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用將

巴掌大小的臉,皮膚紅紅的,眼睛眯成一道細縫,鼻頭上密佈著小小的白點,嘴巴小小的,不時嚅動的啜著奶。

「哎唷我的媽呀,疼……疼……」我齜牙吸氣,乳頭被他吸得像在刀剜針戳,眼淚都被生生逼了出來。

見我五官扭曲的痛苦模樣,劉秀不禁變了顏色:「找乳母……」

我抱著兒子,搖頭:「不用……」

吸氣,再吸氣,我忍。

「可是你的奶水明明不夠1

我橫眼掃了過去,惡狠狠的怒目瞪他。

他無可奈何的望著我笑:「別逞強……陽兒的胃口比尋常娃娃都要大,這又不是你的錯。」

我低下頭,愛戀的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小臉。這個在我肚子裡足足待了九個多月的小傢伙,營養吸收過剩,打一落草便比普通嬰兒要顯得健壯、肥胖,腦袋上的胎髮足有一釐米長,且烏黑濃密。

他不大愛哭,但是食量驚人,差不多每隔一個時辰便要喂一次奶,吃飽了就睡,醒了繼續吃。我本來還堅持獨自母乳餵養,可只憑我一個人的奶水如何能夠滿足他的大胃?沒奈何只能和乳母交替餵養。

太醫令曾告誡奶水因人而異,頻繁換人哺乳,可能會造成嬰兒腸胃不適。想到當初劉英的上吐下瀉,我原還心有疑慮,擔心孩子會不適應,哪知道他渾然無事,一點都不挑嘴,有奶便吃。

他平時不哭不鬧,除非不給他餵奶,否則他的要求很低,真正是個很乖的寶寶。

滿心洋溢著無限的歡喜和疼愛,我在兒子嬌嫩的臉頰上親了親,然後遞給劉秀。

劉秀略一遲疑,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

等我把衣裳穿好,整理妥當後抬頭一看,卻見他滿臉緊張的捧著兒子站在原地,姿勢古怪,腰脊緊繃僵硬。

「噗1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搞什麼,有你這麼抱孩子的嗎?這副樣子倒跟端食案似的。」

他不好意思的赧顏一笑,我上前替他調整姿勢,把寶寶的頭枕在他的胳膊上:「這樣……手託著他的小屁屁……嗯,很好……放鬆點,唉,放鬆……肌肉別繃那麼緊……」

他依言舒緩了緊繃,小心翼翼的把兒子摟在懷裡:「會不會貼太近了?天熱……我身上有汗。」

我一時忘形,嚷道:「你以前沒抱過孩子啊,這麼笨手笨腳的。」

他不安的扭動,調整著姿勢,使兒子的小臉儘量避免蹭上粗糙僵硬的甲冑:「小時抱過劉章、劉興,如今這兩小子都長那麼大了,哪還記得當初是怎麼抱的?那時候二姐的女兒……」

說到這裡,嘎然而止,他沉默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起。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劉元和那三個外甥女,腦子裡似乎也迴響起鄧卉叫嚷聲:

「……三舅舅!三舅舅!這個也給卉兒,這個也給卉兒……」

「……娘,卉兒怕,卉兒要三叔,卉兒要小姑姑……」

打了個寒戰,我鼻子酸澀的吸了吸氣,連忙撇開頭去,悶聲岔開話題:「聽說你打算撤軍?」

「你也知道了?伏湛諫言,說眼下袞州、豫州、青州、冀州皆是中國疆土,盜賊縱橫,未及從化。漁陽之地,邊外荒耗,不足以先以收服,無需捨近求遠……」

我似笑非笑的打斷他的話:「這都到彭寵的地盤門口了,那麼多兵馬糧草拉到元氏、盧奴,現在說不打便不打,豈不有勞師動眾之嫌?大司徒這番諫言早該出京前在卻非殿朝堂上講出來,現在再諫,又有何用?」

他無奈的看著我笑,神情複雜,我斜飛眼波,戲謔的盯著他偷笑。

許久,他好氣又好笑的吁氣:「頑劣淘氣的女子,都已經身為人母,如何還這般狡黠促狹?」

我吐了吐舌頭,朝他扮個鬼臉,心中既是感動又有愧疚:「硬要你帶我出來,以至於拖累了你……其實你大可不必顧慮我們母子,我們躲在城裡也很安全。」

「刀箭無眼,我也沒法保證一旦開戰,元氏縣固若金湯,萬無一失。我不能讓這個萬一有一絲髮生的機會。」他的表情沉重而嚴肅,儒雅中散發出一種震撼人心的氣勢。

我點點頭,能領會他的一番心意。我和他之間的感情,無需再用任何言語來裝飾,我對他的心,他懂,如同他對我的心,我亦懂。

「什麼時候走?」

「再過幾日,等你的身體再養好些。」

「那……也不一定我們離開,大軍便非得跟著撤離,任由彭寵逍遙了去。」

「我會有所安排,你放心。」

我遲疑了下,試探著報出一個名字:「耿?m?」

劉秀眼眸一亮,但轉眼眯了起來,笑意融融,頗有讚許之意。正欲開口,突然面色大變,他緊張的叫了起來:「不好!麗華,快來……」

我還沒怎麼反應過來,卻見我的寶貝兒子在他老爹的懷裡不安的扭動起來。下一秒,在劉秀的慌亂中,陽兒哇地放聲啼哭。

水,滴滴答答的順著劉秀的手掌往下滴,大部分落到了衣袖上,落下好大的一灘水漬。

呆愣片刻,我仰天大笑。

「麗華……快幫幫我……」威風凜凜的堂堂一國之君,卻徹底被一個無知小兒搞得手足無措。

***

建武四年五月,劉秀命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耿?m、徵虜大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率軍在涿郡會合,共同討伐張豐。祭遵軍先至,一番正面交鋒後,生擒張豐。隨後沒多久劉秀下詔,命耿?m攻打燕王彭寵。

「耿?m怎麼說?」

「他遞了奏疏,稱自己不敢擅自單獨領兵,懇請卸去兵權,返回雒陽。」

看不出來,耿?m雖然年輕傲氣,卻還算是個識實務的傢伙。我嘖嘖咂嘴,一面逗著兒子,一面頭也不抬的直言:「那你打算怎麼辦?」

「依你當如何?」他不緊不慢的說。

聞聲抬頭,我傲然一笑:「陛下這是在考我?」

他不置可否,只是面上掛著一絲笑意。我也不跟他虛偽客套,直言道:「下詔,很明確的告訴他,他的心意陛下心領,讓他……大可打消疑慮。」一面說,一面又暗自偷笑,耿?m如今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可不正是應了我當日恫嚇警告過頭之故?

劉秀微微一笑,當真執筆,鋪開縑帛寫下詔書。

我好奇的湊近一看,只見詔書上工工整整的寫著:「將軍舉宗為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證1

「猜猜……這份詔書交到耿?m手裡,他又會如何應對?」我展開無限遐想,一臉狡黠,「耿?m夢想當戰神,又不敢步韓信後塵,陛下可要大加撫卹安慰才是。」

「麗華。」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什麼?」

氤氳朦朧的眼眸閃動著一些我不熟悉的東西,似在讚許,似在惆悵,複雜深邃,隱晦難懂。

「你……」他低下頭,取了印璽在詔書上蓋上紫泥印,「不做皇后,可惜了……」

我心領神會,笑答:「何為可惜?陰家不需要那麼多的恩寵,我兄弟的心性,你應該很明白。」

「是,朕明白,朕……明白。」終是換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嘆。

他用的是「朕」,而非「我」,這一刻我也清醒的明白,他腦子裡正在計量和盤恆的,是作為一國之君需要思索和權衡的東西。

帝王心術!

***

耿?m接到詔書未有所表示,但上谷郡太守耿況卻立即作出反應――派耿?m之弟耿國,前往雒陽。

名義上耿國到雒陽,為的是代替父親、兄長侍奉皇帝,常伴天子,實則只是充當一枚大大的人質。耿氏一門,由耿況起便是兵權在握,耿?m若是再得重用,無論劉秀心胸如何寬廣,治國統帥的手段如何溫柔仁慈,也沒辦法消除君臣間應該遵守的遊戲規則。

耿況為表忠心,於是毅然將兒子送入京都為質。

祭遵駐屯良鄉,劉喜駐屯陽鄉,燕王彭寵率匈奴汗國的援軍,準備突襲祭遵與劉喜。耿況在派出耿國入京的同時,又派出耿家的另一個兒子耿舒,反襲彭寵,匈奴軍團大敗。耿舒陣前斬殺匈奴兩位親王,彭寵落荒退走。

耿?m與弟弟耿舒兩軍匯合,追擊彭寵,攻取軍都……

耿氏一族,由耿況起,再到耿?m、耿舒,逐步受到朝廷重用,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隨徵

六月初二,建武帝鑾駕回朝。

劉秀只在宮裡待了一個月,入秋時分,七月初八,他便又馬不停蹄的匆忙趕往譙城,指揮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與梁王劉紆之間的剿滅戰。

我原是死乞白賴的要跟著一道去的,甚至連行李包裹都打點好了,可是被他輕描淡寫的來一句:「你不管兒子了?」給徹底轟了回來。

的確,我捨不得尚需哺乳的兒子。劉陽才兩個月大,帶他一同從徵斷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撇下他一個人留在掖庭深宮,我肯定不可能安得了心。

劉秀真是犀利,他不說我身體不好,尚需調養,承受不了長途奔波,只單單把責任都推到兒子身上,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我的糾纏,讓我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撇下我們母子自個跑路了。

「騙子!果然還是個大騙子1我忿忿不平,果然還是不能輕信他的話,嘴上抹著蜜呢,笑起來溫柔,滿口應承,轉身卻又把人給哄騙得暈頭轉向。

八月初十,在外奔走的劉秀又去了壽春,派揚武將軍馬成,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員大將,徵調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的兵力,攻打剛剛登上帝位的李憲。

九月,漢軍包圍李憲王朝的都城舒城。

劉秀一直在外督戰,一直忙到入冬,十月初七,劉陽滿五個月時,他才風塵僕僕的返回了雒陽。

這期間聽說他還網羅了臨淮郡大尹侯霸,特別在壽春召見了他,甚至任命其做了尚書令。侯霸在王莽新朝時便是位中堅骨幹,素有威名,這個時候劉秀一手建立的漢王朝還沒正式的律典章程,劉秀忙著平四亂,雖然胸有丘壑,卻苦於無暇分身分心來兼顧這些細瑣的事務。侯霸有此才能,恰好為之重用。

我在宮裡無所事事,劉陽很聽話,基本上不用我多操心。我初為人母,對這個孩子傾注了最大的關注和寵愛,希望能給他最好的東西,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太乖了,加上宮裡十多個僕婦乳母,根本用不著我插手。

我嘴又饞,人還止不住偷懶,外加為了早日恢復身材,能跟著劉秀出去透透氣,所以日日勤練武藝。伴隨著我毫無忌口,且體力訓練強度增加後,我的奶水竟然慢慢停了。六個月後,劉陽不再吃我的乳汁,餵奶的活全權包給奶媽們。

真是欲哭無淚啊!

好在我為人豁達,事後想想兒子是我生的,不管吃誰的奶,他開口學說話的都還得管我叫聲娘,不免又喜上心頭,拋卻了所有煩惱和顧慮。

那一日劉秀帶我去了宣德殿,他身上僅穿了常服,頭帶巾幘,通身上下沒有一處奢侈華麗的裝飾,簡單樸實得一如當年莊稼地裡勤喜稼穡的青年農夫。再看我,髮髻輕挽,未施胭脂,也同樣一身儉樸,不似貴人,比宮娥還不如。

他挽著我的手,在宣德殿南側廊廡下席地而坐,細語言笑。

不過是數月未見,卻像是已經長別了數年,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這個男人不在了,我還能不能一如既往的活下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條毒蛇一樣,突如其來的在我心上咬了一口,我嚇得變了臉色,急忙心有餘悸的將這個胡思亂想掃出腦海。

氣溫有些冷,我閉著眼感受著掌心的溫暖,忍不住唏噓,這樣寧靜安詳的生活正是我所夢寐以求的,而能帶給我這般感受的人,只有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打破了這方寧靜,風兒沙沙的刮過樹梢,幾乎沒剩下幾片樹葉的樹木,紛紛哆嗦著抖掉了最後的一點殘葉,光禿禿的枝杈張牙舞爪的張開著,似在發洩著不滿。

劉秀在我身邊發出一聲低咽般的惋嘆,我扭頭往腳步的來源處瞧去,只見一名中黃門領著一人匆匆而至。那人年過不惑,一身武將打扮,健步如飛,膚色曬成古銅色,頜下三綹長鬚,乍看清癯儒雅,細品卻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張揚傲氣。

我呼吸微微一窒,不知為何,心底自然而然的生出防範之心。

「陛下1來人微微行禮,卻並不叩首,不卑不亢間那份傲骨愈加突顯。

「坐。」劉秀指著身側的席位,微笑以對,「卿遨遊兩位皇帝之間,素聞大名,今日得見,頗使朕自慚哪。」

那人對劉秀溫文的態度顯然頗感驚訝與震動,堂堂一介天子,接見外臣不在卻非殿高堂之上,卻身穿常服隨意的坐在廊廡下。別說他,換成任何一個不熟識劉秀為人的人,都會感到難以置信。

「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自幼交好,然而臣前往蜀郡,公孫述高居金鑾,侍衛戟立,好不威嚴,如今臣遠道又至雒陽,陛下怎知臣非刺客奸人,如何有膽識這般簡易召見?」許是劉秀給予了他太強烈的震動,這一次他沒有再矜持,反而跪下磕了頭,言辭感人肺腑。

劉秀笑道:「卿非刺客……卿乃說客1

我猛然一震,終於想起此人為誰!

馬援――天水郡西州大將軍隗囂帳下第一謀士兼將才!

隗囂名義上在鄧禹的說和下雖投靠了劉秀,但也只是留於形式,他掌握天水郡兵馬,獨霸一方,搖擺於成家帝公孫述和劉秀之間。

馬援作為他的得力臂膀,在這個月內接連出使蜀郡的成家國和雒陽漢國,其用意也無非是想進一步以馬援的眼光,來確認到底哪一方才是值得投資的績優股。

陰興在對於隗囂的資料描述中,曾著重提到眼前這位馬援,言詞對他頗有激賞。

我不禁傾起上身,對這個似文似武的漢子多打量了幾眼,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直接,馬援似有所覺,眼波流轉,也向我投來一瞥。

我微笑頷首,並不迴避他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尷尬。

「妾……陰姬見過文淵君1

劉秀面不改色,從容淺笑。馬援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連連閃爍,似驚似喜:「陰……貴人?」

「諾,正是妾身。」我欠身而笑。

「陰貴人識得……臣?」

「久仰文淵君大名,今日得見,妾幸甚,陛下幸甚。」

馬援徹底蒙了,半晌激動的向劉秀叩拜:「天下反覆,欺世盜名、稱王稱帝者不計其數。今日得見陛下恢弘氣度,仿若昔日高祖,臣乃知帝王自有真人也1

劉秀眼角的笑紋越深,臉微側,看向我。我與他心意相通,相顧而笑。

***

十一月,劉秀決定前往南陽郡宛城,彼時徵南大將軍岑彭正圍攻秦豐所在的黎丘,打了三年,殺了對方九萬多人馬。秦豐殘餘的隊伍,最後僅剩了一千多人。

這一次,在同樣面臨選擇兒子還是老公的問題上,我硬起心腸,最終決定把才剛剛半歲大的兒子留下,跟隨劉秀從戎天涯。但我又實在不放心劉陽留在宮裡,於是把劉陽送到了湖陽公主府,劉黃無子,身邊多了劉陽作伴,倒也歡喜。

臨走我又再三叮囑陰興暗中保護劉陽,此時的陰興已然成年,行了冠禮,他以一種令人心折的大人口吻,慎重的允諾:「我在,甥在1

十一月十九,我懷著母親對兒子的掛念與愧疚之情,毅然跟隨劉秀踏上征途。

十二月廿十,劉秀帶著我由宛城抵達黎丘,站到了烽火的最前沿。

秀兒!從今往後,你在哪,我便也在哪,誓死相隨,永不分離……

皇嗣

成家帝公孫述,集結兵力足有數十萬人,且在漢中郡大量囤積糧秣。建有十層樓船,大量刻制天下各州郡牧守印章。公孫述命手下將軍李育、程焉等人,率軍數萬,進屯陳倉。這些兵力與據守陳倉的亂民勢力呂鮪會合後,向東挺進,直取三輔長安等地。

徵西大將軍馮異迎擊,大破成家軍隊,李育、程焉撤退漢中。馮異再次大破呂鮪,各地佔山為王的營寨土寇,紛紛歸附。

在雒陽的時候,劉秀接見馬援不下十四次,有十次我都在場,劉秀對馬援懷以仁性,展露的皆是簡易樸素的一面。我不用深思也能猜到,平民化的劉秀,人格魅力有多驚人,馬援被他折服,以至感佩,視為明君,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馬援乃是隗囂的心腹,馬援對劉秀的感官評價直接決定著隗囂對漢的態度。果然,在這次三輔之戰中,隗囂派出軍隊,協助馮異,大敗成家。

隗囂甚至親自上書,以報軍情。

面對隗囂的一番投誠心意,劉秀親筆回覆:「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它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

文縐縐的話我不是很懂,劉秀便一字一句的譯給我聽。

說到興頭上,我也曾大著膽子對眼下的局勢說上幾句自己的見解,每次卻又不敢多說,怕說多了露出馬腳。然而劉秀卻似乎對我的反應毫不起疑,從不過問我從何得來那麼多的資訊,只是耐心極好的與我暢談天下,分析時政,針砭利弊。

有時候他的見解和目光足以令我汗顏,會覺得自己渺小,見識淺薄,可等不得我靜下心來自卑,他便會笑著誇我:「麗華不愧為管仲後人1

劉秀這邊和隗囂書信往來,換來的成果也頗為豐碩――成家帝公孫述屢次派出大軍攻打三輔,卻次次被隗囂與馮異聯合挫敗。公孫述意識到隗囂的重要性,於是遣派使者前往天水,送上成家國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綬,卻不料被隗囂直接誅殺了來使。公孫述有了顧忌,不敢再向三輔發動軍事行動。

***

建武五年,正月十七,我隨劉秀車駕返回雒陽,第一件事便是飛奔至湖陽公主府見兒子。

劉陽八個半月了,長得肥頭肥腦的,模樣十分討喜。劉黃把他帶得極好,我抱他入懷,只覺得手上沉甸甸的,分量重了不少。

我抱著他親了又親,直到親得他開始不耐煩,小嘴癟著要哭出聲來。

「好了,好了,快點把他抱回去吧,省得擱在我這裡鬧心了1劉黃嘴上雖然這麼說,可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劉陽,一根食指牢牢的被劉陽握在小手裡,不停搖晃著。

「大姐,謝謝你。」我由衷的感謝。

「自家人說什麼見外的話。」她在劉陽的小臉上親了親,「陽兒乖乖跟你母親回宮,得空你娘又跟著你父皇到外頭瘋去,你再到姑姑家來,好不好?」

劉陽不會說話,嘴裡咕咕的發著古怪的聲音,衝著她咧嘴直笑。我注意到他粉色的下牙齦上居然冒出兩點乳白色的牙齒,不由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娘真是對不住我的陽兒呀1我抱著孩子差點當場落淚。

回到宮裡,劉秀自去處理朝政,我按例去晉見皇后。

郭聖通氣色不是很好,臉色黃黃的,氣懨懨的彷彿大病初癒。椒房一團暖意,可我瞧她身子單薄得竟像是不停的在發抖。

「他也是我的小弟弟嗎?」三歲的二皇子劉輔好奇的踮起腳尖,試圖看清楚我懷裡的劉陽。

太子劉??一把將劉輔抓了回去,衝他撇了撇嘴。

「我想看看小弟弟。」劉輔不以為忤,「哥哥你不想看小弟弟嗎?」見劉??不回答,又扭頭去拉扯躲在胭脂身後的劉英,「你也不想看嗎?」

劉英嚇得直躲,雙手合臂,一把抱住母親的大腿,把臉埋在厚厚的裙裾之中。

胭脂尷尬訕笑,想把兒子拉到身前來,他卻扭股糖似的死活不肯出來,聲音嗚咽,竟像是要哭了。

郭聖通微微皺了眉,卻並沒有表現出不悅來,她神情雖然委頓憔悴,氣度卻仍是雍容華貴,具備皇后風範:「都坐下吧。陰貴人隨駕從徵,一路辛苦了。」

我抱緊了兒子,笑著說:「早知二殿下這麼喜歡小弟弟,賤妾應當婉拒陛下之意將陽兒託付湖陽公主,直接放在長秋宮皇后娘娘這裡不是更妥貼麼?」

郭聖通雙肩顫了顫,卻沒馬上回答,隔了好半晌才說:「湖陽公主乃陛下親姐,她膝下無子,四皇子託她撫育,添以孺慕樂趣,也在情理之中。」

我抿嘴一笑,自此無言。

那邊劉輔和劉??打鬧嬉戲,尖叫大笑,劉英窩在胭脂懷裡,滿臉眼饞,一副想同去加入卻又不敢的怯怯表情,十分可憐。

我忍不住一陣心疼,這孩子好歹在我宮裡養了一年,說完全沒感情除非我是鐵石心腸。

「英兒1我向他招手,「來看看小弟弟。」

他遲疑的看看我,吸了吸鼻涕,轉頭看向母親。

「去吧。」胭脂憐惜的推了他一把。

劉英躑躅,猶猶豫豫的蹭到我身邊,舔著舌頭向我懷裡張望。劉陽看到劉英,咕咕一笑,發出哦哦的叫聲。

「他……他在說什麼呀?」他結結巴巴的問。

「他在喊你哥哥呀1我笑答。

「我也要――」滿頭大汗的劉輔衝了過來,險些撞翻了劉英,「我也要他喊我哥哥,我也是哥哥1

劉??也跑了過來,十分不滿的發洩他的抱怨:「我不要小弟弟!我喜歡小妹妹,我不要小弟弟1

言語稚嫩,他卻非擺出一副太子的架勢來,扯著劉輔叫道:「我要小妹妹――」

劉輔呆了呆,然後突然很奇怪的回頭問郭聖通:「小妹妹?母后,為什麼沒有小妹妹?」

郭聖通臉色發白,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氣一般,啞著聲說:「輔兒別胡鬧1

「母后,我要小妹妹1太子執拗的跑到郭聖通跟前,「小弟弟太多了,我討厭那麼多小弟弟,我只喜歡小妹妹!我要小妹妹――」

「我也要小妹妹1劉輔跟著哥哥亂吼亂叫。

郭聖通不耐煩起來,伸手推開劉??,喚來乳母及一干宮人:「把皇子們帶到外頭玩去,別在椒房裡吵鬧1

我垂目不言,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劉陽。

陽兒困了,眼皮耷拉著,漸漸睡去。

小妹妹礙…

陽兒喜歡小妹妹嗎?

你想要個小妹妹和你作伴嗎?

***

是夜在西宮用膳,我對劉秀提起在長秋宮發生的趣事,劉秀聽後含笑不語。

等洗漱完畢,熄燈上床,劉秀在被中擁住了我,嘴唇貼在我的耳邊,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背,柔聲軟語:「等你身子再好些,一定給陽兒添個妹妹……」

子密

劉秀派來歙持節送馬援回隴右。

據天水影士遞迴訊息,隗囂與馬援交情親厚無間,夜裡同臥,問起建武漢朝之事,馬援給予劉秀的評價極高,稱其才明勇略,非人能敵。引其原話,乃是個開心見誠、無所隱伏之人,闊達恢弘,不拘小節,和高祖略有所同。且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

因為馬援的評價太高,惹得隗囂很不高興,馬援拿劉秀與高祖劉邦作比,竟稱劉邦乃無可無不可的性子,贊劉秀喜好處理政務,動如節度,亦不喜飲酒。隗囂聽了十分不悅,駁斥:「照你這麼說,劉秀豈不反比劉邦更高明瞭?1

收到線報的當天,我樂不可支。照此情形看來,馬援已徹底被劉秀的人格魅力所擄獲,毋庸置疑。

二月初,劉秀命陰識遷回雒陽任侍中一職,我又驚又喜。喜的是能夠重見陰識,驚的是劉秀升了陰識的官,只怕以陰識的處事為人必不肯輕易高就。

果然,陰識回到雒陽,未曾領受侍中,卻以家中母親擔憂為由請辭歸故里。

誰人不知「我」的老媽鄧氏乃陰識繼母,兩人年紀差得並不太多,鄧氏嫁入陰家時,陰識早過了不分親母繼母的混沌年紀。他待鄧氏有孝心,也不過是在倫理之中,實在難以歸入孝感動天的狗血親情戲碼。

雖然明知這是他的一番推詞,但是時下的風氣便是以孝道為人道,孝行乃是衡量一個人的道德品質好壞的重要標準,無論是生母也好,繼母也罷。在倫理上鄧氏的確是陰識的母親,所以他為了母親行孝道盡孝心,無可厚非。

至少劉秀也無法就此指責陰識胡說八道,數次挽留無果,只得允其辭歸新野。

「大哥真的要走麼?」雖然明知不可挽留,我仍是動了情,淚水噙在了眼眶裡,水汪汪的迷糊了眼睛。

「你認為還有留下來的必要麼?」年過三十的陰識,沉穩中透出內斂睿智,在外人面前,他甚至將這點光華也剋制得極好。他向來把身邊周遭的事物都看得極淡,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穩固如山,這樣的兄長,就像一支擎天大柱,能穩穩的撐起一個家,給予家人安寧、幸福。

陰識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他靜靜的望著我,像是要看進我的靈魂深處,那樣直白且毫不避諱的目光令人心顫,心悸。最後他低嘆一句,張開雙臂,我猶豫了下,終於還是像小時候無數次的那樣,窩進他的懷裡,下巴擱在他的肩頭。

「別走……」

「你愛陛下麼?」

很直白的問題,我卻只能老老實實的點頭。

「我的妹妹啊,因為愛一個男人而甘願屈居掖庭永巷,是否也能因為愛一個男人而放棄思想,放棄抱負呢?」

我沉默,久久不語,眼淚卻止不住的滴落。

知我者,懂我者,莫過於他!

「若想保全陰家,唯二法。其一,你深居簡出,斂藏心性,從此不過問朝政之事,只在掖庭教子……」

我身子情不自禁的微微一顫,這樣的生活和坐牢實在沒什麼區別,只怕以我的心性,過不了兩年,不瘋也亡。

「……其二,陰氏一族退出朝廷,族中親系不受官祿爵封。」他抱著我的雙肩,語重心長,「你若強,則我必弱,此消彼長,乃唯一的折中之法。」

眼淚嘩嘩的流,我抽咽,雙肩發顫。

陰識說的句句在理,我若留在劉秀身邊光芒太過耀眼,必然遭到朝廷上其他政黨的排斥和打擊,以一個後宮女子而言,並不能左右什麼,大臣們甚至劉秀顧忌的無非是我背後的陰氏外戚。

劉秀寵我,愛我,若是真的只是單單為了我,那麼必然不會像對待郭聖通那樣,頗為有心的想要借用郭氏的外戚勢力。劉秀會放陰識離開,必然也是顧慮到了這一層,他放了陰識,更是在向我表明他對我的心意。

陰麗華只是陰麗華,陰麗華不能是陰氏外戚……

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我和陰家,雖無真正的骨血相連,可這份感情,這份依戀,卻比骨肉血脈更親,更深啊!

「君陵已成年,我讓他留下陪你,你有什麼困惑大可向他詢問。只是有一點,你得牢記,別讓他的官職做得過大,無論將來陛下如何恩寵,也不能忘形大意1君陵乃是陰興及冠後取的字。

我再次點頭,這一次卻是把眼淚吞嚥下肚,強行止住了哭泣。

他見我露出堅毅之色,不禁笑道:「好!這才像我陰識的妹妹1

笑容裡,那般妖豔的眼波竟泛著一層微光。

他終於鬆手,慢慢後退,最終,一個扭身,毅然遠去。

***

陰識走後的第二天,陰興進宮。

「大哥有份東西留給你。」一隻錦袋擱在書案上,修長的手指摁住錦袋,緩緩將它推到我的面前。

陰興一臉沉靜。

狐疑的解開錦袋,取出那塊玉佩時,指尖的冰冷迅速傳遞到周身,我渾身發抖。

一指長、半指寬,白璧無瑕的玉面上雕琢出一隻肋生雙翅的辟邪,獸須齒爪無不栩栩如生,我將玉佩翻了個面,果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篆體「陰」字。

深吸口氣,我從身上解下當初陰興給我的那塊銀製吊牌,一併擱在一起。

他收走那塊銀吊牌,起身,語氣冷峻:「以後,陰氏一族的命脈全權由你來掌控1

我手指顫慄,指腹摩挲著那凹凸起伏的紋路,最終將玉佩緊緊握於手中。

陰興沉默的退至殿外,臨出門前,忽然頓住,手扶著門框回首喊了聲:「姐……」

我猛一哆嗦,他有多久沒喊過我一聲「姐」了?

「大哥臨走交代,有份禮物要送你……過些時日便能置辦妥當。」不知為何,總覺得陰興講話的語氣怪怪的,帶著一股詭異。

「什……什麼禮物?」我茫然懵懂。

「大哥說,給你的修行上最後一課,讓你真正瞭解它的實力1手指遙指我手中的玉佩,那張俊逸的年輕面龐上,忽爾眯起眼,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詭黠的笑容。

***

二月廿十,建武帝劉秀前往魏郡,陰貴人隨行。

抵達魏郡後沒多久,漁陽傳出燕王彭寵夫婦二人被三名奴僕刺殺身亡,漁陽亂作一團,尚書韓立等人倉促間擁立彭寵之子彭午繼任燕王。混亂中國師韓利叛變,斬殺彭午,帶著彭午的首級向漢朝徵虜將軍祭遵請降。

祭遵進駐漁陽,將彭寵全族,盡數誅殺!

沒想到糾結了許多年的漁陽彭寵叛亂,竟因此而消弭瓦解。

兩隻染血的錦袋擱在木漆的盤上進獻至劉秀面前,我坐在他的身側,鼻端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胃裡一陣翻湧。

三名刺殺彭寵的彭家奴僕呈品字型靜跪在階下,三人雖垂首緘默,卻並不見慌張。

「爾等叫什麼名字?」

其餘二人未見回答,只領頭的那位低低的答道:「子密。」

子密――名字保密!

一聽就是個隨口捏造的假名。

我一面用袖掩鼻,一面瞧瞧打量起這三人來――皆是身材魁梧健碩之輩,虎背猿臂,想來能在漁陽刺殺彭寵後秘密全身而退,必然有其過人的心智。

劉秀的手放在案上,白淨修長的手指慢慢解開錦袋口緊繫的繩索。袋子散開,露出一顆髮髻凌亂,血肉模糊的圓滾腦袋,彭寵怒目而張,驚恐震駭之色猶然停留在僵硬的臉上。

我捂著唇,胸中氣血翻騰,那顆腦袋在眼前一陣兒搖晃,目眩頭暈。我強壓下呻吟和不適,把頭撇開,目光轉向別處。

階下三人中忽然有人迅速抬起頭來,微側著臉向我的方向張望了一眼。

我愣住,半天也沒反應得過來。

「如此,封子密為――不義侯!餘下二人賞金二百,食邑百石,下去領差吧。」

不義侯!劉秀的封賞真是明褒暗諷,雖說這三人殺彭寵有功,然而賣主求榮,是為不義。想來劉秀對這三人的行徑不齒到了極點。奈何,他是帝王,自得賞罰分明,不能純粹以個人喜惡來決定好壞。

三人謝恩起身,趁他們站起時,我緊緊盯住站於左下角的那人,果然他抬起頭,舉手投足間無一不讓我感到眼熟。雖然蓄了滿面絡腮,刻意遮住大半張臉孔,然而我卻分明瞧見了他眼中透出的淡淡笑容。

那是――尉遲峻!

「大哥臨走交代,有份禮物要送你……過些時日便能置辦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