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西宮時,我把紗南留在了宮裡,名義上是照顧劉陽、義王他們幾個,實際上是不想再讓悲劇有重演的機會。莊光說的很對,現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提防狗急跳牆――前車之鑑,我早已被狠狠地咬了一口,鮮血淋漓。
廣德殿的宮女剛想應聲接駕,我搖手一擺,悄沒聲息的藏到一架屏風之後。屏風邊上是一堆摞成高塔狀的竹簡,從間隙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前殿的一切動靜。
郭聖通穿了一襲繒衣,身上沒有佩戴任何首飾,未經敷粉裝扮的面色顯得有些蠟黃,容顏雖然帶著憔悴,可目光卻是極其敏銳的。她剛進殿便立刻將殿內的宮人統統趕了出去,然後自己找了張木榻獨自坐下。
她坐的位置是我平時最常坐的,因為我膝蓋受不得寒,所以每年入冬,劉秀都會吩咐宮人早早將厚厚的氈墊鋪在榻上。
郭聖通坐上榻的那一瞬,神情有些愣忡,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氈墊。我冷眼在書堆後窺覷著她的一舉一動,完全沒有出去跟她照面的打算。
少時,劉秀果然蒞臨廣德殿,或許是事先得到通報,知道郭聖通在殿內,劉秀進門時的表情不是十分明朗,濃眉深鎖,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在極力剋制和壓抑著某種情緒。此刻的劉秀在我眼裡,正傳遞著一種非常危險的訊號,彼此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相信郭聖通也該有所體會,眼前站著的是朝堂上叱詫風雲的建武漢帝,而非平日和顏悅色的好好先生劉秀。
郭聖通徑自從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裝,不等她跪拜行禮,劉秀已冷聲開口:「皇后不在椒房殿裡歇著,來這兒做什麼?」
郭聖通面無懼色,動作絲毫不曾停頓,仍是按禮拜下,然後起身。
劉秀卻不還禮,兩人面對面僵持的站著,殿內突然安靜下來,靜得只聽到二人的呼吸聲,一急一緩。郭聖通微仰著頭,平靜的望著劉秀,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衝他一笑:「陛下似乎很急著要將妾身趕出椒房殿,既如此,歇與不歇,何在乎這一天半天的?妾在長秋宮住了一十六年,原以為會一直住下去,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守著陛下,直到薨死宮中。看來這終究是妾痴心妄想,陛下心裡未必願意守著妾……」她面上雖淡淡的保持著微笑,可眼眶中卻無聲的滑下淚來,淚凝香腮,她的笑容終於在漣漣淚水中崩碎。
她低頭啜泣,劉秀撇開頭,繞過她,拂袖:「回去吧,朕無話可對你說1
郭聖通突然從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腰,泣不成聲:「我做錯了什麼?你要狠心拋下我?昔日宋弘不娶湖陽公主,你曾贊他不棄糟糠,為什麼現在你又要拋棄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做錯了什麼?」劉秀用力推開她,眼皮突突的跳著,平時笑眯眯的眼眸此刻卻迸發出懾人的寒芒,「原來你什麼都沒錯1他退後一步,冷冷的笑,「你可以用後半輩子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你到底做錯了什麼!朕自問從未虧待過你,尊你為後,立劉??為太子,而你郭氏卻又回報給朕什麼?」
「別再說什麼尊我為後的謊話1郭聖通突然厲聲尖叫,之前的美好形象在瞬間崩塌,「你是真心要尊我為皇后的嗎?你若真心,何故又要在給陰氏的詔書中如此羞辱於我,你將我皇后的顏面置於何處?你又想過我將情何以堪?說什麼母儀天下,可你卻對你的臣民們說我這個皇后是靠一個貴人讓出來的,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自我嫁你,這十八年來,我孃家戚族扶持你登基為帝,我為你生兒育女……年少時我嬌憨不明事理,你也從不對我發脾氣,連我娘都說我找了個疼我愛我的好夫婿。你事事順從我,夫妻相敬如賓……你的確不曾虧待過我,可你也從未真心把我看成你的皇后,你的妻子……我不僅在你心裡不算什麼,在天下人面前,我也不過是個惹人恥笑的可憐蟲而已!我算什麼皇后?算什麼皇后?」她痛哭流涕,扯著劉秀的胳膊,身子慢慢滑倒,「你明知我待你的心,明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我只是遲了半年而已,為什麼始終不肯給我一次機會?我做錯了什麼?我最錯的是不該嫁給你!不!我不後悔嫁給你,永不……」
「你不是遲了半年……」劉秀幽幽的截斷她的宣洩,掙開她的拉扯,「為了等她長大,我用了五年!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朕說過的話一定說得出做得到!當年真定納娶,朕曾言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你衣食無憂,朕自問也做到了1
郭聖通悽然一笑,眼神絕望到極點:「五年……原來我不只遲了半年,當初你願意用五年的時間去等她,所以現在也願意再用五年的時間作準備,目的不過是為了將我逐出長秋宮,好讓她當皇后,是不是?衣食無憂?你果然是我的好夫君礙…陛下現在打算把賤妾安置到哪裡呢?陳阿嬌有長門,霍成君有昭臺宮,陛下打算將賤妾遷到哪裡?」
「依你的所作所為,誅九族亦不為過……」
「哈哈……」她仰天大笑,悵然道,「陛下何必非要給賤妾強扣罪名呢?廢后,難道僅僅是為了這個理由?陛下籌劃了整整五年,難道劉衡不死,陛下今日便不會廢我了?」
劉秀目光陡然一利,我在書堆後不禁氣血翻湧,險些衝了出去。
「衡兒才不過四歲,你可真是個好皇后啊,心狠手辣,當真堪比呂雉、霍成君!若朕駕崩,你當上皇太后,又將如何待朕幼孤?」
郭聖通一直笑,不斷笑出聲來,她從袖中取了絲帕,慢慢的將臉上的眼淚擦乾,然後收斂笑容,恢復回那個雍容冷靜的貴婦人模樣。
「事到如今,陛下要皇后璽綬只管拿去便是!你我結縭十八年,難道如今為了廢后,陛下便要如此不擇手段的汙衊賤妾麼?這也太讓妾寒心了!妾作為後宮之主,統領掖庭,身為懷公嫡母,沒有盡到照拂之責,以至於皇子夭殤,陛下傷痛。妾有難辭之咎,陛下因此要廢謫妾,天經地義,妾實也無話可說1
劉秀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她不躲不閃,仰著頭直顏面對。
「朕的掖庭,你……哪都不用再去。」
很平淡的一句話,卻讓極力維持鎮定的郭聖通為之一顫:「陛下何意?」
「你我夫妻情份,只到今日止1
郭聖通大叫一聲,向前撲出,劉秀退後一步,她猝不及防的摔倒在他腳下,慘然道:「你……你居然這麼狠心,不止要廢我後位,還要將我休離……我和你做了這麼多年夫妻,生育了六個子女,難道你一點都不念夫妻之情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這樣――」
劉秀一步步的往後退:「你總把錯怪在別人頭上,怨懟之心如此強烈,總覺得是別人對你不起,欠你許多。你有沒有想過,若非念及情義,看在兒女的面上,朕大可誅你郭氏滿門1
二人糾纏不休,郭聖通只是憤怒的嘶喊,叫得嗓子都啞了:「妾無罪――我的孩子,絕不能留給那個女人……那個狠心的毒婦,一定會挾私報復……」
劉秀怒極:「你自己心若鷹?r,才會以己心度人1不再理會她歇斯底里的呼喊,拂袖轉身離去。
郭聖通趴在地上失聲痛哭,哭到傷心處,起身將殿內的燈具、擺設一一砸掉。她滿頭大汗,一邊哭一邊咒罵,廣德殿內一片狼藉,最後她喘著粗氣向書堆走來。
「陰麗華――我和你不共戴天……」
嘩啦啦一聲巨響,擎天般的書塔在她的憤怒下被推倒,竹簡崩塌散落,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郭聖通在看到我時大大一愣,面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瞬間閃過無數種,尷尬、痛恨、憎惡,更有屈辱。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看待她的,雖然只是一眨眼的瞬間,但我相信從她眼中看到的我,不會比我看到她,好到哪裡去。
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我強忍著揮拳的憤怒,不冷不熱的說:「不共戴天?原來我對皇后有殺父弒母之仇?感謝皇后教會了我這四個字……皇后的教誨,我會銘記在心,時刻不忘皇后與我,有著不共戴天之仇1
這是第一次,我和她正面交鋒,完全撕破臉面,徹底決裂,很直接的展露出對彼此的嫉恨厭惡。郭聖通臉上還掛著未擦乾的淚痕,鬢角鬆動,花容憔悴,她憤怒得像是渾身要燃燒起來,可是論起單打獨鬥她遠不是我的對手,她雖然憤怒,卻還至於沒有腦子。更何況,她一直是那個驕傲的郭皇后,她不會選擇用潑婦的手段來與我爭鋒。
「你很得意?終於還是你嬴了1
我冷笑:「勝負還未有定論,在我看來,這才是剛剛開始1
「你……你還想怎樣?皇后是你的了,我把它還給你……」
「錯了!不是你還給我的,是我的母親,我的弟弟,我的兒子,是我的親人們用鮮血換來的,這樣的不共戴天,我如何敢忘?剛才聽你自比前漢孝宣霍皇后,這個比喻可真是貼切,霍成君與母共謀毒害太子,被孝宣帝廢黜,貶入昭臺宮。你可知那一次霍氏族戚一共死了多少人?一千戶,無論少長皆斬!霍氏最後只剩下霍成君一人……」
郭聖通瑟縮的抖了下,明明眼中已有懼意,發白的臉上神情卻依然倔強如初。
「別怕!千萬不要畏懼,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好玩,越來越……有趣!在姓郭的死絕之前,你千萬別說不玩啊!哈哈……哈哈哈……」
「瘋……瘋婦!你這個惡毒的……」
笑容一收,我一本正經的說:「差點忘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陛下的庶子,讓他們感受到嫡母的關懷和溫暖。就像郭皇后當初一樣……」
「陰麗華!我不信陛下會寵愛你這樣心如蛇蠍的女子,陛下絕不會允許你傷害我的孩子……」
我奇道:「皇后你怎可如此惡意中傷賤妾?賤妾自然待陛下的子嗣視同己出1
郭聖通聞言一愣,然後才覺察出不對勁,倏然轉身。
門口站著一臉陰沉的劉秀,身後還跟了一名臣吏,我剛才跟郭聖通對話時只是餘光瞟到門口有人影晃動,這會兒細看才發覺原來是負責教皇太子《詩經》的郅惲。
劉秀的去而復返讓郭聖通措手不及,大驚失色下竟是惱羞得不顧禮儀,直接從門口衝了出去。劉秀也不阻攔,眼裡似乎沒有看到郭聖通似的,只是臉色慢慢放柔了,對我說:「什麼時候來的?宮裡可有人照看?」
當著郅惲的面,我不便放肆,於是照足規矩行了禮:「只是來瞧瞧陛下,送些點心。」
「陛下1郅惲在門外忽然高聲說道,「臣聽聞夫婦之間的相處之道,即便是做兒子的也不該過問,何況做臣子的?所以陛下要廢后,臣不敢作任何進言。只是,臣希望陛下對於相關人等,能酌情處理,莫使天下對社稷有太多的議論。」
劉秀身子一僵,我挽著他的胳膊很明顯的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不由得側目向郅惲多瞧了兩眼。
郅惲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我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經過這麼多年的精心佈置,朝中勢力,包括三公在內的官吏雖然經過一次次大大小小的反覆洗牌,皇權已經比較集中,但郭聖通在位十六年,加上太子,總有那麼一股守舊勢力想極力保全他們。
郭聖通雖然倒了,可是太子仍在。
我瞟著郅惲暗暗冷笑,此人有勇有謀,心裡跟明鏡似的將目前的局勢看得異常通透,知道廢后已是大勢所趨,無法挽回,便想退而求其次的保全太子。
「郅惲最善推己及人,自然也該清楚朕做事絕不會失了分寸,一切自會以江山社稷為重1劉秀緊握住我的手,漠然回頭。
郅惲如釋重負,展顏笑道:「陛下乃一代明主,自有考量,是臣多慮了1說完,稽首頓拜後告辭離去。
等郅惲一走,我整個人癱軟倒地,幸而有劉秀及時抱住了我,才免於摔倒。
我渾身發抖,感覺冷得厲害,彷彿是從骨髓裡拼命滲出那種要人命的寒意,奪人心智。劉秀緊緊的摟著我,我們彼此都不說話,卻能清楚的聽到對方心跳聲。
即使蜷縮在他的懷裡,我也無法感受到溫暖,很冷,很冷,冷得刺骨。終於,我顫抖著開口:「秀兒,我要真變成呂雉該怎麼辦?」
仇恨矇蔽了我的心智,仇恨的種子瘋狂的在我心裡生根發芽,枝蔓已經緊緊的將我纏繞住,束縛住,無法掙脫。
「沒關係,只要……我不是高祖就好1他撫摸著我的頭髮,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溫柔的安撫我緊繃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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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建武帝親書詔書,告三公曰:「皇后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r。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託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后璽綬。陰貴人鄉里良家,歸自微賤。‘自我不見,於今三年。’宜奉宗廟,為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
我一整晚沒睡,天不亮便被叫起來梳妝,紗南很是激動,我卻覺得心境十分麻木,完全沒有大驚大喜之感。
事前我並不知道這份詔書的內容,等到大司徒戴涉與宗正劉吉帶人來到西宮,當眾宣讀詔書時,我才得以知曉這份出自劉秀親筆的廢立詔書的內容。當宣讀詔書開始,我的情緒終於開始起了波動,尤其是當我聽到那句「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時,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暖意,竟衝散了我的抑鬱之情。
劉吉將剛從長秋宮收繳來的皇后璽綬交到了我的手上,說了聲:「請皇后娘娘移駕卻非殿1
我頷首點頭,剛要起行,劉陽帶著弟弟妹妹們急匆匆的趕來道賀,一起向我跪拜道:「恭喜母后1
我忽然覺得「母后」這兩個字特別刺耳,好在人多喧鬧,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馬上被他們七嘴八舌的嬉笑聲給沖淡了。
一行人簇擁著來到卻非殿,望著那綿延如天梯般的石階,我的記憶之門忽然開啟,時光像是陡然間倒轉回十六年前,那一次我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帶著一種內怯的心情爬上了卻非殿的石階。
十六年前,我在這裡接受了貴人印綬,十六年後,同樣在這個地方,當著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我接受了皇后璽綬。
劉秀從至高處走了下來,笑著向我伸出手來。殿內鐘磬之樂響起,我被他引領著,攜手走上屬於我的位置。
今後要走的路還很長,也許前方還會有更多的坎坷等著我們,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們能一直攜手同行,永遠在一起。
柔道
建武十七年冬十月十九,建武帝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
對於廢后的處置,皇帝詔曰:「不可以奉供養。」劉秀與郭聖通正式解除夫婦關係,將她的名號逐出劉氏宗廟,日後不得子孫供奉。
恢復自由之身的郭聖通被遷出掖庭,安置於北宮居祝
作為雒陽皇城的南宮以及位於南宮北側的那片宮闕,原是呂不韋所住的文信侯府,高祖劉邦當年定都雒陽城,將南宮修葺作為皇宮居住,之後雖遷都長安,南宮卻仍作為行宮得以完好的保留下來。再經歷了兩百多年,南宮迎來更始帝劉玄定都,照例又是一次翻新修葺,到劉秀為帝入住南宮,雖然生活簡樸,但宮殿樓閣卻年年都在整修。
但是與南宮同年代遺留下來的北宮卻沒有那麼幸運,歷經風霜的北宮,那些殿堂高閣外觀雖然猶存,內裡卻大多木製腐朽,破落衰敗得還不如雒陽城的一些富戶民宅。說它是冷宮尤不為過,但是北宮不屬於掖庭,郭聖通搬入北宮,名義上已經與皇室完全無關。
按民間習俗,被休棄的下堂婦或喪夫的寡婦可隨長子贍養,所以按常理,郭聖通離宮後最恰當的去處是隨長子劉??同祝但這個顯然不可能,廢后郭聖通絕對不能與身為皇太子的劉??湊到一塊去!
於是劉秀將劉輔提升為中山王,郭聖通作為中山王的母親則被封為中山王太后。這個尊號的賜予幾乎就是一種變相的諷刺,前一天還是漢室母儀天下的皇后,在今天卻成了個無關的陌生人,被尊稱為王太后――從此以後,她的身份,也僅代表是中山王劉輔的母親,與劉秀再無瓜葛。
她的後半生,活動範圍將僅限於北宮一處充當中山王府的宮闕內,行動處處受人監視,不得隨意離府。因劉輔未曾成年,所以雖然封王,卻仍留在南宮掖庭,連同郭聖通的其他五個子女一起,歸我撫養。
繼劉輔封王后,劉秀將其餘九位皇子,也都理所當然的從公爵晉升為王爵――這個結果,算是劉秀在前幾年廢除王爵制的洗牌後,重新審時度勢發牌。相信隨著我這個陰皇后上位,日後朝廷內部的集團勢力也將會出現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調整。
紗南對於這樣的結果顯然不大滿意,但她性格內斂,從不曾多嘴抱怨句什麼,只是一整天都緊繃著臉,目光寒意凜冽,讓那些小宮女見了她,一個個如臨大敵。一直捱到日落,太官准備晚膳,她才因事問了我一句:「椒房殿那邊已經清理完畢,留在長秋宮的宮婢和內侍,娘娘打算如何處理?」
「那些不清不楚的直接送出宮,遣散回家。沒問題的,還留在長秋宮當值。」
「諾。掖庭令剛才來問,娘娘準備何時搬去長秋宮?」
「空著吧。」
紗南一愣,我抬頭,淡然道:「我沒打算搬,這裡住了十幾年,慣了,長秋宮先空著吧。其實……住哪都一樣,不是麼?」
「那……要不要將殿閣重新修葺一下,也佈置成椒房?」
「不必了。你跟了我這些時日,何曾見我是講究這些的?」
「諾。那奴婢這就去回覆掖庭令。」
我見她要出去,突然叫住她:「你等等。」
紗南聞言迴轉,我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看,直到她低下頭去:「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明天我和皇帝回章陵,你留在宮裡照應諸位君王、公主,不得有半分懈擔」
「諾。」
「太倉那邊已經安置了太子宮,敕令皇太子搬遷。我和陛下商議過了,等太子良娣明年產子,便讓太子行冠禮,納太子妃。至於中山王等人,一切用度照舊,不得有所縮減……另外東海王、東平王、山陽王、琅邪王,殿內各加一名嘗膳小黃門。」
紗南面上閃過一道抗拒式的悻色,雖然表情只是一閃的瞬間,卻一絲不差的落入我眼中,我知道她心中埋怨我厚待郭聖通的子女,不禁冷冷一笑,假裝什麼都不知情的繼續說道:「我看?u陽公主和劉綬歲數相仿,就讓她倆在一處住吧,吩咐乳母一併哺育,不得有差。平日無論小劉綬吃什麼,?u陽公主便也吃什麼,不分嫡庶。你聽明白我的意思沒?」
聲音不高,卻讓紗南慢慢變了顏色,半晌,她答覆:「奴婢一定照娘娘吩咐去做,只是……奴婢以為既不分嫡庶,那以長幼為分,應當是?u陽公主吃什麼,小公主才可吃什麼……」
我微微一笑:「既然知道,那就用心去做。」
「諾。」
門外有小黃門的聲音細細的提醒:「皇后娘娘,陛下駕到1
我起身接駕,走到門口時,見紗南秀眉緊鎖,似在思索什麼,於是幽幽嘆了聲:「紗南,皇后不是那麼好當的1
紗南不甚明瞭的看著我,我抿唇一笑。甬道對面,劉秀正踱步走來,我正了正色,快步迎向他:「妾身拜見陛下1
不等我跪下,劉秀已扶住我的胳膊,順勢將我攬進懷:「天冷了,以後加件衣服再出來。」
凜冽的風颳在我的臉上,我眯著眼,細細打量他,那樣溫柔的笑容,猶如寶石般彌足珍貴:「不冷1
「之前才大病了一場,如今天氣轉冷了,也要多注意保養1
「我知道。」我細語,「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
他緊緊摟住我,帶著我走進殿內,殿內熱氣迎面撲了出來,我一時受不了刺激,鼻頭髮癢的打了個噴嚏,他不禁笑道:「你瞧瞧你,還是如此逞強。」說著,讓代?n取了一件長麾要替我披上。
我忙閃開,眼神堅定的轉向他:「不是逞強,我早過了那個逞強好勝的年紀。如今我是你的皇后,以後做事會更加有分寸,你放心……」
他感慨的抱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會是個好皇后!最好的皇后1
***
雖然劉秀在詔書中說明皇后的廢立非國休福,勒令郡國不得上壽稱慶。但在我走馬上任,成為皇后的第三天,他卻急急忙忙的帶著我直奔章陵而去。
此次回章陵的目的很簡單,祭祀劉氏父祖,祭廟拜祠。章陵老家連著今年年初的那次,這十多年我只隨劉秀來過幾次,但因為身份有限,每次都沒法踏進祠堂宗廟的大門,進行祭祀。
四十六歲的建武帝破天荒的在老家換上了農耕時粗陋的短衣,下到農田裡侍弄莊稼。這時雖是冬季,但隨著二年三熟制的普及,田裡正忙著搶種冬麥,以期來年夏天能夠收穫。冬麥的推廣,使得百姓們在青黃不接時能夠起到接續的作用,不至於斷糧。
這是我第一次全程目睹劉秀幹農活,雖然他在麥田裡播種時,搞得那些近臣、內侍們手忙腳亂,大大削弱了稼穡的樂趣。起初我只是站在壟上看著他忙活,時不時的還同一些膽大的農戶交流心得和經驗,時間久了,劉秀的興致卻沒有隨著時間而減弱,反而更加興致高昂起來。
「這麥子種得晚了些。」
「是啊,是啊,本該秋末便種上的,今年晚了,不過動作麻利些搶種,應該問題不大。」
皇帝下田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的在各個村落傳遞,很快,過去那些熟識的親戚便大著膽子尋上門來。
當年劉?t在蔡陽徵集宗室子弟起兵反莽,所有男丁皆從軍,之後死的死,傷的傷,章陵剩下了無數老弱婦孺。這些在當時留守的一代人,許多人從輩分上算來都是劉秀的伯母、舅母、姑母、嬸孃,劉秀設宴款待,席間殊無半分帝王架子,全然一副晚輩姿態。
劉秀既如此,我自然也不會再是什麼皇后,當下按著族中禮節,向各位長輩一一行禮,倒是嚇倒了一大撥人。
混在親戚堆裡溫柔而笑的劉秀,突然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彷彿又回到當年那個令我心動的儒雅青年,對人對事對物,皆是一副敦厚老實的淳樸模樣。
「皇后不知,文叔小時候可淘氣了,還把我們家地裡的麥穗拔出來玩,結果被狗追……」
我咬著嘴唇,想笑又不敢太大聲,斜眼乜了他一眼,見他含笑,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不禁說道:「嬸孃喚侄兒文叔,又何故對侄媳見外呢?」
老夫人年過六旬,腦筋卻一點都不糊塗,當即拉著我的手笑道:「我這不是不知道侄媳叫什麼名兒嘛1
「老嫂子1邊上有人拿胳膊肘捅她,憋著滿臉笑意,「這麼有名兒的女子,你怎麼給忘了?當年為了她,文叔發下宏願,南陽郡可說無人不知……」
她一說,頓時堂上的人都吃吃的笑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瞭然的笑意。
老夫人猛地一拍巴掌,未語先笑:「瞧我這記性!陰姬――麗華!陰麗華!娶妻當得的那個陰麗華1
她的調侃換來鬨堂大笑,在這樣善意的笑聲中,我竟不自覺的紅了臉,回眸悄悄向他望去,他目光柔如海水,也正笑意盈盈的凝望著我,我心神一蕩,臉上愈發燒了起來,柔情蜜意,心中又甜又羞,居然像是回到了少女時期一般。
老夫人感慨道:「文叔年少時謹言慎行,待人誠信,從不與人敷衍,溫柔率真,想不到竟然能做皇帝1
劉秀笑道:「我做皇帝,也是以柔道治國1
我與他相視一笑,老夫人嘆道:「女子,文叔真是一位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啊1
我頷首,真心實意的說:「嬸孃說的是,得嫁文叔為妻,陰姬此生足矣。他不只是我的夫,更是天下蒼生的君主,我定會一心一意的輔佐於他,做一個賢妻1
堂上諸人感動噓嘆,老夫人拍著我的手背,眼眶中泛起微光:「文叔是一代明主,女子,你會是一代賢后1
***
我和劉秀過著尋常夫妻的貧賤生活,甚至偶然興之所至,我會親自下廚給劉秀煮飯做菜,雖然手藝不佳,可他卻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提起,每次都甘之如飴的吃得津津有味。
在章陵住了一個多月,直到十一月底,陰識才遲遲登門拜訪。這麼些年,我與他從未斷過訊息,但兄妹相見卻還是第一次。以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總躲著我,這一次,我見到了他本人,卻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多年未見,陰識身上獨有的沉穩氣質更加成熟,像是一杯濃茶,在經過數次沖泡後,方才真正透出其中的醇香。跪伏在我面前的人,眉目依舊,只是右側臉頰從眼角下方延伸至嘴角,一道凸起的疤痕卻猙獰的霸佔在那張英俊無儔的臉孔上,讓我的目光無法避視。
我心裡大痛,喉嚨裡啞著聲剛剛喊了聲:「大哥……」他已對我吟吟一笑,面上肌肉抽動,附帶著那道疤也跟著扭曲顫動。
「你到底還是坐上了這個位置1
他說得一派輕鬆,我卻如鯁在喉,忍了好久才將酸楚之意稍稍壓住:「代價太大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笑了,眼神平靜,已沒了當初的鋒芒畢露,「毋需太過自責。」
「福禍相倚,大哥,難道有些事真的是命中註定嗎?」
「如果你一直糾結在喪子之痛中,只怕對每個人都不會是福1
他的目光很坦然,帶著一絲絲的柔和,雖然面上的疤醜陋猙獰,但附在他的臉上卻並不讓人覺得恐怖,反而讓我抑鬱的心扉悄然開啟,只有在面對著陰識的時候,我內心緊繃的弦才會全然放鬆。
「其實我遠沒有你稱讚的那麼好……」
如果我當真機警,程馭死的時候我就應該覺察其中可能另有隱情,我還是把一些事想得太簡單了。莊光提醒我應該提防狗急跳牆,他這個局外人都留意到了,我卻仍是懵懵懂懂。
自劉秀中風發疾,性命垂危,無論宮內宮外我處處設防,把什麼都考慮到了。卻還是忘了,這麼多年的相處之下郭聖通待文叔亦是有情,如此精心佈置下的一個局,怎可能最後毀於毫無準頭的一枝飛箭?
「你既已做了皇后,今後會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東海王的將來還要靠你繼續扶持1
我無奈道:「大哥,即使同為廢后,郭聖通畢竟不是霍成君,無論我心中有多恨,郭氏都不可能像當年的霍氏一樣連根拔掉,畢竟霍成君無子,而郭聖通卻有五子一女。陛下以柔道治國,絕不可能像當年武帝那樣將衛子夫連同一子三女一併誅殺,郭聖通待陛下有情,陛下亦不是絕情絕義之人,要他殺妻滅子,這樣毫無人性之事我不敢想象會在他身上出現……」
陰識笑道:「你如今已經是個很好的皇后了!你能有這般領悟,大哥很是欣慰,原還以為今天要費上一番唇舌,沒想到你已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利害1
我大大一愣,詫異道:「難道大哥此番前來,為的就是勸導我放下心結?」
「心平才能心靜,心靜才能理智的看待周遭的人和事,你日後做為皇后,要權衡的利弊更多,如果太過執著糾纏於簡單的仇恨中,看不明方向,終會誤人誤己!太子黨眾仍在,要扶持東海王成為下一任儲君,你這個皇后任重道遠,還需戒驕戒躁,不斷努力啊1
我聽出他的話外之音,竟是一副欲置身事外的心態,不由急道:「大哥,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能幫我一把嗎?郭氏外戚在朝中如何,你不是不清楚,你為什麼不能也幫幫我呢?」
陰識笑容神秘,目光深邃:「這個麼,未雨綢繆,我只是看得比你更遠了些而已,你以後自會明白的。」說完,竟是不再停留,起身離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生感觸,竟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都說帝王之家無親情可言,而我一路走來,卻得到了無數人的默默支援,愛情、親情、友情,我被這種種情感包圍著,使我永遠不會感到孤單。
今後的路還很長,他們雖然不能在我身邊,但我相信,他們會一直關注我,支援我,守護我……
執手
年底的時候回了雒陽。這一年北方邊境上一直不安穩,匈奴、鮮卑、赤山烏桓聯合,不斷侵擾邊塞,殺掠吏民。劉秀將任職襄賁縣縣令的祭遵族弟祭肜調到遼東郡任太守,祭肜果然不負眾望,屢次擊敗蠻族入侵。
然而北邊才稍稍安定了些,交?n郡又出現危機。交?n郡位於中國南方,按照現代版圖看,應屬越南地界,而在兩千年前的漢朝,交?n郡屬於茫茫原始叢林,很多地區未經開發,居住的人口以少數民族為主,風俗與中原迥異,經濟條件更是停留在母系氏族後期階段,百姓過著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完全沒有教條律令的概念。
漢吏治理這一片土地是相當困難的,所以衝突時常發生。而這一次,出現叛亂的始作俑者乃是一對名叫徵側、徵貳的姐妹花。據說這姐妹倆武藝高強,率領當地族人,一舉攻佔了交?n郡。九真郡,日南郡,合浦郡等地聞訊紛紛響應,偌大個南方,竟被她們連續攻陷了六十多座城池,前不久傳來訊息,徵側已然建國,自立為女王。
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比起當年的遲昭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有什麼看法?」劉秀簡單的把事情來龍去脈說完,然後靜默等我答覆。
我笑著眯起眼,有關征側的八卦,我遠比他知道得更多,於是將奏章推了回去:「於私,這事起因原也不全是她們的錯,朝廷早有規定在交?n不施行漢律,交?n太守蘇定非要用強硬的手段來強壓蠻夷,抓了徵側的夫君指望殺雞儆猴,怎料徵側非尋常女子,竟而反之。這事要擱我身上,只怕我會比她做得更絕1
劉秀嗤的一笑,已沒了剛才的愁雲。
「於公……」話音一轉,我不免嘆息,「交?n、九真各郡乃我漢之疆土,不容國土分裂,所以叛軍必須鎮壓,徵側姐妹忤逆朝廷叛亂之罪絕不可縱容1
「嗯。」他沉吟片刻,「朝上也在議論此事,你覺得讓誰去合適?吳漢已經請纓……」
「不妥。大司馬還是留在京裡好1如果讓吳漢去,到時殺得興起,只怕交?n百姓又難逃屠城滅族之禍。交?n那個地方窮山僻壤,地形複雜,一旦進入地界有可能會化整為零,變成游擊戰,這對擅長整形戰陣的漢軍而言,是個極大的挑戰。要知道1961年爆發的越南戰爭,美軍那麼強悍的兵力也沒在越南遊擊戰中佔到便宜。我左思右想,除了吳漢外,只有一個人適合打這一場,「馬援、段志破皖城、斬李廣有功,不妨讓他們一試。」
劉秀笑道:「原來你也屬意馬文淵1
「從雒陽到交?n,表面上看起來是陸路近些,但山道崎嶇,其實遠不如繞道走海路便捷……」他不吱聲,只是似笑非笑的盯著我看,我這才覺察到自己多了嘴,忙解釋道,「以前家中有賓客乃交?n人氏,故略有所聞。」
劉秀失笑道:「我瞧你興致勃勃,莫不是想親自掛印出徵?」
我感念他的體貼,沒有對我熟悉疆域的事情詳加盤問,不免調皮起來:「徵氏姐妹如此驍勇,我家義王名字中即便有個王字,也不過是個長公主。而徵側身為女子,竟能統御兵卒,自立為王,怎不令人刮目?」
他無奈的說:「那可不行,你現在是朕的皇后!你得留在宮裡陪著朕。這樣吧,朕授命馬援為伏波將軍,段志為樓船將軍,率兵兩萬人,取海路平交?n之亂1
「再加個人。」我眨眨眼。
「哦,你還中意何人?」
「庶人――劉隆1
劉秀微微一愣,笑道:「也好,且讓他承你一回人情。朕重新啟用劉隆,封他為扶樂鄉侯,仕官中郎將,讓他做為馬援的副將隨徵1
我大喜,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下:「我先代劉隆謝過陛下1
「如此謝禮,未免太少。」嘴裡小聲嘀咕著,順手一抄,他將我撈進懷裡,溫熱的唇隨後印了上來。
***
建武十八年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叛變,攻打太守張穆,張穆翻城逃走,才苟且活得一命,可成都卻因此陷落,劉秀派吳漢率兵一萬前往討伐。
馬援向交?n推進得十分順利,見山開道,行了一千餘里輾轉到了交?n。徵側顯然沒料到漢軍繞海而至,甫一交鋒,果然大敗,之後仗著地形,隱入叢林,與馬援率領的漢軍展開了一場游擊戰。
因為對徵側關注,我雖不能親至戰場,但心裡對她卻有種說不出的好勝之心,所以對於馬援在交?n的戰事不免格外留心。馬援果然心存仁厚,他每攻下一座城池村莊,非但約束士兵不擾民,還幫助當地百姓收拾戰場,迅速恢復家園。在這樣寬仁的影響下,當地土著反抗的情緒很快被大大削弱,一些叛民甚至主動歸降,得到這樣的訊息時,我不禁對當初自己的眼光和判斷得意起來,如果去的人是吳漢,只怕結果和美軍當初攻打越南別無兩樣,強硬的手段導致民眾反抗加劇,如此想要收復交?n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
當時劉秀不在宮裡,正在長安巡狩,祭祀后土。我寫信與他,言辭難免自誇,他總也順著我的意,褒揚不斷。
而另一面,吳漢的強悍也在成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徵調了廣漢、巴、蜀三郡兵力,圍攻成都,一直打到七月份,一舉拿下成都,斬殺史歆後,乘勝乘筏而下,直入巴郡。吳漢做派一如既往,那些反叛的首領,在他手裡沒一個能存活,不僅如此,他還將叛黨的數百戶人口,全體遷到了南郡、長沙,然後才班師還朝。
事後,劉秀還藉此事向劉陽教授用人之道,知人善任,統御者眼光要準,擅於用人,收效才會事半功倍。
***
這一日在宮中閒來無事教劉京寫字,劉禮劉也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還懂事的給兄長磨墨,劉綬雖小,卻是個極淘氣的,不時的在邊上搗亂。
因是夏天天熱,紗南取了冰湃的水果正要端過來給孩子們解暑,忽然門口腳步聲急響,劉秀匆匆走了進來,連個通告都沒有,唬得宮裡的侍從慌忙起身接駕。
我見他神色凝重,一時倒也吃了一驚,不等開口詢問,他已吩咐:「換身衣裳與我出宮吧。」
我瞧他眼中流露出些許哀傷,於是問道:「什麼事?」
他先不答,只是很用力的扯開身上的深衣,我忙叫人過來替他寬衣。他脫了頭上的通天冠,才長長嘆了口氣:「固始侯薨了。」
我一愣,腦筋竟然沒能馬上轉過來。直到聽他吩咐代?n:「準備車乘,輕車即可,不必安排太多人跟從……」我才如夢初醒,不敢置信的低呼:「李通!怎麼……他今年才多大歲數啊!怎麼就……」
「他素有消渴之疾,以前也老發毛箔…」
我心裡一陣難過,不覺悲傷道:「那可如何是好,伯姬她……」
劉秀身子一僵,愈發惆悵起來:「趕緊換了衣裳……」
我忙一迭聲的喚紗南替我換衣梳妝,匆匆忙忙的一通收拾,臨出門紗南還問了句:「娘娘不吃午膳真的不要緊嗎?」
「哪還顧得上這些埃」想到劉伯姬,心裡愈發添堵,哪裡還有胃口吃得下飯。
到固始侯府時,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同樣前來弔唁的官吏,我跟著劉秀下車,一面與眾人招呼,一面心裡像火燒似的記掛著裡頭的情形。
果然,才踏進門,便聽到淒厲的哭聲響作一團,斷斷續續傳了出來。等到了停屍的堂前,除了出來相迎的家丞,十數人皆是全身縞素,披麻戴孝的伏在地上嚶嚶哭泣,其中有一婦人身穿粗麻喪服,頭、腰皆扎??帶,胸字首布,足穿麻鞋,手扶棺柩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一旁的女眷又拖又拽,卻始終難以讓她的情緒平穩下來。
劉秀暗中握了握我的手,我會意上前,將傷心欲絕的劉伯姬從棺柩上拉了下來,她起初只是痛哭,雙手緊緊抱著棺柩,怎麼也不肯鬆手,等看清是我時,才哆嗦著嘴唇,絕望的鬆開手。
我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她扶著我的肩,許是哭了太久,聲音早已喑啞:「麗華!我要怎麼辦?他就這麼走了,我要怎麼辦?他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我眼眶頓時溼了:「你怎麼是一個人?你還有兒女埃」她頭髮散亂,一雙眼又紅又腫,我心酸的撩開她額前的亂髮,細聲的安慰,「想想你的李音啊,他才替你生下長孫;還有李雄,他是你的幼子,雖然陛下體恤,封他做了召陵侯,可他畢竟還未成年,你難道不管他了嗎?」
我一邊說,一邊招手從堂上哭靈的孝子賢孫堆裡喚出李雄。才五六歲大的李雄扁著嘴,臉上掛著大把眼淚鼻涕,衝上來一把抱住劉伯姬,哀痛的喊了聲:「娘――」
幼子的一聲孺慕呼喚,將劉伯姬震醒,她哭著抱住兒子,母子倆頓時哭作一團。
我不忍再看,眼淚止不住的嘩嘩流淌。
少時,劉秀賜下賻錢,由李通長子李音接了。
在固始侯府待了足足兩個時辰,我見喪家事忙,反為了招待帝后多費周折,內外皆有不便,於是對劉秀提議:「先回宮吧,我們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劉秀也明其理,唏噓嘆道:「也好。」
我扶他起身:「等出殯之日再來送葬,也算全了你們之間的情分。」
「旁人不瞭解,你卻是知道的,當年若無次元襄助,何來我今日?」
回想當年情景,彷彿歷歷在目,少年意氣風發,拔劍在手,英雄出世,誰也沒有預料,時光易過,猶如白駒過隙,轉眼我們都已經老了。
回宮的路上,我坐在車裡,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浮現的皆是當年的情景,那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如今卻毫無知覺的躺在棺木之中,任由親人為他哭斷肝腸也無濟於事。
其實何止是李通,細細回想起來,當年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同伴,到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僅寥寥數人。年華消逝,我們……都在慢慢變老。
「秀兒……」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是溫暖的,讓我覺得很是安心。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傷感的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吧?」
五指箕張,他的手指與我的手指相互交纏在一起,牢牢握住:「會的,一直陪著你。」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是,即使我們老去……」他側首凝望,那般柔軟溫潤的眼神似一把鎖,牢牢的扣住我,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1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