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說,給你的修行上最後一課,讓你真正瞭解它的實力……」
真正的實力……
手下意識的去摸垂掛在腰間的玉佩,旁人看來,這大約只是貴人身上的一件普通飾物,卻不知它掌握了何等樣的生殺大權!
身側有道灼熱的目光粘住我,我收回游離的心神,轉向劉秀。
「你看來臉色不大好,不舒服?」
眼角餘光瞥及彭寵夫婦的頭顱,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再度刺激我的大腦,胃裡的噁心感再也壓制不住的翻湧上來。我捂住嘴,「嘔……」的一聲乾嘔,只覺得心肝兒俱顫,急忙從席上跳了起來,慌亂的下堂奔向內苑。
劉秀隨即丟下堂上眾臣,跟在我身後追了上來。
我扶著牆,躲在牆角,乾嘔不斷,胃裡翻江倒海,直到我把昨夜吃的晚飯都吐得一乾二淨,仍是不停的嘔著酸水,不能自己。
「麗華……」
我用力拍打著胸口,做長長的深呼吸,身子不停的打著冷顫。回首見劉秀站在牆根兒,似笑非笑的望著我,一臉的寵溺與憐惜之情。
「笑……笑什麼笑1我惱了,無名火起,「我吐得腿都軟了,你怎麼也不扶我一把,只知道站在那笑個不停。看我這麼狼狽,你覺得很好笑嗎?」
「麗華礙…」他長長的噓嘆,伸臂過來從身後抱住我,雙掌有意無意的覆在我的小腹,掌心滾燙,像把火似的灼燒著我。
我忽然也有點兒醒悟了,臉上噌的一下燒了起來,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麗華礙…」他又是一聲長嘆,然後扭頭吩咐,聲音不高,卻聽得出來,帶著一種顫慄的喜悅,「去傳太醫速來見朕1
「諾1隨行的侍衛應了聲,急匆匆的走了。
我一陣兒的戰慄,是興奮,抑或是喜悅。
他仍是不鬆手的抱著我,我把手心貼在他的手背上,羞顏輕聲:「我希望……是個女兒……」
「嗯。」他輕輕哼著,喉嚨裡帶著一種笑顫的音兒,「陽兒會很歡喜。」
「那你呢?」我仰起頭,後腦勺靠上他胸口,不依不饒的問。
他笑了,笑容如天空般明亮無暇,如春風般撩人心絃:「我比他更歡喜……」
平亂
彭寵父子相繼身亡後,劉秀當即派郭?城巴?漁陽接手太守之職。同時劉秀又讓自己的舅舅、光祿大夫樊宏,持節北上迎上谷郡太守耿況至雒陽,劉秀賞賜下宅院房產,封耿況為牟平侯,讓耿況留住京都。
彼時,大司馬吳漢率建威大將軍耿?m、忠漢將軍王常,攻打富平、獲索兩地亂民,在平原縣拉開大戰,一路追擊到勃海縣,收降四萬餘人。
就在樊宏接耿況去雒陽定居的同時,劉秀下詔,命耿?m帶兵攻打齊王張步――解決掉彭寵之後,劉秀開始定下下一輪的平亂目標,而主戰掛帥者正式選定為――耿?m!
我懷了這第二胎,胎相卻與懷劉陽時大相徑庭,一直孕吐不說,還特別挑嘴,吃什麼東西都覺得沒味口。懷劉陽的時候我體重急遽飆升,可這一胎非但沒胖,體重還不斷的在往下掉。
劉秀心疼,有心想結束手頭的政務,帶我回雒陽養胎,可沒想到這當口原來素來忠心,恭謹謙遜的平狄將軍龐蔭,竟然叛變,自稱東平王,駐屯桃鄉。
劉秀向來待龐蔭信任有加,曾對左右言稱,龐蔭可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地。龐蔭的叛變令素來穩重溫柔的劉秀勃然大怒,決意親征。
我原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生氣,事後他說了一句話,卻險些讓我落淚。
「予他百里之地,朕尚有追討重歸的一日;託六尺之孤,若是當真把我的子女託付給那老賊,到如今朕如何挽回?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1
***
建武五年,夏四月,逢大旱,遇蝗災。
尉遲峻悄悄遞來訊息,天水郡隗囂有異動。
對於隗囂,我向來認為此人不可信,大漢與他交好也不過是權宜之計。此人野心不小,決不肯就此屈於臣下。
「隗囂遣了使者張玄去了河西,試圖拉攏竇融。」
我支頤,感覺腦袋空空的,懷孕之後總覺得精神萎靡不振,腦子也不怎麼好使,常常會在想事情動腦筋的時候無故走神。
「他想做什麼?」我敲著桌案,微嗔,「真後悔當初沒有在長安一併做了他,留他苟安天水,果然成了一大禍害1
「小人估算著竇融倒是有心想依附漢國,只可惜河西與雒陽離得太遠,且中間隔著天水,行事極不方便。若是隗囂從中作梗,只怕此事不諧。」
我咬著唇,抖著手中的竹簡,冷笑:「他這是痴人做夢,妄想豪桀成王,再創六國並立1
戰國之時,有六國並立,隗囂想仿效先例,趁亂瓜分江山!
「現在益州有公孫述,天水有隗囂,如果成家與漢再起爭戈,那麼勝敗的關鍵便掌握在河西竇融手中。竇融的決定,舉足輕重啊1
我點頭,竇融在此等局面下的做出何等樣的決定,是最為至關重要的。
「姑娘可有意向陛下諫言?」尉遲峻似乎拿不定主意,試探的詢問。
「你以為你能想明白的淺薄道理,陛下會想不到嗎?」丟開竹簡,我站了起來,冷笑,「竇融只有兩條路可選,一為歸附,二為對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1
秦末的時候有位將軍叫趙佗,被封副帥隨主帥任囂率領五十萬大軍征戰嶺南,而後創立南越國,自號「南越武帝」。秦末陳勝、吳廣起義之時,趙佗按照任囂的臨終囑咐,封關、絕道,築起了三道防線,聚兵自衛,控制了七個郡。
隗囂的使者張玄給竇融出的計策,成則分疆,列國並立,敗也能當個趙佗,獨霸一方。
我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把這個情報透露給劉秀知曉,我給自己編了個很爛也很蠢的藉口――讖語之術。
我本以為劉秀就算不起疑,也沒道理會信我的胡謅鬼扯,可不曾想他聽我說完,只是略有驚訝之色,冥想片刻後,反而表情凝重的對我說:「麗華替朕研磨,朕要給竇融遞份詔書1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是心情愉悅的表現,指運筆尖,下筆如有神助。
「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
這封詔書後來傳到竇融手中,據說把竇融那幫謀臣們個個嚇得臉色大變。萬里之外,天子明察,這簡直給劉秀的帝王身份又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粉。
***
建義大將軍朱祜,向包圍了四年的黎丘發動最後攻擊,秦豐抵擋不住,投降。朱祜用檻車將秦豐送至雒陽京都,不料反被大司馬吳漢彈劾,稱其抗拒詔命,擅自接受秦豐投降。
劉秀知曉後,下詔誅殺秦豐,卻赦免了朱祜。
海西王董憲護送梁王劉紆、蘇茂、佼強三人離開下邳,還都蘭陵。之後又派蘇茂、佼強協助龐蔭,圍困了桃城。
當時劉秀和我正趕到蒙縣,得到斥候密報後,劉秀毅然決定將輜重留下,親自率軍隊輕裝上陣,賓士救援。我知道他的目標是龐蔭,不把龐蔭打趴下,他胸中的那口惡氣難除。
此時我懷孕已有五個月,身子逐漸變得笨重,行動遲緩,且這一胎的反應太過激烈,搞得我神經衰弱之餘常常丟三落四,思維時時斷層。這種狀態下,我如果執意跟去,不啻於給劉秀捆綁上手腳,令他分心。
於是,我主動要求留在蒙縣,劉秀讓陰興留下照顧我,殊不知我前腳等他出發,後腳便發出辟邪令,命尉遲峻召集桃城一帶的影士,暗中相護。
劉秀的動向及時的被影士傳報給我知曉,我因此得知他為了趕路,竟然日夜賓士了數百里,一路經亢父至任城。然而奇怪得很,到了任城,原還不分日夜黑白拼命趕路的劉秀卻突然勒令全軍停止向前。
任城離桃城僅餘六十里,他卻按兵不動,不禁我覺得奇怪,就連龐蔭也開始驚疑不定,最終決定一探究竟。
這一仗足足打了二十多天,每打一天,我的心便揪結一天,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令我幾乎瘋狂。有時候我脾氣變得很糟,發起火來無處發洩便砸東西,甚至開始埋怨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六月底的時候,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人的大軍紛紛集合至任城,劉秀終於下令發動總攻,龐蔭大敗,與蘇茂、佼強連夜投奔海西王董憲。
這一戰,漢軍士氣大漲,劉秀自稱帝后,便鮮少再親自帶兵打仗,更多的時候他御駕親臨,只在城中做著督導指揮的工作。這一次他大顯身手,再次發揮出當年戰場颯爽英姿,竟是將我嚇得膽戰心驚,三魂丟了七魄。
七月四日,劉秀帶兵往沛縣,再到湖陵,董憲與劉紆集結全部兵力,約數萬人,駐屯昌慮,又徵召五校亂民勢力,進駐建陽。漢軍進至蕃縣,距董憲營地僅百餘里,採取守株待兔之法,等敵軍消耗光不多的糧秣後,劉秀親自領兵,向駐守蘭陵的海西王董憲,發起圍攻。
僅三日,城破,佼強帶軍盡數投降,蘇茂投奔齊王張步,董憲與龐蔭卻趁亂逃走,逃到了郯縣。八月初六,劉秀進逼郯縣,留下吳漢圍攻後,自己卻帶兵直撲彭城、下邳。
吳漢攻陷郯縣,董憲、龐蔭再次逃遁,跑到了朐縣,吳漢緊接著帶兵包圍朐縣。
這仗打得簡直跟貓抓老鼠似的,週而復始,沒完沒了。我暗中指使影士,最終趁亂將逃亡中的梁王劉紆斬殺。
但劉秀依然沒有回蒙縣,十月,他直奔魯城。這個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焦躁之餘我挺了個大肚子,不顧眾人的勸說,毅然前往魯城找他算賬。
可沒等我趕到魯城,劉秀聽說耿?m在臨淄被張步圍困,於是率軍救援。我撲了個空,氣得險些抓狂,有種劉秀是鼠,我為貓的挫敗感,只怕轉來轉去,我的步調永遠跟不上他。
劉秀趕到臨淄的時候,耿?m已經突破重圍,將張步趕回了劇縣。於是劉秀帶兵逼進張步的老窩劇縣。耿?m神勇,竟把張步打得不得不放棄劇縣,逃往平壽。這時當日投奔張步的蘇茂,帶著一萬餘兵卒,前去救援。
突然感覺這仗打得沒完沒了,無止無休起來,我急匆匆的趕到臨淄,當劉秀看到風塵僕僕的我出現在他面前時,溫情剎那間從臉上褪荊
「你真是――胡鬧1
很平靜的看著他,我貪婪的將他的模樣盡收眼底,數月未見,他瘦了,面上的髭鬚來不及清理,凌亂的佔滿他的面頰。我忍不住撫摸起他扎人的髭鬚,輕笑:「我來了!踩著你走過的腳印,總想一步不落的跟上你。知道麼?這輩子,你都休想再甩開我1
他呼吸加重,猛地將我拉進懷裡。
我摟緊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耳朵小聲問:「秀兒,你信我嗎?」
「信。」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肯定的給予了答案。
「那好,接下來,你得聽我的……」
翌日,劉秀派人告知張步、蘇茂,他們二人中,誰若能斬殺對方,便算是有功之臣,大漢將敕封列侯。
沒多久,已被耿?m圍困得走投無路的張步將蘇茂斬殺,隨即開啟城門,向耿?m肉袒而降。
耿?m進駐平壽城,將張步遣送至臨淄聽候劉秀處置。張步還剩下十餘萬殘兵,盡數解散,遣歸故里。
劉秀下詔赦免張步,封張步為安丘侯,連同張步的妻兒,一同遷往雒陽。
耿?m隨即率領大軍抵達城陽,收服五校亂民勢力,原來的齊王全境,自此完全被漢平定收復。
耿?m跟隨劉秀一起班師回京,這個充滿傲氣的青年,自受將領兵之日起,共平定郡縣封國四十六個,城池三百餘座,從未出現敗績,真的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當之無愧的戰神!
執迷
十一月,劉秀帶我回到雒陽待產。
我的兩條腿開始出現浮腫,腳踝處一掐一個指印兒,平時穿的鞋子也套不下腳了。
劉秀每晚會把宮人全部打發掉,我彎不下腰,他便替我一遍遍的用溫水泡腳,希望按太醫說的那樣,真能夠舒筋活血。他很擔心我腿傷舊疾復發,一看我小腿腫得跟兩根蘿蔔似的,便急得不行。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既簡單又很幸福,但有時候又會產生出不確定的猶豫和懷疑。西宮畢竟是掖庭中的一部分,即使我與他宮闈內的私密恩愛只有我倆知曉,但我總覺得這事不夠隱秘,像是時時刻刻都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還有劉秀……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如何會不懂這些?我一方面欣喜著他對郭聖通的疏離,以至於郭聖通偶爾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幽怨神情,另一方面也暗暗擔心,這種專寵總有一天會引發矛盾。雖然,我一直恪守本分,尊敬皇后,做足了小妾該守的禮儀與功課,也給足了郭聖通尊榮與顏面。
劉秀把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對外的平亂上,太多支離破碎的江山需要靠他一小塊一小塊的爭補回來,雖然解決了張步,但是公孫述還在,且那個隗囂更是一顆不穩定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我心疼他的辛苦,於是暗中關注起國內政務的處理,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議在雒陽興建太學,劉秀欣然應允,甚至還親自到創辦的太學視察。自此以後,有關國策方面的事務,似有意,似無意的,他都會與我一同探討。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插手國政,唯恐引來反感猜忌,然而慢慢的,見他並不為忤,膽子大了些,手腳自然也放開來。
只可惜因為懷孕,腦子似乎變遲鈍了,反應總是慢半拍。以前一份資料通讀下來,不說過目不忘,至少也能解讀出個大概內容,而今,卻需要反反覆覆地再三細究。
我明白體力和腦力都沒法跟普通人相比,喟嘆之餘也能預設自己的力所不及。
十一月,劉秀下詔讓侯霸取代伏湛,任大司徒一職。
新一輪的人事調動,代表著大漢國政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侯霸上臺後,開始向各地招攬人才,一些有名的學者及隱士都在招攬範圍,邀請檄廣發天下,一時間,雒陽的學術氛圍空前熱烈起來。
說起人才,我能想到的首推鄧禹,然而鄧禹自打成家後,彷彿變了個人似的,他無心政治,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裡,與妻兒共樂。即使在朝上,也好似有他沒他都一個樣,劉秀每每提及,總免不了一通惋惜。
鄧禹的才華,鄧禹的抱負,鄧禹的傲氣,像是一瞬間,煙消雲散,再也找不回當初那個才華橫溢的年少英姿。
我無奈,剩下的唯有點點心痛。
「閔仲叔為何要走?」捧著這份閔仲叔的辭文,我滿心不悅,「既從太原受邀而至,為何又要離去?難道漢國不值得他留下麼?」
「侯霸只是想試探一下閔仲叔,沒想到卻得罪了他,因此辭官。」
劉秀的解釋在我看來,更像是在替侯霸找藉口掩飾。
「如此不能容人,如何當得大司徒?」我悻悻的表示不滿。
「你太過偏激了,侯霸頗有才幹,不要為了一個閔仲叔而全權否定了侯霸的能力。」他極有耐心的開導我,「為政者要從大局出發,權衡利弊,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瑕疵而對人輕易下結論。」
他最終在辭呈上給予批覆,准奏。
我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懷孕令我的脾氣更為躁亂,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就是靜不下心來。
「若說才幹……」劉秀沉吟,若有所思,「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哦,誰?」
「我在太學時的同窗……」
「又是同窗?」他的同學還真是人才濟濟,想當年長安太學的才子一定爆棚。
他被我誇張的表情逗樂,笑呵呵的說:「什麼叫又是?」
「別打岔啊,快說說,你那同窗是什麼人?」
他冥想片刻,神情有些恍惚,似在努力回憶:「此人姓莊……」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刺激,不假思索的脫口叫道:「莊子陵1
「你知道?」他也詫異。
「我見過他1我不無得意的炫耀,「不過……那是在五年前。」
「莊光為人怪癖,難得你見過……交情如何?」他像是突然來了興趣,「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唉,我找了他很多年……」
「莊光?不是……莊遵嗎?」我狐疑的問。
劉秀愣住:「莊光,莊子陵……難道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有點傻眼:「那個……是不是人長得……」有心想描述莊遵的長相,卻訝然發現自己根本形容不出他的特徵來。莊遵整個人更像是團霧,看不清,也抓不著。囁嚅半天,我終於憋出一句:「是不是……他喜歡垂釣……」
劉秀的眼眯了起來,似在思索,半晌沉靜的笑道:「原來竟是改名了。莊光啊莊光,你是如此不願見我麼?」
他似在自言自語,見此情景,我對莊遵的獵奇心愈發濃烈起來:「既然如此,那便將他請到雒陽來吧1
他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莊光若有心想躲,自然不會讓人輕易覓到蹤跡。」
左手手掌壓著右手指關節,喀喀作響,我一臉獰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來1
劉秀縮了縮肩膀,輕咳:「麗華啊,注意儀態!胎教啊,胎教……」
***
隗囂自作聰明的將自己比作周文王姬昌,他想獨立稱王的野心已逐步顯露出來。隗囂這人若是靠得住,只怕母豬也會上樹了,不過劉秀和我對馬援的印象都很不錯,於是極力慫恿馬援攜同家眷來京定居,甚至讓馬援勸說隗囂,一併來京,允諾封其爵位。
隗囂自然是不可能來的,這個結果我和劉秀心知肚明,但退而求其次,丟擲這麼個誘餌,無非是想讓馬援來雒陽。馬援一走,隗囂等於失了一條得力臂膀。
最終結果馬援果然攜帶家眷定居雒陽,隗囂雖然未來,卻也不敢公然拂逆皇帝的意願,於是把自己的兒子隗恂送到雒陽,暫時充當了人質。
進入十二月,隨著產期臨近,掖庭令開始命人著手安排分娩事宜,具體添置物件的採買要求遞交到皇后手中時,郭聖通正抱恙在床,對箇中細節表示暫無精力插手,下令全由掖庭令負責排程安置。
這一日晨起,莫名感到小腹有些墜漲,有了上次分娩的經驗,我倒也並不顯得太過慌張,沒吱聲張揚,只是命琥珀替我預備洗澡水。
琥珀對我提出的要求驚訝不已,不過她雖然驚訝,卻仍是照著吩咐老老實實做了。吃罷早飯,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換上一套寬鬆舒適的長裙,我心滿意足的撫著肚子,非常有耐心的等待劉秀下朝。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分娩前的宮縮陣痛便會發作,按照正常時間推算,最遲明後天我便能見到這個足足折磨我九個多月的小東西了。
劉秀踏入西宮的時候,乳母恰好將剛剛睡醒的劉陽從側殿抱了來,小傢伙堅持自己走路,硬從乳母的懷中蹭下地,搖搖晃晃的撲向劉秀。
換作平時,劉秀早大笑著將兒子抱在懷裡,舉到半空中逗樂了。但今天卻是例外,劉陽抱住了父親的一條腿,咯咯脆笑,嘴裡奶聲奶氣的喊著:「爹……爹……抱1劉秀沒有伸手,只是靜靜的抬起右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頂。
我覺察出不對勁,揮手示意乳母將劉陽抱走,劉陽先是不肯,在乳母懷中拼命掙扎。乳母抱他匆匆出殿,沒多久,殿外哇的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
心裡一緊,小腹的墜漲感更加強烈。
我想站起身迎他,可是小腹處一陣抽痛,竟痛得我背上滾過一層冷汗。我雙手撐在案面上,下意識的吐納呼吸。
劉秀走近我,卻並沒有看我,靜默了片刻,他從袖管內掏出一塊縑帛,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取,手指微顫,堪堪捏住了一角,他隨即鬆手,我卻沒有捏牢,縑帛從我眼前落下,輕飄飄的落在案上。
腹部抽痛了幾分鐘後,然後靜止。我定了定神,頂著一頭的冷汗,細細分辨上頭寫的文字。
照舊是篆書,大臣們上的奏章一般都喜歡用篆體。我在心裡暗暗的想,有朝一日定要廢了篆書,不說通行楷體字,至少也要讓時下流行的隸書取代篆書做官方通用文字。
不然……這字實在瞧得我費心費力,幾欲嘔血!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甚至滴到了縑帛上,劉秀冰冷的聲音從我頭頂灑下,陌生得讓我直打冷顫。
「你認為……此事應當如此處理?」
我逐行跳讀,因為實在看不懂那些文字,只能揀了緊要的匆匆往下看。越看,心越涼。
雖然還是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通篇出現最多的居然是「馮異」二字。
目光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排句子上:「……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
「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在顫抖,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但再度襲來的宮縮已經讓我無法自抑。
「馮異駐守關中三載,上林苑儼然被他治理得如同一座都城般。這一份是關中三輔遞來的密奏,彈劾徵西大將軍擁兵自重……」
「咸陽王是吧?」我冷笑,啪的一掌拍在那塊縑帛上。閉了閉眼,我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喝問,「陛下到底還能信誰?還打算信誰?」
他沉默不語。
「別人我不可妄作評斷,但馮異對你向來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忘了河北一路上他是怎麼陪你熬過來的嗎?你難道忘了他……」
「忘不了1僵硬的三個字,一字一頓的吐出,「正是因為忘不了,才一直在心裡問著自己……他可信嗎?」縑帛猛地被扯走,劉秀的右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手指被他捏痛。
我冷汗涔涔的抬起頭,那張俊雅的面龐在微微抽搐,眼神複雜莫名,閃動著銳利的懾人光芒。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麗華,你告訴我,馮異可值得我信任?」
我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耳膜嗡嗡作響,只覺得他那樣羞惱的眼神帶著一種傷痛,赤裸裸的刺中我的心口。
手鬆開,跌落。
我無力的癱軟在席上,微微喘氣,自愧內疚令我面紅耳赤,然而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卻讓我硬挺著,不肯輕易服輸的咬緊了牙關。
「你是在指責我麼?」心痛。有些東西自己一廂情願的隱藏起來,並不等於別人永遠看不到――原來他和我一樣愛自欺欺人。
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做錯了,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一樣。
我倔強!我自傲!我狂!我怒!我僅僅只是想為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做垂死掙扎。我下意識的感覺到,一旦……我認錯,我、劉秀、馮異……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無法挽回。
「如果郭聖通無辜……那麼馮異也同樣如是1我昂起頭,顫抖著大聲回答。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羞憤之色,右手高高舉起,卻顫抖著沒有落下。
但他的這個動作仍是傷害到了我的感情,我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有種打!我知道你現在當皇帝了,誰都不能再逆了你的龍鱗!你想殺誰就殺誰!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是天子,普天下的女子都是你的,你想要誰也……」
「陰麗華1他壓低聲怒吼,雖然憤怒,卻仍是很節制的壓住了火氣,「你還要怎麼踐踏我的心才夠?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你為什麼非得這般袒護他?」
「我為的是一個‘義’字1
「他待我何來義?」
「他待我有1我梗著脖子,死不認錯,「待你――也有1
強烈的宮縮已經讓我的神志徹底陷入狂亂,我喘著粗氣,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金釵:「人可以無情,但不能無義!如果你非要降罪於人,那麼……始作俑者是我,所有過錯由我一人承擔1
金釵對準自己的手背狠狠紮下,卻被劉秀一掌拍開。
宮縮加劇,下身有股滾燙的熱流湧出,我痛得難以自抑。
「啊――」撐不下去了,我發出一聲嘶聲裂肺般的尖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麗華――」
我痛得打滾,一掌掀翻了書案,劉秀用力抱住我,怒吼:「來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氣急敗壞,全無半分鎮定與儒雅。
疼痛使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與怨恨一併迸發出來,我用指甲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顫聲:「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明白我心裡有多恨……我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我恨這……該死的一夫多妾制度,我恨……」
「麗華……麗華……」
「我恨――」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憋得滿臉通紅。
腳步聲紛至沓來,侍女僕婦慌亂的湧進殿。
劉秀看我的眼神剎那間變成絕望,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掐著他的胳膊不鬆手,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狂吼狂叫:「我恨這該死的……」
他猝然低頭,封住了我的嘴,我悶哼一聲,牙齒磕破了他的唇,腥甜的血液流進我的嘴裡。
他的唇冰冷,不住哆嗦著,言語無序:「別恨……」
「陛下!貴人要生了,請陛下回避……」
「別恨……」他抱緊我,久久不肯鬆手,眼神迷惘,失了焦距,「你要怎樣都好……只是……別……恨……」
別……恨……
聲音越來越遙遠,我的意識渙散,最後只剩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覺。
秀兒,你不明白!
兩千年的思想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你要我怎樣……怎樣才能愛你?怎樣才能無拘無束的愛著你?
我其實……只是想愛你!
單純的……愛著你……
義王
建武五年冬末,阿陵侯任光卒,其子任隗繼承侯爵。
也正是任光故世的這一天,我在南宮掖庭西宮側殿嚎叫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精疲力竭的產下一個女嬰。
據說女兒落地前,建武帝跪在西宮側殿外,面向舂陵,深深叩拜,足足長跪了一個時辰,直至嬰兒響亮的哭聲傳遍整座西宮。
孩子生下來當天我便昏死過去,整整昏迷了兩天三夜,滴水不進。據說建武帝坐在床頭,親持湯勺,低聲耳語,一遍又一遍的將湯藥強灌進我的嘴裡。
三天後我終於醒來了,可腦子仍是不太好使,像是缺少了什麼,有種生不如死的強烈失落感。女兒的誕生並沒有帶給我多大的驚喜和快樂,相反,孩子的陣陣啼哭聲會莫名的惹來心頭的煩躁。
女兒的五官長得更偏似於父親,尤其是她睜開迷濛的眼睛,眼珠子直愣愣的看著你的時候,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常常使我鼻酸落淚。
劉秀將彈劾馮異的那份奏章送到了關中,交到了馮異手中。馮異是何反應我還不清楚,因為剛生完尚處月子期間,劉能卿即便把訊息已送交到陰興手中,我也沒法接管打理這些事情。
建武六年正月十六,在女兒滿月之時,劉秀將「舂陵鄉」改名為「章陵縣」,允諾世世免除田賦稅收以及各類徭役。
新年初始,捷報紛至,大司馬吳漢攻陷朐縣,斬殺了海西王董憲以及東平王龐蔭。長江、淮河、山東一帶,終於盡數被收復。
龐蔭死了,卻讓我更加領悟到一件事。劉秀當日對龐蔭背信之舉異常憤怒,曾言:「予他百里之地,朕尚有追討重歸的一日;託六尺之孤,若是當真把我的子女託付給那老賊,到如今朕如何挽回?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1
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
現下想來,也許在他心裡這句話並不僅僅是對龐蔭而言。他的怒,他的恨,並不是單單衝著一個龐蔭發的!
吳漢等人班師返回雒陽後,劉秀設宴款待,置酒賞賜。
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睡眠不夠,吃得又少,以我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根本沒法再親自撫養孩子。郭皇后無女,來西宮看過幾次孩子後,提出要將孩子領到長秋宮代為撫育。
那一日,劉秀退朝後照例來西宮探望,見他伸手欲抱孩子,我突然神經質的大叫起來:「不許你碰她!想要帶走她,除非我死――」
我發瘋般推開他,從床上抱起孩子,緊緊的摟在懷裡。滿室的侍女黃門嚇得面如土色,惶惶不知所措,代?n機靈的打著圓場:「貴人說笑了,陛下只是想抱抱小公主……」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1我厲聲尖叫,襁褓中的嬰兒受到驚嚇,哇哇啼哭。
劉秀錯愕,轉瞬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的哀傷:「聽朕說,朕……」
「她的兒子,喚我作貴人,我的兒子,卻得喚她作母親!憑什麼?憑什麼?如今只因為她沒有女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想奪走我的女兒?簡直做夢1我站在床上,居高臨下,指著劉秀氣急敗壞的叫囂,「她要女兒,你讓她自己生!你去――你……」
劉秀一躍跳上床,抱住我的同時,低喝:「代?n1
代?n打了個激靈,慌忙帶了一干下人退出寢室。
「放開我1我拼命掙扎。
「麗華……」雙臂緊緊箍住我的腰,「安靜些,瞧把女兒嚇著了……」
低頭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無力的癱軟在他懷裡,慟哭:「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他低聲哄我,一再重複,「鎮定點,沒事的。女兒是你生的,肯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你別慌……」他低頭吻了我的額頭,髭鬚扎人,然後把臉貼在我的面頰上,滾燙的肌膚像烙鐵一般燙貼著我的肌膚。「我的麗華,向來都是那麼自信自強,英姿颯爽,豪情不輸男兒,柔情更勝一般女子的呀1
我哭,淚如雨下:「我不是……不是……」
「我們的女兒,我希望她以後能夠長成她的母親一般……堅強,百折不撓,不輸男兒。」他低頭看著小女兒,女兒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注視,漸漸止住了哭啼,小臉上沾滿淚花。
叩緊牙關,我默默抽泣。
他溫柔的用手指拭去女兒小臉上的淚痕,低聲說:「這個孩子,就叫劉義吧1
劉義!
義……
「但願她雖身為女兒身,真能不輸男兒,將來亦能封王封侯1深深吸了口氣,我噓聲喟嘆,「義字後面再添一字,就叫她――劉義王1
***
產後,我的精神狀態一直欠佳,太醫診斷說是心結抑鬱,講了一大通我聽不太懂的話,最後卻只開了幾副補藥,沒起到真正太大的作用。
劉秀整日陪著我,給我說笑話兒,逗著我開心。年前便聽說皇后長期抱恙,久病不愈,這病歪歪的樣子倒似跟我有得一拼。
有時候郭聖通也會派人來西宮送些賞賜之物,我一一領受,只是心情不好時連裝樣子笑納謝恩的那套虛禮都省了。
陰興入宮探望,順便告訴我,徵西大將軍近期有可能會回雒陽朝覲天子,且為表忠心,馮異的妻兒作為人質已被他先行遣送至京都安頓;另外劉秀在卻非殿朝議之時,對臣子們說,他對連年的戰事感到了厭倦,決定將隗囂、公孫述這兩個大麻煩先擱置一旁,置之度外,下詔勒令所有還朝的將軍留在雒陽休養,把軍隊調防河內,打算暫時休兵。
這個決定讓我目瞪口呆,當場石化。
自當年舂陵起兵以來,劉秀除了打仗便還是打仗,一場接一場的戰爭接續,使得他就像一隻陀螺,從未有暇隙停止過轉動。
如今……這隻疲於奔命的陀螺卻突然在這緊要關頭說要停下休息……
不可思議……也,無法置信!
「貴人,請多珍重1陰興淡淡的望著我,平時冷峻的臉上也起了一絲微瀾,「即使為了陛下,你也……不能這般糟蹋自己!況且,你還有一子一女……你好好想想,庶子,不是那麼好當的,除了自己的母親,誰能給他們更好的庇護?」
庶子!
我的陽兒和義王!
心,如果能夠感覺不到這種錐刺的痛,該多好!
我逃不了!
無論如何,我仍是建武帝的貴人!仍是劉陽和劉義王的母親!
我的肩上已經壓下了不可逃避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