧,寶貝兒,使勁扯,哈哈哈……」
分封
翻閱司馬遷寫的《太史公》,會感慨許多帝王之家的悲歡離合,這部被後世喻為《史記》的鉅著,如今正珍而貴之的擱在南宮雲臺其中一間高閣之內。
雲臺有四間高閣,是貯藏珍寶、書簡的寶庫,劉秀稱帝后從高邑遷雒陽,拉來了共計兩千餘輛的珍貴典籍,盡數珍藏在雲臺與雲臺北面的蘭臺。
這幾年,在宮中度日無聊時,我便會到雲臺翻閱古籍,不知道為什麼,埋首置身於成堆的竹帛中,能令我緊繃的神經很自然的放鬆下來。後來劉秀知道我的作息習慣,便特意在雲臺收拾出那間廣德殿給我當寢殿,偶有空暇,他也會到廣德殿來休憩。
關於高皇后呂雉的種種經歷,也是到了這裡後,我才真正接觸呂雉傳奇的一生。客觀的將心比心後,我由一開始對她的排斥鄙視,到最後不得不深感敬佩――劉玄說得不錯,高皇后叱吒風雲,我若能學得幾分真傳,當可不輸漢廷上的任何一位朝臣。
「貴人看什麼這麼高興?」
我收了竹簡,細心的裝入布袋內,繫上絛,封存好。陳敏給我端上水果,漆盤內擱著兩隻剝了皮的桃子,若拳頭大小,水汪汪的正滴著蜜汁。
「今年桃子熟得倒早。」
陳敏抿嘴一笑:「哪是這季節吃得上的東西?這是郡國上進貢的,算是今年的早桃了,統共也就得了那麼兩筐。陛下賞了諸侯大臣,太官那兒都沒有多餘的。」
「哦?那這……」
「掖庭只皇后和貴人各有一份。」陳敏努嘴,眼中有了笑意,「這另外一隻是陛下的份兒,陛下讓送到西宮來了。」
我一怔,輕輕「哦」了聲,拿起桃子,粘了滿手的汁水,想了想又放下:「還是給陽兒他們留著吧。」
「嗤。」陳敏笑出聲,「四殿下果然聰明,他早料到貴人會捨不得吃,所以送來之前讓奴婢先給去了皮。貴人趕緊吃了吧,今兒天熱,這東西可放不得太久。若是壞了,豈不是白糟蹋了?」
「陽兒……」我恍然失神。這對父子,行事作風有時真是如出一轍。
咬下一口桃肉,因是早桃,肉感雖細膩多汁,口感卻不是很甜,淡淡的如同清水滑過舌尖,桃肉雖不甜,卻自有一股甜味早已沁入我的心脾。我喜滋滋的一口口啃完兩隻桃子,陳敏遞上溼帕子。我一邊擦手,一邊笑問:「考考你,昔日武帝施行推恩令,分化王權,那他自個兒的那些皇子,又是如何分封為王的?」
饒是陳敏機靈聰明,能猜到我可能是以古喻今,卻仍是無法說出典故來。沉吟半晌,很巧妙的回答:「貴人選中了大司馬,昔日衛皇后也應該有個不輸於大司馬的朝臣,向皇帝上疏進言才是。」
「果然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1我忍不住讚了句,指著那堆竹簡道,「幸而你讀書不多,不然那些博士、士大夫見了你,只怕也得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陳敏赧顏一笑:「貴人謬讚,奴婢叩謝。」說著還真給我行了禮。
看著她曼妙靚麗的容姿,我忽然嘆道:「再過些時日,必然也要替你尋個好人家。」
陳敏臉皮子薄,聞言大窘,漲紅著臉不敢接話,半晌找了個話題岔開:「貴人,到底當年是誰提出分封皇子的?」
「你不是都猜對了麼?」我淡然而笑,一字一頓的說出答案,「大司馬――霍去病1
歷史的軌跡如此的相似,又或許是我和劉秀都在刻意仿效這種軌跡。昔日霍去病首先上疏奏請分封皇子,再由丞相率領群僚數次奏請,最終漢武帝在一種被朝臣們「逼迫」的姿態下破了例。如今,歷史似乎再度重演,步步為營下,由吳漢奏請,被拒,再奏請,再拒的拖了兩年拉鋸戰,最終的結果將在今天一錘定音。
「你去卻非殿打聽一下,陛下何時下朝。」
「諾。」
我伸了個懶腰。萬無一失,結果,即將在今天揭曉。
***
「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八百,同姓諸姬併為建國,夾輔王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為後世法。故詩云:‘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高祖聖德,光有天下,亦務親親,封立兄弟諸子,不違舊章。陛下德橫天地,興復宗統,?鐧律脫?,親睦九族,功臣宗室,鹹蒙封爵,多受廣地,或連屬縣。今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陛下恭謙克讓,抑而未議,?k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時,定號位,以廣藩輔,明親親,尊宗廟,重社稷,應古合舊,厭塞??心。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太常擇吉日,具禮儀。」
建武十五年三月,大司空竇融、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高密侯鄧禹等人聯合上奏,請求皇帝分封皇子。
這一次,皇帝的批覆簡明扼要,僅僅一字――「可1
四月初二,太牢告祠宗廟。
四月十一,使大司空竇融告廟,建武帝十一個兒子,除皇太子劉??外,包括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皇子劉京在內,皆封為公。然而雖同列為公,皇子們各自受封的采邑卻高低不等,甚至相差甚大。
右翊公劉輔,封地中山,位於雒陽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戶九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萬八千一百九十五;
楚公劉英,封地楚,位於雒陽東一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戶八萬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萬三千二十七;
東海公劉陽,封地東海,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十四萬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萬六千四百一十六;
濟南公劉康,封地濟南,位於雒陽東一千八百里。十城,戶七萬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萬三千三百八;
東平公劉蒼,封地東平,位於雒陽東九百七十五里。七城,戶七萬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萬八千二百七十;
淮陽公劉延,封地淮陽,位於雒陽東南七百里。九城,戶十一萬二千六百五十三,口五十四萬七千五百七十二;
山陽公劉荊,封地山陽,位於雒陽東八百一十里。十城,戶十萬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萬六千九十一;
臨淮公劉衡,封地臨淮,位於雒陽東一千四百里。十七城,戶十三萬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萬一千八十三;
左翊公劉焉,封地左馮翊,位於雒陽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戶三萬七千九十,口十四萬五千一百九十五;
琅邪公劉京,封地琅邪國,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二萬八百四,口五十七萬九百六十七。
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有尊封――長女劉義王,封舞陰長公主;次女劉中禮,封涅陽公主;三女劉紅夫,封館陶公主。
按漢制,皇女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諸王女封鄉公主、亭公主不等,儀服同鄉侯、亭侯。
自古以來,帝女皆封公主,帝姊妹尊崇者,方可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藩王。我萬萬沒有想到劉秀會將長公主的尊號加給義王,這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居然當真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成為不輸於藩王的長公主。
「娘1義王興奮得雙頰通紅,手裡提著純縹深衣的長裾,因為跑得太急,頭上綁的髮辮都散開了。
「舞陰長公主……」陳敏才喊了一聲,沒等行禮,義王已一頭栽進她的懷裡,笑聲咯咯逸出。
「娘!父皇封我做長公主,我……是不是已經成人了?」
我站在庭中,看著雲鬢散亂的笑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有種破繭化蝶般的變化。
「是長公主了呢。」我感慨的伸出手,替她把頭髮重新編成麻花小辮,「你若改不了這毛毛躁躁的性子,始終都只能當個小孩子。」
她不樂意的撅嘴,推開我的手:「娘,你又教訓我,我是大人了。」叉起腰,她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貴的架勢。我正覺得她這副倨傲的神態瞅著有點兒眼熟,她已得意洋洋的笑了起來,「娘,我現在的爵秩可要比你高出許多呢,妹妹們也及不上我……」
眼神一黯,這話像把利劍似的直刺我胸口。想起來了,她這副頤指氣使的神氣,活脫脫就是皇后的翻版。
「是埃」我的口氣冷了下來,沉著臉靜默了會兒,隨後斂衽向她拜道,「貴人陰氏見過長公主殿下……」
「娘――」
「貴人――」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冷冷的望去,義王神情慌亂,語無倫次的念著:「這……這……」
我淡淡的吁氣:「按制,理當如此。」
義王呆呆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我心有不忍,雖有心給她一個教訓,可瞧她似乎已是嚇糊塗的可憐樣,又不禁心生憐惜。嘆了口氣,正想說幾句安撫的話,讓她吸取教訓,以後不許再這般狂妄,門口驟然爆出一聲厲喝:「劉義王1
猶如平地炸起一道驚雷,義王纖細的肩膀哆嗦了下,如鴕鳥般的低下了頭。
那廂劉陽帶著一干弟妹正怒氣騰騰的踏進中庭。
「撲通」!劉陽徑自跪在我跟前,由他起頭,劉蒼緊隨其後,之後劉荊、中禮、紅夫,甚至連劉衡也在乳母的指引下,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了地上。
我沒吱聲,作為兄長的劉陽要在弟妹們中樹立威信,要的正是這樣一個機會。
「義王衝撞母親,是孩兒督導不嚴之過,母親切莫動怒生氣,但有責罵,孩兒替妹妹領受。」
我垂首低目,鼻腔裡淡淡的哼了一聲。
劉陽扭頭怒斥:「還不快過來給娘賠不是?你當了個長公主,便得意得忘了是誰生養你了嗎?長公主的封號很是了不起麼?娘當初為了生下你,昏迷了足足三日……」
一通措辭嚴厲激烈的喝罵連恐帶嚇的終於將義王嚇破了膽,她從小就是個欺軟怕惡的主,面上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嬌女,可骨子裡卻是個最沒用的傢伙。
義王跪倒在我腳下,抱住我的腿放聲大哭:「娘,我錯了,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