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靈脩兮憺忘歸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我忽然發覺這孩子瘦了,下巴略尖,皮膚更是白皙得不輸女子,小時候看他的臉型長得有些像陰興,如今再看,倒有了幾分陰識的味道,只是那雙眼眸很冷峻,乍看像陰興,細看又有陰識的穩重。

我憐惜的將他拉到身邊,這孩子具有典型的母舅家的氣質,不像是劉家人:「能跟娘解釋一下,什麼叫‘明為退,實為進’嗎?」

他抿著唇,扭著脖子從周遭的兄弟姊妹間一一看了過去,其他人都屏息等答案,他的目光未曾停留,最後落在了劉莊身上。

兄弟倆略一對眼,劉莊衝他微微頷首,劉蒼便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靦腆,那雙眼眸卻更亮了:「母后,孩兒年幼無知,斗膽妄言揣測,若有說錯的地方還請母后寬恕――孩兒以為,此時朝中三公懸空,其中更以大司徒為甚,自建武十三年起,連任大司徒均以罪人之身橫死,韓歆、歐陽歙,及至戴涉……張湛原為大哥屬官,父皇此時將他拜為大司徒,張湛若真是有見識的人,必不敢接任……」他說到這裡,又瞟了劉莊一眼,劉莊讚許的笑了起來。

義王臉上一片茫然,紅夫略有所悟,中禮則笑而不言,剩下劉荊年幼,低頭不語,也瞧不出他是什麼反應,兄弟姊妹幾人表情各一。

我既詫異於劉蒼敏銳的洞察力,又從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寬慰。這幾個孩子或嬌憨可愛,或聰慧過人,到底都已漸明事理,這樣也好,能省去我好多牽掛。

念及此,心中一陣激動,忍不住抓著劉蒼的手交到劉莊手中,讓他們兄弟姊妹幾人手拉手團團抱住,我擁著他們,熱淚縱橫:「你們都很好……娘很是為你們驕傲!往後……你們幾個骨肉連心,要相互扶持,即使……即使娘不在你們身邊,你們也……也要……」

我泣不成聲,劉莊、劉蒼同時面色大變,一齊喊了聲:「母后1

我搖搖頭,示意他們噤聲。劉莊面色雪白,劉蒼心軟,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流下淚來。其他幾個孩子都沒反應過來,只以為我是在為劉秀的病情悲傷難過。

託孤

張湛果然如劉蒼所講的那樣,不敢接手大司徒這個燙手山芋,這幾年劉秀的強硬手段,讓朝中所有人都見識到了帝王專制的決心和手段。張湛不敢違抗詔命,便裝瘋賣傻,公然在朝堂上大小便失禁,說自己身體差,病入膏肓,無法勝任三公這樣重要的職責。於是,拜張湛為大司徒一事最終不了了之。

當然,影士那邊也另有訊息透露給我,私底下,張湛為了面子,仍對這些親信好友誇口,他不願承我的情,他的心仍忠於舊主郭聖通。

我對這樣毫無實際效用的言語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事實上更多的輿論認為,皇帝能在病危之時,不計前嫌的委任廢后僚屬,實乃有情有義之人。這也說明,皇帝寬仁,皇后賢德,即便對廢后郭氏及廢太子從屬,也肯量才施用。

到六月初,劉秀已連續昏迷兩天三夜,病勢沉痾,每天只能靠米漿湯藥續命。太醫稟明,劉秀的病情已由起初的風眩引發黃疸病,體內熱毒積聚,導致他的眼珠發黃,慢慢的全身肌膚也將轉為黃色,到時神仙也回天乏術。

我日以繼夜的守著他,心裡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於是將前朝的事宜交託皇太子處理,因為朝中無三公支撐,便讓劉莊但凡有不明的地方自去找幾位舅舅商議。

六月初六,東方漸白,當更漏裡面的細沙即將漏盡時,昏迷多日的劉秀髮出了一聲呻吟。廣德殿內分外安靜,我跪坐在床上,安詳平靜的望著他。

「醒了麼?」我在他耳邊低語,「是不是有蚊子咬你了?」

手指觸到他的臉頰,有點燙手,我一邊輕笑一邊將他扶了起來,把他的頭輕輕挪到自己的大腿上:「秀兒,一會兒太陽就要升起來了,真想讓你陪我上邙山看日出啊1

床頭那對銅鳳燈發出微弱的光源,光線打在劉秀臉上,顏色蠟黃得驚人。他的眼瞼閉合,長長的眼睫覆蓋著,除了依稀可以分辨出眼珠正在闔著的眼瞼下微微轉動,居然沒法聽到他的呼吸聲。殿內仍是很安靜,空氣中混進了朝陽的燥熱,許久過後,他的胸腔震動,悶悶的傳來一聲咳嗽。

我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篦子,低聲問:「替你梳個頭好不好?你看你睡了這麼多天,頭髮都亂了。」

他沒出聲,我默默的將他的髮髻拆散。長髮頓時披瀉下來,髮絲很長也很稀疏,髮色白多黑少,我捧著一綹長髮,牙齒緊緊咬著唇,用篦子小心的將髮絲梳通。

「疼不疼?你常笑我粗手粗腳的,也是……我連孩子們的總角小辮都梳不好,義王常說讓我梳頭不如直接拔頭髮……你放心,我輕點梳……可不敢下手重了,你瞧你,頭髮那麼少,哪裡……還經得起我扯礙…」自言自語的說到這裡,忽然哽了聲音,我吸了吸鼻子,強顏歡笑道,「疼不疼?疼你可得吱個聲,不然把你的頭髮都給扯光了,我可不負責哦……」

他又是一聲悶咳,身子隨之劇烈的抖了抖。我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扯,不扯……最多扯光了,我負責……」頓了頓,眼淚忽然簌簌滾落,「我會對你負責,一輩子……負責給你梳一輩子的頭,這樣你可滿意了?」

他的額頭滾燙,我已分辨不清是他的體溫還是我的體溫,強打著精神將他的髮髻盤好,又問:「今天戴什麼冠子好呢?其實,我還是喜歡看你戴巾幘……我跟你說啊,我一直都記得呢,那年你穿著短衣麻鞋,站在田裡笑得那麼滿足……唉,不許笑我,聽到沒,不許笑……」

他一直沒出聲,眼瞼始終緊閉著,整個空蕩蕩的大殿內,只有我自言自語的聲音在幽幽迴盪。

我俯下頭,在他額上輕輕印上一吻,抬頭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安詳,呼吸時快時慢,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光線從窗外透了過來,我和他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周身似有無數塵埃在盤旋飛舞。

「又睡著了呢,怎麼那麼貪睡?你還說今年是我的整歲,要替我做大壽的!怎麼能耍賴呢?」低低的嘆了口氣,我寵溺的呢喃,「睡熟的樣子,還真像個孩子呢。」我撫摸著他的臉頰,手指滑過那熟悉的五官輪廓,貪婪的望著他,然後俯身在他蒼白的唇上用力吻下,深深吸吮。

淚水,順著鼻樑,最終滑入口中。舌尖舔嚐到的,是一種決絕的心痛。

天色大亮,陸續有太醫進來問診,方丞一如既往的拿著藥方交給藥丞督管太醫煎藥,然後將熬好的湯藥交給代?n,按例,作為近侍的中常侍會先嚐過藥,再餵給皇帝服用。我直接省了這道環節,無論是嘗藥還是喂藥,都由我親力親為,我不願假手他人。

劉秀在與生命賽跑,我在和他賽跑,不管他打算跑去哪,我都已決定要和他永遠在一起,並肩作戰,永不分離。

從日升到日落,劉秀再次昏睡了十三個時辰,第二天天亮,我正累得歪在床側蜷縮休息,忽然感覺有人在邊上盯著我看,我一個激靈,從昏沉中跳了起來。眼皮才勉強撐開,便聽到有個聲音沙啞的在笑:「這回蚊子該咬你了1

我眨了眨眼,瞪著空洞的眼睛,好半天才對上焦距,看清楚面前的人影。

「秀兒1

他平躺在床上,顴骨處有一抹異樣的緋紅,眼線眯成一道縫,笑得十分惹人心疼。

「你好了?」我又驚又喜,劉秀的精神不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個重症垂危的病人。

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的笑容還是那麼迷人,我歡喜得險些要跳起來。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很小聲的說:「幫我做件事。」

我愣住,總覺得他的語氣不同尋常。

「把太子和陰興喊來,朕……有話要說……」

剎那間,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心裡凍得結成了厚厚的冰。我神志恍惚的看著他,他的眼神慢慢轉變成一種尖銳的疼痛,不捨與無奈像許許多多糾纏交錯的荊棘,緊緊的勒住了我,讓我痛得無法呼吸。

紗南就守在門外,她很快轉告大長秋,大長秋分別派人傳喚皇太子和侍中陰興。劉莊正守在雲臺的側殿,所以聞訊趕來得十分迅速。

劉秀極力保持清醒,等到陰興氣喘吁吁從宮外趕到廣德殿,已是過了半個時辰後。這半個時辰內劉秀只略略對劉莊說了兩三句話,他似乎一直在等……維持著僅剩的體力,苦等……

這段時間,我已說不上是悲傷還是哀痛,心裡麻木得已經體會不到任何感覺,劉秀緊緊握著我的手,使我不再感到害怕,情緒也漸漸恢復平靜。

「君陵……」劉秀伸出手,才半個多月工夫,手腕便足足細了一圈,腕骨稜稜突起,他用手顫巍巍的指了指跪在床側的劉莊,「這孩子天賦聰穎,稟性純善……朕不擔心他將來不會做一個好皇帝,只是他現在年紀尚小,偶爾難免會使小性兒。做皇帝的兒子或許能使性兒,但是假如做皇帝,行事往往身不由已,萬萬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兒來,當心懷天下,多為社稷蒼生著想……你是他的親舅舅,從小看著他長大,他的稟性你最熟知,你的為人朕也最熟知,所以……所以……朕今天便將他託付給你了1

陰興從進殿開始臉色就一直陰沉著的,等到劉秀強撐著一口氣說完,他的表情已變了數變。劉秀吩咐代?n將剛才的話記錄下來,這才大大喘了口氣。我在他頸下塞了只軟枕,讓他將身體的重量靠在我的身上,我從背後支撐住他。

劉莊嗚咽聲逐漸響起,這個時候,他更像是個無助的孩子,雖然打小就出類拔萃,才智過人,但他畢竟也才是個虛歲十七的少年。在父母眼中,孩子永遠只是孩子,永遠有操不完的心。

陰興叩拜:「陛下!恕臣……恕臣不敢從命,臣無才無德,如何輔佐太子殿下?陛下不以臣外戚之身,委以重用,臣感激涕零。既如此,陛下何不將太子託付皇后娘娘照拂更為妥貼?」

我微微一笑,搶在劉秀之前答道:「本宮無法照拂太子1

我說得很冷靜,陰興一愣之際,劉莊已膝行到床前,放聲嚎啕大哭。陰興與我目光對視,我不閃不避,對他頷首:「陽兒以後就拜託給你了,我相信你和大哥不會辜負陛下與我的期望1

「皇……皇后1

我的手在腰間一陣摸索,最後用力摘下系在腰上的辟邪掛墜,遞給陰興:「這個……物歸原主!我希望……它會庇護我的孩兒,保佑漢室1

「皇后――」陰興顫慄的大叫。

我嘴角含笑,目光平靜:「弟弟,請你帶你外甥出去,我和陛下……還有些體己話要說。」

陰興顫抖的接過那枚辟邪令,雙手握拳,沉痛的彎腰跪伏。劉莊哭得聲音都啞了,遲遲不肯離去,嘴裡只是喊著「父皇」、「母后」,一聲聲撕心裂肺,催人斷腸。

我不忍再看,撇開頭揮揮手,示意陰興趕緊拖他出去。大長秋與中常侍代?n等人皆是機敏之輩,馬上配合默契的將殿內的閒雜人等全部清離,但又不敢當真走遠,於是成堆人都擠在寢室的外間候著等動靜。

我知道他們心裡都在想些什麼,但我不在乎,經過剛才那番折騰,劉秀似乎累了,躺在我懷裡沉沉的闔上雙目。

我輕輕的抱住他,嘴唇貼附在他的耳邊,細語呢喃:「秀兒,天這麼熱,你一直這麼睡下去,連澡都懶得洗,嗯……你身上都有味了……」我咯咯一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我很好吧?你如果肯親親我,我便給你撓背1

他沒有反應,我嘴角抽動一下,哂笑:「我跟你說哦,這輩子你能娶到我,可真是你最大福分!你要懂得惜福,要記得永遠對我好,知道麼?」我把手伸進他的衣領,熟練的替他抓撓背部。他很瘦,背上沒有多少肉,我不敢撓太用力,只是輕輕的上下來回撓騷,邊撓邊問,就好像平日那樣與他彼此閒聊,「舒服吧?舒服的話要記得說出來啊,我告訴你啊,還是照老規矩辦,我給你撓多久,你要翻倍撓還給我……嗯,還要再給我捶腿……」

眼淚潸然而下,我沒有哭出聲來,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笑著繼續和他說著話:「我這麼好,你怎麼能離開我呢?你年紀不小了,離了我你可怎麼辦?找不到東西怎麼辦?誰陪你聊天?誰給你撓癢?所以啊,你怎麼能離開我呢?你去哪不得帶上我呢?你說是不是?我最瞭解你了……你捨不得丟下我的……就像我也最捨不得你,我們兩個……怎麼能夠分開呢?怎麼能夠……分開……」

殿外陽光明媚,我和劉秀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被拖曳出老長老長。那影子從房間的左邊一點點的移到右邊,我僵直的坐在床上,懷裡緊緊抱著我這一生摯愛的男人,不停的與他說著話,彷彿他也正在與我說著話一樣。

金穴

六月初八,人人都道皇帝不行了,私底下連棺槨都已預備下,還有人上奏擇地趕造壽陵,忙得跟什麼似的。那頭東海王劉??也帶著同胞兄弟進來問安,卻被擋在了寢室外,只在外間,隔著竹簾子給父皇磕頭盡孝。我倒也沒分什麼彼此,連皇太子也一併趕了出去,不讓在跟前伺候。

聽說外頭已經連棺槨都備妥後,我開始絕食,誰勸都不理,皇太子、東海王等十名皇子跪在殿外哭求,我只讓紗南轉了六個字:「生同衾死同穴1

這句話一轉出去,殿外霎時響起一片嗚咽之聲,我抱著劉秀一坐就是一天,紗南帶著小黃門送膳食進來,我只取了米粥,細細的餵給劉秀,其他的碰都不碰。

如此過了兩日,我腹中空空,餓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最後只得渾身無力的躺倒在劉秀身側。起初我還能側著頭一直看著他,又撐了兩日,神志卻逐漸渾噩起來,反覆做著同樣一個夢,夢裡依稀看到劉秀竟好了,身上的黃疸熱毒也退了,開始由小黃門進些米粥,太醫道喜,室內跪滿了人。

我也覺得很高興,流著淚卻說不出一句話,很想抱住劉秀放聲大哭,可渾身無力到連大哭的氣力也沒有了,只能默默無聲的淌著眼淚,心裡卻是無限歡喜的。

但我也知道這終究不過是場夢境罷了!

漢人崇尚的靈魂不滅,究竟是真是假?如果這種信仰是真的,那麼死亡並不代表結束,也許我死了,便能永遠和劉秀在一起了。不僅如此,那些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又能重新聚在一起……每每想到這裡,我都會感到一股輕鬆的愉悅包圍著自己。

秀兒,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秀兒……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好,永遠在一起1夢境裡,他緊緊抱著我,語音哽咽,情難自抑。

子女齊聚滿堂,跪了一地,每個人都在哭泣,卻又像是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欣喜。

「可算清醒了。」太醫令噓嘆著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趴在劉秀的肩上,舉目掃視,紗南端著一隻?d跪爬上床:「娘娘用些巾羹吧,熬稀了,正好潤胃。」她含著熱淚,用木勺舀了勺遞到我嘴邊。

我下意識的往後躲,無力的呻吟:「拿開……」

紗南哭笑不得,劉莊走了過來:「我來吧。」接過木?d後,跪著爬上床膝行向我靠近。

我只覺得眼前金星亂撞,滿心困惑,使勁全身力氣,我推開劉秀,瞪著眼仔細看了看,他形容雖然憔悴,卻目光清淨。

「這是……怎麼回事?」勉強說出這六個字,我胸口一陣發悶,險些緩不過勁來。

劉秀輕輕噓了聲,安撫道:「別說話,好好休息。」

劉莊舀了勺子遞到我唇邊,含淚顫道:「娘,沒事了,父皇無恙,已經醒來了,你吃點東西吧。」

我又驚又喜,迷惘的轉頭去看劉秀,只見他靠在軟枕上,雖然滿身疲憊,卻是非常真實的正瞅著我吟吟而笑。我兀自不信,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啞然:「我不是在做夢吧?」

邊上有人噗嗤一笑,但轉瞬已鼻音濃重的哭喊:「母后,這是真的,父皇昨天就醒了,你也要快快好起來1

目光從義王身上移開,我看了看中禮、紅夫、劉蒼……一個個看過去,每個人眼睛都是紅紅的,淚光中情不自禁的帶著一抹欣喜。我長長的鬆了口氣,身子一軟,往後倒去,幸而紗南眼明手快的接住了我,與此同時劉秀也緊張的伸出了手。

我順勢握住劉秀遞來的手,未語淚先流。雙手交握,劉秀懂我心意,輕聲說了三個字:「捨不得……」

***

靠著自身堅強的意志力,劉秀的病情一天天好轉起來。而我,因為只是體力透支造成的昏厥,所以一旦恢復進食,身體自然比他好得要快很多。六月十四,尚在病中的劉秀任命廣漢郡太守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六月十六,從交?n前線聞訊趕回的劉隆,以功補過,被封為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之職――這個位置,原本劉秀有意留給陰興,卻被他以無功無德之名謙遜卻堅決的推辭。

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後,我和劉秀皆平添了一分惜福感恩之心,回首往事,滄桑廿載。

期間有官吏上奏,皇長子東海王既已成年,理當令其往封地東海居住,不應滯留京都,別居雒陽北宮的東海王府。這之後,朝廷上蠢蠢欲動,有不少廢太子黨眾紛紛要求劉??就國,劉秀就此事與我商議。

就目前形勢看,為了鞏固皇太子的地位,防患未然,最好的辦法是將廢后與廢太子的勢力連根拔起、一網打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歷朝歷代的廢后哪一個不是最終跟隨政治勢力的破滅而灰飛煙滅?但劉秀是絕對做不出殺子滅孫這樣滅絕人倫之事,他不是漢武帝劉徹,能不顧親情,狠心將衛子夫連同衛太子全族殺個精光。既如此,若想保住劉莊的地位,我們要做的,必然也得動足腦筋。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既然誅殺不能,那便唯有禁錮――封國那麼遠,一旦把人放了出去,離開雒陽,身為皇子的藩王們會在背地裡搗鼓出什麼樣的事來,誰也吃不準。

「既放不得……那便懷柔重賞吧。」我嘆了口氣,說出自己的看法,「也希望他們能夠有些自覺,懂得收斂。」

只要他們不步步進逼、欺人太甚,處事低調不張揚,我也並非是沒有容人之量的。只要他們乖乖的,不要總想著一些不該想的……

「除了賞賜外,朕還想……將郭況提升為九卿……」

我蹙眉,情緒中瞬間流露一絲不滿,但轉眼瞧見對面斜躺在床上的劉秀笑得甚是淡定,腦中靈光閃過,已然明瞭,不禁嗔笑:「虧你想得出。」

劉秀見我不反對,便笑著招來代?n,擬下詔書,一一交代。

六月十九,建武帝下詔將劉輔從中山王的封邑改封為沛王,放出宮去,與母郭聖通一併住在北宮,郭聖通改稱「沛太后」。與此同時,大加厚賞郭況,官封大鴻臚。

大鴻臚這個職位,位於九卿之一,官秩為中兩千石,名頭聽起來的確不錯,主管的卻是諸侯及四方歸附的蠻夷。只要是有關諸侯藩王的事都歸大鴻臚管,除此之外,還兼管四方夷狄來朝進貢的使者以及那些在京充當質子的諸侯子弟。

郭聖通的五個皇子既是藩王,又是質子,讓郭況當這個大鴻臚看管外甥再好不過。這算是一種提醒,也算是一種警示,讓那些得了封邑卻暫時無法就國的皇子,有所自覺,假如藩王在京有所錯失,追究起責任來首當其衝的便是大鴻臚。

郭況升為九卿之一,外人瞧著感覺是皇帝顧念舊情――郭聖通雖然被廢,郭家卻仍得到異常榮寵,大病初癒後的皇帝數次臨幸郭況府邸,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以至於百姓給郭況家送了個響亮的外號――金穴!

聖寵如斯,京師民聲無不稱讚天子有情有義,是位寬厚仁君!

外交

建武二十年秋,九月裡伏波將軍馬援從交?n班師回京,從交?n帶回一尊高三尺五寸、圍四尺五寸的銅馬,此馬乃用在南方繳獲的駱越銅鼓所鑄,意義非凡。劉秀分外歡喜,將銅馬立於宣德殿下。不出兩月,因烏桓、匈奴屢次犯邊,匈奴甚至頻頻襲擊天水、扶風、上黨各郡縣,不斷滋擾邊塞百姓,馬援再次主動請戰,劉秀恩准。

馬援出發時,劉秀命文武百官送行,據聞當時梁松、竇固二人在其列。

早年因為內亂,無論從軍隊兵力還是民生國情,剛剛建立的漢朝都不足以應付周邊的少數民族,特別是匈奴。為此,劉秀採用的仍是忍辱負重的懷柔政策,建武六年,委派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饋贈大量金錢,當時匈奴單于對使者傲慢無禮,劉秀絲毫不動聲色,待之如初。

到了十二年,留守五原的盧芳部下隨昱歸降了漢廷,逼得盧芳捨棄輜重,僅餘十來騎人馬逃入匈奴。盧芳的勢力瓦解雖是好事,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北方各郡的漢軍被迫與匈奴正面接觸,兵戎相向。至那以後,匈奴向河東等地大舉入侵,漢軍的守軍根本無力抵擋。

迫於匈奴南犯的強大壓力,劉秀採取的措施是重兵設防,遷徙邊民。

在較短的時間內,劉秀調集了大量的軍隊,在北方各郡構築防線,這條向內地收縮的防禦線貫穿了西河、渭橋、河上、安邑、太遠、井陘、中山、鄴城等地,綿延數千裡――當時朝廷正分封功臣,以卸甲收兵權,但杜茂、馬武、朱祜、馬成、王常、王霸等人卻仍駐防在在這道防禦線上,抵擋外敵入侵。因為國家才剛剛收復江山,所以重心必須首要放置在恢復經濟生產上面,而漢室兵力有限,實在無力控制廣闊的邊遠地區,為此劉秀審時度勢,採取退避三舍的防禦戰略,陸續放棄幽州、幷州一部分土地,將那裡的居民遷徙到內地居祝

馬援駐守北方邊境後,曾於建武二十一年秋率三千人主動向烏桓進攻,可惜無所收穫。而遼東郡守祭肜,卻打敗了一萬餘鮮卑騎兵,這一仗直打得鮮卑再不敢靠近邊塞。

這一年的冬天,匈奴再度襲擊了上谷、中山兩郡,馬援率眾誓死抵抗。

就在匈奴和漢頻頻發生摩擦和激戰之際,西域各國卻因為忍受不了莎車王的騷擾,而紛紛向漢廷求助。

西域位於大漢的西北方,對於漢廷而言,西域距離原本便隔得甚遠,如今為了應付匈奴,更是放棄了北面的幽州、幷州的一些土地,造成匈奴進一步深入。西域境內的車師前、鄯善、焉耆、精絕、龜茲等十八個小國懼怕被強大的莎車國吞併,於是期盼著中國能伸出援手。他們各自將自己的王子遣送到雒陽充當質子,表示只要中國肯出兵,在西域設定都護府,使得莎車國不敢再在西域稱王稱霸,有妄動之念,那他們便願意從此向中國俯首稱臣。

面對這樣的請求,朝臣們有人認為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有人則不以為然,以泱泱大國自居,聲稱不必將那些蠻邦小國放在眼中。

這是一項涉及國家政治外交的決策,公卿們討論了無數次,也沒有得出最終的結論。而十八國質子的相繼抵達,倒是著實忙壞了大鴻臚郭況,質子們皆是帶著珠寶進朝貢奉的,僕從多則數十人,少則也有十餘人,這一併加在一起,需得安置的人口委實不少。再加上連日降雪,天氣驟冷,少不得又得添置衣物棉被,炭爐柴火之類日需用品。

相對於朝廷上的火熱朝天,劉秀的反應似乎稍顯冷淡了點。我冷眼旁觀,即使他不開口表態,於他心中所想也能明瞭幾分。

這一日風雪交加,我一手牽著劉綬,一手牽著劉禮劉,從西宮往雲臺殿走去,這一路雖有廡廊遮掩,卻仍被劈面的雪片兒颳得迷了眼。兩個孩子倒是不亦樂乎,面對白茫茫的雪景分外雀躍。

廣德殿內備著炭爐,甫一進門便覺得暖意襲人,我呵著氣兒,拉著兩個孩子走了進去。劉秀正伏案看牘,見我進屋,忙站了起來,劉綬笑嘻嘻的喊了聲:「父皇1便張開雙臂撲了過去,倒是劉禮劉年長略懂事些,乖巧的站在地上,嬌滴滴的說:「孩兒拜見父皇1

這當口劉秀已將劉綬抱在懷裡,我怕劉秀受累,急忙打發乳母去將劉綬抱下,她卻不依不饒的反緊巴著劉秀的脖子,怎麼哄也無濟於事。

這全因劉衡年幼夭折,故此之後劉秀特別溺愛這個小女兒,今年初還將酈邑縣劃為劉綬封地,號酈邑公主。

雪珠子撲簌簌的砸在窗戶上,天色卻又暗了些,我瞧殿內雖然點著燈,光線卻終究不夠亮堂,不由嗔道:「讓你不要太過費神,你總是敷衍我……如今你這身子可不比少年了。」

劉秀莞爾一笑,連道:「是,是,謹遵皇后之命。」說著,抱了劉綬向內室走了進去。

寢室內為了保暖,在門口掛了厚重的帷幔,人一進去便有覺得身上又暖了一成。我才唸叨著:「怎麼不把外間的書案搬裡頭來?」就聽身後「阿嚏」一聲,卻是劉禮劉捂著嘴打了個噴嚏。

我回過頭,見她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貂鼠麾衣未曾脫去,灰色的貂毛掖在頸口,反襯得她一張小臉膚白如雪。她年幼身小,臉蛋兒還略帶著童稚的嬰兒肥,但細長的眉睫,忽閃的眼眸,卻在剎那間令我恍惚起來。

「母后……」許是我盯著她的眼神太過異樣,她有些羞怯的低低喚了聲。

我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緊繃的臉慢慢鬆弛,嘴角也彎了起來:「怎麼不脫了外衣?」她見我神色緩和,便也笑了笑,伸手解了麾衣,轉身交給宮女,我伸手給她,她笑吟吟的將手放入我的掌心。

觸手很暖,五指白皙且修長,我將那小手擱在掌心裡搓了搓,柔聲笑道:「指甲可又長長了,等會兒讓紗南姑姑給你剪一下。」

「我也要。」不等劉禮劉答話,劉綬在父親懷裡高聲揚言。

劉禮劉靦腆一笑,那樣純粹無暇的笑容再次令我的心為之一顫:「多謝母后,母后待我真好。」

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迷瞪著眼不說話,室內忽然就靜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秀在身後推了推我,輕聲喚道:「麗華……」

我才如夢初醒般回神,身後摟過劉禮劉,笑道:「盡說傻氣的話,你是我的女兒,母后不疼女兒又疼哪個?」

劉綬聽了,一連迭聲的嚷道:「那我呢,母后可疼我呢?」

我笑著回頭:「一樣!你和姐姐都是母后的心肝寶貝兒1

劉綬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答案,不悅的嘟起了嘴,劉禮劉卻笑了起來,笑靨如花,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我衝她輕輕一笑,她拉著我的手使我的身子伏低了些,然後踮起腳尖,在我臉上重重的親了一口,赧顏而笑:「我最喜歡母后了!我要做母后最最乖的女兒,長大了也要像太子哥哥和長公主姐姐一樣孝順母后。」

「好孩子1我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隨手從案上拿了一隻鞠球給她,「和妹妹一塊兒到外間蹋鞠去吧,母后和父皇說些話兒,一會兒再來陪你們玩。」

劉禮劉應了,劉綬見有得玩,便也順從的劉秀身上溜了下來,姐妹倆攜手歡歡喜喜出門而去。

我在床上坐了下來,有點兒愣忡,紗南端了盆熱水來給我泡腳,劉秀卻打發她出去,然後挽起袖子親自動手。

我也沒推辭,兩隻凍成冰坨似的腳一入水,感覺整個人也似活過來般,暖洋洋的說不出的愜意。

水聲嘩嘩作響,我伸手撫觸他花白的鬢角,一時唏噓:「真不知這樣做,是對是錯?」

他聞聲抬起頭來,雙手溼答答的,眉眼卻笑如春風:「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堅持下去,不要顧慮左右……」

我又是一嘆:「如此說來,西域的事,你已有了主意?」

他神色一正,我拉他起身一同踞坐於床頭。

「朕……打算送西域諸王子歸國,另外備些厚禮讓他們帶回去……」

我聞言一震,靜默不語。

我和他兩個人都不開口說話,彼此目光膠著對視,眼眸烏沉,黑亮的瞳仁清晰的倒映著我的臉龐。盆中的水漸冷,我猛地提足,嘩啦水珠四濺。

「如此甚好。」

他「嗯」了聲,仍是彎腰替我擦乾腳,然後用手緊緊握著,掌心微涼。

我忽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記得那年饑民流浪到我家中,大哥和二弟都不在,我硬逼著三弟收容難民,三弟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裡卻是不大樂意的。我其實也知道,家中人口眾多,在那種時局下,能顧得上族人溫飽已屬不易,如何顧得上旁人?又再者……活人一時易,活人一世難,我看似救活了那麼些人,卻不想最終累人累己……」

劉秀輕輕喊了聲:「麗華……」

我抬頭衝他一笑:「連年的戰亂,國民更需要休養生息,恢復經濟,這些才是當務之急。西域離中原太遠,要我們派兵駐紮,設定都護,維護那些國家的利益,共同抵抗莎車國的欺凌,說實話,這個擔子太重了些。邊境上地廣人稀,你寧願捨棄幽州、幷州,將邊境上的百姓撤離到內裡,縮小疆域,擔心的不正是國家財政有限,照拂不到那麼多的地域嗎?既如此,如何還能再有多餘的精力顧忌到更深遠的西域去?」

他放開我的腳,又是一嘆:「麗華,朕實在不是個好皇帝。」

「你這樣都不算是好皇帝,我真不知道衡量好皇帝的標準是什麼了。」我笑著套上襪子,「依我愚見,武帝晚年時對匈奴、西域用兵,窮兵黷武,揮霍軍餉,置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也實在算不得是什麼好皇帝。」

劉秀微微變色,愣了半天才啞然說了句:「朕如何比得武帝……」

我失笑道:「是,原該拿文帝、景帝來與你作比,但我仍不希望我們的陽兒將來成為劉徹那般的皇帝,哪怕……他將來能名垂竹帛,永留青史。」我不由自主的繃直了腰板,「我這人魯鈍,沒有什麼仁德的大智慧,在我看來,西域對於我們漢朝的意義實在微乎其微,昔日張騫出使西域,為的是聯合大月氏夾擊匈奴,這是出於軍事戰略考慮。如今看來,西域於我們有何用?它的土地,它的物產,它的百姓,對我們既沒有用處,又非是兵家必爭之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屬國要來有何用?設定都護,耗費國力,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你倒是還念著情分備了禮物,若換作是我,早將他們打發回老家了……」

他嗤然一笑,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攬進懷裡:「謝謝。」

「謝我什麼?」

「謝你替我辯解,還費心用了那麼多說詞讚我。」

我大笑:「那你不如將那些預備給西域諸王子的大禮省了,直接送給我吧1

劉秀聞言,不禁也忍俊不禁的大笑起來:「果然是財迷1

我回道:「非我財迷,是你摳門!我倒還記得前年你去汝南南頓縣,那裡的父老百姓如何說你來著?」

他眼中笑意更盛,我抿唇竊笑,「公公曾任南頓令,所以你免了南頓一年的賦稅,吏民們讓你索性減免十年,你卻說什麼都不肯,最後討價還價的,才勉強又加了一年。」那年的事之所以讓我記憶猶新,是因為當時君臣百姓一塊樂著,那些吏民瞧著劉秀脾氣好,竟打趣揶揄皇帝,說皇帝小器,明明捨不得那十年賦稅,還假作大義凜然。

這件事回想起來,至今仍能讓我大笑不止。我的秀兒,有時候看著還真不像是個皇帝,絲毫沒有皇帝的架子不說,作風氣派,也仿若當年莊稼地裡鋤禾稼穡的樸實青年。

「朕的確是摳門。」他收起笑容,忽然眼中添了一分愧疚之色,拉起我的手說,「雖然貴為皇帝,卻沒能讓你過足錦衣玉食的奢華生活。你貴為皇后,無論吃穿用度,卻遠遠及不上前朝皇后,是我累你受苦……」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幸而你不似前朝皇帝那般奢華,若也搞得後宮佳麗三千,我非一頭碰死在這雲臺閣廊柱上1我故意說得醋意濃烈,得以沖淡了他的愧色,「不貪你的金,不圖你的銀……只要你的人,你的心……」

室外的風雪似乎更加大了,呼嘯的風聲在窗外盤旋,然而我的心卻是異常溫暖。我們依偎倚靠,無需過多的言語,彼此間互相守望,偶爾的一個眼波交纏,那個瞬間,便已經是永恆。

***

建武二十一年冬,漢建武帝婉言謝絕西域各國,遣送充當人質的王子歸國,並致送厚禮。十八國在聽說中國不肯派遣都護後,大為恐慌,於是向敦煌太守發出檄文,請求王子留在漢境,希望能夠以一種中國同意派遣都護的假象來阻嚇莎車國。

敦煌太守裴遵如實奏報後,劉秀應允。

建武二十二年,劉英及冠,從宮中搬了出去。其實比起劉??、劉輔,他在宮裡住的時間已經算長的了,可即使如此,許美人與唯一的兒子分別時仍是哭得死去活來――我恩怨分明,念著許胭脂在宮裡的這十幾年還算老實本分,劉英亦是乖巧聽話,於是吩咐大長秋,以後每月的初一十五,楚王劉英進宮拜見我之後領他去許美人宮中,讓他們母子小聚半個時辰。

許美人自知後半生的倚靠盡在兒子身上,而在這之前,這些倚靠卻又全在我的一念之間,於是愈發在後宮謹言慎行,閉門不出。

正是這一年秋末,九月裡的一天下午,我尚沒從午睡中醒來,卻聽到宮中一片驚慌的尖叫聲。我被尖叫聲吵醒,沒等睜開眼,便感覺身下的床在不住晃動,飄飄忽忽的床倒不像是床,而像是一艘漂浮在海面上的小船。起初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四周緊接著響起喀喀的聲響,我睜開眼,看到屋子裡的擺設都在顫動,案几上的成摞的竹簡滑塌仆倒,最終跌落在地上。

下一秒鐘,我條件反射式的從床上跳了起來,寢室內沒有人,但屋外頭卻很吵,夯土牆的牆粉在簌簌往下掉,嗆人的石灰粉瀰漫在狹小的空間內。

我捂著口鼻正打算往外衝的時候,迎面衝進來一個人,差點撞到我身上。

「娘娘1紗南的身手相當不錯,她見我無恙,不由鬆了口氣,忙拉著我的手說,「趕緊出去!屋子裡不能待了……」說話間就聽啪的一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從頂上掉了下來,摔碎了。

千鈞一髮,我哪還顧得上去瞧是什麼東西碎了,忙反手拉住紗南,兩人一同跑了出去。

出了西宮主殿,才發現園子裡已經站滿了人,或蹲或站,有不少宮女宦者害怕得相互抱成一團,也有些膽大的抬頭對著屋頂指指點點。

腳下仍在不住晃動,天搖地動也不過如此,不斷有人從西宮內跑出來,嘴裡恐怖的尖叫著:「地震了――」

我心裡驟然發緊,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叫了聲:「我的孩子――」心中著急,險些厥過去。

紗南見我六神無主,忙拉住我說:「娘娘別慌!太子和幾位大王、公主都沒事,娘娘也趕緊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所謂的安全之所,左右不過是些空曠的平地,我回頭順著紗南手指的地方瞧去,並沒有見到劉莊等人的影子,卻依稀看到另外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麗華――」地震得太厲害,人勉強能站得住,劉秀幾乎是跌跌撞撞的從外頭跑了來,好幾次他都幾乎跌倒。

我「哎啾叫了聲,趕忙喊道:「你別動!別動!趕緊蹲下1可他哪裡聽我的,硬是踉蹌著跑到我跟前,代?n等人慌慌張張的尾隨其後。

地震持續了約莫五六分鐘,隨後便靜止了。安靜下來的皇宮,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我和劉秀攜手並肩的站在一起,那些原本害怕到哭泣的宮女抽泣了兩聲,在帝后面前也不敢太過怯弱,紛紛止住了哭聲。

然而那一刻,我卻很真實的從劉秀眼中看到了懼意。

***

建武二十二年註定是個多災多難的一年,九月突發的地震,震中心不偏不倚的位於南陽,據南陽太守上奏,南陽房屋倒塌,地面開裂,百姓被壓被埋,死傷無數。除南陽郡外,此次受到地震波及,受災的郡國多達四十二個,佔全國郡國總數的五分之二。

劉秀的懼意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此毀滅性的天災造成了龐大的傷亡人數,巨大的經濟損失更是不可估量,這對於正在恢復農業經濟發展的漢朝而言,無疑是一次最沉重的打擊。另外,換個思維角度去想這件事,令劉秀感到恐懼的還有他骨子裡的迷信思想在作祟,由於缺乏正確的科學論證觀念,古人往往會把天災想象成為是上天的懲罰,常人如此,更遑論劉秀這個老迷信?最為要命的是,這次地震的震中在南陽,那可是帝鄉,所以劉秀更加深信是上天在對他的所作所為有所警戒。

我當然不可能苟同他的胡說八道的唯心主義論,於是據理力爭,搶在他帶人告祭上天之時,讓大司農及時調撥賑災糧款。

全國各郡縣的賑災救助很快便發動起來,皇帝詔書:「日者地震,南陽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靜而不動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順無德,災殃將及吏人,朕甚懼焉。其令南陽勿輸今年田租芻稿。遣謁者案行,其死罪繫囚在戊辰以前,減死罪一等;徒皆弛解鉗,衣絲絮。賜郡中居人壓死者棺錢,人三千。其口賦逋稅而廬宅尤破壞者,勿收責。吏人死亡,或在壞垣毀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見錢穀取傭,為尋求之。」

十月十九,負責營城起邑這塊土木工程的總負責人――大司空朱浮被免職,翌日,光祿勳杜林被任命為大司空。

地震發生沒多久,青州又突發蝗災,全國上下頓時再度被陰霾籠罩。

恰在此時,留居敦煌的西域王子們忍耐不住思鄉之情,紛紛逃回西域,莎車國王因此獲知中國不會派遣都護到西域去,於是帶兵攻打鄯善,甚至斬殺了龜茲國王。鄯善國王上書漢廷,表示願意再派王子到中國當人質,請求中國一定要委派都護到西域去,鎮壓莎車王的猖獗氣焰。

這道奏疏除了懇切之詞外,末了附加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如果中國不派都護前往,他們便只能去投靠匈奴了。

正被國內災情搞得焦頭爛額的劉秀聽聞此事後,不鹹不淡的回覆了一句:「現如今使者與軍隊都不可能派到西域去,如果諸國力不從心,則東西南北自在,聽憑爾等抉擇1

好一句「東西南北自在」,把鄯善國王言語中如同兒戲的脅迫論調盡數還擊了回去。鄯善國碰了一鼻子灰,最終迫於無奈,與車師國一起降附匈奴。

和親

年底的蝗災,不僅造成青州受損,甚至也波及到匈奴。匈奴不僅遭受蝗災,更有旱災,赤地數千裡,人畜飢疫,死耗太半。

彼時匈奴老單于過世,傳位於自己的兒子左賢王烏達?l侯。原本按照匈奴人兄終弟及的傳位習俗,應該由老單于的弟弟知牙師繼承,但老單于在位時,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繼位,不惜下毒手殺害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知牙師的死,讓下一代子侄輩中的右???k日逐王比心存懼意,因為按照兄終弟及的方式,應該是知牙師繼位,如果按照傳子的方式,他才算是第三代中的長房長子,屬於首眩

比不滿老單于霸道的做法,卻有懼怕這位叔父以對付知牙師的手段同樣來對付他,於是明哲保身,帶著自己的人馬遠離王庭,極少參與庭會。

然而烏達?l侯即位後沒多久便也死去,他的弟弟左賢王蒲奴繼位做了大單于。比得知後心中更加怨恨,恰逢匈奴旱蝗不斷,他趁機向漢廷示好,派使者到漁陽郡,向漢朝提出和親。

漁陽太守將奏書送交到雒陽時,正是新年伊始,朝臣們為了要不要答應和親進行了一番激烈的討論。

匈奴的和親要求就像是一滴水,濺落到一鍋沸油中,宮中宣揚得沸沸揚揚、繪聲繪影,都在背地裡議論說皇帝有意和親,欲將皇室公主許嫁匈奴。

謠言一天未經證實,我便一日不會輕信,但是義王、中禮顯然不會這麼想,兩姐妹雖然都已過了及笄之年,但我心裡總還想著她們未滿二十,年紀尚幼,是以至今還留在宮中未曾出閣。我沒想到和親的事對她們影響如此之大,直到這兩個孩子跑來找我哭訴,我才意識到女大不中留,若是還將她們留在自己身邊,只怕她們心裡反倒會埋怨我這個做母親的太過不通情理。

「陽兒今年也該行冠禮了,你有何打算?」

劉秀將宗正的奏書遞給我瞧,我沒看,隨手擱到一旁:「按照禮儀規格辦,就讓太常和宗正負責好了。」比起劉莊的成人禮,現在我更關心女兒,「太子及冠後也該納妃了……這倒也提醒了我,我們的兩個女兒早已成人,是時候出嫁了。另外,今年也是紅夫的及笄之年,雖不想這麼早將她嫁出去,但我也想給她挑個人品好的夫君,我瞧著駙馬都尉韓光為人不錯……」

「麗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你不用這麼急,和親的事朕還沒最終決定。」

我淡淡的回應:「那陛下又能中意何人呢?與陛下血緣近些的王侯中並無待嫁女子,唯獨齊王劉章有女……」

「正是要與你商議此事。」劉秀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憊中帶著一絲哀痛,「才接到謁報,齊王薨了。」

劉章……

我愣住,一時忘了該說什麼。

「朕下詔賜諡哀王,按禮他的子女當守孝三年。」他停頓了下,然後為難的看著我,「朕想……」

我下意識的縮手:「我馬上讓梁家和竇家下聘,另外,韓家那邊也會納徵……」

「麗華……」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我急躁的用力一掙,大聲道:「我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不是用來當和親的犧牲品的1

劉秀長長的嘆了口氣:「你誤會了,我沒有要把女兒送去匈奴和親的意思。」

我怒火上湧,哪裡還聽得進去,推案而起:「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不是不愛國家,不愛社稷,不愛黎民百姓!但我做不到那樣胸襟偉大,能親手將自己的女兒送入火坑1

我欲走,他卻從身後拉住了我:「自漢始,中國便不斷與周邊番邦和親,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元帝,歷代均不能免,朕……」

我心裡又氣又痛,不等他底下的話說完,便急慌慌的掙開手,奪門而逃。

這一路上腦子裡紛亂的想了許多許多,想到連年的戰爭,想到邊境萬民的悽苦,想到地震坍塌,想到蝗災赤地。

從廣德殿回到西宮,怒氣已消去大半,整個人也冷靜下來,忽然覺得有說不出的無奈和沮喪。

紗南瞭解我的倦意,扶我到床上休息,才躺下沒多久,就聽窗外有人在嚶嚶哭泣,

「誰在外頭哭呢?」我心裡煩,於是口氣也跟著不耐起來。

紗南急忙叫人出去檢視,沒多會兒小宮女回報:「是?u陽公主在廊下哭泣。」

我聞言翻身從床上起來:「又是誰欺負她了?快把她領進來。」

少頃,眼睛紅彤彤的劉禮劉怯生生的走了進來,見了我,不曾說話便跪下磕頭,然後又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我見她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上,肩膀不住的顫抖,心裡最後存的一點不耐也隨之散了,忙讓紗南扶她起來。

「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又哭什麼?上學被師傅責罵了?哪個宮人服侍得不好,衝撞了你?還是哪個嘴碎又胡說了什麼,惹你傷心了?」

我連猜七八個原因,她總是抹著眼淚不說話,只是一味搖頭。

「公主1紗南跪坐在她身邊,面帶微笑的安撫她,「你這樣只是哭,不說明原由,如何叫皇后娘娘替你作主呢?」

劉禮劉聞言果然愣了下,然後紅腫著眼睛抬起頭來,懦聲問:「大姐……大姐她們是否都要出嫁了?」

我揚了揚眉,目光移向紗南,紗南衝我微微搖頭。

劉禮劉一邊抹淚,一邊抽咽:「大姐、二姐要出嫁,三姐也有了合適的夫家,他們說……他們說宮裡只剩下我和小妹沒有夫家,所以……所以蠻子來求親,父皇要把我送給蠻子……」勉強說到這裡,已是聲淚俱下,哭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恍然,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就為了這個傷心麼?」

她連連點頭,哽咽:「我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他們說匈奴很遠,去了那裡便再也見不著父皇母后了1

我鼻子一陣兒發酸,嘆氣道:「傻丫頭,怎麼那麼傻,你才多大?母后怎會捨得將你送去虎狼之地?」

「可是……可是他們都說……我不是母后親生的,母后不喜歡我的生母,所以、所以……這次一定會選我去和親……」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腹委屈。

我對她又氣又憐,叱道:「你若要這麼想,豈不是將母后這麼多年待你的心都一併抹殺了麼?」說到動情處,聲音不禁哽咽起來。

劉禮劉渾身一顫,急忙跪下,磕頭謝罪:「孩兒錯了!母后對孩兒疼愛,撫養多年,與眾姐妹並無二樣……」見我傷心落淚,她又驚又急,「我錯了!母后,你別哭,都是我不好1她用手胡亂的替我抹淚,我酸澀的別過頭,她激動的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娘啊――你就是我的親孃啊――」

「禮劉……傻孩子!你個傻孩子1我被她哭得心酸不已,一時間母女二人抱作一團,痛哭不止。

紗南費了好大的勁,說了一籮筐的笑話,才終於勉強減了些許悲傷的情緒。我又好言安慰劉禮劉,讓她放心,這才哄得她依依不捨的回去了。

等她一走,我稍稍平復心緒,屏退開左右,對紗南道:「去查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u陽公主跟前搬弄是非,離間中傷1

許是我語氣太過嚴厲,紗南竟被嚇了一跳。

我咬牙冷道:「是哪些人,我心裡也有數,你直接去找掖庭令,叫他查清楚?u陽公主今天都見了什麼人,若是宮中奴婢,直接送交暴室1

紗南應諾後離開,她前腳剛走,後腳中黃門在外稟報:「陛下駕到1

我心裡不悅,卻也只得站起來接駕,劉秀慢吞吞的走進寢室,看到我時一怔,嘆氣道:「都到了做祖母的年紀,如何還這般衝動?你瞧你,又哭得眼睛都腫了。」

我不願提剛才發生的事,只是低頭不語,這時殿外又報:「涅陽公主來了1

我和劉秀互望一眼,我下意識的往床內挪了些許。

劉中禮進門時懷裡竟還抱著一具箜篌,她目光平靜,面帶笑意,脫去外麾後向劉秀和我分別請了安。我怕被她看出我哭過的痕跡,然後問東問西引出一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特意將臉撇開。

「女兒新學了一件樂器,練得有些心得,想請父皇與母后指點一二。」

劉秀含笑點頭。

中禮略略頓首,退後兩步坐在榻上,將箜篌橫臥在自己的腿上,先不緊不慢的挑了兩個音,然後忽的纖纖玉指一撥,悠揚的絲絃之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中禮抬眼飛快的向我倆瞥來,眼波流轉,朱唇輕啟,婉轉嬌柔的唱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歌聲清亮,卻帶著一種幽深的哀怨。歌詞一經唱出,室內眾人均在瞬間變幻了臉色,我亦是頗為震動的抬起了頭。

如果沒記錯,這首《黃鵠歌》應是漢武帝時被嫁到烏孫和親的江都王之女劉細君所作,歌詞中所包含的怨恨之意,悲苦之情,當真聞者落淚,唏噓難抑。

劉細君嫁的烏孫王老邁,年紀堪當她的祖父,烏孫王后來又把細君送給自己的孫子,細君受不了這種番邦亂倫的習俗,向漢武帝求訴,結果卻被皇帝告知國家要與烏孫聯合對付匈奴,讓她乖乖聽從當地的習俗,聽之任之。細君最終嫁了兩代兩任烏孫王,在烏孫鬱鬱而終,而自她死後,武帝又送了一位公主劉解憂到烏孫和親,劉解憂一共侍奉了兩代三任烏孫王……

自漢高祖起,記錄在案的和親公主有十六人之多,這其中包括帝女、宗室女、宮女,這些女子雖然從大義上成全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利益,但是作為個人而言,她們的命運皆是慘不忍睹。

中禮唱完《黃鵠歌》後,從榻上起身,懷裡仍是緊緊抱著箜篌,一動不動的盯住了自己的父親。她膚色瑩潤潔白,宛若一尊白玉雕塑,只那雙眼像是有兩簇火苗在熊熊燃燒著,不知為什麼,看到她如此表現,竟然不由自主的聯想到當年的自己。

許久後,劉秀伸手鼓起掌來,笑道:「中禮彈得真是不錯。」頓了頓,回過頭對我說,「之前朕的話還未說完,你便走了,朕想告訴你的是,即使和親歷代均不能免,朕作為漢皇帝,卻絕對不會犧牲自己的女兒,亦不願犧牲我漢家女子1

我睜大眼,一時間忘了是該哭還是該笑,咬著唇百感交集的望著他。

「你放心……」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朕已命中郎將李茂前往匈奴報命,兩國可以交好,不過和親一事不會再提起。」

我感動的赧顏一笑。

中禮叩首:「多謝父皇憐恤!女兒替妹妹們謝過父皇母后1

我爬下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手心裡全是溼冷的汗水:「你也是個傻孩子呢1說著,我轉身對劉秀說,「我們的孩子們,都很善良友愛,是不是?」

劉秀溫柔一笑,毫不猶豫地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