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狩獵

「在那裡!

「看到了――」

「噓!噤聲1

雖然極力壓著聲,卻到底因為人多音雜,驚動了湖面上游憩的野鴨。「嗖」的聲,當箭矢從弓上脫弦飛出的同時,湖面上響起一連迭的扇翅聲。

忽喇喇――一飛沖天,翅膀拍打過水麵,徒留下點點漣漪。半空中有飛羽飄落,落浮水面,最終,漣漪的水紋在層層擴散中歸於平靜。

「又是你壞的事1草叢中冒出一顆腦袋,扭頭兇道,「真搞不懂,你非要跟著我們幹什麼?」

還沒兇完,當胸就捱了一記粉拳,一個身穿嫩綠色直裾深衣的小女孩從草叢裡蹦跳起來:「少扯淡!明明是你們笨手笨腳的……」她站起來也只比那蹲著的兩位錦衣少年高出少許,卻自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迫人氣勢。

眼看劍拔弩張的似乎要吵起來了,原本伏在草叢中,散於四處的侍衛以及內臣們趕緊湊了上去,幾個人求爺爺告奶奶的勸下架來。

我將目光收了回來,無意關心小兒女們逗貓抓狗似的小打小鬧,倒是對身旁這一個正襟危坐的孩子更感興趣。

「怎麼不去和兄長們一塊狩獵呢?」

他扭過頭來,童稚未脫的小臉上滑過一道詫異又好笑的神情:「娘在說笑吧,那也算是狩獵?」

我強忍笑意,心生讚許,卻在面上絲毫不露聲色。

「四哥哥!四哥哥1義王提著裙裾,蹦蹦跳跳的從湖邊上跑了來。早起才換上的新衣,到這會兒早汙糟得不成體統了。「四哥哥――你來!你射一隻給他們瞧瞧,明明是二哥哥和三哥哥沒本事,偏還賴我……」

小丫頭已經過了七週歲生日,卻一點公主的樣子都沒有,整天咋咋呼呼的。她是皇帝的長女,本該是全國女子的楷模典範,可惜卻連普通人家的閨女都不如。我對她女生男向的性格有些無奈,又有些頭大,如果她不是生長在皇家,如果她只是個平凡的小丫頭,那我不會過多約束她跳脫飛揚的性格。可惜,她是個公主,生來就註定不平凡。

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劉義王!她,似乎更適合做一個男孩子!

前幾年年幼,尚可以懵懂無知作搪塞推辭,這幾年眼見得她越長越大,卻仍是半點不讓人省心。她的德行有失,代表著皇家臉面有失,於是乎她的嫡母也開始對此頗有微詞起來。

「該是時候教導大公主應有的禮儀與舉止了。」皇后不止一次重複過這句話了,只是每次都被皇帝含笑打馬虎眼的混了過去。

義王是不幸的,因為她的身份乃是長女,所以比起妹妹們,她肩上承擔的壓力更大些;義王又是幸運的,因為她還不曾受封,而且,即使有朝一日受封公主,也不過與諸侯同邑,終究不是個男兒。

只有皇子,才能真正體會什麼叫做壓力。

關於這一點,我想再沒有人比我身邊這個貌似天真,實則機靈早熟的少年,更有領悟了吧。即使是比他年長兩歲的劉輔和劉英,現在的注意力,也還更多的停駐在如何胡鬧貪玩上罷了。

劉陽被妹妹髒兮兮的小手拽著,袖管被印上了兩個模糊的掌櫻他素有潔癖,喜歡把自己打扮得莊重而不失貴氣,特別是在類似現在這樣的場合之中。但他的視線也不過在自己汙糟的袖子上瞥了一眼,並沒有甩開妹妹的手。

義王仍是抓著他的袖子,很賣力的想將他拖到湖邊去。

驚擾過後,群鴨仍在半空盤旋,也有三四隻膽大的敢憩於湖面,卻遊得很遠。以我目測,從岸邊到鴨落的距離,起碼在十丈開外。

劉輔和劉英等不來劉陽,便自己拉弓站在岸邊射箭,不過鑑於年幼膂力有限,力不能達,更別提準頭了。試了十幾次,還是劉輔有些意思,有一箭差點砸中一隻呆鴨,箭鏃扎進水裡的同時,也嚇跑了野鴨。

湖面上的野鴨越聚越多,卻也越遊越遠。

「真是笨1劉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而後發出一聲嗤然冷笑。

「去嘛!去嘛!四哥哥幫我射一隻1義王使出吃奶的勁想拖他過去。

他低頭,靜靜的瞅著滿頭大汗的妹妹,倏地一本正經的說了四個字:「母后來了1

「呀1義王變了臉色,嚇得鬆開手,小手扒拉著自己的頭髮,然後是身上凌亂的衣裙,「娘!娘!快幫我看看,這樣好不好?好不好?」

劉陽吃吃的悶笑,我白了他一眼,將嚇得魂不守舍的義王拉到跟前:「才知道收斂呀,那之前還玩那麼瘋?」

我用手指撥弄著她被汗水浸溼的額髮,然後揮了揮手,邊上立即有宮女和內侍圍了過來,替她散了髮辮,重新梳理。她也不再胡鬧,乖乖的任人擺弄、整裝。

見她驚惶不安的忐忑模樣,好似老鼠見了貓一般,完全沒了剛才的活潑開朗,我心中頓時又生起一縷不捨與疼惜。

小機靈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目光與我相觸,似乎猜到我在擔心什麼,不禁又嘴硬起來:「我不是怕母后,我是怕聽她嘮叨。每回她嘮叨都是父皇替我解圍……可是娘你看,現在父皇騎馬去山上狩獵了,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這要是……」

「父皇回來了1劉陽忽然插了句。

義王啐道:「你又來誆我1

「真的!父皇回來了1劉陽直愣愣的目視遠方,伸手一指。

地皮在震動,我從榻上站了起來,撣撫衣褶,斂衽束腰。馬蹄隆隆,很快便到了近處,羽林軍簇擁下的天子正策馬向我奔來。

笑容不由自主的在臉上綻放開來,我緩緩迎向他。

才踏前兩步,我又隨即駐足停下,手心有些黏溼。義王下意識的往我身後躲,我摟著她,將手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原在玉輅上休憩的郭聖通聞訊款款下車,曼聲笑語的帶著一干僕從迎了上去。劉秀不曾下馬,臨風勒馬而立,身著青色暗花深衣的她站在馬下,仰著頭顱笑看夫君。二人之後,乃是一架獵車,皇太子劉??年幼,尚不足以馭馬,此番狩獵便隨車同行。

湖邊嬉戲的劉輔見到父親、兄長歸來,早興奮得丟開手中的弓箭,飛奔上前。倒是劉英,站在湖邊上有些躑躅,一副不知是進是退的尷尬表情。

劉??的獵車上掛著許多山雞野鳥,雖然算不上什麼大獵物,但對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而言,能有這樣的收穫倒也確實值得嘉許。他雖然身為皇太子,但心性到底還只有十三歲,偶爾也會露出一些孩子氣。我遠遠的看著劉秀不知和郭聖通說了什麼,一邊說一邊回手朝劉??指了指。而後郭聖通笑得愈發燦爛,劉??也頗為自得的將獵車上懸掛的獵物解下,跳下車獻給自己的母親。

「四哥哥1義王從背後合臂抱著我的腰,探出一顆小腦袋,好奇的問,「太子哥哥好了不起呀,是不是?」

連問兩聲都不見回答,我側過頭,卻發現劉陽正目視前方,眸光炯炯,烏黑的瞳孔中似有兩簇火苗在茲茲燃燒。

這樣赤裸直接,且毫不掩飾的眼神實在讓我心悸,我剛想出聲打斷他的愣忡,沒想到他卻突然跨步走了過去。

此時的劉??,剛剛向母后獻完獵物,正被胞弟劉輔拖拽著來到湖邊。劉輔對著湖心上游弋的野鴨比手畫腳,嘴裡不時嘀咕幾句,劉??不禁大笑起來。

劉英在一旁討好的遞上弓箭。

劉陽前進的腳步突然停住了,他沒回頭,用一種恰到好處的音量招呼身後:「義王你來,哥哥教你獵鴨子。」

「真的?」義王果然被蠱惑了,抑或她看到自己的保護傘已經回來,便全然忘了害怕母后的嘮叨,於是興沖沖的奔了上去。「我有弓,也有箭,雖然……小了點,可父皇說也能射傷人的。」

「嗯。」劉陽漫不經心的應了句,牽起妹妹的手,一步步的往湖邊走。

嗖的聲,劉??的箭應聲離弦,在眾人關注下,不負眾望的射中一隻十丈開外正埋首梳理羽毛的野鴨。野鴨翻倒的同時,驚飛了它身邊另一隻同伴。

圍觀眾人叫好不絕,劉輔和劉英欽羨不已的拍起手,連連叫好。

劉??再次挽弓搭箭,然而這一次目標卻不大好找了,距離近的野鴨至少離岸也有十三四丈。他挽著弓箭,來回掃瞄了好幾次,卻遲遲不敢鬆手放箭。

這時劉陽已拉著妹妹來到湖邊,劉??正在專心獵鴨,劉陽並沒有不識趣的上前行禮打擾,反而招手喊來了一名小黃門,在他耳邊關照了幾句。

我一時好奇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於是索性放棄留意劉秀與郭聖通二人動向,提著裙裾也往湖邊走去。

「貴人小心溼了鞋。」陳敏作勢欲扶,我擺了擺手,讓她別作聲。

我和她兩個人跟做賊似的,悄悄輟在這群少年身後。劉??和劉輔都沒留意我的到來,只劉英瞥眼瞧見了,想張口喊的時候,我朝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他便馬上會意的抿嘴低下頭。

須臾,小黃門迴轉,身後跟了七八名內侍,每個人懷裡皆捧了只陶罐。劉陽掃了他們一眼,揮手一指,然後這些人立馬散開,留下兩名站於岸邊,剩下的分別跳上兩隻小舟。

這下,連劉??也忍不住好奇的放下了弓箭,靜觀四弟玩什麼花樣。

內侍們划船到了七八丈開外便停了小船,然後對準鴨群拋灑食物。一時間湖面嘎嘎聲不斷,群鴨扇翅,興奮得鼓譟起來。小舟悄悄回劃,逐漸將野鴨群大批次的引向岸邊,最後小舟上的人停下餵食,岸上的兩名小黃門接替著繼續向半空中拋灑糕餅碎屑。

劉輔歡呼雀躍的同時,劉陽笑著拍了拍義王的肩膀:「去把你的小弓箭取來1

「四弟,有你的1劉??讚許的捶了劉陽一拳,「果然你最會動腦子。」

說話間,劉義王已興沖沖的將自己的弓箭取來,她年方八歲,所以這把弓箭做得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用的玩具。

劉輔笑道:「我的妹妹,你手裡拿的那是弓箭麼?你還是回宮找太官養的那些小雞、小鴨射著玩吧。」

義王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鼓著腮幫子嚷:「你敢取笑我的弓箭?這是父皇親手給我做的,你有嗎?你有嗎?」她扮了個鬼臉,吐著舌頭說,「有本事你也讓父皇給你做一把吧1

劉輔討了個沒趣,不服氣的說:「那不過是父皇做給你玩的,哪還當真能獵殺動物不成?」

這邊正要鬧僵,那頭劉陽卻漫不經心的撫摸弓箭,試了試弓弦的韌度,之後居然當真似模似樣的搭箭拉開了弓。

弓箭雖小,可那股架勢實在不容小覷,我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剛想出聲制止,卻不料肩上落下一隻手,一個低沉的聲音笑著說:「隨他去1

我沒抬頭,目光仍凝在劉陽身上,果然他鬆了手,那枝由細竹竿削成的箭矢離弦飛出,嗖的下沒入一隻野鴨頸脖,將那纖細的鴨頸徑直射穿。

肩膀上的那隻手微微一顫,劉秀低低的「哦」了聲,顯得既驚訝又振奮。

無怪乎他激動,事實上我更激動,劉陽那孩子成心賣弄,竟是不挑近處的獵物射殺,一箭射中了十丈外的鴨子。

本在搶食的鴨群頃刻間炸翻了,飛的飛,跑的跑,湖面上水珠四濺,驟然而起的鬧騰使得旁人無暇再去關注四殿下用妹妹的玩具弓箭究竟射殺了什麼樣的野鴨。

然而我卻知道,劉秀注意到了,不只是劉秀,劉陽身邊的皇太子劉??也注意到了,他的臉色由一開始的詫異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這孩子……真是一點都不替人省心啊!

我在心裡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來改明兒得關照陰興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外甥――這小子得意忘形,太愛現了。

郅惲

孩子總是最容易惹麻煩的,一個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如果是一群,那麻煩真是無法想象。這一次狩獵劉秀心血來潮,除了六皇子劉蒼、七皇子劉延、八皇子劉荊,竟是把全部子女都帶了出來,名為狩獵,實則也算是一場家庭大聚會。

再多的宮人也照顧不來這麼多淘氣頑劣的皇子帝女,這一鬧騰,等到起駕回宮,已是日落邙山――雒陽城各城城門早已關閉,夜晚的宵禁令已然開始。

抄近路走的第一個城門是東城北側的上東門,一行人到達上東門外時,幾個小女兒在油畫?z車內都已累得早早睡下。只剩下義王不停的揉著眼睛,趴在我膝蓋上纏著要我講故事給她聽,其實也早睏乏得快睜不開眼,只是兀自不肯死心睡去。

顛晃的車身猛地剎住,我忙撐住車軫穩了穩身子。義王迷迷糊糊的嘟噥:「娘,是不是到了?我……我要去看八弟……」

「沒到呢,你安心睡。」一邊拍著她,一邊掀開車簾低聲詢問,「怎麼回事?」

守在車外的陳敏立即答道:「好像是守城門的門候不肯開門。」

「哦?」我來了興致,原本昏昏欲睡的神志登時恢復清醒,「這上東門的門候是何人?」

「汝南人――郅惲。」

我將已經睡著的義王放平,掖好被子,然後從車裡出來。陳敏伸手欲扶我下車,我擺手,反而踮起腳站在車轅上遠眺。

暮色昏暗,只遠遠的瞧見火燭映照下,緊閉的上東城門稍許開啟了一道門縫,前頭的天子玉輅竟也被無情的阻擋在了門外。

「你再去瞧瞧,回來告訴我怎麼回事。」

「諾。」

陳敏一溜煙的去了,她體形嬌小,加上身手靈活,這一貓腰前去竟無人察覺。我站在車轅上等了十多分鐘後,便見靠前的車輿起了騷動,之後沒多久,領隊的竟然開始馭馬轉向,欲往南行。

等到玉輅也開始調轉方向往南而去的時候,陳敏回來了,我趕緊將她拉上車:「上來說話。」

她才喘著氣坐好,這輛?z車便也開始搖晃著啟動轉向了。

「怎麼回事?怎麼不進城了?」

「不是不進城,是門候不讓進城1

「什麼?」我詫異不已,一個小小的門候居然敢擋皇帝的車駕?

「那個郅惲,說什麼天黑瞧不清人,死活不肯開門,好話說盡,恐嚇更是無用……」

「哈,有意思。」我不禁拊掌笑了起來,壓低聲繼續詢問,「這個郅惲,是何來歷你可知曉?」

「奴婢不知。」

「這樣,你讓人打聽清楚,天亮回報給我。」

「諾。」

陳敏下了車,我靠在軟枕上,一邊拍著義王,哄她熟睡,一邊在車駕搖晃中閉目養神。

晚歸的天子御駕,最終繞道南下,走東中門進了城。回到皇宮的時候已是戌時末,我一面關照那些看婦們將熟睡的皇子公主抱回房間安置,一面急匆匆的往自己的寢宮趕。

「八皇子今天怎麼樣?」迎面衝出來一個接駕的,我無心受禮,只是焦急的詢問。

「殿下白天甚好,每睡一個時辰便醒來玩兩個時辰,酉時三刻用了小半?d粱粥,許是想起了要見貴人,哭鬧不止,將才喝的粥全吐了出來。之後乳母哄著他睡,他總是不大安靜……」

我邊聽邊記,轉眼來到寢室,卻見燈光昏暗中乳母正抱了我的小劉荊,在室內來回踱步,嘴裡有樣學樣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劉荊窩在她懷裡,小眼睛緊緊閉著,小嘴含著奶頭,卻仍在不停哼哼嚶嚶的發出不滿的哭鬧聲。

我放輕腳步靠了過去,示意乳母停止唱歌,笑著將自己的一根食指放進小寶貝的小手裡。他果然條件反射的五指併攏,牢牢握住了。我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腦袋,在他耳邊輕輕哼起歌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歌詞唱到第二遍的時候,嚶嚀聲停止了,小劉荊鬆開了我的手,小嘴嚅動著咧開,睡夢中的笑靨格外動人。我示意乳母抱他去睡,小聲叮囑:「以後睡著了,別讓他叼奶頭,這樣的習慣不利於他長牙。」

乳母誠惶誠恐的點頭,抱著劉荊退下。我急忙又招來剛才那個宮女,細細問道:「劉蒼睡了沒?」

「天剛暗下,乳母便抱六殿下去睡了。只是臨睡前還不停的唸叨著說要等貴人回宮講故事,一整天都拉著奴婢的衣角追問貴人何時回來。」

我長長的吁了口氣,直接往床上倒去:「睡了便好。」

以前曾許願說要給劉秀生許許多多的孩子,直到皇宮裡裝不下為止,沒想到他還真當了真。打從生下劉陽開始,我便再沒有停歇過,等到建武八年從徵隴西后回來,我被勒令禁足,開始只能圍著西宮這一畝三分地打轉起,子女更是不停的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這三四年間,劉秀親征蜀中,滅了成家帝公孫述的同時,雒陽皇宮中的郭聖通也接連生下了五皇子劉康、七皇子劉延。

她生老五時,我生小六,她生下老七,我生了小八。看似和諧的後宮,卻在這種生育競爭中達到了某種可笑的平衡。

「很累?」一雙手摁在我的肩頭,一下又一下的拿捏著我肩背上僵硬的肌肉。

我笑道:「上了年紀,自然比不得當年……」

話還沒說完,他一個翻身已將我壓在身下。

「做什麼?」我警覺的伸手推他,卻反被他抓住了分瓣兩側。

熱辣辣的呼吸噴到我的臉上,我笑著扭開頭:「老不正經的。」

他騰出一隻手來在我全身遊走,衣衫慢慢解開:「身子大好了?」

我瞪眼:「怎麼,還準備要讓我再生不成?」

「膚如凝脂,風韻妖嬈。」他慢慢調著情,試圖將我的性趣也給挑逗起來。

我一邊閃躲一邊笑啐:「老實交代,你到底還打算讓我生幾個?沒見我現在忙得一點空閒都沒有了嗎?」

眼線眯了起來,他笑起來還是那麼孩子氣,雖然十餘年的戰伐讓他歷經滄桑――自從馮異病逝之後,這幾年不斷有故人離開,先是來歙、岑彭二人先後被公孫述派遣刺客暗殺,再是寇恂、王常、耿況、耿純等人在去年底相繼去世。到了今年正月初一,大司徒侯霸竟也撒手人寰。

來歙被刺殺身亡,臨終寫下遺書,當遺書送交雒陽,劉秀讀完之後,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那一年他正好四十歲,這之後,他的一日勝似旁人三日,彷彿新增了催化劑一樣,時間的車輪無情的從他身上加速碾過。

「再忙一些更好。」他輕笑,愛憐的撫摸著我的面龐,瞳仁在不經意間滑過一絲憂色,「我能留給你的,也許只有他們了。」

他說的隱晦,但熟知他稟性的我,如何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心頭一酸,惱道:「滿口胡言,你今年四十有二,才不過中年,離老還遠得很呢。你別忘了,當年是你自己要娶我的,你娶了我,就得負責照顧我一輩子。」

我說得又快又急,沒等說完,他已伏在我身上吃吃的笑了起來:「可怨不得我,是你先嫌我老不正經的。」

我語噎,他趁機低頭吻住了我。

許久,我從意亂情迷中掙脫出來,一把抓住他使壞的手,嬌喘不已:「你都不嫌累,我還沒沐浴呢。」

「沒關係。」他含糊不清的繼續讓唇一路下滑。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他十分清楚哪裡是我的敏感點,哪裡能迅速挑起我的慾望。

在他挺身進入的同時,我用手緊緊抱住了他的頸背,意亂情迷的發出戰慄的呻吟:「不要怕,秀兒……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變老……一起……」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一起變老,直到死去。

如果你不相信輪迴,不相信來生,那我也願意在另一個世界裡永遠陪著你,直到天荒地老……

季札

早起醒來劉秀已經不在身旁,我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始了自己忙碌的一天。讓人送劉陽、義王去師傅那裡讀書;中禮不肯讓宮女替她梳頭,非要我給她弄;才梳到一半,那邊紅夫和弟弟劉蒼為爭玩具打了起來,吵得人仰馬翻。

好容易將這幾個小鬼打發掉,讓宮女黃門帶他們到園子去逛,已經是辰巳交替。陳敏悄悄走到我跟前,我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來:「讓你天亮給我回話的,怎麼早上沒見你人影,又上哪玩去了?」

她莞爾一笑:「貴人吩咐的事,奴婢哪敢貪玩忘了呀。貴人你肯定想象不到,那個郅惲一大早上了奏章,說什麼‘昔文王不敢??於遊田,以萬人惟憂。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於社稷宗廟何?暴虎馮河,未至之戒,誠小臣所竊憂也。’……」

「哦?」我托腮笑道,「陛下如何應對?」

「陛下非但未責,反而賞賜了他布帛一百匹,還下令將昨兒個夜裡放行的東中門門候貶逐到參封縣去了。」

我笑了下,沒做聲。

陳敏奇道:「貴人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合情合理,無以為奇。」沉吟片刻,我喃喃道,「郅惲這個人倒是個有些見識的,不比那些俗吏。」

「諾,奴婢查過了,此人精通《韓詩》、《嚴氏春秋》,知曉天文歷數。」

「倒真是個有才的……陛下可還讓他幹什麼了?不會仍是讓他回上東門做小小門候吧?」

「貴人真是料事如神,陛下命他教授皇太子《韓詩》。」

我心中一凜,昨晚上才想著調查這個郅惲,看看是否可收為己用,沒想到居然仍是晚了一步。

「只是教授《韓詩》?」

「諾,陛下命在殿中侍講……」小丫頭機靈得很,顯然也早已猜到了我的心思,眨巴著眼笑說,「侍講殿中,只需將四殿下的課業重新調整一下,亦能騰出時間一塊聽講。」

我笑了,劉??的授業師傅拜的乃是太子太傅張湛,此人矜嚴好禮,在整個三輔堪為百官儀表典範,深得人心。雖然劉陽的皇子身份不如劉??的太子,但我卻總想著能盡我最大的努力給予他最好的教育,就如同現代很多望子成龍的父母一樣,千方百計的供子女上重點名校,報考各類補習班。

劉??作為皇太子能夠享受的物質條件自然是最優渥的,這一點全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跟他相比,制度所定,這是沒辦法強行僭越的。但是劉??這孩子到底能學到多少,這就得看個人先天的資質以及後天的努力了,滿朝文武都在關注著這位年輕的皇太子,期待著他的成長,只因為他是皇太子,是建武漢帝的皇位接班人。

「貴人,四殿下回來了。」想得太過專注,直到陳敏在我耳邊接連提醒了兩遍,我才回過神來。

劉陽髮梳總角,安安靜靜的站在門口,我向他招了招手,他剛跨進門來,身後便咻地躥出一條嬌小的人影,飛揚的笑嚷著:「娘,我跟你說,四哥哥今天沒聽師傅的話,師傅要打他手心,他還跟師傅頂了嘴……」

劉陽變了臉色,但也只是瞬間的事,他沉著臉冷哼了聲,沒理會義王的告狀。

陳敏見他倆回來,早忙著出去張羅午膳,左右沒有外人,我將劉陽招到跟前,很嚴肅的問他:「你妹妹說的可是真的?」

他倔強的抿緊唇不吭聲,只是還不懂掩藏情緒的小臉上洩露著少許不屑。

我不露聲色的問:「今天講的什麼?」

「《論語》。」

義王在一旁補充:「師傅今日教第一篇《為學》:‘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她搖頭晃腦的正念得不亦樂乎,換來劉陽一頓白眼:「去,一邊玩去!你懂什麼?」

義王不服氣的說:「是啊,我是不懂,不懂才會去求學啊!你最聰明,最了不起?娘,你不知道他心眼有多壞,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師傅較勁兒,反問師傅這教的算是《魯論語》、《齊論語》還是《古文論語》?他成心搗蛋,自己不想學,還害得我跟二哥哥、三哥哥他們一塊沒得學……」

劉陽漲紅了臉,微現怒意:「《論語》成於眾手,記述者有孔夫子的弟子、再傳弟子,也有孔門以外的人。傳自今世,載於文字的已有三種版本――《魯論語》載二十篇;《古文論語》載二十一篇;《齊論語》載二十二篇……既然師傅今日教導《論語》,我好奇他教的是哪一本,問一下又有何錯?」

一席話說得義王目瞪口呆,半晌才怔怔的問:「那……你認為哪一本最好?」

「差不多。」

「怎麼差不多呢?你又怎麼知道差不多的呢?」

劉陽橫了她一眼,沒吱聲。我忙打岔道:「以後求學虛心些,別老自以為是。去,洗手準備吃飯。」

義王雖然聰穎,到底還是小孩兒,兄長超乎尋常的博學並沒有引起她太多的關注,聽到有吃的,她舉起雙手歡呼一聲,大笑著跑了出去。

「別太得意忘形了1我屈指朝他腦門上敲了一栗子,「有時候賣弄過了頭,反顯得自己淺薄無知。」

他一震,低下頭去悶聲回答:「孩兒並無賣弄之心。」

「我聽說前陣子你已經學到《春秋》了?」

「不是……《春秋》已經讀完了。」

「哦?」我有點訝然,卻還不至於驚駭,「那現在在學什麼?去年學的是《禮記》對吧?我還記得那會兒你整天搗鼓什麼《大戴禮》、《小戴禮》的……現在教的又是五經的哪一本?進度會不會太快,學得會不會太累?」

「現在開始學《尚書》……梁侯說,如今太學所授乃隸書所載之《今文尚書》,共計二十八篇,若能找到《古文尚書》,則卷中所載多出十六篇。」

我對這些古今版本實在不感興趣,又不能把自己的感受照實講出來,生怕給這孩子樹立不認真讀書的壞榜樣,於是假模假樣的點頭稱是,心裡卻仍是記掛著他小小年紀能否跟上這種填鴨式的講課方式和速度。

「陽兒,你覺得……你比鄧氏那幾個兄弟學得如何?」

「梁侯世子鄧震學得比我好,梁侯常贊他……」

還算誠實,我點點頭。

「不過……」他頓了頓,抬起頭來,臉上有了驕傲的光彩,「鄧氏兄弟十三人,每人卻只攻一項專長,梁侯並不多教。孩兒曾問其原由,他說此乃個人的資質有限。」

我忍不住皺眉:「梁侯說的在理,學問貪多不精,不過……《尚書》你還是得花些心思好好讀懂它。」

烏眸閃了一下,他咧嘴笑了:「孩兒明白孃的用心,定會好好研讀《尚書》,不讓娘失望。」

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孩子,這樣的明白事理,懂得分寸,實在是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年齡。

我拉著劉陽去用膳,飯快吃完的時候才想起來,急忙提醒道:「你父皇讓郅惲教授太子《韓詩》,講學殿中,你得空可去旁聽,只是有一點,切忌恃才傲物。」

他順從的點了點頭。

這孩子的書果然沒白念,吃飯的時候絕對遵循禮儀,從不隨意講話聊天,有板有眼的架勢實在太過肖似他的父親。

用完午膳,方才撤下食案,殿外代?n獨有的嗓音已尖聲傳了進來:「陛下駕到――」

不等我出門迎駕,義王已帶著兩個妹妹飛快的跑了出去,一路嚷嚷:「父皇!父皇!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們出城狩獵?」

頭戴通天冠的劉秀一派儒雅從門外進來,中禮扯著他的裳裾,尾隨其後,紅夫卻直接張開雙臂攔在他跟前,示意要他抱。

劉秀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依然微笑著蹲下身來,沒等他抱起紅夫,身後的中禮已縱身跳上他的背,用胳膊勒著他的脖子,大笑不止。

我不由叱道:「沒規沒矩的,趕緊下來1

中禮偷偷瞟了我一眼,平時我說一她絕不敢頂嘴說二,當然前提是劉秀不在的時候。劉秀在,她狗仗人勢,壓根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只稍稍一愣,隨即繼續吊住父親的脖子,撒嬌道:「娘又教訓我了,父皇你下個詔書讓娘以後都不許罵我吧。」

前有劉紅夫,後有劉中禮,邊上還捎帶個劉義王在那兒不住拍手起鬨,大聲叫好,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我見劉秀仍是笑眯眯的沒有半分火氣,不由板起臉,怒道:「還不給我趕緊下來,真是沒大沒校」我作勢揚手,對中禮瞪眼恫嚇,「再不下來,小心我抽你1

「父皇,父皇,娘很兇是不是?」

紅夫依偎在父親胸前,咯咯的笑:「娘太兇了,紅夫喜歡父皇,不喜歡娘1

義王雙手抱胸,故作深沉的清了清嗓子,學著劉秀的神態眯起了眼,笑語盈盈:「《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

她的一雙眼睛酷似父親,這時刻意模仿著劉秀的形容笑貌,那股子嬌憨的神態,真是叫人哭笑不得。當著這些子女的面,我的臉皮終究不夠厚實,火候欠佳,一時間耳根子隱隱發燙,像是要燒起來。匆匆瞅了眼劉秀,他卻跟個泥菩薩似的,完全無動於衷,任由小兒女作弄始終沒有半分怒氣。

「下來!父皇在朝上忙了一上午,已經很辛苦了,你們不該這麼折騰父皇1劉陽開口,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許是身為兄長的關係,中禮不賣我的賬,卻十分給劉陽面子,乖乖的順著劉秀的背脊滑了下來,不僅如此還招呼紅夫說:「三妹妹也下來,四哥哥說父皇辛苦了。」

「哦。」年幼的紅夫似懂非懂,卻很聽二姐的話,小手手掌撐著劉秀的胸口,掙扎著要下地。

劉秀拗不過她,只得放開。

我鬆了口氣,幸好劉荊這會兒在睡覺,劉蒼剛由乳母帶出去遛彎還沒回來,不然這六個小傢伙湊在一塊,非把我腦袋搞大不可。

劉秀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果然昨天郊外狩獵消耗的體力還沒得到很好的恢復,我示意宮女看婦們將幾個孩子一併領出正殿,那三個女娃兒起初都不肯走,非纏著劉秀在她們臉上一人親一口,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妹妹們纏著父親親熱的時候,劉陽卻沒靠過來,神情扭捏的故意將目光投向別處,只是偶爾會用餘光不時的瞥上幾眼,神情羨慕中又故作不在意,以此證明自己是男子漢。

「陽兒。」待女兒們蹦蹦跳跳的離開後,劉秀含笑招呼兒子。

劉陽小臉微紅,磨磨蹭蹭的走近。知兒莫若母,他那點小雞肚腸的彆扭心思我哪能不瞭解?這孩子正處在孩提與少年的成長期,性格上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心智上卻仍無法脫離小男孩的框框。

男孩和女孩不同,女孩可以窩在父母懷中任意撒嬌,男孩卻是一半小孩天性,一半大人作為,他正在成長,幼小的心靈裡對父母除了依賴,更多的是模仿和崇拜。我想我並不適合做他仿效的偶像,父親的榜樣效力對男孩而言,更具優勢。

「孩兒叩見父皇。」中規中矩的拜見方式,帶著一種怪異,他極力想擺出成年人的姿態,殊不知這樣的舉動反而更加惹人發笑。

劉秀的笑容裡愈發多了一抹憐愛,我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子兩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劉秀伸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那份憐愛中竟像是蒙上了一層悲哀的惋惜之色。我還沒看明白這層複雜的感情代表了何種深意,劉秀已閉了眼,長長的眼睫掩蓋住了一切光瀲。胸口起伏,他無聲的長噓了口氣,喃喃自語:「吳季子……」

我愣了下,如果說剛才那個瞬間讓我迷惑,那麼這不著邊際的三個字更讓我摸不著頭腦。吳季子?人名?地名?還是……

「愚戇無比1劉陽清脆明亮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他高仰起頭,視線與父親直直對望,紅撲撲的小臉上傲然的鄙夷之色一覽無遺。

劉秀顯然被他的回答震住,眼瞼陡睜,眸光鋒芒萬丈,那一刻我站在邊上竟有種透不出氣來的窒息感。

面對父親凌厲如刃般的凝視,劉陽沒有絲毫的膽怯和退讓,瘦弱的腰桿繃得挺直,纖細的雙肩扛著小小的腦袋,臉上掛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

「你懂《春秋》?1像是疑問句,然而口吻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很是著急,卻不敢在這當口出聲打岔,劉陽有片刻的遲疑,餘光略略向我這邊瞟了眼,最終仍是難掩自得的答道:「是。」

「哦?平日教導的師傅是哪一位?」劉秀的話剛落,候在門口的代?n便立即招人下去喚師傅。

我有些心虛的咬著唇,內心惶惶不安。

沒多久,劉陽的乳母與授課師傅一併帶來,齊齊跪在階下,劉秀和顏悅色的詢問四殿下平時的功課,那師傅冷汗涔涔,三言兩句的對話間便露出更多的破綻。我低著頭準備接受劉秀的盤問,沒想他卻只是回頭定定的看著兒子,半晌發出一句感慨:「十歲,你才十歲礙…」

大手在他發頂揉了揉,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殿外走。

我急了,追上去喊了聲:「陛下,其實……」

他擺擺手:「沒關係,容朕再細想想。」頓了頓,扭頭喊道,「陽兒1

「諾。」

「可明《論語》?」

「諾。」

劉秀輕笑,對他說道:「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孩兒謹記父皇教誨。」

這對父子互相掉書包,對答間盡是滿口學問,別說我現在根本沒心思在意這些,即使聽進去了,也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陛下。」我還想追上去解釋,卻被劉陽扯住了胳膊。

「小兔崽子,讓你不懂得收斂1我氣惱得用拳頭砸他,「處處顯得自己多能耐是吧?我看你以後還怎麼能耐1

他驚慌的跳開,邊退邊擺出接招的架勢:「娘你做什麼?父皇並沒有生氣,而且……啊――娘,你使詐,怎麼可以偷襲?」

「兵不厭詐1我追上他,施以一頓老拳。

***

內心著實惶惶不安,劉秀中午的反應讓我如鯁在喉,於是等不及中午休憩,讓陳敏宣陰興速速進宮。

陰興來之前,我已在堂上踱了幾十個來回,他前腳跨進殿,我心急如火的一把扯住了他。我的反應讓一向鎮定的他也嚇了一跳,頓時明白事關重大,忙打手勢給陳敏。陳敏會意,將殿內奴婢盡數帶出,自己也退到殿外。

「什麼事?」

「你外甥臭顯擺,賣弄小聰明……」我沉著臉,將中午發生的事如實說出。

「吳季子?」陰興的反應卻異乎尋常,他不著急被劉秀察覺劉陽另有授業師傅的事,反而莫名其妙的在意起旁支細節,「陛下當真對四殿下說‘吳季子’?」

「我管他有無蟣子?你搞清楚,現在問題的重點不是這個。」這三年多來我刻意培養劉陽,為的正是有朝一日讓他能有實力與劉??一較高下。然而這樣的用心,只能暗藏心底,無法擱到檯面上來談論――掖庭女子妄論國事,心存更替朝綱倫常的私心,這事若宣揚出去,轉眼便是滅頂之災。

皇太子乃是皇位繼嗣,關乎到國家未來的興衰命運。所謂母子同體,郭聖通與劉??處於高位十餘年,撇開已身的黨羽,朝廷上固有的守舊勢力也非我等短時能夠撼動。

「我倒覺得這才是重點。」陰興目光如炬,「既是為了讓四殿下年少成才,又如何掩其鋒芒?這事早一日晚一日並無太大的差別。」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太過突兀,以至於我背後隱隱發寒,汗毛凜立,「貴人不懂《春秋》,無怪乎不明瞭陛下的心意,按我看,今日之事乃是吉兆。」

「什麼?」

「你道這‘吳季子’所為何出?《春秋公羊傳》中略有提及,此人名為札,排行四,故人稱季子,乃六百年前的吳國公子。季札的父親壽夢在吳國稱王,他有嫡子四人,分別為謁、餘祭、夷昧,札。季札最幼,卻最為聰穎有才,兄長們皆願么弟繼承國君,於是許下兄終弟及的諾言。吳國的君王之位由謁繼承,謁死餘祭繼位、餘祭死後由夷昧繼位……」

「兄終弟及……那麼夷昧死後,季札做了吳王?」

「未曾。夷昧死時,季札恰逢出使魯國,於是季札的庶出兄長僚便搶了國君的位置,做了吳王。」

「啊?」

「季札回國後,並沒有掀起奪位之爭,反將僚奉為國君,自認為臣。當時謁的兒子公子光很是不平,認為如果遵照先王兄終弟及的諾言,應該由季札繼位,如果不遵照,則國君本該由他來繼位,於是光派人刺殺了僚,欲將王位讓給叔叔季札……」

我屏住氣,陰興並不是講故事的高手,所以這個故事本身的語言描繪得一點渲染力都沒有,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深深被它所吸引。

「季札如何做?」

「讓國於光1陰興冷笑:「吳季子載於竹帛,備受世人推崇,無非是稱其賢德。他本該是吳國名正言順的繼嗣者,最終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讓掉了屬於自己的王位……換成是你,你給予他何等評價?」

那個瞬間,腦海裡電光石火間浮出劉陽的回答,我心猛地一沉,那四個字不禁脫口而出:「愚戇無比1

「真不愧是我的甥兒,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才情傲氣,居然敢如此譏損世人吹捧的聖賢之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