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今天拜見母后,母后誇我懂事,所以賞了這個……」柔軟的小身子窩在我懷裡,我貪婪地嗅著他發端的奶香味,手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胖乎乎的小手舉起一塊東西,獻寶似的遞到我的眼皮底下,他稚聲稚氣地炫耀著:「娘,你說我是不是很乖,很棒?」
「嗯……乖,我的陽兒最聽話,最懂事。」臉頰緊貼著他的發頂,我的眼睛脹得又酸又痛。
雞舌香略為辛辣的氣味直鑽鼻孔,陽兒卻如獲至寶般將它放在手中反覆把玩著,小臉上滿是欣喜。
「四哥哥,和我玩玩好嗎?」義王撲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羨慕眼饞的表情。
「不給1劉陽從我懷裡掙扎開去,一邊舉著雞舌香,一邊引誘這妹妹跟他爭搶,他比義王高,義王掂起腳尖也徒勞無獲。
「四哥哥,給我……我要……」
「不給!不給……」他把胳膊舉得更高,大聲炫耀著,「這是母后賞我的,誰都不給……」
凝在喉間的傷痛就此不經意地被小兒的嬉笑給一併勾了起來,眼淚不爭氣地順著腮幫子滑進嘴裡。
淚,又苦又澀。
九月初一,劉秀趕回雒陽,初六便御駕親征潁川。那些原本還叫囂瘋狂的暴民盜匪,沒有望風而逃,也沒有負隅頑抗,卻在御駕的鐵蹄到達後紛紛繳械投降。平復叛亂的過程如此簡單,如此輕鬆,如此不可思議,以致有大臣趁機阿諛奉承說此乃天威無敵。
東郡,濟陽的暴民,共計九千餘人,劉秀在收復潁川亂民的同時派大司空李通,忠漢將軍王常率軍鎮壓。太中大夫耿純作為先行官剛到東郡地界,那九千餘人居然全部繳械投降,李通,王常的大軍甚至根本沒有拉開戰形,沒有動用一兵一卒,便得以班師回朝。
短短半個月,那場引起雒陽京都騷動的禍亂便被悉數平息。
九月廿四,建武帝從潁川回到雒陽。
三天後,在路上逶迤拖了半個月的我,也終於從隴西回到了雒陽。
「給我……給我玩玩……」
「不給!不給1
我伏案,將臉深深埋於雙臂間,任由眼淚洶湧流淌。
身懷六甲的我,雖然遭到群臣非議,卻終究因為這個孩子而得以保全。只是從今往後,被勒令禁足於西宮,再不許跟隨皇帝東奔西走,將戰場當婦人嬉笑之所。
那一句「你在哪兒,我在哪兒」的誓言,終成一場空談。
陰貴人恃寵而驕,陰貴人無才失得,陰貴人性情暴烈,陰貴人不適教子……種種非議鋪天蓋地地向我潑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終日蜷縮在西宮,儀仗著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苟延殘喘。
揹負了種種指責的陰貴人,如果不是有孕在身,統御掖庭的皇后在此情況之下,完全可以按照宮規將我貶謫,我的生死,我的榮辱,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使得我空有一身武力,卻連自己的子女都留守不住――劉陽,劉義王,甚至才一歲多的劉中禮,統統被帶到長秋宮撫養聽訓,每日接受皇后的觀照和教誨。
「哇――」義王搶不到雞舌香,耍賴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兩隻小手使勁揉著眼睛,哭得似模似樣。
劉陽有些著慌,用足尖踢了踢妹妹:「喂……」
「嗚――」
「別……別哭了,給你玩還不成麼?」
義王放下小手,眼睫上仍掛著淚水,小臉卻是笑開了花:「真的?」
「給你。」他吸著鼻子,一副壯士斷腕的割捨痛惜之情,「你果然是個王,娘給你取得名字一點不錯,你是個最霸道的大王1
手矇住雙眼,我吞嚥下潸然不止的眼淚,扣緊牙關,雙肩卻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陰貴人1殿門外,長秋宮總管大長秋帶著一群僕婦黃門,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一臉為難。
深吸口氣,我用袖子擦去淚水,勉強擠出一絲歡顏:「知道了,請稍待片刻。」
我將忘我嬉戲追逐的兩個孩子召喚道身邊,劉陽仰著紅撲撲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娘,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我拉過他,強顏歡笑,聲音卻哽咽起來,「以後及得別老欺負妹妹,在母后跟前別太淘氣,別和太子和二殿下爭吵打架……」
「娘,這個你說過很多遍了。」
「娘,」柔軟的小手撫上我的眼睛,義王依偎進我的懷裡,撒嬌說:「我想聽娘講故事。」
我吸氣,再吸氣,極力剋制著不讓眼淚滴落。撫摸這義王柔軟的頭髮,我憐惜地親了親她紅彤彤的小臉:「今天來不及講了,等……下個月你們回來……娘再講給你們聽……」
「娘1義王的小手緊緊地握住我的食指,腦袋蹭著我的胸口,「不去母后那裡好不好呀?我想聽娘講故事……」
「義王乖……」我柔聲哄她,撐著她的腋下,將她抱起來,「來,義王給娘唱首歌好麼?還記得娘教你的歌嗎?」
「記得。」她奶聲奶氣地回答。
「陽兒和妹妹一起唱,好麼?」
劉陽點點頭,兩個孩子互望一眼,然後一起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我捂著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從乳母手中接過熟睡的劉中禮,親了親她的額頭,卻在不經意間將淚水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在睡夢中不舒服地扁了扁小嘴,我狠狠心,將她塞回乳母的懷裡,然後轉過身子,揮了揮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娘――」歌聲中斷,義王在中黃門的懷裡拼力掙扎,尖銳地迸發出一聲嘶喊,「我要娘――我要娘――我不要你――」
我倉促回頭,卻見義王哭得小臉通紅,嘶啞著喉嚨,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來。
劉陽被強行拖到了門口,卻在門口死死地抱住柱子,不肯在挪一步。一大群人圍住他,先是又哄又騙,然後再用手掰。
手指被一跟跟掰開,當最後完全被剝離開柱子時,他顫抖著,終於「哇」的一聲號啕起來。
撕心裂肺的哭聲響成一片,在瞬間將我的心絞碎,變成一堆齏粉。我無力地癱倒在席上,蜷縮著身子跪伏痛哭,雙手緊緊握拳,卻只能徒然而悔恨地捶打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手,已經麻木了,完全感受不到痛意。
只因為,心,已經碎了。
觀戲
十月廿二,劉秀去了懷縣。這期間安丘侯張步帶著妻子兒女從雒陽潛逃回臨淮,聯合他的兩個弟弟張弘、張藍,企圖召集舊部,然後乘船入海。結果在逃亡中被琅邪太守陳俊追擊生擒,最終得了個斬首的下常
十一月十二,按例又差不多該到了孩子們回西宮請安的日子,卻沒想到大長秋特來通傳,讓我過去探視。
僅有的一月一次親子日最終也被縮減成探視權,我空有滿腔悲憤卻不能當場發作,還得強顏歡笑的打賞了來人,然後換上行頭去長秋宮向郭後請安、報備。
我只帶了隨身兩名侍女和兩名小黃門,卻都在長秋宮宮階下便被攔了下來。大長秋帶我進了椒房殿,這是長秋宮正殿,乃是郭聖通的寢宮,滿室的馨香,暖人的同時也讓我心生異樣。
「皇后娘娘在何處?」
「奴婢不知。」小宮女跪著笑答,稚嫩的臉上一團謙恭和氣,「請陰貴人在此等候,皇后娘娘一會兒便來。」說著,取來重席墊在氈席上,請我坐了。
心頭的不安愈加強烈,我如坐針氈,小宮女給我磕了頭,然後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
等靜下心來撕下環顧,我才發現現在所處的位置竟然是在椒房殿的更衣間。雖說是更衣間,卻佈置得雅潔端正,四角焚著薰香,嫋嫋清煙飄散,使得室內聞不到一點異味。更衣間的空間極大,室內除了潔具外,還另外擱置著屏風榻、書案,案旁豎著兩盞鎏金朱雀燈,案上零散的堆放著三四卷竹簡。
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屏息凝神,耳朵豎得老長,接受著椒房殿內的一切?o?@動靜。
等了小半個時辰,跪得兩腿都快麻了,也不見半點動靜。辰時末,那個小宮女才匆匆迴轉,帶著歉意的小聲回稟:「請貴人再稍候,陛下這會兒蒞臨長秋宮,正和皇后說話呢。」
我猛然一震,慢慢的終於有了種撥開雲霧的明朗。
「陛下還朝了?」
「是,好像才回宮。」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挺了挺發酸的脊背,我強撐笑意,「我會在這等著的……」
接下來的劇本,我已經能夠完全想象得出來。把我安置在椒房殿的更衣間,是希望我這雙眼睛看到些什麼,這對耳朵聽到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擊到什麼,而郭聖通又向我炫耀些什麼。
這什麼的什麼,看似荒唐可笑,卻是最犀利且直接的一種手段。
我是該選擇抗命回宮,還是留下來觀看一場導演好的精彩劇目?
手掌撫摸著僵硬的膝蓋,十指在微微打顫,我吸氣,抽咽,眼淚滴落在重席上,洇染出一圈淡淡淚痕。
腹中的胎兒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踢騰起來,我猛地一震,雙手下意識的撫上肚子。
眼淚無聲滴落,我啞聲,掌心輕撫:「寶寶是在提醒媽媽要堅強嗎?知道……我都明白……」
扶著牆,趔趄的從重席上爬了起來,我揉著僵硬的膝蓋,伸展四肢,一手扶著腰,一手擱在隆起的肚腹上:「給寶寶唱首歌好麼?就唱哥哥姐姐們最喜歡的……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壓低著聲,我一邊踱步一邊低吟淺唱,腹中焦躁的胎兒安靜下來,胎動不再激烈,彷彿已經在歌聲中繼續沉入香甜的酣夢。
我擦乾眼淚,從更衣間轉出來。似乎早有安排,椒房殿內空無一人,竟是連個下人的影子也瞧不見,空蕩蕩的屋子,飄散著濃郁的香氣,紅綃軟帳在微風中張揚的搖曳著。
我深吸口氣,從椒房殿出來,繞過迴廊,往正殿方向挪。
也許此刻,我的背後,無數雙眼睛正在火辣辣的盯著,等著欣賞接下來的那場好戲。
我是否該配合的入這場戲?
腳步沉重,腦袋有些發暈,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感覺像是跨過了漫長的千年,終於再也邁不動了。
扶著門框,瞪大了眼睛,殿內光線夠亮,即使不夠亮,上千盞的燭火映照下,也能將整個大堂照得仿如置身金烏之下。
喁喁之聲從殿內傳來,因為隔得遠並不能聽得太真切,我抓著心口,感覺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壓抑感幾乎要將我的精神擊潰。
殿內人影晃動,一人向門口行來,一人隨即尾隨而追。
「陛下1
「皇后還有事麼?」風塵僕僕難掩其英姿,他側首回眸,臉上一如往日般的報以溫柔的微笑。
「陛下……陛下難道不留下用膳麼?」郭聖通面若胭脂,下頜微仰,纖長白皙的脖頸勾勒出完全的曲線。少婦獨有的嫵媚外加少女般清純的氣質,想不心動都難。
「皇后留朕吃飯?」
「陛下……」她嬌羞的挽住他的胳膊,聲若鶯啼,「陛下,難道不想聖通麼?」
纖纖玉手撫上甲冑,修長的食指在他的胸口調皮的划著小小的圓圈。我幾欲目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仍是比當胸一刀還要疼。郭聖通的手停留的地方不只是劉秀的胸膛,也正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生生喘不過氣來。
劉秀沒有伸手擁抱她,卻也沒有推開她,任由她順勢倒在懷中,巧笑依偎。
「陛下……留下來陪陪我好麼?」
「皇后。」他輕笑,醇厚的嗓音中帶著好脾氣的笑音,似寵溺,似愉悅。
「陛下……」她仰著頭,眼神迷離,雙靨緋紅,目不轉睛的凝望著他,似乎動了真情,忘卻了本該繼續下去的柔情戲碼。像個痴戀中的少女,嬌羞卻柔情蜜意,楚楚動人,「聖通好想……好想替陛下生個小公主,她長著一雙陛下一樣的眼睛。我愛著她,每天看著她,如同看到了陛下……」
「皇后埃」他笑臉相迎,語氣溫柔,如春風拂面,傾灑暖暖陽光,「朕剛從懷縣回來,不及沐浴更衣,發染蟣,胄生蝨,還是容朕……」
「呀――」他話還沒說完,郭聖通已花容失色的從他懷裡跳了出去。
他靜靜的瞅著她,好半天她才哆嗦著,尷尬一笑:「那……妾身讓人給陛下準備湯沐。」
笑意一點點的從他臉上斂去,他目光平靜的凝視著她,直到她慌張的垂下螓首。
「朕……半生戎馬征伐,光復漢室社稷,戰場上雨裡來,火裡去,刀光劍影,戟戈箭弩,無一不經。朕的江山便是靠這滿身蟣蝨換來,朕……本也只是個侍弄稼穡的農夫而已。」
「陛下……」淚光點點,她顫慄著,緩緩跪下,「陛下息怒,妾身並無他意,妾身……」
「原也怪不得你,你出身士族,王公侯門,自然沒有吃過這些苦的。你且起來,朕並沒有怪責你的意思。」
劉秀彎腰相扶,郭聖通垂淚起身。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1他喟嘆著,笑容沉甸甸的,「卿本佳人……」
慢慢邁開步子,他往殿外走。
身後,郭聖通忽然掩面失聲啜泣。
我閃身避退數步,等那雙鞋子從門內跨出時,適時提裾跪下:「賤妾叩見陛下。」
腳步停頓,我看著那鞋面,只覺得眼睛漸漸溼了。
「你怎麼在這?」帶著一絲驚訝,他攙我起來。
「賤妾來向皇后問安,順道……過來看看皇兒。」
「嗯,你自個顧惜著自個的身子吧。朕看陽兒他們幾個就先留在長秋宮,讓皇后多照拂。等你生了,養好了身子,再讓他們回西宮也不遲。」
託在胳膊下的五指用力的掐著我的肉,我如何領會不得,內心一陣激動,趕緊又跪下磕頭:「賤妾叩謝陛下!叩謝皇后娘娘1
郭聖通表情呆滯的站在門邊,眉尖若蹙,強撐的笑容下難顏哀怨之色。
「嗯,掖庭瑣事,便有勞皇后了。」他向郭聖通點了點頭,再不看我一眼,大步離去。
「恭送陛下。」我跪伏在地,久久不曾抬起頭來。
刺客
建武八年,在大水成災中寂寂滑過。
建武九年正月,徵虜將軍、潁陽侯祭遵薨于軍中,劉秀下詔命徵西大將軍馮異接收其軍隊。
祭遵的棺木運抵雒陽時,建武帝劉秀穿戴起素服,親臨弔唁,哀慟痛哭。回宮經過城門時,看到運輸棺柩的車子從城門口經過,竟而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跟他做夫妻這麼多年,不可謂不瞭解他的為人。劉秀喜笑,也並非不會流淚,但像這樣的哭法,竟比當年小長安一役親人喪失時還要露骨誇張,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喪禮弔唁完畢,建武帝親自用牛、羊、豬三件太牢祭奠,以示隆重,不僅如此,還下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三吏,共同料理喪事,費用讓大司農從國庫支領。到了下葬之日,皇帝又親自駕臨,下葬後,還去了墓地至哀,撫卹祭遵夫人、家眷。
在這之後,每到臨朝,龍輿上的皇帝便會嘆息著說:「今後讓朕上哪兒再找祭公這樣憂國奉公之人?」
皇帝的一連串反常舉動終於搞得群臣抓狂,最後由衛尉銚期上奏,進言請求天子不要再雞婆下去了。
「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然而這等哀傷,也使得臣等恐懼難安,自愧不如祭遵……」
銚期給我的印象向來寡言少語,不說則已,一說必中。官吏們推他上言,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真是讓我笑痛了肚子。
其實當皇帝真不容易,不能隨心所欲的和群臣公然對抗,為了發洩當初貶謫我的小小不滿,我的秀兒居然採用瞭如此近乎無賴的手段,真是叫人忍俊不禁之餘也笑出了無奈的眼淚。
隴西因為糧荒,人心渙散,即使尊貴如朔寧王隗囂,也只能啃食糗?l,這是種將曝乾的麥飯,口感粗糙,平時只有軍卒平民才會食用。
也正是在這個月的月底,我順順當當的誕下一女,母女皆安。
小女兒生下後沒多久,隴西便傳來了隗囂又病又餓,最後恚憤而死的訊息。隗囂死後,由大將王元、周宗用力隗囂的幼子隗純繼承王位,繼續據守冀縣。然而根基已倒,隗囂的死帶給敵人難以預估的打擊和損失,隴西從此失去擎天大柱,在風雨飄搖中垂死掙扎,苟延殘喘。
劉秀給女兒取名「紅夫」,諧音「洪福」之意――能撐到今日,全靠了這個孩子。她是我的福星,有了她,我才能洪福齊天,僥倖逃過這場劫難。
六月初六那天,劉秀去了趟緱氏,這一次帝后同行,一起攀登了?s轅關。
為了對付以隴西、天水兩郡為屏障的成家帝公孫述,劉秀接受來歙的建議,開始在?f縣囤積儲蓄糧食。當時國庫資金緊張,掖庭在郭皇后的主持下停廢一切奢華,大批次的裁減宮人。我身為貴人,配用中黃門、侍女自然不得逾越皇后等級,然而郭聖通的長秋宮只有兩個兒子,我的西宮卻住著一子三女。皇子公主的侍人配額省略不計,隨母分定,按照這樣的劃分,西宮的宮人分派,能幫我照顧孩子的人還遠不及許美人的宮殿。
我有苦說不出,思來想去,要怪只能怪自己生得太多。後宮的俸祿本來就只郭聖通和我一年十來斛糧食,其餘的都是吃白食,管個飯飽。想想自己嫁的老公好歹也是個皇帝,而且還做了快十年了,可自己的老婆孩子卻得勒緊褲腰帶,緊巴巴的過日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早些年我在陰家,陰識何曾讓我受過這樣的罪?
推己及人,轉念想到郭聖通,只怕未嫁時在孃家更加錦衣玉食,風光無限。她受的罪,前後遭遇的落差,比我更強百倍。
西宮人手不夠,照顧孩子在很大程度上,便只能親力親為。早些年跟著劉秀東奔西跑,忽略了許多親子的機會,這回倒是託了郭後的福,一併補了回來。
終於秋天來臨的時候,?f縣湊足了六萬斛糧食。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位將軍,向西攻打天水,討伐隗純。
劉秀來西宮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但不知為何,我的心境比之初入宮時卻要淡定安靜了很多。這或許跟年齡有關,我已經不再青春年少,雖然偶爾仍會難改一時衝動的毛病,但多數時候,已經有了為人母的自覺。生理年齡二十九,心理年齡三十八,一個女人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又經歷了那麼多的世態炎涼,大起大落,有些感悟早已超脫,看得輕了,也看得淡了。
兒女成群,我不求別的,只希望下半生能和劉秀一起,平平淡淡的撫育子女,偕首白頭。
這樣就已經很幸福,很知足了!
「咕……咕咕……咕……」我一邊學鴿子叫,一邊低頭小心繞開滿地亂七八糟的玩具。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明明聽到鴿子在窗外扇翅飛過,當時雖然睡得迷迷糊糊,我想我還不至於聽錯。
這幾年飛奴傳信少了,大部分訊息都是陰興通過其他渠道送進宮來,他的手法高明至極,到現在我也只是隱隱覺察西宮中安插了他的眼線,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前陣子搞裁員,我原打算趁機挖出這麼個人來,卻仍是一無所獲。
「娘,你在找什麼?」義王躡手躡腳的走到我身後,探著腦袋好奇的問。
「我在找……」回頭見她眼線彎彎的,笑得很假,不由頓住,將她一把扯到跟前,「說!藏哪了?」
「娘你在說什麼呀?」她無辜的眨巴眼,酷似劉秀的眼睛,讓人怎麼看怎麼愛。
「少給我裝傻1我在她腦門上扇一巴掌,架勢嚇人,力道卻很輕。
果然這小妮子也非等閒,早已司空見慣,居然連臉色都沒改一下,仍是無辜的聳著肩膀,攤開小手,一臉無奈的說:「娘,你很暴力耶。四哥哥說娘脾氣差,性子烈,果然一點都沒錯……」
我氣歪了嘴,叉腰怒道:「反了你們了,小屁孩子敢以下犯上,還懂不懂規矩了?你哥帶著你們盡不幹好事,改明兒讓父皇送他去太學,拜個博士為師,也是時候該叫他收收心了。」
「娘――」她討好的抓住我的胳膊直搖,「別送四哥哥去太學嘛,我還要四哥哥教我打拳呢。」
「打拳?他教你?哈哈哈……」我仰天大笑,「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
「四哥哥很厲害呀,上次一拳把三哥哥的門牙打掉了……」她猛地用手捂上嘴。
「什麼?你再說一遍。」
「沒有……」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1我作勢欲打。
她縮著頭,連連擺手:「不是,不是,許美人說三哥哥換牙,那牙齒本來就要掉的1
「噝1我氣得直翻白眼。這孩子淘氣得跟個皮猴似的,真後悔不該教他跆拳道,搞得他現在動不動就愛揮拳頭,一個不留神便上房揭瓦。
「娘!娘!別生義王的氣1小女娃扭股糖似的晃著我,奶聲奶氣的說,「我告訴你個小秘密,你別生我氣……」
我不理她,她繼續扭晃:「你可別說是我說的呀!娘呀――」她朝我勾勾手指,我不情不願的低下頭,她用雙手攏著嘴,貼近我耳朵,「娘,你要找的飛奴,四哥哥抓到了……他把飛奴拔光了毛,烤了……」
「什麼?1我失聲尖叫。
義王怯怯的眨巴眼兒,小臉上完全沒有害怕之色,反而更像是在偷笑。
「你……你再說一遍1我抖著手,指著她,「說清楚1
「烤了……吃了……嘻嘻……」她用手捂著嘴兒賊賊的笑了幾聲,突然扭身撒丫子跑了。
我腦袋發懵,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一隻信鴿從培養、訓練到最後能派上用場,這中間得花費多少精力和金錢?居然……居然被那小兔崽子……吃了?!
「站住1我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告訴我,劉陽那兔崽子野哪去了?」
轉了個角,追出去卻沒看到義王的人影,先還聽見哪個角落傳來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可一連找了好幾處殿閣卻始終沒找到半個人影。
過堂風吹亂了我的發,我撩著髮絲輕笑:「瘋丫頭,跟我躲貓貓,看我逮到你,不打得你小屁屁開花1
風一陣一陣的從腦後吹來,我站在堂上,只覺得四周寂靜。秋天了,樹梢上早沒了嘈雜的知了。
很安靜……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兒。
倏然轉身,冰冷的刀尖貼著我的鬢角無聲無息的擦身而過,髮髻散落,一綹青絲割裂,紛亂散開,飄落地面。
我擰腰轉了一百八十度,雖然避開了那致命一刀,卻重心不穩的屈膝摔在地上。對面持刀的是個身穿黃門內侍衣裳的男子,匆匆一瞥間我已確定他的面相十分陌生,並非是西宮的宮人。
左掌撐地,我借力彈起,沒想到他的刀來得如此之快,刀光閃動著凜冽寒芒,直逼我胸前。我飛起一腳,抬高,足跟直壓他的胳膊。
刀撤,我踢空。
是個高手!
一腳踢空後,我暗叫一聲不好,身子不可避免的向前踉蹌出去。我急忙低頭頷胸,本欲就勢向前翻滾,哪知道身後「茲啦」下裂帛聲大作,長而曳地的裙襬竟被那人踩踏在腳下。
裙裾裂了,卻沒有斷,我跌了個狗吃屎,額頭磕在地磚上,險些砸暈了自己,狼狽間頭頂刀風呼嘯,竟是劈頭斫下。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鼓足勁放聲尖叫,叫聲尖銳,氣勢驚人,在空蕩蕩的大堂上震出曠野般的迴響。
那人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叫了起來,下落的刀鋒略略顫了下,我趁機翻身,豁出性命,一頭向他懷裡撞去。
腦袋撞得生疼,想來他也不會好受到哪去,噔噔噔連退了好幾步。
我呼呼喘氣,從捆縛中掙脫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提了裙裾,把裙邊捲了卷,束在腰上。
裙內沒有穿長絝,只按照我的習慣,穿了特質的平底短褲,底下光溜溜的露出兩條雪白修長的腿。
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在宮裡和人動手,身上穿著的是繁縟華麗的裙裾,肩上甚至還披掛著長?o。
我冷哼著,將?o衣扯下,扔到一旁。
我敢打包票,對方是個假宦官,瞧他現在那兩眼珠子發直,盯著我大腿猛閃神的窘樣,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個閹人。
劉秀當皇帝,基本上沒什麼當皇帝的架勢,住的南宮是前朝舊址,不曾自掏腰包翻造過什麼建築,最多內部搞點清潔、裝修,大致像個皇宮,能住人不算折辱天子威儀,能勉強過得去就行。他沒太多的皇帝架子,掖庭不搞三千宮人,所以一個南宮勉強塞下行政處和掖庭兩部分,也不用愁房子少,夠不夠住人,反正他姬妾不多……但只一點,只一點,他有個比前朝皇帝都怪癖的毛玻
前漢時後宮或許還有男人充當黃門,可到了他這裡不行,別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其實醋勁大得能燻死人。漢建國沒多久,宮裡的黃門一律全被換成閹人,長鬍子的生物基本沒機會再出現在我周邊三十丈以內。
我舔著唇,心裡冷笑。
太好了!真是好得沒法形容啊!這麼個大男人如今堂而皇之的站在我面前,這麼好玩的事,怎麼就盡給我碰上了呢?
不僅如此,我剛才叫得那麼大聲,過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出現,這宮裡人怎麼回事,都死光了不成?
「誰讓你來的?」我卷高袖子,不緊不慢的問。
他緊閉著嘴,一臉嚴肅,但我的無懼無恐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眼神滑過一絲困惑和遲疑。
「隗純?公孫述?」每報一個名字,他嘴角若有若無的不屑譏冷便加深了一成,或許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可我的視線卻是一刻都沒離開過他的臉。
「兄弟,你確定沒摸錯地方?找錯人?」我痞笑,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南邊,「長秋宮在那頭,不遠,走個幾十丈就到了,皇帝和皇后都在那……你怕迷路,要不我帶你過去?」
那人眉頭一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世上豈有你這等不知廉恥、心腸惡毒的賤人……」嗓音異常沙啞,和他的容貌完全不符。
我沒心沒肺的笑逐顏開,他警覺性倒也挺高,話才說了一半,馬上閉了嘴。下一秒,他似乎也察覺到剛才無意中鑽了我的套子,不由惱羞起來,臉上露出狠戾的神情。
刀風起,寒光迫人。我大喝一聲,一掌欺近,屈腿踢向他的下頜,他人長得比我高大,且身手不弱,我不敢再託大下劈,只得虛虛實實的試圖以快取勝。
事到如今,我並不著急自己能否脫身,這個人本事再高,要想殺得了我,還得卻還欠點火候。我擔心的是我的孩子……
義王躲貓貓不知道躲哪去了,西宮內外整個死氣沉沉的。刺客能如若無人之境的順利摸進宮,這件事背後本身就帶著詭異和蹊蹺。
腦子裡正盤算著這些事,卻沒想一個分心,右臂掛了彩,被刀刃颳了下,劃出道血口子。
「嗚……」
我捂著傷口退後,卻不想殿角傳來一聲嗚咽。我渾身一震,哭聲是義王的,我絕對不會聽錯。
對面的男人也愣住了,側耳凝神,似乎想分辨哭聲的方向。我騰身雙飛連踢,不管有沒有傷到他皮毛,踢完撒腿就跑。
「義王――藏好了!娘沒找到你,遊戲便不算結束1我邊跑邊叫,頭髮散了,我狼狽得像個瘋子。胳膊上的傷口看似小,卻好像割到了血管,血不停的往外冒。我跑過的地方,一路灑下點點血斑。
哭聲聽不到了,我估摸著那孩子可能藏在她平時最愛躲的地道里,但我現在不能過去找她。當務之急是把刺客引開,可又不能一鼓作氣的逃出西宮去,不然他萬一殺不了我,扭頭去找我的兒女下手怎麼辦?
我在西宮各個殿閣間來回穿梭,腳步時快時慢,好在這幾年年紀雖長,體力還沒有退步,論起長短跑,我仍是一員猛將。
繞了個來回,刺客被我若即若離的誘敵之策玩得沒了耐性,幾次想放棄追逐,我故意假裝絆腳摔倒,發出慘叫呻吟之聲,引得他又上鉤繼續追。
在西宮側殿的一隅,我終於發現一堆宮人的身影,都倒伏在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人堆裡我沒發現劉陽,也沒發現中禮和紅夫,可是卻發現了照顧她們的乳母。
我來不及查驗她們的生死,身後的刺客便又衝了上來。
幾個輪迴下來,他終於厭倦了這種冗長而無聊的遊戲,這時候我也已經累得精疲力竭,手腳發軟。臂上傷口不深,可是奔跑帶動血液迴圈加速,一直不曾止血,我即使是鐵人也扛不住這麼失血。好在他放棄了,其實要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喘氣如扯風箱,我累癱在地,回頭檢視卻沒發現刺客的蹤影。難道是離開了?還是潛伏起來,準備守株待兔?
腦子亂了,起初我還能刻意保持冷靜,可從剛才發現那堆不知是死是活的宮人後,便徹底心緒不寧起來。我的陽兒、義王、中禮、紅夫……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心裡著急,眼淚差點掉了下來。我果然不一樣了,從前我的軟肋只有劉秀,現在卻多了好多牽掛,如果孩子們出事,就算是把整個漢朝翻轉過來,我也要血債血償!
深埋骨子裡的邪惡因子似乎再度被啟用了,這個時候別說殺人,我吃人的心都有了!
踉踉蹌蹌的摸進側殿――我的專屬書房,我從案角摸出一把寬刃短劍,劍身寬厚,原本平整的刃上加了血槽,青幽幽的發出一種懾人的寒光。
握劍在手,先將礙事的曳地長裙割裂,切成旗袍開衩式樣,再用多餘的碎布料簡單的包紮了傷口,雖然無法完全止住血,至少在心理上緩和了緊張壓力。
做完這一切後,握著刀跨了出去,這一刻我決定不再閃躲,刺客再敢來,我要他今天把命留在西宮。
宮殿裡靜謐得詭異,絲履踩在青磚上,柔軟無聲。心跳如雷,強大的壓迫感突然從天而降,我剛一抬頭,一片閃亮刀光便已從天罩下。刀劍相交,發出鏗鏘之聲,我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重力,一跤跌坐在地上。
「娘――」稚嫩而熟悉的呼喊,帶著一種難以想象的驚恐,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我身後炸響。
「不許打我娘1背後腳步聲踏響,藍色的小身影如旋風般颳了過來,不等我出聲喝止,他竟然跳起來,雙臂吊住了那名刺客舉刀的胳膊,張嘴一口咬了下去。
「嗷1刺客咆哮,甩手試圖將劉陽甩出去。
我從地上彈跳而起,趁他胸前空門大開,迎身撞了過去。「噗」的一聲,手中短劍沒入他的腹腔。
「啊――」劉陽的小手抓握不住,直接被巨大的摜力甩將出去。
我尖叫一聲,來不及拔出短劍,奔跑著飛撲出去。陽兒的身子從高空墜落,我伸出雙臂堪堪夠到他的身子,接抱住他的同時,一同墜下高階。
天旋地轉的翻滾,我緊緊的抱著兒子,不讓他受到一丁點的傷害。背脊、手肘,腦袋接連磕在石階上,我卻感受不到丁點的疼痛,只是神經質的害怕、顫抖、抽搐,緊緊的將自己蜷縮起來,不顧一切的想要護住懷中的小人兒。
那是――比我性命更加珍貴的東西啊!
從上摔到下,滾落數十級臺階,時間並不長,我卻像是渡過了漫長歲月。眼前一片漆黑,我隱隱覺察自己或許真是摔昏腦袋了,但心底卻有個尖銳的聲音對自己不斷的喊:不能暈!不能暈!這時候若是暈死過去,等於直接把兒子送到虎口!
喀的聲,滾動停止了,似乎已經到了最底層,後腦勺重重的碰在青磚上,胸口劇痛。劉陽趴在我身上驚恐的哭喊:「娘――娘――」
我吐著氣,眼睛瞪得大大的,卻什麼也看不見。
微弱的意識告訴我,陽兒在喊我,他沒事……可是我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我想抱抱他,安慰他,哄他不要哭,不要害怕……
「娘礙…娘――娘――」
娘在,我的陽兒,不要怕!別哭……娘會保護你……
地皮輕微震動,似乎有紛沓的腳步聲靠近,我緊張的繃緊身體,也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竟然撐著最後一口氣舉起手來,摸索著將劉陽抱進懷裡。
「娘……」懷裡窩著柔軟的小身體。
有人靠近,我一手抱住兒子,一手揮了出去,拼死厲嘯:「要我的命拿去!不許碰我兒子――」
視線模糊,人影疊嶂,有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微薄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我放聲大哭:「滾開――不許碰我兒子……滾開――滾開――」
頭暈耳鳴,我甚至聽不到兒子的哭喊,胸口重量驟輕――孩子被人抱走了。
那個瞬間,我緊繃的弦終於斷開,?_目裂眥:「你敢動他分毫,我要你百倍償還1胸口劇痛,我猛烈咳嗽,肺葉震動,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我被抱了起來,動作輕柔中帶著顫慄,在我神志渾噩混沌的,幾欲失控的時候,唇上一暖,有人用嘴向窒息中的我緩緩渡了口氣。
「呃――」我重新喘上氣來。
前一刻還張牙舞爪的我終於安靜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害怕和悲痛。
我以為自己很強,可是,我卻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兒女!原來再堅強,也會感到無助和害怕,我躺在他的懷裡,顫抖著,哭泣著……
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再也見不著他了!
陳敏
昏睡了到底多長時間才清醒的,我已經都說不上來,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渾身哪都疼。骨架痛,肌肉酸,似乎全身上下每一處不在叫囂著疼痛,右臂上的傷口反倒顯得無足輕重。
腦袋被紗布包紮起來,我下意識的吃了一驚,抬手摸上額頭:「毀容了?」
手被人抓了回來,緊緊的摁到心口上,劉秀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沒有,沒有……只是腦後撞破了,你難道一點都沒感覺麼?」
「是麼?」我傻傻的笑,「陽兒……義王他們……」
「他們沒事,有事的是你,傻女子。」他將我的右手輕輕放在唇邊,吻了下,唇角在微微抽搐,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我靜靜的瞅著他,看了很久,才低低的問:「你哭了?」
他不說是,卻也沒有否認,只是抿著嘴,低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麼。從他臉上看不到憤怒,也看不到悲傷,但我卻似乎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慌亂和焦躁。
「抱抱我,秀兒……真慶幸,我還能活著見到你……」
他沒抱我,只是靠過來,在我唇上細細的吻了下來:「傻子……你的左手腕脫臼了,太醫才接好骨,胸口也是……肋骨……」
「哦。」我漫不經心的哼哼,雖然身上的劇痛使我遭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但我還是要慶幸我活了下來,「所以你不敢抱我是不是?沒關係,不疼,你抱抱我吧。我想你……」
「怎麼會不疼?怎麼可能不疼?」眼眶終於溼了,我看到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透著血紅血紅的血絲,竟有種噬人的陰鷙。
我忙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手腕輕輕撫摸他的鬢角,細聲寬撫:「你看,我還能觸控你,還能親到你,還能陪著你……真的,不疼……只要能再見到你,多疼都沒關係……」
「麗華!麗華……」他伏在床前,將臉埋在被褥裡。沒多久,被子裡傳來悶悶的哭泣聲。
我知道他在悔恨,在自責,卻只能心酸的用顫抖的手指撫摸著他的頭,一下又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用再說。
我的心,他懂;他的心,我也懂。
可很多事,由不得我們的心做主!
催趕著劉秀去處理朝政後,我宣召守在殿外的陰興進來。
他鐵青著臉,成年後的陰興長得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有次陰就給我寫信,我才知道他現在的武藝居然已在陰識之上。
「叩見陰貴人1雖無外人,他卻仍是一絲不苟的遵照著應有的禮節,恭恭敬敬的跪下磕頭。
這一次,我卻惱了,惱他的君臣之分,惱他的尊卑有序。
「這事怎麼說?」我很不客氣的開門見山,言辭中的火藥味十足。
「已交衛尉處理。」
「哦?然後呢?不了了之?」
「刺客分為兩撥,不僅誤闖了西宮,還闖入了長秋宮……」
與他的冷靜相反,我嘴角抽搐著,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麼,皇后呢?現在也像我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嗎?」
他飛快的掃了我一眼,低頭:「適逢郭皇后帶了兩位皇子去了東宮,長秋宮中宮人一十三人亡,五人傷。」
「很好!很好1我哈哈大笑,笑聲震痛肋骨,「皇后與太子真是吉人天相啊1
陰興撇嘴,突然激動起來:「這能怪誰?宮中有異變,我昨晚得了信,雖不知詳情,卻也連夜放了飛奴示警,是貴人你自己一味託大,居然一點防備都沒有……」
「什麼?」我呆祝
飛奴……
他握起拳,在半空中劃了道弧,險些砸到我的腦袋上:「你要不是陰麗華,要不是看你現在狼狽得還只剩了一口氣,我……我真想揍你!枉費大哥還常贊你聰穎,我看你簡直糊塗透頂1
我哽咽,胸口的氣兒不順,眼圈兒跟著紅了:「是,我是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