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叟頗知其倚伏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眼看教訓也受得差不多了,我瞧她哭得實在可憐,正想拉她起來,忽然心中一動,趁機問道:「聽說你總愛去找郎官梁松的麻煩?」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哭聲稍頓之後,她的耳廓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我……我沒找他麻煩,是他……他欺負我……」結結巴巴的說完,哭聲又大了起來,試圖掩蓋她的緊張。

我暗自忍笑,卻聽中禮聲音軟軟糯糯的說道:「娘,梁松並不曾欺負大姐呢。」

義王一聽惱了,嗔怒道:「就你討巧!娘,你不知道,上巳節的時候她和竇固玩在一處,還幫竇固祓禊沐身來著……」

中禮也不生氣,仍是糯著聲,不緊不慢的說:「是啊,我喜歡他,等我長大了,我要讓父皇賜婚,嫁給他1

「羞!羞1妹妹沒臊,她這個當姐姐的反而羞得手腳沒了擺放的去處,從我腳邊一蹦而起,「虧你還是位公主呢1

中禮笑吟吟的瞟了眼姐姐:「大姐其實也喜歡梁松吧,既然喜歡,為什麼總愛去挑釁滋事呢?大姐難道不怕愈發惹人討厭麼?」

姐妹倆你來我往的對話越來越八卦了,惹得弟妹們在一旁竊笑不止。我心裡有了底,於是說道:「今兒告廟祭祖,你們也都累了,回去歇著。義王,中禮,紅夫,你們既然有了封號,少不得也會有自己的公主傅,娘旁的不求,只求你們好好讀書,懂得規矩,少給父皇添亂,使皇室蒙羞。」

「諾。」

一大幫人忽喇喇走了,剩下劉陽沒有動,仍是跪伏在地上,我覺得奇怪,正想問他什麼事,他卻突然直起身說:「孩兒爵邑已定,明日將隨父皇前往卻非殿聽朝。」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居然會有如此之快:「這是你父皇的意思?」

「諾。」

「除了你還有別人麼?」

「還有皇太子。」

心在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如果從十個皇子的封邑上能看出劉秀對子女的喜愛和重視程度,那麼把庶出的四皇子放到嫡長的皇太子相同的位置上,這顯然已經不僅僅只是偏心那麼簡單了。

「陽兒,你要好自為之。」

以退為進,這向來是劉秀慣用的手段,皇子分封后,表面上看一切都似乎是漢武帝時期的分王翻版,但本質上最大的區別是,漢武帝分封的三皇子都已成人,所以馬上就得離京就國,不得朝廷奉召便不能入京。一個不在皇權中心的皇子,自然也就談不上會對皇太子存在威脅。

然而,我的五個兒子,今年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二歲,離成年,尚有八年時間。

八年,足夠衍生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

「孩兒明白。」劉陽神采奕奕,那張眉開目朗的清爽面龐,在火熱的陽光下,竟泛出一層冰魄般的冷意。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我俯身的影子,透著一股堅毅的壓迫感。

提起的心忽然略略放了下來,莫名的,我對這個孩子的能力有了種無比的期待。

「去吧。」我長長一嘆,「朝上有聽不懂的事,若是不便問你父皇,不妨去求教高密侯。」

「娘。」劉陽神情猶豫,「高密侯說,他能做的都已盡了心,從此以後再不會插手朝政之事。」

心沉了沉,我呆呆的望向宮外,高高的闕樓,重如山巒。樹梢上的夏蟬陡然鼓譟,尖銳的叫聲刺痛耳膜,我心裡一陣悸痛,收回目光,緩緩說道:「知道了。」

劉陽似乎看出我心情不佳,十分乖巧的討好說:「孩兒若有不明,亦可請教娘。」

我不禁失笑:「娘有多少能耐,尚有自知之明。你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向你二舅請教。」

「諾。」行了禮,劉陽也出去了。

我心情沉重,竟是比先前抑鬱了不少。陳敏會錯意,上前小聲說:「貴人大可放寬心,兩位公主年歲尚小,不至於做出逾禮的事來。」

我嗤的一笑,掩蓋住自己內心真正慌亂的原因:「別說她們年紀尚小,即便是真的,又有何不可?」

陳敏不明所以。

「正如中禮所言,我的女兒,漢的公主,想要喜歡誰不行?」

陳敏聞言一頓,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更何況,梁松是梁統長子,竇固是竇融侄子,這兩位是何等樣的家世身份?」

「貴人這是……」

「礙…」我淡淡一笑,吐出四個字,「樂見其成1

日頭實在太曬了,我轉身回殿,臨走再次瞥了眼宮牆外的雙闕,心裡又被濃重的惆悵充塞。

就這樣吧,就這樣……

這樣……也好。

度田

四月十七,劉秀追封大哥劉?t為齊武公,二哥劉仲為魯哀公。

六月廿五,建武帝詔令天下度田。

所謂的度田就是以清丈全國土地、核實戶口年齡為主的一項經濟普查。百姓在定居之後上報家中擁有的實際土地數目,朝廷通過戶口登記承認其佔有土地的合法性,並於每年仲秋之月定期檢核戶口、年齡,形成「案戶比民」的制度,以此作為賦役制度的基矗

因為戰亂時土地兼併加劇,以及地方上大姓豪強刻意隱瞞,使得登記在冊的墾田、編戶數目遠遠少於實際數目,致使國家的財政收入受到影響。為了儘快在戰後恢復農村經濟,解決一些無田農民的實際問題,劉秀詔令州郡官吏進行這次全國性的土地清丈和戶籍普查工作。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項全國性土地資源大調查。當劉秀一開始向我提出他的見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決策背後意味著何等樣翻天覆地的驚世之舉,直到度田令公佈後,遭到群臣誹議,甚至連久不入宮的陰興也氣急敗壞的殺到我面前……

「別告訴我這道詔令,貴人也有份參與其中1

瞧他面色鐵青,額頭爆出青筋,渾身充滿了煞氣,我好心的讓陳敏奉上茶湯,供他解渴。可他卻不領情,居然一掌打翻湯?d。

湯水濺翻,木?d落在席上,骨碌碌的打著轉。

「真是瘋了你,不怪人主有這等念頭,他在乎的是天下社稷,自然不會再計較這些細微得失。但你不該如此糊塗,陛下欠考慮的地方,你更應該及時提點出來,而不該慫恿……」

「你的意思,是責怪陛下做錯了?」我拔高了聲音,手按在書案一角,眸光冰冷,不怒而威。

陰興倏然住嘴,愣愣的瞅著我,半晌,他哈的一笑,譏諷道:「原來你從沒明白過1說完,掉頭就走。

我抽出案角的弓弩,搭箭扣弩,嗡的一聲破空振鳴,弩箭擦著陰興的肩膀釘在了他面前的門扉上。

「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將弓弩啪的丟在案上,跳了起來,衝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陰興本被弩箭震住,這時我手扳他的肩,他順勢抓過我的手,竟然一個過肩摔將我揹著摔出去。

騰身離地時我貼著他的耳廓說了句話,他手勢一頓,竟然收了力,托住我的腰將我重新放下。我雙足一踩到實地,隨即飛出一腳,毫不留情的直接踢中他的下頜。

陰興痛哼一聲,捂著下巴滾到了角落:「你……」

我拍手冷笑:「隨口說了句我有孕,你居然也信?你也不動動腦子,我才生下小十一多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孕?」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誰知道你們女子的……」

「宮裡確實有人又有了身孕了,但那個人,不是我1我恨恨的咬牙,目露兇光,「聽你的話,我多等了六年,眼看著宮裡的皇子越來越多,最遲不過年底,宮裡便會再添個十二皇子,你還要我等多久?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所以才說你糊塗1他毫不客氣的指責,「陛下之前所做種種,尚不足以撼動士族利益的根本,皇帝要權,只要不奪利,底下人自然也能退而求其次。但度田事關重大,尚無先例可循,你以為陛下就一定能贏得了?」

「為什麼贏不了?」我不敢說其實自己心裡也是膽怯的,打架鬥毆我是高手,但說到玩政治,我怎麼玩始終只能算菜鳥一隻。我能依賴的不過是劉秀!相信劉秀,相信他選擇的時機和決策。

陰興冷笑:「看來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我連你都無法說服,又如何能說服陛下?也罷,道理講不通,你只靜待結果吧,只怕到時前功盡棄,你後悔也遲1

那一日,我和陰興鬧得不歡而散,最終我也沒能悟透他說的話哪裡有理?既然之前的罷兵權、封皇子都能順利進行,沒道理度田會贏不了。更何況,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我都覺得施行度田令對國家,對百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然而,在我看來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度田令,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而且這份阻力的強大程度遠遠超過了我和劉秀的預估。

陰興之後再沒有進宮,但是影士傳遞迴宮裡的訊息卻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令人心驚。度田令推出後,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不敢得罪當地計程車族豪強,便將丈量田畝的數目轉嫁到百姓頭上。他們以度田為名,把百姓趕出家門,把百姓的房屋、村落都算是墾田之數,以此擴大丈量數目,搞得百姓怨聲載道。

拿著這些滴血涕淚的簡牘,我手抖得分外厲害,心裡有個聲音反覆的問自己,難道真是做錯了?

可是,箭已發,斷難收回了啊!

「娘,我跟你說件事。」劉陽掩飾不住喜悅,眼角眉梢都沾染了這份自得,「父皇審閱各郡奏章時,偶得一份陳留郡的吏牘上寫著‘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的字句。今兒個早朝,父皇詰問那名相關的官吏,他卻唬弄說是在長壽街上撿來的,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眼皮突突直跳,心悸的問:「然後呢?」

「然後?然後躲在帷幄後聽朝的太子哥哥也不明瞭,還問我知不知道原由,我就說,那木牘顯然是陳留郡吏對下臣的指令,讓他們打探其他郡縣田畝丈量的結果。我故意說得大聲了點,結果父皇和滿朝大臣都聽到了,父皇就問我:‘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又說河南、南陽不可問呢’,我答:‘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乃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能核准。’結果父皇當場命虎賁將出列詰問那名官吏,嚇得他馬上說了實話,與我的推論並無二樣。娘,孩兒這回是不是很爭氣?父皇對我大加讚揚……」

「河南……南陽……河南……南陽……南陽……」胸口鬱悶得快要透不過氣來,眼前忽明忽暗,終於,我撐不住那股頭重腳輕的眩暈感,人直挺挺的往後倒了下去。

「娘――」

耳蝸裡嗡嗡作響,在我倒下去的瞬間,我能清晰的聽到劉陽的呼喚,以及隨之而來紛亂的腳步聲。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就沒想明白呢?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1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

從沒明白過!

那樣嚴厲的斥責居然沒有敲醒我的榆木腦袋,原來我真的從沒明白過……

福禍

雖然年少時身體曾受過重創,但入宮後因為將養得很好,除了心絞痛的毛病偶爾發作個一兩回,陰天下雨膝蓋風溼疼痛外,我的身體向來健健康康,即使小小的風寒也不曾患過。

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躺倒在床上,頭重腳輕,四肢無力,連續七八天想爬都爬不起來是什麼感覺。太醫診斷說是憂思過度,加上年少時不注意保養,落下了沉痾宿疾,為今之計適宜靜養。

苦澀的藥汁喝了一?d接一?d,直到喝得令人作嘔。

「你不是要去接見謁者麼?」黑黢黢的藥汁盛在木?d中,紋絲不動的端在那隻白皙的手中,藥汁黑亮得倒映出他的眼眉,一如以往的微笑中多了一份憂慮。

「等你喝完藥就去。」

固執的人!明明那麼固執的人,卻總能保持著那麼溫馨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

人人都說他溫柔仁慈,又有多少人能夠了解他性格背後的堅忍與執著?

我伸手接?d,他搖了搖頭,將手挪開。我沒法可想,只得勉強撐起脖子,就著木?d屏息一口氣將酸苦的藥汁強灌下大半。

「呼――太難喝了,這樣一天三頓的灌水,哪裡還吃得下飯菜?你讓太醫想想法子,下次能不能吃藥丸,不要喝藥汁?」

他微笑著將?d再度遞到我唇邊,不理會我的絮叨。我五官緊皺在一塊,憋氣將剩餘的殘渣一併喝盡,只覺得滿嘴的苦澀。

「藥裡已經加了白蜜了。」

「吃不出來埃」我砸吧嘴,仍是覺得滿口苦味。

放下?d,劉秀輕輕的握住我的雙手,放到他的唇邊細細親吻。我平靜的望著他,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放心,我沒事,不是什麼大玻」

他沉沉一笑:「好生養著,萬事有我。」

我點頭,不讓心裡的痠痛流露在臉上,只是咧著嘴裝出一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你去忙你的,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和孩子們都支援你1

他扶著我躺下。

枕著玉枕,我闔上眼,耳邊一陣?o?@,然後腳步聲漸漸走遠。本想躺下假寐,沒想到神志昏沉,居然意識模糊的當真睡了過去,等到再睜眼時,寢室內已點了宮燈,兒臂粗的蠟燭一排排的映得滿室光輝。

眼前有個虛影在微微晃動,我無力的眨眼,舔了舔著乾裂的嘴唇,只覺得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你來了?」

對面的人影聞聲晃了晃,跪於床頭,一干宮女侍從上前,遞案端水。

「娘,今天好些了沒?」劉陽在床頭跪著端過水?d,用木勺舀著送到我嘴邊。

溫潤的水沾上我的唇,我乾渴的吞嚥,身上時冷時熱,渾身肌肉痠痛。

「無大礙。」解了渴,我大大的鬆了口氣,雖然全身發燙,精神不濟,卻仍撐著讓陳敏扶我起身。劉陽想上前幫忙,被我搖手製止,「都下去,我有話和東海公說。」

陳敏想走,被我扣住手腕:「你也留著,有些事還要你去辦。」

劉陽面露狐疑的瞟了陳敏一眼,我喘氣:「這女子我信得過……」肌肉痠痛得厲害,說完這一句,眼前竟是一陣兒發黑。

我靠在陳敏身上,略略養神:「陽兒,知道娘為什麼不讓你去聽朝了麼?」

「不是父皇讓孩兒這陣子用心服侍孃親,不用再去幄後聽朝議的嗎?」

「床前孝子……呵呵。」果然,再沒有比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恰當的了,這一病還真是值了。我笑得十分虛無,心裡又酸又痛。這孩子畢竟才十二歲,雖說iq值很高,eq值卻仍是不成熟的孩童標準。「為了讓你坐上卻非殿,你知道娘籌措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心思麼?」

沉默半晌,床頭「嗯」了一聲。

「不是你不爭氣,不努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這一次,是孃的失誤,娘到底還是低估了她,低估了他們……」

「噼啪」,床頭的燭花爆裂,響聲驚得劉陽驟然一顫:「娘……」

心律跳得太快,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我一動不動的闔上眼,心口疼得厲害,讓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後陳敏在微微發顫,等了好一會兒,鼻端有東西慢慢貼了過來,冰涼如水。

「死不了。」我陡然睜目,正跪爬上床,一點點膝行靠過來的劉陽嚇得往後跳起。陳敏飛快撒手,我雖然瞧不見她的神情,卻能清楚的看到對面劉陽蒼白的臉上一片驚慌。我情不自禁的心裡一軟,淚意上湧。

「不用怕,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我啞聲安慰,伸出去撫摸他的頭頂,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實在不像話。

劉陽一把握住我的手,埋首大哭:「娘!你不能有事,我寧可不當太子,也不要娘你有事……」

「胡說什麼1我怒斥,顫道,「你的親人難道只有娘一個麼?你當初怎麼說來著,你的弟弟妹妹們……咳……」

「娘!你別生氣1他慌張的從案上重新捧過木?d,餵我喝水。

我順了氣,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逼得雙靨通紅,神志卻在這一刻無比的清醒起來。

「你大舅舅以前常對娘說塞翁失馬的典故,娘那時少不更事,總是聽過就忘。現下想來,只悔當初聽他教誨不夠。」

「塞翁失馬……淮南王劉安的《淮南鴻烈》?」

這孩子飽覽群書,博學強記,然而迄今為止,似乎也止於此。雖然憐惜他年幼,不忍將他童年的美好盡數破壞殆盡,但皇子就是皇子,這實在是沒法逃避的事實。

「你能明白它的道理麼?」

劉陽愣了下,思忖片刻後答道:「老子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好孩子,你的悟性比娘強多了。」我嘆了口氣,「這兩年來,無論是罷兵權,還是封皇子,娘都在背後支援著你父皇,一方面為的是你父皇皇權穩固,一方面也是為了讓你一步步登上卻非殿,與你大哥並駕齊驅。娘總以為,走到這一步,一直以來都是勝券在握的,卻不料禍福不過轉瞬,我在處心積慮算計別人的同時,其實也在被別人算計。」

劉陽握著我的手微微顫抖,我知道他已有了懼意,卻沒法停下來不說,雖然現實是那麼的可怕和殘忍,一如六年前。

「陽兒,父皇下詔度田,本意是好的,為江山社稷,理當如此。但正如你所言,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乃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能核准。你既能明白這樣的道理,應該也要明白,父皇能建國稱帝,打下這片江山,靠的是什麼人?我們母子能走到這一步,靠的又是什麼人?」

劉陽呆若木雞。

我忍著胸口的劇痛,長嘆一聲:「南陽是帝鄉,何嘗不是為孃的故鄉,莫說那些士族豪強不滿度田,轉嫁百姓,就連你的舅舅們,也會不滿埃國之根本在於民,這道理雖然不假,但是……國之支柱仍在於大姓士族啊1

我真傻,十五年前,隨劉玄從長安逃亡新豐,我尚能冷靜理智的將王莽改制失敗的原因分析得頭頭是道,為何過了這麼些年,年紀長了,人卻反而糊塗了?

陰興說得對,劉秀作為帝王,考慮的是大局,但我卻沒辦法做到像他那樣。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名後宮女子,如果追隨劉秀的腳步,我將失去一大批支援者。

這就像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劍,使用不當便會割傷自己。

「陽兒,你的確是個智力超群的孩子,可是你還不懂人心。如果你不懂人心,不懂帝王術,即使娘將你捧上那個高座,你也沒法坐得穩當。」我見他仍是一臉困惑,不禁嘆氣道,「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自負,太自信了,難道你以為你父皇真看不懂那木牘上寫的話是什麼意思,需要你來指點?你又怎能如此魯莽的斷定皇太子便一定看不懂那句話?」

他渾身一震,端?d的手遽然一抖,?d中的水盡數潑出,濺溼床蓆。

我垂下眼瞼,有氣無力的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那灘水漬:「沒關係,輸了,認輸便是。怕的是輸了還不知道輸在哪裡。」

「娘……是孩兒無能……」他輕輕啜泣,哽咽聲透著濃濃的屈辱、不甘、傷心。

「不要哭!娘教你拳腳時不是說過麼,從哪跌倒要再從哪爬起來!從這一刻起,你就留在娘身邊,我們母子遠離朝堂,遠離度田……撇清這些是是非非……」

「可是……」

「相信你的父皇,相信他有能力應付所有的變故。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保護好自己,不要成為他的負累。」

少年稚氣的臉龐透著蒼白,臉上猶掛著淚痕,嘴角卻已倔強的緊抿。須臾,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我長長的舒了口氣,如果這一次能令他學到些東西,引以為戒,那也不失為是件好事。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這一次,郭聖通又教會了我一樣東西。

「陳敏。」

「諾。」

「你挑兩個身手和反應都不差的人安置到東海公宮裡,以後東海公無論去哪兒,幹什麼事,都要貼身跟隨。」

劉陽一凜,飛快的朝我身後瞥了一眼。

陳敏輕輕應了一聲。

胸口火燒似的疼,無法讓我安下心來,陳敏服侍我躺下,我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喘著粗氣說:「你……你也去,以後你跟著他,我要你保證……」

底下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了了,我睜大眼,死死的瞪著陳敏。陳敏略一頓,便馬上磕下頭去:「奴婢誓死守護東海公1

我虛弱的笑了起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放鬆,緩緩的閉上眼。

得趕緊好起來啊!為了劉秀,為了兒女,我都得養好身體,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被人有機可乘。

我要保護他們!守護住他們……

抑揚

因陳留吏牘事件使得度田令升級,建武帝派遣謁者大規模徹查各郡二千石官吏貪贓枉法的行為。這一查下去的結果委實駭人,十一月初一,第一位浮出水面的高層人物赫然是大司徒歐陽歙。

歐陽歙出身士族,家族世代傳授《尚書》,八世為博士,代代出名儒,為世人所敬重。他在汝南任太守九年,僅他親自教授的學生便有數百人。謁者查出歐陽歙在任期間丈量田畝作弊,貪汙受賄的錢數高達千餘萬,這事被曝光後,歐陽歙鋃鐺下獄。

其實也許歐陽歙並非枉法第一人,也絕對不是貪吏第一人,之所以首當其衝將矛盾衝突的目標鎖定在他身上,無非是因為他擁有位於三公之一的高爵。劉秀要的,正是拿這樣的典型人物開刀,以儆效尤。

然而,要想將歐陽歙問罪,也並非是容易的事。朝政上的官吏抱著兔死狐悲的心態,默默抵抗著皇命,歐陽歙門下學徒一千餘人集結在皇宮外,請求皇帝饒恕歐陽歙,甚至有人自罰髡剔之刑,把自己從頭到腳剃光光,以示決心。

此等場面僵持數日,滿朝上下人心惶惶。我雖在病中,深居掖庭,亦能感受到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緊張氣氛。

「貴人請過目1紗南不苟言笑的將手中的一封簡函遞了過來。

「這是什麼?」陳敏去劉陽身邊服侍後沒多久,紗南便以采女的身份入了宮,撥到西宮當值。采女的年限是十三歲到二十歲,然而紗南的年紀顯然已經超出招收範疇了,這個其貌不揚的女子,有著常人無法形容的冷靜,就連說話都是一板一眼,絕不拖泥帶水。

當然,我會將她調撥到近身,不是因為她的行事作風,而是因為她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紗南,全名尉遲紗南,乃尉遲峻的長女。

她是一名影士,更是一名死士——六年前,她的夫君在陰家的那場血腥大劫中喪生,那一年,她才十七歲。從那以後,她苦練武藝,潛心求學,短短數載便躍身成為陰家影士中極少數的精英份子。

原本要隱瞞身世,謊報年齡,以采女身份入宮的機率十分渺小,不過她入選之時,恰逢郭聖通胎氣不穩,需要臥床保胎,而我這邊也病著,於是臨了挑選采女的事竟落到了許美人的頭上。

「平原郡一個名叫禮震的少年,年方十七,不遠千里趕赴京城,想要上疏朝廷,替歐陽歙開釋罪名。」

「哦?」接過木函,函上木槽內封泥完好如新,我輕輕搖了搖,函內嘩啦作響,「裡頭寫了什麼?」

紗南並不回答,徑直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銅釵。木函重新回到她手上,我目不轉睛的盯住了她,卻仍是沒能瞧清她的手法。不過兩三秒的工夫,木函散成三四爿,一片木牘露了出來。

我又驚又喜:「你怎麼弄的?」印泥完好無損,她居然能將木函拆解開而不動封泥。

「奴婢學了一年。」她講話總是簡明扼要。

我接過木牘,上面的隸書字跡十分工整:「伏見臣師大司徒歐陽歙,學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當伏重辜。歙門單子幼,未能傳學,身死之後,永為廢絕,上令陛下獲殺賢之譏,下使學者喪師資之益。乞殺臣身以代歙命……」

「居然想以身代命,他倒真是個有義氣的。」我將木牘扔開,冷笑,「這個叫禮震的人現在何處?」

「行將河內郡獲嘉縣。」

「找人絆住他,拖延他上京的腳程。」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這份奏疏遲些時日再遞到歐陽歙的同黨手裡去。」

紗南一愣,但轉瞬恢復常態,應聲:「諾,貴人還有什麼吩咐?」

我眯起眼,輕笑:「這段時間我仍會臥床養病,外人一概不見,包括皇后那邊的使者你也想法子替我擋住了。」

「諾。」

「長秋宮那邊怎麼樣了?」

「都安置好了,恰好皇后臨盆在即,宮內徵募乳母看婦,這些人都是和奴婢一塊進宮的。」

我冷笑道:「這回倒真是欠了許美人一份大人情了。」

紗南面無表情的回答:「胭脂本是陰家奴僕,雖然做了美人,根底仍在新野。她父親已亡,如今寡母和弟弟都被接入陰家,侄兒許昌更是做了公子陰躬的入幕舍人。」

我滿意的頷首,果然不愧是陰家的掌門人,陰識辦事滴水不漏,遠比我想的要周密。

室內安靜,竹片摩擦聲嘩嘩作響。我一邊翻開一卷竹簡,一邊問道:「歐陽歙的掾吏是不是叫陳元?」

「是。」

「他原先可是在固始侯的府上執事?」

「諾,李通為大司空時……」

「嗯,沒什麼事了。」

四周重新回覆寧靜,我埋首繼續翻看各類情報,許久,抬頭,紗南已不在跟前。我合上書簡,支頤微笑。

禮震抵達河內郡獲嘉縣後,自縛上京,希望能夠代替歐陽歙一死,可是沒等他的奏疏遞到皇帝手中,歐陽歙已死於獄中。

一年之內,先有韓歆,後有歐陽歙,兩名大司徒先後身亡,震撼朝野的同時,也讓天下士人對建武帝刮目相看。

劉秀,絕對不是僅僅只會溫柔而已!如果沒有認清到這一點,那麼作為他的對手,無論是誰,都將一敗塗地。

歐陽歙死於獄中的當日,由我親筆所書的一份密函經紗南的手遞出宮牆,再由尉遲峻面呈到了陳元手中。

翌日,陳元上疏替歐陽歙鳴冤追訟,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劉秀雖未赦免歐陽歙罪責,卻也法外開恩,下賜棺木、印綬,賻縑三千匹。這樣的結果雖未盡如人意,卻到底讓歐陽門下學徒忿忿的心也收斂了不少。

「這套先抑後揚的計策真是不錯。」陰興面上淡淡的,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即使我做得再好,也休想換來他一聲讚歎。

「只是陛下與我,各取所需罷了。」

「貴人精神雖然不錯,面色卻還不是很好,平時還是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勞為好。」

我一頓,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句體貼人的話來,再打量他的神色,卻仍是冷冷淡淡,這副性子倒和紗南如出一轍。

我收了竹卷,在床角尋了個義王練習女紅時縫製的靠枕墊著臂膀,懶洋洋的歪著半邊身子,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陰興見我目不轉睛的直視於他,居然羞赧的撇開頭去,悶聲:「舞陰長公主與梁統世子來往頗多,你也得注意些。」

「嗯?」

「若是可以,不妨讓陛下許了這門親事。梁統在河西那幫臣僚士大夫中頗有聲望,若能與梁家結為姻親……」

我打斷他:「義王年紀尚小,這事先順其自然吧。等她及笄成人,愛不愛下嫁梁松,都隨了她。」

「兒女婚姻,事關重大,如何能隨了孩子的意?」陰興不滿的提高音量。

我不鹹不淡的說:「當年大哥如何待我的親事,如今我也不過是依樣畫葫罷了,難道我畫得不像麼?」

陰興面色大變,無語凝咽,默默的垂下頭去。

我乾笑兩聲,緩和氣氛的打起了圓場:「說到親事,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君陵,你可見過那個禮震?」

「沒有。」陰興不解的看我一眼,又馬上將目光投向紗南。

紗南隨即答道:「奴婢不曾見過,但父親曾向奴婢描述過,稱此人相貌俊朗,頗有正氣。」

「哦?能得子山如此讚許,應該不會相差太大。」

陰興見我笑得怪異,不由狐疑道:「可是又有了什麼主意?」

「此人有情有義,若為夫婿,想必婚姻當諧。」我垂目輕語,「陳敏年歲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