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儀垂則輝彤管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婚配

徵西大將軍馮異,推軍直抵長安上林苑,延岑、張邯、任良聯合向馮異反攻,皆被其擊潰,延岑大敗轉而放棄關中,從武關南下南陽。

此時天下饑荒,物價飛漲,一斤黃金只可購得五升豆子,所有通往關中的道路皆被切斷,糧草軍需無法運入,馮異的軍備物資不足,帳下將領士兵只能以野菜樹果充飢。劉秀當即命南陽人趙匡任右扶風,設法帶兵襄助,運送縑、谷等補給。

將鄧嬋的骨骸遷至新野鄧氏祖墳安葬後,建武帝終於決定從小長安拔營北返。五月廿四,經過長途跋涉後,我跟隨劉秀回到雒陽,再次回到南宮,做回西宮陰貴人。

回宮後沒多久,聽聞從關中逃到南陽境內的延岑,連奪數縣,建威大將軍耿?m出戰,將其阻截在穰城。延岑大敗,倉皇逃至東陽,與另一股亂民勢力秦豐勾結,秦豐將女兒嫁與延岑為妻。

聯姻與政治向來便是互通的,像是一條繩上的兩股分叉線,緊密的纏繞在一起。以前也許我還曾對這種政治聯姻抱有某種幻想,有些自欺欺人,到如今卻早已將這一切從裡到外看得再透徹不過。

回到宮裡,一切像是回覆到了原點,可有些東西卻又分明不同了。我沒主動去見過郭聖通,按理這是有違禮制的,無論如何她現在已經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而我只是後宮姬妾,說不上晨昏定省,也該日日問安才是。

但我心裡總是鯁著那根刺,無法完全釋懷,反正對外我已經抱恙一年有餘,也實在不差這幾日了。

鄧禹也從南陽回到了雒陽,劉秀重新授予他官職,任命為右將軍。他雖謝了恩,領了命,卻到底有些意興闌珊似的,彷彿無論什麼事都不再掛念在他心上,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

那幾日劉秀忙於政務,寧平公主劉伯姬便時常入宮來陪我聊天解悶,我其實明白此乃劉秀授意,怕我一個人待在寢宮難免胡思亂想。我是個受不得寂寞和冷清的人,這般跳脫,不愛受拘束的性子,劉秀最清楚不過。

劉伯姬來了幾回,和我相談甚歡,沒多久聊天的話題便從她的子女慢慢延伸至一個叫「李月瓏」的女孩兒身上。劉伯姬口中的這個女孩子乃是李通的堂妹,年方十七,恰是值得婚配的如花年紀。劉伯姬屢屢提到她的名字,對她褒揚甚多,提得次數多了,我再假裝糊塗也搪塞不過去了,只得開門見山的明說:「若是當真賢惠明理,不妨回明皇后,接進宮來安置吧。」

我原以為劉伯姬會如釋重負,誰曾想她聽完我的話後竟是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錯愕表情。

「三嫂你當真病得不輕1說完這句,她忍不住一陣仰天大笑,直笑得香肩顫慄,髮髻鬆動,「我皮癢找死呢敢跑你這裡來給我三哥塞女人1她撫著鬢,喘氣直笑,「三嫂你真是……我三哥那性子你還不瞭解麼?我哪敢多嘴替他說媒的?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省得你胡思亂想的又想歪了。直說了吧,我是瞧著月瓏那女子穩重得體,品貌尚且是其次的,難得的是她待人接物,都顯得落落大方……梁侯年歲也不小了,這二人擺一塊正好登對。嫂子與他自幼知交,也好說和說和,這事成了,也是件美事。」

我咯噔閃了下神,愣了老半天才醒悟過來,訥訥的訕笑:「你說的在理……」

***

鄧禹的這門親事說得十分順暢,沒費多大的周折便順順當當的辦成了,鄧禹一口應允了這門親事。鄧李兩家皆是望族,聯姻也算得門當戶對,雖然是戰亂之時,這場婚事倒也辦得甚為隆重。

親迎當晚,身穿玄色婚服的鄧禹談笑風生,光斛交錯,與席間賓客把酒言歡,嬉笑不止。新娘是個文氣的女子,低眉順目,偶爾淺淺一笑,帶著一抹少女的嬌羞。

隔著兩張食案,我手持酒鍾,淺酌輕抿,遠遠觀望。新人向帝后敬酒,劉秀含笑,氣度從容,郭聖通嬌憨中帶著尊貴,盛妝之下果顯儀態萬方。

「貴人1陰興藉著敬酒之機,蹭到了我的邊上,眼瞼低垂,嘴角勾著一抹戲謔,「貴人可曾後悔?」

「後悔?」我眯起眼線,斜乜了他一眼,慢慢的放下手中的鍾,「事已至此,何來後悔?」

他輕笑:「貴人的心結解了麼?」

我垂目盯著鍾內的殘酒,輕輕吐氣:「不曾。」

陰興舉了舉手中的耳杯,作勢敬酒:「以後會明白的……貴人在宮中請多保重。」

我點點頭,他一本正經的與我行了禮,這才退下。

陰興剛離開,那對新人敬完帝后,按著尊卑次序往我這邊攜手而來。我有些失神,賓客轟笑中,我扯出一絲笑意,藉著讓小黃門呈上賀禮之際,迴避了些許尷尬。

鄧禹偕同新婚夫人李氏給我磕頭,看著那個玄衣高冠的熟悉男子,跪在幾步之遙,恍惚間似乎又彷彿回到了見證他冠禮的那一刻。我不禁繃直了腰,佯作平靜的受了禮:「祝二位舉案齊眉,百年好合1端起食案上的酒鍾,一飲而荊

飲畢,卻見對面跪在席上的鄧禹猛地掀起眼簾,眸光逼人的望了過來,那張帥氣的臉上笑靨吟吟,但那樣的歡喜卻半點沒有傳達到他的眼中,目色沉沉,似在嘆息。只這匆匆一瞬,他已扶著妻子站了起來:「謝陰貴人賞。」

「兄弟啊1馬武踉踉蹌蹌的撲了過來,滿面紅光,「仲華你這小子……」他一手勾住鄧禹的肩膀,一面戲謔的瞟向李氏:「真是會享齊人之福哪!都說你守在三輔,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怕你……呵呵,不好女色,沒想到你比我們老哥哥幾個都強,真是動輒不娶,一娶便是五女連珠……」

馬武賊賊的笑著,伸手去拉新娘子:「弟妹啊,你可真是賢惠大方之人,過門還帶著媵妾,你也不怕仲華生受不起……」

我臉色微微一變,邊上立即有人去拉馬武,大咧咧的馬武卻渾然未覺,徑直把人推開,搖搖晃晃的到我跟前一坐,笑著說:「陰貴人,別坐著不吭聲呀,你這麼安安靜靜的樣子,還真讓人不習慣呢。你說我講的對不對,我家裡的怎麼就沒那麼賢惠呢,我說要再納個小妾,她死活不肯,那收個丫鬟做媵妾吧,她仍是不爽快。到底還是鄧仲華福氣好哇,娶了妻子過門還帶了四個陪嫁丫鬟做媵妾……」

「子張,你又喝多了。」我招手喚來兩名小黃門,「扶山都侯到邊上醒醒酒。」

勉強打發走馬武,再回頭找鄧禹的蹤跡,早被人拉到一旁胡鬧了,李氏面薄,卻也被人調笑著灌酒,鄧禹替她擋著,反被人強按住勒令罰酒……

我忽然覺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席氈子上似乎安了針,扎得我兩腿發麻。這時劉秀身邊的中常侍悄悄溜到我身側,小聲交代:「陛下見貴人氣色不大好,問貴人要不要先回宮,馬車已經備妥了,貴人可以隨時離開,不必請禮。」

抬頭望劉秀坐席望去,他也正透過人群往我這邊看,我勉強衝他一笑,伸手扶住中常侍,撐起身子:「回宮。」

奪子

車上一路顛簸,許是貪涼吹風的緣故,回到宮裡的時候只覺得腦袋特別疼,像是有人拿錘子不停的在敲打。

我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剛走上正殿大門口,正想叫琥珀燒水放湯洗澡,黑乎乎的拐角突然撲出一團黑影,一把抱住我的雙腿。

我想都沒想,本能的飛起一腳。那人慘叫一聲,骨碌碌的原地翻了個身,竟是順著石階一路滾到樓底。

「啊――」殿門大開,琥珀尖叫著躥了出來,一臉驚怖,「許美人――貴人,那是許美人啊1

她慌得直奔樓下,我大大一怔,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耳蝸裡似乎嗡嗡的像有坦克車在開來開去。

「憑你是誰!不懂規矩,以下犯上者,論罪當誅1中常侍尖銳的嗓音陡然打破沉寂,我從混沌中猛地清醒過來,忍不住瞥了那人一眼。

能讓劉秀挑在身邊伺候的人,必然不是等閒之輩。

我鎮定下來,甩袖進殿,聲音冰冷:「把許美人帶進來。」

在木榻上坐下後沒多久,一名穿淺粉色曲裾深衣的女子耷拉著腦袋由琥珀扶了進來,她頭上梳的三股髮髻散開了一股,長長的青絲披蓋住她半側臉頰,昏暗不明的燭光下,那抹蒼白的膚色刺痛了我的眼球。

「賤妾許氏……」琥珀扶她跪下,她哆哆嗦嗦的叩首,「拜見陰貴人1

手足發顫,我深吸一口氣,極力使自己保持冷靜:「抬起頭來。」

她抖抖索索的抬起頭,目光觸及我時,嬌軀一顫,飛快的垂下眼睫。

眼前的女子膚如凝脂,體態豐腴,面頰圓潤,我蹙著眉把她從頭打量到腳,來回數遍,終於將她的五官輪廓與我記憶中那個瘦小膽怯的丫頭合二為一。

她見我不吱聲,半晌怯怯的揚起眼瞼,偷覷我一眼,見我目光如炬的死死盯住了她,嚇得臉色一變,差點沒癱到地上去。

「原來真是許美人呢。」我眨眨眼,故作無辜的瞪大眼。她額頭腫起老大一塊青瘀,顯然是方才摔下樓時碰上的,「許美人不在自己寢宮歇息,深夜到訪西宮,事先怎的也不打聲招呼。剛才門口一團漆黑,我還以為是哪躥出來的野貓,沒瞧清抬腳就踢出去了。呵呵,美人萬勿見怪,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打小就這壞習慣,最喜歡練練腿腳,踢貓踹狗……唉,琥珀,還愣在那發什麼呆哪,趕緊扶許美人起來,小心地上涼。」

「哦……哦,諾。」琥珀如夢初醒,急急忙忙的將胭脂扶了起來,攙到一旁的蒲席上坐下。

「方才沒傷著許美人吧,若是傷著了,真是我的罪過呢。」我隨手拿了案上的一隻梨子,取了匕首慢條斯理的削皮,琥珀想接手,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嘴裡說著話,眼睛卻專注的盯著梨子,我並不抬頭。

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再死盯住胭脂看,讓她鬆了口氣,隔了片刻,她終於恢復了冷靜,不再哆嗦:「賤妾無礙。」

「嗯。」我繼續削皮,一層薄薄的水果皮削完了,刀刃卻仍在果肉上一層層的颳著,不曾停歇。

梨汁順著手指滴滴答答的濺在案上,我神情專注的一層層削著果肉,直到最後手裡只剩下一枚梨核。噹啷一聲,我將梨核扔進果盤裡,一揚手,手起匕落,匕尖戳中果核,一併將木胎的漆盤釘在了桌案上。

隨著「?肌鋇囊簧?巨響,胭脂似乎被再次被驚嚇到,臉孔煞白,面無人色,一雙眼瞪得老大,盛滿驚恐。

我隨手取了琥珀遞來的溼帕,慢吞吞的擦手:「琥珀,去瞧瞧沐湯放好沒,我累了,一會兒洗完澡便歇了,陛下若是晚宴回宮,你讓他歇皇后的長秋宮安寢吧。」

琥珀是個直腸子的傻氣丫頭,我的話半真半假,沒唬住胭脂,倒把她給糊弄暈了。愣了半天才答我一個字:「諾。」

那個中常侍倒是個機靈的傢伙,俯身說:「陛下吩咐了,今晚仍宿西宮,只是讓貴人不必守著,先安寢便是。」

我不得不再次對他投去關注的一瞥,眼中已有少許讚賞:「陛下也真是的,每次都愛這麼費事兒,不願打擾皇后安寢,便來折騰我……今兒我實在累了,不如這麼著,你引陛下今晚去許美人宮裡吧。」

話音剛落,只聽琥珀一聲低呼,扭過頭,卻是胭脂面如白紙的閉目斜斜癱倒在了席上。

我險些於心不忍,忙狠下心轉過頭去,繼續對那中常侍吩咐道:「勞煩大人送許美人回宮吧。」

「貴人直呼小人名諱即可,小人姓代,名?n,字子予……」

「帶子魚?」

「諾。」

我差點噴笑,強行忍祝代?n正要招呼小黃門帶許美人出去,她卻忽然醒了,爬起來兩眼木然的望著我。我反被她盯得發怵,代?n說道:「許美人,天色晚了,小的送你回宮吧。」

胭脂渾不理會,我被她瞪得怒火一拱一拱的,正欲發話,忽然側殿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聲。我呆住,詫異的以為自己聽錯了,卻不料胭脂騰的下從席上跳了起來,扭身往側殿衝去。

代?n反應比我還靈敏,胭脂沒跑出十步,便被他追上,一把扯了回來:「許美人,回宮的大門不在這邊……」

「撒手1胭脂突然嚎叫起來,「你給我滾開――」她叫囂著,小小的身軀像是突然迸發出驚人的力量,居然將身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代?n推得差點跌倒。

代?n抿著唇,臉色鐵青的勒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動彈。

胭脂低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代?n呼痛撒手,她趁機推開他,繼續掉頭往側殿門口跑。只這片刻工夫,我早搶在她之前堵到門口,她衝過來的時候,我劈手一掌打在她的肩胛,右腳往她奔跑的下盤一勾,她尖叫一聲,絆倒在地上栽了個筋斗。

我飛快的跳到她身上,將她雙手反擰到背後,用膝蓋死死頂住她的後腰,怒叱:「你當西宮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我面前放肆無禮1

她吃痛哀號,痛哭流涕,代?n三步並作兩步,招呼一幫嚇傻了的黃門宮女,將胭脂捆綁起來。

站在側殿門口,那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聲聽來愈發清晰,胭脂花容失色,渾身發顫,尖叫道:「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不能搶我的孩子――」我心神大顫,胭脂聲淚俱下,「你總是這樣,當年把我扔在亂軍之中,受盡凌辱,生不如死;如今卻又奪走我的孩子,再一次要生生剜去我的心頭肉……你怎麼能夠這麼狠心,你怎麼能夠這麼沒人性,你怎麼能夠這麼……」

她哭得連氣也喘不上來。

我的一顆心怦怦直跳,牙齒咬著唇,痛苦的反覆啃噬著。琥珀揉著她的胸口,替她順過一口氣來,我冷冷的望著她,居高臨下:「你不也在背後捅了我一刀?這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自然也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承認當初虧欠你,但如果讓我重新再選擇一次,我仍是會那麼做……我只是個人,不是個神,即使我當年有心救你,也無力迴天!所以,既然做了,便不容許我再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為!就像如今換你做錯了,也不能怪我奪你心頭所愛一樣1

胭脂只是哀號,淚流滿面,我冷漠的瞥了她一眼,環顧四周:「今天許美人可曾到過西宮?」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戰戰兢兢的不甚明瞭,仍是那個代?n心思敏捷,答道:「小人送陰貴人回宮,這一日都未曾見到許美人……」

餘人恍然大悟,頓時紛紛附和:

「許美人不曾來過西宮1

「奴婢未曾見過許美人……」

我滿意的點點頭:「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該幹什麼仍幹什麼去。今晚的事若是有誰在外頭亂嚼舌根,哼,宮規處置。」

「諾……」長長的一串沉悶的應諾聲,宮人紛紛退去,臉上各自不一的帶著一種驚懼。

胭脂也被人拖了下去,起初還哭嚎兩聲,一齣宮門,便聽一聲吱唔的悶哼,再沒了動靜,顯然是被人拿東西堵上了嘴。

呆呆的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耳聽得那嬰孩啼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我打了個寒噤,質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視線直接投向代?n,他先是一怔,而後扯著尷尬的笑容,一副討好的口氣:「這是陛下的意思,許美人身份卑賤,不足教子。陛下讚許陰貴人雅性寬仁,三皇子交由貴人撫養,最為妥貼。」

我面無表情的「哦」了聲:「賤妾只是名小小的貴人,說起來身份也高貴不到哪去,如何敢輕言教導撫育皇子?」

代?n被我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訕訕悶笑,窘迫異常。

我轉身入側殿,殿內有三四名婦人團團圍著一個懷抱男嬰的乳母,正想盡一切辦法哄著那孩子吃奶,見我進來,這些人嚇了一跳,齊刷刷的跪下,室內只剩了那個抱孩子的乳母,表情尷尬的望著我:「貴人恕罪,小皇子方才吐了奶,不曾想驚擾了貴人……」

那男嬰約摸半歲大,小小的腦袋上稀稀拉拉的長了幾綹黃黃的頭髮,容長臉型,嘴角鼓鼓的全是肉,兩隻大大的眼睛裡含著淚水,嘴角沾滿白白的奶汁。見到我時一副驚恐的表情,小嘴扁著,似乎又要放聲啼哭。

乳母拍著他的背,細聲細氣的哄著,那許多婦人也連忙上前使勁擺弄著一些小玩意吸引他的注意。

我只覺得頭疼欲裂,撫著額頭閉上眼,那孩子委屈驚恐的小臉卻彷彿始終在眼前晃悠:「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安頓小皇子睡覺?」

「原是睡著了,可方才不知怎的,突然醒了……」

我沒興趣聽這些育兒經,心慌意亂的退了出來,只覺得渾身是汗,衣裳黏糊糊的緊貼在身上,悶熱難當。

***

去單獨修建的沐浴間洗完澡回來,躺在床上卻輾轉反覆,再難入眠,明明身體累得半死,可腦細胞卻興奮得異常敏感,似乎……半夢半醒間,能一直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快天亮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身上爬來爬去,弄得我分外酥癢,我揉著困澀的眼皮,勉強睜開眼瞼,卻發現劉秀手肘撐著床,正伏在我身側,一臉寵溺的望著我。

「唔,早……」我含糊的打了聲招呼,翻個身,嘀咕了句,打算繼續睡回籠覺。

劉秀顯然不甘心被我就此冷落,伸手扳過我的肩膀,戲謔的笑:「你昨晚上是不是準備趕我出西宮睡?」

我一凜,頓時睡意全無:「哪個嘴碎的傢伙亂嚼舌根?」

他呵呵笑了兩聲,胸膛震動,從身後攬臂摟住我的腰,讓我的後背緊貼在他胸前:「誰說的又有什麼要緊?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真打算趕我走?」

我背上出汗,於是用手肘推他:「熱埃」

他抓著我的胳膊,反而愈發貼伏上來:「你總是這麼怕冷怕熱的……」

熱辣辣的呼吸吹在我耳後,我面上一紅,只覺得心跳加快,咬著唇悶著頭反覆思量。他的手慢慢的開始在我身上游走,沿著上身的曲線一路往下,我面紅耳赤,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繼續往下移動的手:「把三皇子送回去1

他不吭氣,微微的呼吸聲緊貼我的耳廓。

我舔著唇,強作鎮定,但內心裡壓了一晚上的妒火卻終是旺盛的燃燒起來:「想要孩子,我自己難道不會生麼?為何偏要你拿別人的來硬塞給我?這算什麼?討好我麼?嫌我沒孩子麼?」

他吸氣,沉寂了數秒鐘後,猛地扳著我的肩膀將我翻過身來,沒等我看清楚他的臉,如暴風疾雨般的吻已如火般落下。

我呻吟一聲,下意識的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吻一路下滑,像是埋下一個個小火種,最終點燃了全身肌膚。

劉英

許美人的兒子繼續留在西宮照料,小傢伙才七個月大,放在床上連坐都坐不穩,像個不倒翁似的。本來我也沒想過要多花心思去看顧這個孩子,可沒想到孩子體質弱,以前由許美人親自餵乳,現在突然挪了環境,換了乳母哺育,居然上吐下瀉。

時逢夏季,腹瀉瘧疾之類的病症原就容易多發,小孩子的體質一旦扛不住,便一股腦的發作起來,高燒不止。

我面上裝作不關心,心裡頭卻仍是掛念著孩子的病情,期間郭聖通派人來問了三四次,又親自來瞧了一次,我見她面上關切著,嘴上卻也始終沒替許美人求情,有把孩子要回去的意思。宮裡偶有風聲,只說許美人自從丟了兒子,像是發了瘋一般,宮人為防她想不開自殘,便把她嚴密看管起來,平時連上個廁所都有一大堆人看著,生怕出什麼事擔上風險。

我和郭聖通兩個面上仍是十分客套,人前我敬她是皇后,她尊我卑,我處處以她為貴,讓著她,忍著她。

孩子的病始終不見好轉,只要一吃乳母的奶水,便又會腹瀉不止,換了七八個乳母都不管用。我原也動過把孩子還給胭脂的心思,可既然郭聖通能沉得住氣,我便不能主動示弱。

轉眼過了酷夏,天氣微微轉涼了些,三皇子在我宮裡也待了三四個月,漸漸的隨著月齡增加,他開始會認人了,牙牙學語間竟然會喊出一聲娘來。

其實他並不清楚哪個是他的母親,也不會懂得那一聲「娘」,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他只是個被一群僕婦抱在懷裡,見奶便撲的小小嬰兒。

有奶便是娘!

他餓了會喊娘,尿了會喊娘,高興的時候喊娘,睏乏的時候還是喊娘。那一聲聲奶聲奶氣的娘,卻像是一遍又一遍的緊箍咒般,每天在我耳邊咒念著。

每每看著這個笑得天真無邪的娃娃,甚至眼睜睜的見他咧嘴笑著要我抱,對我喊:「娘……娘……」的時候,我的心會像刀扎一樣痛。

我憤怒,同時也深深的感到了――嫉妒。

特別是宮裡除了這個牙牙兒的小三,還有個三歲大的皇太子劉??和二皇子劉輔。劉輔只比三皇子大了幾個月,可因為他是正出,而小三是庶出,尊卑份位上便差了許多,小三兒沒法跟他身為皇太子的大哥比,同樣也沒法跟他的二哥相爭。

小三兒滿週歲的那一天,我在宮裡給他簡單的辦了個生日宴,那天劉秀下了朝,我便對他說:「給孩子起個名吧,總是三皇子、三兒的這麼叫著也忒彆扭。」

劉秀顯然沒太把這些宮闈瑣事放在心上,這些日子他忙著打延岑、破秦豐、誅劉永,朝政上的事情已經佔據了他大半心神,他或許早忘了自己的小兒子已經滿週歲卻還沒起名。

「你這個做孃的給起一個吧。」他笑吟吟的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埋首批覆奏疏。

「我可不是他的娘……」我淡淡的一笑回應,「既然你不起,我便隨口叫了。」

「好,隨你。」這次他連頭都沒抬。

「就叫劉英吧,英雄的英。」

「諾。」

「快入冬了,我在想……」我低頭摩挲著裙裾上的褶皺,一遍又一遍,直到冰冷的掌心有了些許暖意。

「想什麼?」

「想把劉英還給許美人。」

他停下筆來,慢慢的抬起頭來,目色溫柔:「為什麼?你不喜歡這孩子?」

「也不是……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在他面前,我沒法違心撒謊,只是很平靜的交代,「最近天冷了,覺得身子很乏,老是打不起精神似的,大概是腿傷的宿疾又要發了,我怕我沒多餘的心思和精力看管劉英。孩子照看得好,那是我應該的,若是照看得不好……我的壓力會很大。劉英……打小底子就不好,按太醫說的,那是奶水餵養不當……」

劉秀擱了筆管,從書案後走到我跟前,執起我的手:「不會是病了吧?手好冰啊,召太醫瞧過沒?這幾日忙得我有點兒暈……」他伸手撫摸我的臉頰,充滿憐惜之情,「你若覺得累,我把劉英送到長秋宮由皇后撫養吧。」

「別……」我喑啞著聲,深吸了口氣,「還是把孩子還給他的母親吧。」

「傻女子,還是那麼善良。」

我鼻頭一酸,不知道怎麼著了,差點很情緒化的哭出來,忙彆彆扭扭的悶聲說:「我心狠著呢,以後你就不會這麼誇我了。」

他輕笑,低下頭來親了親我的額頭:「今天劉英滿週歲,把孩子抱去讓許美人瞧瞧就是了。至於撫養問題……容後再議。你先再辛苦幾日……」

他似乎鐵了心不打算把孩子還給他的母親,我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若說我一開始不把孩子還給胭脂,是為了打擊報復,可到如今我已鬆口,他卻仍是執意要將他們母子骨肉分離,其手段和用心,委實匪夷所思。

劉秀向來不是一個心狠的人,他會這麼做,必然有讓他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我軟軟的靠在他肩上,眨巴著眼睛,不想再為這些瑣事傷腦筋,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打仗?」

「嗯……」

「下次帶了我去吧,宮裡實在太悶了。」見他不吱聲,我撅嘴嘟噥,「不帶我去也行,你仔細瞅著琥珀和帶子魚兩個人,可看得住我……」

唇上一緊,他狠狠吻住我,用力吮吸。在我快透不過氣來前才猛地鬆開我,大口喘粗氣的直笑:「我是不是永遠都拿你沒辦法了?」

我定定的望著他,目光貪婪的鎖定他的每一個笑容,心動的伸手撫拭他眼角的笑紋,低聲感慨:「不是。是我拿你沒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

劉英被送去許美人那裡半天便又被抱回西宮,琥珀回來後突然變得沉默了許多,偶爾我會見她躲在角落暗暗拭淚。她的心思單純,一如白紙,我不是不明白她為何憂傷落淚,但這個時候卻只能選擇漠視。

劉英開始學步了,乳母用手抻著他的胳肢窩,他的兩條小腿跟蛙腿似的上下彈跳,搖搖晃晃的樣子分外可愛。我愈發覺得煩悶,雖然明知道孩子無辜,可我卻沒法大度到能真的將他視若己出。

隨著冬日的來臨,我變得異常敏感起來,經常會感覺身體發冷發寒。一向不習慣午睡的我竟然會在曬太陽的時候倚在木榻上昏昏睡去,夢裡依稀見到劉英流著口水衝著我甜甜的笑,張開藕節似的小胳膊,喊著我一個勁的嚷嚷:「娘娘,抱抱!娘……娘,抱抱……」

那樣的喊聲太過真切,以至於我分不清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於是打著寒噤驚醒了。睜眼一看,果然有張圓滾滾、胖乎乎的小臉湊在我面前,烏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好奇的打量我。

揉著發木的胳膊,我假意笑問:「二皇子什麼時候來的?」

一旁看顧劉輔的乳母急忙將他抱開去:「二殿下非嚷著說要來看小弟弟……驚擾貴人了。」

她嘴上說著抱歉的話,可我卻沒聽出有多少歉疚的誠意,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此刻手裡抱著的孩子是嫡子,而我,不過是宮裡的姬妾罷了。姑且不論皇子的身份有多尊貴,僅以尋常人家作比,嫡出的子嗣乃是主子,而小妻媵妾,地位卻和奴僕差不多。

我起身,含笑逗弄劉輔。才不過比劉英大不到半歲的孩子,卻明顯要比劉英長得結實、壯碩:「弟弟睡了,二殿下等弟弟醒了以後再來找他玩吧。」

乳母抱著二皇子,屈膝對我做了做行禮的樣子,便打算離開,這時殿外人影兒一閃,又有個小小的身影晃了進來,後頭跟著一大幫子人。

「弟弟,弟弟,母后找你了,趕緊回去1劉??甫一衝進門就扯著乳母的衣角,踮著腳尖作勢拉她懷中的劉輔,「快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劉輔咧著小嘴,俯衝著腦袋衝哥哥直笑。一干子跟從的奴僕人仰馬翻似的,給我行禮的行禮,哄孩子的哄孩子。許是方才醒時驚魘住了,我覺得胸悶氣短,心裡說不出的滋味,極是不舒服。換作平時,太子駕臨,我怎麼著也得客套個幾句,可這時卻半點笑容也擠不出來,只得搖著手說:「帶太子回長秋宮去吧,別吵醒了三皇子。」

一干下人侍從忙慌不迭的把兩小主子請了出去,好容易堂上又靜了下來,我正想找琥珀倒杯水順順氣,那頭她卻急急忙忙的跑了來,說道:「許美人在殿外求見。」

心裡愈發添堵,我皺著眉頭,一句「不見1幾乎便要脫口,但是觸到琥珀哀懇似的眼神,心裡不由發軟,嘆氣道:「你讓她到側殿等我,還有,肅清殿中閒人,不要讓無關緊要的人靠近。」

琥珀點了點頭,匆匆離去。

我輕輕拍著胸口,招來其他宮女給倒了熱水。就著點心糕餅吃了五分飽,耗去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後,我才慢吞吞的往側殿走去。

才進門,就見胭脂直挺挺的跪在門檻後頭,與數月前那一面相比,眼前的她變化相當之大,顯得既消瘦又憔悴。

我噓了口氣,讓琥珀出去守住殿門,然後也不理會跪在地上的胭脂,徑直走到榻上坐了,隨手翻著自己寫的那堆《尋漢記》。

胭脂默默流淚,一臉悽苦之色,我悄悄打量她時與她目光撞了個正著,她身子發顫,掩面放聲大哭。

「閉嘴1我啪的摔簡,「你這是想讓外人覺得我在欺負你呢?在我面前趁早收了那一套哭鬧的把戲。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清楚,有什麼事只管開門見山的說,說完了事。」

她緊抿嘴,憋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淚水肆意縱橫卻當真不敢再放聲哭喊上半句。好半晌,她顫巍巍的磕頭道:「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我奇道:「許美人溫順有禮,侍奉陛下,誕下皇嗣有功,何錯之有?」

胭脂的臉紅得似能滴出血來:「貴人休要再臊奴婢了。奴婢聽從皇后之意,接近陛下,獲取寵幸,不過為的是要以此報復貴人。貴人的心思奴婢打小就明白,貴人好強,敢上陣殺敵,膽色堪比男兒,幾乎沒什麼能傷得了貴人的心,除了……陛下。」

我端坐在榻上,身子愈發的感到寒冷,只能冷冷的注視著她,無言以對。

她默默流淚,神情那般的絕烈,看得我膽戰心驚:「奴婢苟且偷生,心裡除了恨,仍是恨……雖然身為下賤,命如螻蟻,主子待奴婢無論做什麼,都不能心生怨懟,只能怨天尤人。可是……一想到當日所受凌辱,苟且之餘便充滿了滿心的恨。只有靠著那點恨意,奴婢才有勇氣活到今日。郭家的人找到了奴婢,安排進宮,到皇后身邊做了侍女,他們不讓我問為什麼,我也不多問,只要給口飯吃,能供三餐溫飽,便勝似我的再生父母。」她抽泣,痛不欲生,「我只是隱約知道他們想讓我幹什麼,當時什麼臉面都顧不上了,只要……只要能讓貴人痛苦,我比什麼都開心。陛下醉了,夢裡念著貴人的名字,皇后把我推上了床……」

「夠了1我一掌拍在案面上,手指抑制不住的顫抖,全身如墮冰窖般凍得徹骨。

我仇視的盯住了她。她面頰通紅,牙齒緊緊咬著唇:「奴婢本就是沒臉沒皮的賤人,按貴人所言,既然做得便該敢於認得……」她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作響,「但奴婢要申辯的是,奴婢沒想過會得上天垂憐,賜我麟兒。奴婢絕沒想要仰仗這個孩子再攀附什麼富貴,只是……他畢竟是奴婢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母子連心,求貴人開開恩,把孩子還給我吧1

我霍然站起,跳到她的面前,她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把眼睛緊緊閉上,瑟瑟發抖。

「我本可廢了你,逐你出宮……」

她抖得愈發厲害,牙齒咯咯作響,嫣紅的血色逐漸從她臉上褪去,變得像紙一樣白。

我冷冷一笑,用手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抬頭。她被動的抖著睫毛,顫顫的望著我,眼中滿是驚慌。

「皇后母儀天下,豈會像你說的那般不堪?你莫推卸責任,血口噴人……」

「我沒有……」她失措的重複強調,「皇后……真定王被誅,宮廷內外人人皆知陛下預立陰貴人為後,郭氏無所依,若是不使些手段讓你主動退位,如何能有今日妻妾互換的局面?」

我怒火中燒,一揚手啪的甩了她一耳光:「賤婢!你再無中生有,誹謗皇后,挑唆滋事,我現在便代替皇后置辦了你1

「貴人為何不信奴婢說的話?奴婢句句屬實,絕無半句造謠……」

「住嘴1我揚手恫嚇,聲色俱厲,「你果然不配做一個母親,給我滾出去1

「貴人……」

「來人1我拔高嗓音喚人進來,「請許美人回宮1

胭脂失聲慟哭,在聞聲趕來的侍女黃門的扶持下,踉踉蹌蹌的被拖出了西宮。她前腳剛走,我便覺得眼前一團漆黑,眼冒金星,頭頂起了一股風旋。

「貴人1正鬱悶難抒的琥珀剛進門便看到我搖搖欲墜似的扶著牆晃悠,嚇得一把抱住了我,「難道是剛才許美人出言無狀,頂撞了你?貴人你別生氣,都怪奴婢不好,奴婢只想到許美人處境可憐,一時竟忘了貴人比她更苦……」

我深吸一口氣,哭笑不得:「我沒事,你扶我到床上躺會兒,我保證一會就好。」來到古代,身體經常會莫名其妙的發生異常狀況,一般情況下只要鎮定外加靜養,是不會出現什麼大問題的。

這一躺便是一下午,等到再睜眼時已是晚上,寢宮內燃著數十盞燈燭,把偌大個宮殿照的猶如白日。我挺身欲起,被不料被人按住了肩。

「躺著。」劉秀的聲音不高,淡定中卻帶著一種威儀氣魄,我情不自禁的順應他的話,乖乖躺下。「病了怎麼也不召太醫?」

「我哪有病,你少咒我。」我翻了個身,伸手摟住他的腰,他坐在床沿上身子微微一僵,任由我抱著,一動不動。我慢慢蹭過去,把頭枕上他的膝蓋,他微笑著撫摸我的長髮,五指成梳,一寸寸的攏著。

良久,我輕聲啟口:「把劉英還給許美人吧。」他不作聲,手停下動作,我仰面朝上,伸手合掌捧著他的臉,大拇指拂拭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薄唇。

「別讓人親你的嘴1我痴痴的低嘆,「它只能屬於我……」

他嘬唇在我手指上吻了下,然後張嘴含住,眼中的笑意愈發濃烈。最後慢慢俯身低頭,最終吻住了我的唇。

我勾著他的頭頸,沉醉在他的親吻中,情難自禁。

「秀兒……別恨她,只當我欠她的,劉英替我還了。」

微眯的雙眼陡然睜開,眸底精芒一閃而逝,我在心底微微欷?[。

他果然還是介意的,所以不打算給胭脂留任何後路。孩子雖然是這場謀算中出現的一個小小意外,但是他卻同樣可以剝奪她成為母親的權利。在這個時代,一個沒有子嗣且又不受寵的妾室,下場會是如何,已經可以預料得清清楚楚。

劉秀在打什麼主意,我現在已經摸到了一些門徑,雖說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我不禁幽幽嘆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皇后之位,本來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不願被放在火上烤……」

他用臉頰緊緊貼著我的額頭,低喃:「該拿你怎麼辦好呢?我的痴兒……」

喜脈

當太醫令與太醫丞一起被召到西宮大堂等候問診時,我正津津有味的陪劉秀享用著晚飯。

睡醒一覺起來後,倍感神清氣爽,我的胃口隨之大開,一口氣吃了兩?d粱飯,外帶六串犬肝炙。因為慣於和劉秀合案同食,所以食案上擺放的食物不僅豐盛而且量足,我的大快朵頤令劉秀不住的側目,嚴重影響到了我的食慾,於是我邊嚼肉脯邊朝他瞪眼:「是不是覺得沒立我當皇后,實在是明智之舉?」

他笑著搖頭,取了帕子替我擦拭唇角:「慢些吧,慢些,別噎著。還以為你病了,瞧這架勢,哪裡像是有病的樣子。」

「那就請太醫們回去吧,反正我沒玻」

「來都來了,便診一下吧,你上次不也說擔心天冷腿疾又犯了麼?順便讓他們開些補藥也是好的。」

我知道他看似溫柔,其實有些事情一旦堅持便會相當固執,而且他現在是皇帝了,怎麼說也該給他留幾分面子,好歹不能召了太醫們來又無緣無故的打發人回去,於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他滿意的衝我一笑:「還吃麼?可見今天的飯菜對你的味口,下次朕囑咐他們照原樣兒再做。」

「偶爾吃著覺得味道還不錯,總不見得讓我天天吃同樣的菜色?」放下湯匙,我接過琥珀遞來的盛裝清水的?d,匆匆忙忙的漱了口,「別讓太醫令丞老等著了,興許他們還餓著肚子呢。」

不等劉秀應聲,我已整了儀容準備去大堂。

「讓他們過來便是。」

「我的陛下,這裡可是掖庭寢宮,召見外臣還是去堂上說話方便。」我回眸一笑,劉秀正慢騰騰的起身,竟是打算要陪我一同前往。

我腳步走得奇快,他反倒是慢條斯理,慢慢的跟在後面,身後尾隨中常侍代?n以及一堆的宮人。我本已一腳跨進大堂,卻在那個瞬間觸及了心中某根緊繃的弦,忙硬生生的把腿收了回來。

劉秀跟了上來,眉頭微微一挑,露出困惑之色。

我微微一笑,斂眉垂肩,恭謹的退至一旁。他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忽然若有若無的嘆了口氣,跨步邁進大堂。

笑容慢慢斂去,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心中一陣隱隱抽痛,我一時失了神。身後響起刻意的一聲「嗯哼」,代?n清了清嗓子,和顏悅色的說:「貴人請。」

是了。在代?n面前,我尊他卑,所以他得讓我先行。同理,在劉秀面前,他尊我卑,如果說這個皇宮裡還有誰有資格能與他攜手並肩,那唯有母儀天下的皇后。

皇后是妻,是主母;貴人是妾,是奴婢……我再如何受寵,也不過是個身份卑微的貴人。

我不禁在心裡冷笑著,無奈卻又淒涼。

郭家費盡心機的把郭聖通捧上那個後座,為的無非是鞏固自己家族的利益。劉揚雖然死了,真定王的實力卻仍在,劉秀沒辦法把那麼強大的外戚勢力連根拔起,何況現如今戰亂迭起,安撫也實在比強壓來得更理智,朝中河北豪強出身的官吏也不少,這些人與郭氏的利益息息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不清楚郭聖通做何想法,但是對我而言,正如陰識所擔憂的,如果我真的坐上她那個位置,只怕也不會全然毫無顧慮。有道是高處不勝寒,君臣之道,外戚之家,恩寵再大,畢竟有限,一旦過了某種限度,便會遭到帝王的猜忌,終不免落得傷筋動骨的慘淡下常

劉秀性子雖柔,終究已經是個皇帝了,他的手腕不算剛硬,但該下手的時候卻也絕對不會手軟,譬如對待李軼,劉揚,乃至鄧奉。這就好比武俠小說裡面描述的少林絕技和武當太極,一個架勢剛猛,一個招式陰柔。雖然後者看似要溫柔許多,但殺傷力卻是同等的致命,最終效果殊無半點分別。

我和劉秀之間存在的彆扭是,他或許是當真在乎我,會處處替我考慮,但是一旦我背後的陰家,甚至河南的豪強士族、官吏有所異動的話,我無法想象他會採用何種手段來壓制和打擊。陰識畢竟是有遠見卓識的人,他或許早就預見到了一旦我登上後位,即使陰家能刻意保持低調,但也難保族中某些人,或者親族之中的某些人得意忘形,恃寵而驕。這樣的後果是相當可怕的,更何況陰家本就有個影士諜報網得儘量瞞著掖著,不可示人。

君不可無臣襄輔,臣不可功高蓋主。

君臣之道……

「敢問貴人上次癸水何時結束的?」

魂遊太虛,我兩眼發呆,以至於太醫令連問數遍才慢慢回過神來。

太醫令蒼老的面頰上肌肉顫動,連帶他的花白鬍須也在微微抖動,翹翹的。我茫然的望著他的臉,心裡陡然一驚。

抬頭望向劉秀,卻發現他面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緊張。我看著他,他盯著太醫令,雙手下垂,掩在袖管下的手緊緊的握成拳,指骨凸起,泛著白。

「上……上月沒來……」最後一次來月經好像還是在八月初,眼下已經是十月了。

太醫令笑眯眯的鬆開我的手,篤定的說:「恭喜陛下,恭喜陰貴人,貴人無恙,此乃喜脈――依臣診斷,胎兒已有兩月……」邊說邊膝行向劉秀叩首,一旁的太醫丞也趕忙跪下,一同說恭賀的言辭。

琥珀笑歪了嘴,唯恐自己失態,便用手緊緊握住了嘴,但是她的眼角眉梢卻早飛洩出異樣的驚喜。

我的心撲騰撲騰的跳著,低頭瞪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裡猛地一酸,竟然控制不住的落下淚來。抿著嘴不住偷笑,可眼淚卻是越落越多,剛想抬手去擦,身子卻驀然騰空而起,我被人一攔腰抱在了懷裡。

「以後別老跪坐著,小心壓著肚子。」劉秀旁若無人的抱著我離開大堂。

我癟著嘴不說話,淚眼模糊,滿滿的喜悅塞滿胸腔。劉秀走得極穩,令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顛晃。耳畔風聲呼呼刮過,他越走越疾,竟像是要飛奔起來,我有些害怕的抓緊了他的領口。

「秀兒――」眼看把代?n一幫內侍給甩開了老大一段距離,他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驚惶的失聲尖叫。

他突然停下腳步,呼吸粗重的大聲喘著氣,胸膛急促的鼓動著,然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大笑了起來。我從不見他這般暢笑,不禁駭得愣住了,忘了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他的眉眼彎著,蝶翅般的長睫沾著晶瑩的夜露,仿若淚水一般。他將我放下地,然後扯起自己的貂麾,連同我一起裹在小小的空間裡面,鼻端撥出一團團的白霧:「麗華,我們有孩子了,這是不是真的?」

我好笑的看著他,紅著臉回答:「我不知道,你去問太醫令。」

他把我抱得更緊,哧哧的笑著:「諾。回頭的確還得去仔細問問,看都要注意些什麼。」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顯得有些興奮過度,「你累不累,回寢宮休息好不好?」

我瞥眼望向他身後,只見代?n知趣把侍女宮人攔在五六丈開外,不由懶洋洋的笑道:「你哄我睡著了,又想去哪兒廝混?」

他吁氣,黑暗中雖然瞧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異樣的溫柔語氣卻生生的要將我融化:「我哪都不去,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心中一動,急忙附和:「好!自此以後,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便也在哪,再不分離。」

劉秀是個精明人,在這種氛圍下,或許會被我海誓山盟、甜言蜜語搞得一時迷糊,我卻不敢打包票等他清醒的時候還能聽不出我話裡設的套子,於是一講完,便忙著嚷嚷:「啊!我覺得冷。」

他果然慌了神,沒去在意我剛才的說詞,重新將我攔腰橫抱在懷裡,大聲叫道:「代?n1

「諾。」代?n忙找人打著燈在前頭領路。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動身子,附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你放我下來自己走吧。」

「你腿上有傷。」

「腿傷早好了,不至於連路都走不了。」

「不是尚有宿疾難消麼?萬一……摔一跤可如何得了。」

我聽了又羞又惱,伸手在他胳肢窩使勁撓癢:「你到底是顧惜我,還是顧惜我的肚子?」

他被我撓得手軟發抖,卻偏又不敢鬆手摔著我,柔聲哄著:「別鬧……你和孩子,我都要。」

我鬆了手,愣愣的,覺得眼眶溼溼的,情緒失控的直想大哭,忙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以此掩蓋自己的失態。

回到寢宮,琥珀打來了熱水,劉秀卻下令擯退眾人。

房裡只剩了我和他兩個人,他笑吟吟的捲了袖子,伸手入盆試了試水溫。我坐在床沿上正自納悶,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腳踝,脫了我的襪子。

「你做什麼?」沒等我驚叫出聲,他已經握著我的腳放進了水盆裡,「使不得1我真被嚇壞了,急忙抽腳,卻被他用手死死摁祝

「別動1他笑著握緊了我的雙腳,水溫熱,他的手心更是滾燙如火,「不把腳捂熱了,你會睡不踏實。」

我目瞪口呆,忐忑不安的注視著他。若是換作以前,我大可坦然接受他對我的種種示好,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可是萬人之上的皇帝,是天之驕子,怎能再做尋常貧賤夫妻間的事情?

劉秀渾然未覺不妥,跪蹲在床下,自顧自的將我的?f腿卷高,露出膝蓋。他擰了熱帕子,從我雙腿膝蓋處慢慢往下擦拭,邊擦邊隨口問:「腿傷也要注意,現在你年紀尚輕,自然不覺得……日後生養,難免會疲累。總不能兒孫繞膝承歡時,你卻……」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眼淚不爭氣的簌簌落下,哽咽:「到那時,若真不能走了,我便讓你抱著我走。」

他抬頭,眼中滿是寵溺:「我比你大那麼多,只怕到時早已老得抱不動你了……」

「我不管!抱不動你就扛著,扛不動你就揹著1我情緒激動起來,近乎耍賴的磨著他。

「好,好,好。」他拗不過我,哄孩子似的連聲答允,「我揹著你,你想去哪我便揹你去哪。」

我破涕為笑,像個終於吃到糖果的孩子。半晌,我伸手撫著他寬寬的額頭。

三十二歲的劉秀在這個時代而言已經不算年輕了,他的額角也因為歲月的打磨留下了滄桑的痕跡,不復以前的光潔。許是太過愛笑的緣故,眼角的笑紋比旁人更顯突出,雖說並不顯老,卻總也不似當年與我初識時那般青春靚眼了。

「秀兒1手指一一滑過他寬寬的額頭,挺直的鼻樑,薄薄的雙唇,我欷?[著,感動著,喜悅著,呢喃著,「我要給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我兩個老得都動不了了,便讓孩子們來揹我們,你說好不好?」

他的雙眸熠熠閃光,那般清澈明亮,一如湖面上倒映的宸星。他一瞬不瞬的凝望著我,喉結錯動,最終化作一聲低咽:「好。」

返鄉

翌日西宮傳出喜訊,長秋宮按制遣人送來皇后的賞賜,我跪著接了,然後讓琥珀謝了來人。一番折騰下來,倒是覺得才用罷早膳的肚子又有了飢餓感,正準備叫人弄吃食,劉秀從卻非殿早朝回來,見了我命人堆在大堂上,當犧牲、祭品一般供奉的賞賜物,原本舒展的眉竟緊緊蹙了起來。

「快來瞧,皇后娘娘賞的……我兒真有財運,還沒出世呢,倒先替他娘賺了一大筆進賬。」我佯作未見到劉秀動容的表情,拉著他一路看去。

他頷首微笑,轉移話題:「才下了朝,又得了件喜訊。」

「什麼喜訊?」

「梁侯妻李氏,與家中媵妾均有了身孕,明年四月裡,興許便能和我們一般,喜獲麟兒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卻從他的微笑中瞧出一絲異樣的興味,一時領悟到他的真正用意。雖說明知他是在吃味兒,所以才故意講出這番話來,而且……鄧禹能得子嗣,於情於理都應視為喜事,但我仍是討厭那種什麼都被他看透,且一副十拿九穩的篤定優哉表情,心裡一惱,一些本不該挑明的話,便未經思考的衝口而出:「那可真是太好了!妾的俸祿微薄,一年裡能管著自己吃用花銷便不錯了……梁侯有喜,妾正好拿著皇后的賞賜做個順水人情,想來陛下不會責怪妾……」

劉秀有一瞬間的愣忡,但轉瞬即逝,摟住了我的肩膀,細聲慢語:「別顧著忙那些瑣事,當務之急是先把自己的身子調養好。」

換作以前,我估計非得打破砂鍋的跟他較真到底,但現在……我嘻嘻一笑,順著他的話說:「覺得餓了,叫人準備了些吃的,你要不要也用些?早朝累不累?」

「不累。」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晚上非忙到三更後才睡,思慮國事,憂心戰況,週而復始,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苦熬,哪是這簡單「不累」二字便能敷衍過去的。

我明明清楚,卻只能放在心底暗暗嘆息。

閒聊間,中黃門將一應餐食奉上,我笑著邀請劉秀一起用膳,他卻只是搖手,我也不跟他客氣,大笑著正欲跪下,他卻在邊上突然說道:「別那麼正坐著了。」

不跪坐,難道還讓我趺坐?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喜歡踞坐,可是……

「陛下,這恐怕與禮不合吧?」

「陰姬什麼時候也顧忌禮儀了?」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笑言。

「新野陰姬自然不必顧忌禮儀,但妾如今是漢宮掖庭陰貴人。」我盯著他的眼睛,表情認真的告知現實。

「朕……赦免貴人失儀之罪。」他也很認真的回答我,「寢宮之內不必太過拘禮,且,爾非皇后,不必母儀天下。」

他分明就是狡辯,瞎掰外加胡扯。

我哧然一笑:「妾領命,叩謝聖恩。」

我假意要跪拜叩首,他那皇帝架子終於擺不下去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託著我的手肘:「別鬧,別鬧……有娠之婦,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

胎教?

我眼珠子瞪得溜圓,想到自己身為孕婦,反而還得讓一個大男人來說教如何安胎之法,不免彆扭。轉而想到他早已不是初為人父,知識面之廣,經驗之多,自然在我之上,不禁轉生出一股濃濃的醋意。

「妾竟不知陛下還懂得胎教之法。」

他扶著我在軟榻上踞坐,笑容裡竟露出一絲靦腆:「昨日才問了太醫令……」

我吃驚道:「昨天?晚上嗎?難道你趁我睡著了,又出去召見了太醫令?」

「礙…」他含糊的哼哼,算是預設,白皙的面頰上竟而微微浮現一絲緋色。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內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甜蜜。忍不住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泛著淡淡緋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無視一旁眾多的宮人內侍。

劉秀清咳一聲,顴骨雙靨的顏色卻愈發紅了,微窘的轉移開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案上。

「怎麼有兔肉?」

我瞟了眼食案,菜色很豐富,葷素搭配得也很好,兔子肉切成小塊狀,做的是熱炸,不是肉乾,聞起來一股肉香味。

「你喜歡吃兔肉?」我隨手夾起一塊,「那便嚐嚐吧……」

話還沒說完,木箸被他用手一拍,夾著的兔肉「吧嗒」失手跌落,滾到了我的裙裾上。沒等我尖叫,他已搶先說道:「妊婦不得食兔。」拾了那塊落裙裾上的兔肉,連同那盤子香噴噴的油炸兔子,一併端了,直接遞給隨侍的代?n。

我滿臉不悅:「為什麼?」

他語重心長,非常嚴肅的望著我說:「妊婦食兔,子生缺唇。」

「啊?」我下巴險些掉了,嘴張得大大的,「敢情嬰兒長兔唇畸形的,就是因為吃了兔子肉?」

他一本正經的點頭,扭頭叮囑代?n:「以後貴人的膳食由你親自盯著,飲食必精,酸羹必熟,毋食辛腥。但凡蔥、姜、兔、山羊、鱉、雞、鴨等物,皆不可食……」

「那麼多忌口,那你讓我吃什麼呀?」我大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叫道,「兔子肉吃了會生兔唇兒,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生薑不能吃?山羊、鱉、雞、鴨這些也不能吃?」

「不能吃。」他斬釘截鐵的回答,「朕仔細問了太醫令,這些都不能吃。」

「為什麼?」我堅決鉚到底,都說孕婦容易害喜,好容易我對食物都不算敏感,味口也極好,就連那些帶劉英的保姆也說我精神好,味口好,算是個有福之人,沒有遭害喜的罪,實屬難得。

「妊娠食姜,令人多指。」

「呃……」額上垂下數道黑線。

「食山羊等物,令子無聲……」

兔唇,多指,啞巴……我險些抓狂,古人果然難以溝通,居然迷信這種無稽之談。

「我……」

「麗華,別任性,聽話,只要熬過這幾個月便好。」他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安撫著我的不滿,嘴巴湊近我的耳朵,貼著耳蝸細語,「我知道你辛苦,不然……我陪你一起忌口如何?」

我斜著眼瞪他一眼,沒說話。